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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腦海中有一根弦斷了

你聽,腦海中有一根弦斷了

作者:王奮進
大哥很明顯已經喝得失去自理能力了,走到離我不遠的地方時,腳下一個踉蹌,能感覺到他在倒下的瞬間想努力抱住身邊的路燈桿,結果抱了個空,跌坐在了地上,此刻我倆的距離大約是兩米。
有一個師傅的回答讓我記憶猶新,當時我是在雙井一帶上的車,要到酒仙橋。不堵車的話可能要二十分鐘左右,但那天剛好是周末,三環上堵得寸步難行。我攔的這輛計程車從上了三環后就沒怎麼移動過位置。
「我這接著給您說啊,您說這姑娘,挺正常的吧看著,下車以後,好傢夥,開始脫衣服。就在我車跟前兒,我跟您說,我都看傻了。」
「這男的也挺孫子的。」我跟著義憤填膺了一把。
今年夏天,我剛到北京,在某個深夜跟朋友喝完酒聊完天後走在三里屯的街頭準備打車回家。站在路口拐角處準備攔車的時候,從側面跌跌撞撞走過來一個中年大哥。
司機師傅四十歲左右,男性。他清了清嗓子,似乎要開口。
「操他媽的諾基亞太牛逼了!」我在心裏喝了一聲彩。
「喂!」鼻腔發聲。
「姑娘把脫下來的衣服,一甩,給搭到小區那鐵門上了。然後從背的包里,又掏出來一條裙子套上了。叉腰站那兒大喊:『張XX,我操你媽,我這輩子什麼也不欠你的了!』喊完扭頭上車,我就給拉回簋街了。」
然後我趁機拋出了那個問題:「您開計程車這麼多年了,遇到的哪個客人讓您印象最深刻?」
「得堵一會兒了。您不著急吧?」
我很是擔心剛才他磕到後腦勺會昏迷過去,湊上前彎下腰去,輕輕地拽了一下他。他象徵性地回了我兩聲「哼哼」,告訴我他還健在。
大哥掙扎著坐起來,眼睛沒睜開,順著我說話的方向沖我擺手:「謝謝!兄弟啊!你是個好人吶。謝謝你!再見!」
「反正我就有點瘮得慌,我就多嘴問了句怎麼著了read.99csw.com。姑娘聽我這一問,就一邊兒哭一邊兒給我講,說他男朋友懷疑她搞外遇,跟她吵架,說這男孩是她初戀,她來北京也是為了男朋友。還為了他跟父母鬧掰了。絮絮叨叨說了挺多的。」
我感覺有股惡寒從背後升起,忍不住插了一嘴:「師傅您是打算講鬼故事嗎?」
可能是看他不需要幫忙吧,再加上平日里在朋友圈看多了《某某某最經典的十句話》,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了一句:「不願意。」
「凌晨兩點多吧應該是,在簋街上了一個客人,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我當時走到那兒,兩撥人招手,我一看,一撥人是一幫老爺們,明顯就是喝多了,這種活咱敢拉么,萬一給我吐車上,您說我哪兒說理去?對不對?另外呢,就是這個姑娘,瞅著吧,不像是喝酒了,打扮得也挺好,不是那種花里胡哨的,拎著個包,看起來像個正經人。」

