微小戰爭
寄出時間是兩個月前。外婆腿腳不便又不識字,不會用網上匯款,一聽說我母親住院,立即把存摺放進包裹託人寄出,不料寄去了那幢被賣掉的房子地址,輾轉到了現在。我和姐姐去銀行的自助終端查了餘額,打出流水賬單,發現外婆的積蓄都在裏面,她每月從中取出一些買米買菜,也用來打胰島素控製糖尿病情。我們大驚,分文未取,用加急快遞把存摺寄了回去。我們站在街邊,攥著長長的帳單,就像攥住隨風起舞的火焰,手心發燙,心裏也燙。
他對姐姐表白了。
姐姐實習期未滿,忽然從北京坐火車回家了。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是12月31日,我剛從醫院給母親送飯回來,在租來的房子里洗鍋洗碗,姐姐把行李箱扔在地上,從背後抱住我,放聲大哭。元旦后的1月5日是決定她能否從實習身份轉正的關鍵點,她的上司今天給她看了「同意轉正」的公文,只要她簽字便可生效,同時給了姐姐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他單身公寓的地址。他的字很漂亮,卻因此讓我覺得更厭惡。我第一次看見姐姐如此茫然失措,就像看見勝利女神丟盔棄甲,忽然意識到姐姐才20歲,面對殘酷的成|人|游|戲,她和我一樣毫無經驗。我擦掉姐姐的眼淚,想保護她,不知該怎麼做。有人在按門鈴,我開了門,快遞送來一個扁扁的包裹,裏面有本存摺,還有一個密碼。
我高興得要命:「為什麼要加班?明明知道這不公平。」
一年後,我們還是從未說過話,我在學校的高考喜報上得知他考進北航,默默替他高興,卻沒勇氣向他道賀。那天夜裡,我號召戰隊的兄弟們在網吧里拼了通宵,我緊盯屏幕,調兵遣將,看著他的名字如入無人之境,所向披靡。凌晨四點,我站在虛擬世界的星空邊緣,覺得他就在我身邊。
次日清晨,我早早地去醫院給母親送了飯,回家洗碗。姐姐忽然回我電話,她的上司罰她連著兩晚通宵加班,她累得忘了給手機充電。
「姐,那原來住我們隔壁的男生
九_九_藏_書呢?」
「哦對,差點把他忘了。」
1月4日晚上,我提前收工回家,打算在比賽前夜好好睡一覺。我想起第二天也是姐姐的重要日子,給她打了電話,她的手機卻一反常態地早早關機。寒意順脊背而上,我害怕姐姐最終還是去了字條上的那個地址。黑暗中,我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夜空,滿天星塵化為細沙,紛紛揚揚地落下,揉進我的眼睛里硌得生疼。我知道再過兩個月,我們就付不起房租和母親的住院費,我知道世界上每分每秒都在發生微小的戰爭,這不過是除了失去自尊,不會失去任何東西的一場,可我還是痛惜姐姐的犧牲。
這天晚上,我被先後到家的父母分別打了一頓,父親恨恨地咬牙,掏出打火機,把我的三百元錢燒成了灰。我被趕進院里罰站,必須仰頭看著二樓的姐姐卧室反省,敢低頭就再挨一頓打。姐姐還沒放假回來,她的房間一片漆黑。我抬起頭,把眼淚逼回眼眶,發現隔壁房子的陽台上站著一個人,暖黃的燈光從他背後的房間里照出來,把他照成一個剪影。我窘迫地擦臉,假裝自己閑極無聊,在看星星,他回了房間,幾分鐘后竟出現在隔壁院角的小屋屋頂,陪我一起看著夜空。夏天將至,銀河無比清晰,悠悠渡河而過的不知是人造衛星,還是散步的神明。我被罰站到晚上11點,他就陪我到晚上11點,我們誰都沒說話。
後來我打聽到他的名字,發現他也在以我姐的名字命名的班。他和我姐同年進初中,成績也算優秀,卻始終差她一截,於是姐姐跳級進清華,他按部就班地升進高二。我的座位靠窗,常常看見他跟高中部的男生們在球場上奮力拚搶,也能看見他坐在學校後面的百年樹下,安安靜靜地讀書。我在網上召集人馬,成立了一支遊戲戰隊,以他的名字命名。
「我啊,」我脫下廚用手套,換上遊戲戰隊的隊服,「我正去征服星辰大海。」
