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張三的所有悲劇
後來張三和女孩的關係無疾而終,當然並不能完全怪這個「輕浮」的名字。張三本身也沒多大吸引人的地方,在這個人口密度堪比沙丁魚罐頭的城市,隨便放個屁都能熏到一打張三。
老婆很詫異張三關心的居然是這個問題,有些失望,但還是說,這個當然,你是不是已經想好名字了?
張三的恥辱感來自人們各種各樣的比方。物理老師為了給他們講解速度與加速度的關係,舉例說:假設張三騎自行車從A地出發……張三下意識地抬了下頭,等著他的是全班同學的鬨笑。政治經濟學老師舉例說:假設張三用貨幣買了三斤豬肉……沒錯,又是鬨笑。張三幾乎要怒吼:張三他媽怎麼了?
這是你的真名?女孩這麼問顯然有點傷張三的自尊。
尋找李四,成為張三人生中後來的重要課題,一直到大學畢業,一直到工作、辭職、再工作。但那個叫李四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張三還在一本電話黃頁上找李四。姓李的可真多,但是幾千號人名中,竟然沒有一個叫李四的。
太過普通?
魏耀麟坐在張三的后桌,是他第一個叫張三外號「小三」。起初,張三對這個帶著侮辱性和性別歧視的外號很惱火,但後來,他竟然能接受這個外號了,他甚至希望自己就叫小三,而不是張三。
他叫什麼名字?林宇……不,他叫張三。都是張三。一個人,一條欄位。活著時看不清面目,都匆匆忙九*九*藏*書忙一閃而過,都在同一個時間點起床、吃飯、趕車、上班、下班、睡覺。一死就是一大把,沒死的還有更大一把。多一個也未必會更擁擠,少一個誰也不會在意。
還沒等張三反應過來,魏耀麟就誇張地狂笑著跑開。魏耀麟的本意是一個並不善意的玩笑,但卻讓張三有了些許想法。沒錯,既然叫張三,你的生命中就不可能沒有李四。否則你就是殘缺的、不對稱的。沒有李四,張三都不好意思活在這個世上。這一點,張三竟然是在魏耀麟提示以後才醒悟過來。
然後張三就聽到不少人跟在後面竊笑。
可是,李四在哪?
他驚醒了。那時是凌晨四點,張三淚流滿面。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是找不到李四了。
如果非要再刨根問底,似乎要歸咎於他出生在一個張姓家庭,因此才有了被叫做張三的可能。然而,姓張怎麼可能成為一個錯誤?張氏家族出過多少好漢,古有張飛張之洞,今有張宇張藝謀,就算在虛構的武俠小說和遙遠的美國,也有張無忌和張伯倫等英雄人物。
那年,張三獨自一人在學校后操場默默發誓,自己可以悲傷,但決不能悲劇。
後來,張三終於還是娶到了老婆,那年他32歲,不能算太老,但聽說同學魏耀麟的小孩已經上幼兒園了。
我怎麼可以叫張三?張三無數次這樣問自己。
叫什麼?
剛開學那會,去宿舍登記read.99csw.com,魏耀麟排在他前面,宿舍管理員問姓名的時候,魏耀麟說,魏耀麟,魏國的魏,閃耀的耀,麒麟的麟。輪到張三時,他也學著他樣子說,張三,弓長張,一二三的三。管理員抬頭看了他一眼,反問,還有別的寫法的張三?
有一天,魏耀麟很鄭重其事地問張三:誰是李四?
在周遭鬨笑聲中成長起來的張三,在性格上難免有些內向。加上長相平平,身材中等,使得張三很容易就淹沒在人堆里。這也使張三到工作以後才第一次找女朋友,這還是單位領導給介紹的。這段經歷與其說是談戀愛,不如說就是一個領導交代的任務,而且張三還沒能完成。
關於張三所有悲劇的源頭,也就是他的首要悲劇,在於他叫張三。
呵呵,這個名字……怎麼說呢……
但張三後來還是看到那麼一些希望的閃光的。
這事也標志著張三改名的事從此無期限擱淺。張三得到的最合理解釋是,這名字挺好的,你看你同學魏耀麟,名字是好聽,但華而不實,太多筆畫,馬上就要高考了,光試卷上寫名字你就比他省了30秒鐘,這能做多少道題呀。
關於張三的悲劇1:他叫張三
結婚一周年沒過去幾日,某天吃晚飯時老婆告訴他,我好像有了。
關於張三的悲劇2:沒有李四
是的,爸媽取的。張三這麼答也顯得本身就底氣不足。
張https://read.99csw.com川。
岑孟棒,青年作家。微信公眾號:理工男的文藝腔。
關於張三的悲劇3,+∞
在工作單位附近,張三和老婆一起按揭二十年買了套八十多平米的房子,日子開始過得有板有眼。張三算了一下自己和老婆的年收入,估摸著每月還完房貸后的剩餘只能讓他們安貧樂道,但,也許這就是凡人的生活。誰不是呢?你不是嗎?