1

「操你媽!閉嘴!我不回去了!你們都死了我也不回去了!」
看起來像是這個家長想來學校給自己的孩子祭奠一下,燒點紙錢。但學校方面不同意。於是就演變成了上面這一幕。
「幹嗎的?」有人好奇。
學生家長四十歲左右,從穿著打扮來看是一個很普通的中年女性,因為是冬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手裡拎著一提紙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或者說,臉上是一種叫做哀莫大過於心死的表情。
正在我猶豫要不要拍醒他讓他接電話的時候,他已經保持躺姿閉著眼睛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順帶著把我剛給他塞進口袋的錢跟煙都拖了出來。
前面的車往前挪了幾米又停下了,司機師傅跟我說著話,反應上自然比別的車主慢了一拍,被隔壁車道的車別住了。
「完了。」
王奮進,致命情感博主、未知藝術家。@王奮進九-九-藏-書
第一題,也是最重要的問題:「您開計程車后,哪個客人讓您印象最深刻?」
整個過程是把手中的紙錢猛地往天上一撒,張嘴想喊點什麼,卻又什麼都沒喊出來,然後就直直地倒下了。
「完了?」
我轉身想走到馬路對面打車,但還沒走出幾步路,對著電話沉默了半天的大哥突然開口了,而且是一聲大喝。
說完我也有點尷尬,平白無故地拒絕了別人的一句話,萬一這句話裡面包含了他三十多年來的人生感悟呢。另一方面,因為經常跟喝醉的人打交道,我也深知拒絕一個喝多的人哪怕非常小的一個要求都可能會引發一場鬥毆,於是我後退一步做好了隨時下跪的準備。
摔完手機的大哥雙手下垂,保持著坐姿,眼睛一直沒睜開,彷彿入定了一般。錢跟煙盒仍然散落在地上。
「我接著跟您說,剛說到哪兒了?對對對,就在簋街拉著個姑娘,這姑娘吧,上車以後,就坐後面,一臉陰沉勁兒的,就您坐那個位置。要去亮馬橋,對,離您去的地兒不遠。」
從我問完后差不多兩分鐘,司機師傅都沒有說話。我甚至開始懷疑他剛才根本沒有聽到我的問題。
深夜一點的三里屯街頭,剛下起了小雨,雨滴很輕,更像是霧。路口兩個人,一個躺在地上,一個在默默地撿錢。
「不清楚,聽說是五六十萬。」
我看他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一言不發,就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口袋裡的東西都掉出來了,趕緊撿起來吧,我先走了。」
師傅在聽到這個問題后,很明顯地愣了一下,半天沒回過神。