我翻開鋼琴蓋,彈起《致愛麗絲》,彈著彈著,房間里下起read•99csw•com了雨。我索性換成《Trains and Winter Rains》,想象自己是一列空蕩蕩的列車,衝出霓虹迷離的城市,駛向荒無人煙的北地冰原。恍惚中,琴聲變成一圈圈金色的漣漪向四周擴散,我彷彿置身湖心,琴鍵就是我輕投入水的小石。一曲終了,漣漪散盡,地面空留淡淡的水痕。我打開電腦,登入熟悉的遊戲界面,看見他的名字站在我面前,手抖得握不住滑鼠,被網上的陌生玩家虐得滿地找牙。
我的第一次失敗是在1999年,那年我7歲。父母在浙江辦了一家鞋企,隨著外貿日漸紅火,生意越做越大,我家搬進帶院子的大房子,添了輛車。有天晚上,父母難得同時回家,卻把我和11歲的姐姐關在院子里,不許進屋。我們哆哆嗦嗦,貼在門外偷聽,客廳電視里的歌舞晚會四海昇平,父母激烈爭吵,盤子和椅子橫飛碎裂。父親一聲怒吼,姐姐被單獨叫了進去。父母決定離婚,一人分一個孩子,可他們都想要我的姐姐。我在屋外的台階上耐心地等了很久,困惑大過沮喪。
天空路,生活在2.5次元,小說作者。@天空路_謎的國
「嗯。在那之前,請好好做我的榜樣。」
那天晚上,姐姐和我久違地一起坐在床頭,聊到半夜。我們說起美得傷人的月光,說起鞋企曾經的輝煌,說起父親偷偷去醫院看望母親,卻怕被她發現。我逗姐姐描述在大學里追她的男生長相,她提到生科的院草也提到數院的籃球隊長,有清華的也有北大的,有山東的也有四川的。
母親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心煩氣躁不肯吃飯,夜夜失眠,有天竟服下整瓶安眠藥,把我和姐姐嚇壞了。醫生說母親得了嚴重的抑鬱症,必須住院治療,藥品、床位、檢查費,每天都有開銷。姐姐決定放棄出國,去典當行押了鋼琴,換了現款救急。她隻身回到北京,投簡歷、找工作,居然獲得一家https://read.99csw.com跨國基金公司的實習機會,如能轉正,年薪百萬。姐姐非常珍惜這份幸運,常常因為工作催得太緊,飯都來不及吃,每個星期出差兩三次,周末也在加班。我知道姐姐正獨自承擔起養家的重任,有點恨自己,我想幫忙,可是沒有哪家公司願招高二學生,何況我的成績並不好。
姐姐有些吃驚,沉默了很久,說了句奇怪的話:「但是,作為我的妹妹,你註定有一天會超越我。」
姐姐沒有打開行李箱,凌晨五點多就去了火車站,直接回了北京。我登入電郵,給電子競技比賽的主辦方寫了封誠懇的道歉信,接受了參賽邀請。我打開電腦,面對讓我心動又心哀的男生名字,決定用這個ID參賽,因為只有到達頂峰的人才有資格說放棄,只有和他一起戰鬥到最後,我才能笑著忘記他。我想通了一件事,我根本無法超越姐姐,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是不可比的獨特個體,能超越的只有自己,戰勝嫉妒才能認識自我,戰勝膽怯才能開始嘗試,戰勝私利才能理解和平。我回歸戰隊,在1月5日的第一場外圍賽開始前,和隊友們夜以繼日地PK練習,我要把荒廢的暑假補回來,我知道自己還可以做得更好。
世界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微小的戰爭。股市與房市此消彼長,初春與殘冬爭奪大地,下一秒碾壓這一秒。沒誰想輸,可有些人似乎沒贏過。比如我。
姐姐在大一暑假回家,帶回很多封信,來自不同的寫信人,信封上的字跡工工整整。她把它們捆成一紮,鎖在抽屜里,不肯透露信件的內容。我偷偷地摸過那個抽屜,在木頭深沉厚重的質感之上,我能感到信件們在漆黑狹小的空間里發光發燙,我猜每封信在被開啟的瞬間,都會長成一座森林,陽光在樹枝與樹葉間斑駁如金,溫暖人心。我開始模糊地想象長大后的世界,想象如果自己將來奇迹般地考進好大學,會不會也收穫這樣的寶藏,可惜在攻打波粒二象性和切線方程的戰場上,一將功成萬骨枯,姐姐是將軍,我read.99csw.com是枯骨。幸好,我也有我的天賦。