婚後第一年,他才33歲,但他已經依稀看到自己66歲時的樣子。他這一輩子,剛踏過起點,就看到了終點,其間的軌跡,沒有大起伏,四平八穩,猶如那個「三」字,直來直去。
嗯。張三承認。
輕浮。張三感到悲從中來。是的,張三,李四,王五,這和甲乙丙丁ABCD有什麼區別呢?它就是一個符號,一個指代,冰冷且毫無生命力,不給人任何想象的空間,不包含任何寓意和期盼。它枯燥乏味,輕浮隨意,蒼白乾癟,可有可無。任何一個陌生人,他都可以是張三,它喪失了獨立性和唯一性,使得張三的整個人生都面目不清。
有一個晚上張三甚至做夢夢見了李四。他夢見自己走在一條狹長的衚衕里,前面空空蕩蕩,但後面卻有很多人跟著。張三不清楚自己為何會走在第一個,在現實中,他都是混在人群中間的。走了一陣后,背後有個聲音喊:李九九藏書四,你的包還在我這裏呢,走這麼快乾嗎?緊接著一個含糊的聲音說:誰叫你走得那麼慢吞吞的,我還要去掃樹葉呢。掃樹葉?張三對這個事很好奇。更好奇的是這個聲音含糊得讓他難以分辨是男是女,但每個字卻清晰無誤如老式打字機把字敲在白紙上那樣鑽進他的腦子。張三一陣激動,這個人叫李四!他停步,回頭,想看看李四的真面目,卻看到答話的那人長著自己的臉。詫異中張三又發現連喊話的人也是長著他的臉。不僅如此,一瞬間他發現這條衚衕里的所有人都長著他的臉。
打那天起,張三開始關注姓李的人。他一定有著和自己一樣的經歷,張三想,我們同病相憐,一定能成為好友。他甚至在百度搜索「李四」,但百度提示他是不是找李四光。去你的李四光,我還張三丰呢。
唯一的張三,可憐的張三。無需註釋的張三,理所當然的張三。擺在那裡,雷打不動,連三歲小孩都能輕易喊出這個名字。
因此關鍵似乎不在於「張」,而在於「三」。但是,又一個轉折,三字有何錯?首先,它筆畫少,書寫方便,其次,它讀音純正,朗朗上口,最後,它比一多二,比二多一。當年張三的父母給他取名時,沒想太多,只覺得孩子名字好記好叫就行,何況三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幾個認得的字之一,又覺得三字別看才三筆,但儼然有著上中下結構,層次分明,配合張字的左右結構,簡直珠聯璧合。
是的吧,還有,帶著那麼一點輕浮。
張三父母耐不住張三的糾纏,只好跑去鎮上的派出所改名。他們沒找到辦戶籍的地方,卻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被幾個穿著制服的壯漢踢打著出來,滿臉是血。在深深的震撼和驚懼中,他們又遭遇了窗口一畫著濃妝的女民警的不待見。張三父親一輩子在田頭,自己的女人和別人的女人一個個都被日頭曬得黑不溜秋,第一次見到肌膚勝雪的這位女民警,接過她遞出來的一張申請表時手直打哆嗦,沒接住紙。正當他比較著是這張紙白還是女民警的手白時,他終於見識到了這個世界上最白的東西——對方的白眼。在高度緊張中,張三的父親拿起筆填寫申請表,此時他才想起自己並不識字。然而那個白眼讓他心有餘悸,他和他女人在辦事窗口來回躊躇蠕動了半天,最終把表格放在無人處,回家去了。
可是,這個姓名,彷彿已經註定,張三的一生,就算不是悲劇,也是個啞劇。
可是,李四是誰?
張三吵著要父母給自己改名是他在城裡念高中時的事了。可以這麼說,張三發育比較遲,直到高中才有了自我意識的崛起。在那個崇尚個性和叛逆的時代,名叫張三實在是一件讓人萬念俱灰的事。張三為自己感到恥辱,恨不得把自己的學生證和身份證給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