3

大哥堅持用已經喝得不怎麼清晰的口齒髮聲:「不用!我沒事兄弟!兄九*九*藏*書弟,你願不願意聽我給你講一句話?」
「太他媽堵了。」師傅抱怨。
很多年前,我所在的高中,有個學生跳樓身亡。半個月後,我們一群人在體育課上坐在籃球場的一角打牌,不遠處,七八個校保安把一個中年婦女給團團圍住了。
「我操。」我說。
「還沒說完呢,您聽我說。到了地兒以後吧,停了個小區門口,那小區還挺偏的,不挨著馬路,都快三點了,周圍也沒啥人。她說師傅你在這兒停一會兒我下車放下點兒東西,完了咱再回簋街。我說行啊,要不然你要在這兒下了,附近也沒什麼活兒。」
很快籃球場上的學生們都自發地走到了球場的邊緣,這個區域是觀察事態進展的最佳位置——既不會超出體育課的活動範圍,又能相對清楚地看到保安與出事學生家長的肢體動作,聽力好點的人還能聽見一兩句對話。
「這就完了?這件事讓您印象最深?」我有點不太相信,甚至開始懷疑司機師傅根本沒有走內心。
「印象深刻啊?就那種能記一輩子的對吧?」師傅目視前方,手搭在方向盤上,感覺與其說是在問我,倒不如像是自言自語。
「上次跳樓死的那個人的家長,估計又來鬧吧。」有眼尖的認出來了。
因為害怕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過於接近,長久以來我一直盡量避免搭乘任何公共交通工具。所以在北京,我遇到了很多計程車司機,也會經常跟他們在漫長的堵車高峰期聊一聊彼此的見聞,我甚至像一個老練的記者一樣,針對司機師傅做了一個採訪問卷。
雙方僵持了五六分鐘,家長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保安們也大氣不敢喘一聲。
我坐在後排,把手機收進口袋,準備聽一個故事了。
師傅一樂,說那哪兒能啊,我這都真事兒。「姑娘上車以後,就特小聲地在後頭哭,你想啊,半夜兩點多,一姑娘坐我車後頭哭,換你害不害https://read•99csw.com怕?」
「太好了,這個司機抽煙。」我鬆了一口氣,我也抽煙。
當我回頭的時候,正趕上大哥把手裡的電話狠狠地摔向對面垃圾桶的瞬間,但是很遺憾,他沒有扔准,手機與垃圾桶擦肩而過,在馬路中間著陸,又往前滑了一段距離,屏幕竟然還亮著。
「她大半夜折騰什麼啊?」聽到這兒我還真有點好奇了。
我掃了一眼司機師傅的儲物盒,裏面有兩個火機,儲物盒邊緣上有一抹煙灰。
「前年這個時候吧,應該還早點,挺熱的,怎麼說呢,我跑大夜。」師傅怕我不懂術語,又解釋了一下「就是晚上出來跑活,我們叫大夜。」
她暈過去了。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聊聊天吧。想到這裏,我的心情反而變得輕鬆起來,可是該怎麼跟司機打破僵局展開對話呢?
周末傍晚堵在雙井,意味著可能接下來一個小時都要在這條路上緩慢前行,我可能一個小時都到不了家,對師傅來講,一個小時只接一單,連份兒錢都賺不出來。此刻我著急回家喂貓,師傅著急接下一單。我倆都很焦躁。
我把屁股從這位姑娘坐過的地方往旁邊挪了挪,說:「我不怕。」
我忍不住走上去問他:「沒事吧?要不要拉你起來?」
「這不說嘛!太孫子了,人家小姑娘大老遠為了你跑這兒來,這算幹嗎呢您說。」
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鈴聲。「我操你媽!」大哥睜眼長嘯,拳頭狠狠地落在盲道上。
電話那頭的聲音猛地一下提高了,不過依然聽不清在說什麼。
電話那頭的人語氣激動、語速急促,似乎是個女人。能在這個時間給他打電話的女人,應該只有他老婆了吧。
保安們可能接到了上級的命令,如臨大敵般圍成一個圈,圈子的中心就是這名婦女。
這時我才發現,剛才一連串的動作讓他牛仔褲口袋裡的手機、錢、香煙全都散到了地上。手機是老款的諾基亞,黑read•99csw•com白屏的那種,錢全是一百的面額,共計一千塊左右,煙是硬盒的中華,好像被用力捏過,煙盒有點變形。

2

「然後我就問她,我說那你倆現在怎麼著了?是還吵著呢還是已經和好了?我這麼一問啊,小姑娘哭得更厲害了。哭半天說男朋友昨天夜裡跟她分手,把她東西都給從家扔出來了,大半夜的她被趕出來了。」
這時我突然意識到,他能接電話,說明還有一些自理能力,雖然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兒有點說不過去,但我還是不想惹太多麻煩上身。
很正常,每一個被我提問的司機師傅都會有這種反應,可能是他們很久沒被人以這種方式提問過了,也可能是他們在回想究竟是哪個乘客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操你媽的瞎他媽變什麼道。」回過神來的師傅一邊掛擋踩油門,一邊對這種不文明的駕駛陋習提出了抗議。
就在我們這些閑人看得眼睛發花準備散去的時候,家長開口了,簡短地說了句什麼,似乎是詢問。所有的保安一致搖頭,似乎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
當我把地上所有零碎的東西都塞到他的口袋裡后,他的手機突然響了,鈴聲還是那種很老式的和弦鈴音。
「賠了多少錢?」大多數人關心的是物質。
學校生活是很枯燥的,所以這種平日里難得一見的場景很快調動起了大家的積極性,同學們紛紛扔掉了手裡的煙頭張望起來。
我試探地問:「要不抽根煙?」
我們這些場外觀眾還在揣測這個家長問了什麼,場上事態又有了新的變化。
這句話彷彿有種某種神奇的魔力,兩個陌生人瞬間溶解了隔閡,互相敬煙,借火。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了起來。
他本來是坐在地上,兩腿自然伸直。在被我無情拒絕後,他重重地往後倒了下去,後腦勺與盲道碰撞瞬間發出了一聲脆響。然後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