我站在屋外的台階上,聽見他說從高一起就在給清華的姐姐寫信,也聽見姐姐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我忽然明白了他那晚為什麼會陪我,他和我一樣,注視著我姐的窗戶。我想起家裡那個緊鎖的抽屜,裏面也鎖著屬於他的那片森林,我在外面憧憬徘徊了那麼久,卻始終不知道。
我沒有回應電子競技比賽的邀請。最終勝出者將獲得三百萬元的獎金,可我不再想面對來自世界各地的兩千名對手。我把戰隊交給兄弟們打理,沉寂了整個暑假。
2008年的暑假,姐姐從清華畢業,申請到去美國S大學的研究生,臨行前回家小住。我的遊戲戰隊在全國競賽中得了第二名,得了筆不小的獎金,並因此受邀去國外參加世界級電子競技比賽,市晚報的娛樂版就此發了一條新聞。我買了張報紙,在戰隊名字和我的名字下用熒光筆畫了道線,偷偷地爬上院牆,扔進他家的院子。傍晚時分,他竟然來我家敲門,我第一次這麼近地站在他面前,心跳得不知說什麼好,他微笑著問:「你姐姐在家嗎?」
正屋對面,院子的一角,有個存樣品鞋的小屋,我默默走近,推門而入。黑暗中,滿月的輝光透過中式窗欞絲絲縷縷地灑落,我看見無數纖細的精靈在銀色的光柱中上下翻飛,滿屋絨面與水晶的高跟鞋面閃閃發光。我被這樣的美驚得說不出話,忍不住走向小屋深處,彷彿走進光影交織的迷宮,月光忽然化為冰涼透明的光刃,把我的臉和手臂切得流血。那天晚上,急救車呼嘯而來,父母狠狠地罵我為什麼自殘,醫生和護士都不相信我是被月光割傷的。我百口莫辯,只有姐姐心疼地幫我吹傷口,對我說出院后要帶她去看月光的刀,我心裏一暖,覺得如果我是父母,也會選擇我的姐姐。
「……」我笑著搖頭,「從小到大,我總是輸給你。」
是遠在外地的外婆寄來的。
我跟著男生們去了網吧,從《帝國時代》到《星際爭霸》,似乎只要我認真一些,就不會輸https://read.99csw.com。我的手速很快,直覺地知道如何優化配置資源,很快就在遊戲社區里小有名氣。初二那年,我開始幫人代練,第一次就專註過了頭,錯過了那天的英語測驗。我獲得了成人顧客的認可和三百元代練費,第一次為自己驕傲。
那一年,姐姐在奧數競賽中獲獎,免試進入全市最好的中學,跳過初二和高一,到16歲時,已經考上清華。市電視台的記者來我家錄節目的那天,父親買了一整車蝴蝶蘭裝飾客廳,把鋼琴搬到院里,讓姐姐為大家彈《致愛麗絲》。我告訴攝像師我也會彈那支曲子,他對我笑笑,讓我坐在屋門口的台階上。我看著我的姐姐在鏡頭前從容地彈琴,覺得無比驕傲,也無比自卑。父親高興得紅光滿面,宣布給姐姐讀書的中學捐錢,後來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四個班都以姐姐的名字命名,就像在清華大學里,實驗室和教學樓也會以厲害的人命名一樣。這年秋天,我順理成章地進入以姐姐名字命名的班,成了眾人矚目的新種子選手,可是我一直沒發芽。老師們有意無意地用姐姐來激勵我,漸漸地,我有點害怕他們的目光。
「有始有終咯,做你的榜樣。」姐姐聲音疲憊卻語調輕快,我知道她在實習的最後一天,一定還會微笑著全力以赴,「你呢,」姐姐問,「你在做什麼?」
姐姐出國讀書的前一周,我家出了事。父親背著母親,把多年的積蓄交給有門路的朋友投資金融衍生品,在次債危機中貶得分文不值。父母間爆發了我有記憶來最激烈的戰爭,除卻離婚,再無他路。他們打官司、上法庭,分割最後的財產——我家的鞋企,可是很快便失去意義,因為我們一直為外國品牌做貼牌生產,沒有國內的銷售渠道,而外貿訂單在經濟危機中急劇縮水,鞋企破產了。父親幾乎凈身出戶,母親用賣房子的錢付了拖欠工人的工資,最後我們只剩下幾箱衣服和那架鋼琴,母女三人共同面對從頭來過的世界。雖然我們不曾是大富之家,至少從未為柴米發愁,此時卻千金散盡,唯有彼此是對方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