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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在一起挺好的

沒在一起挺好的

作者:張皓宸
張同學一隻手撐在牆上,眯起眼,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能互相交換鼻息,但僅此而已。他們沉默了好久,沒人知道那幾分鐘他們都在想什麼。
「嗯。」
可笑,她知道,沒有哪個女生比她還自作自受了,重點是「作」那個字。
麵粉都落了下去,視線也變得清晰起來。
阿翹用力揉眼睛,不說話。
不管我做了多少事,最後除了感動我自己外只能換你一聲謝謝,這我能想到。
翹辮子翹得最嚴重的,是她初二那年遇上張同學之後。
時間再快進,臨近5月中旬,這天下午阿翹到教室后,就開始跟同桌出拼音題,正在思考「檔次」的「檔」到底讀四聲還是三聲時,她就晃了起來。
那天兩人聊了很久,她說跟張同學有過聯繫,還說他這幾年一直是單身,而且他好像最近也來北京發展了。
第二天阿翹課間去找張同學,卻無辜被對方當成靶子,當著所有同學和高三學長學姐的面,被狠狠罵了一通。
「失眠啊。」
世界上每天都有許多愛情故事發生,或遺憾,或悲傷,或幸福,或虛假,每個善男信女向空中拋出「我想愛」的訊號,撞上了一些人,避開了一些人,經歷了拋物線最高的起點,也落回最初的原點。當故事要結局的時候,才發現過去那些所謂遇見分離,最後都會化為平淡,再轟轟烈烈的我愛你你愛我,歸根結底,都會落入平淡。
「你能不用台灣腔講話嗎?」阿翹用手捂著眼睛,直愣愣沖張同學丟出兩個字,「傻逼。」
小波當初告訴我你喜歡我,我懵了,不知道怎麼辦,所以才會控制不住罵你是白痴。
後來阿翹覺得,還不如把全世界的麵粉都塞到她眼睛里,或者說寧可在那一瞬間就死掉算了,只要不要讓張同學看見自己真的為他哭就好了。
「那開始了么。」張同學開始吃旁邊的冷麵。
終於不用給你喜歡我的機會了。
「不要再提那個面。」
你不知道么,小波問。
「你他媽閑的!」張同學側身張著嘴大口呼吸,然後回過頭指著阿翹鼻子罵,「她已經有別人了,一個香港佬,那些整容買衣服鞋子的錢都是他的,你是白痴嗎,你看不出來嗎?!」
如此理所應當的原因很簡單,在他們第一次面對面交流時,張同學用三句話就擺平了阿翹:「你是上次升旗儀式演講那個哦?」、「輪到你們班社會實踐哦?」以及「那就不要記我遲到哦!」。卧槽英語課本上「好阿油?」後面還要答一句「服愛恩,三克油!」的啊,完全不給回答的餘地,重點是阿翹完全招架不住他那一口台灣腔,而且張同學是河北人啊!後來阿翹有問過他這個問題,他說,干!當年刷了十幾遍《流星花園》留下的後遺症。
張同學突然把阿翹扯向身邊,然後大聲說:「阿翹,我……」
「你這個月發簡訊花了多少錢。」
張同學以為阿翹生氣是因為麵粉玩笑開過了,連發了一星期的道歉簡訊,阿翹假裝高冷都沒回,可背地裡要麼安排眼線,要麼親自跟蹤,把那個叫小波的女生摸了個底朝天。比自己大兩歲,身高165,張同學隔壁班,因為聲音特別於是常給各種動漫愛好團配音,愛畫畫,喜歡周杰倫,曾經畫過一幅2米乘2米的周杰倫油畫親手送給他,愛吃麻辣小龍蝦,頭髮是對面那家髮廊3號師傅剪的,喜好花花綠綠的衣服,一般直男絕對正眼都不瞧的類型,以及張同學每晚都要送她回家,因為他不是一般的直男。
但好在暗戀也不是毫無效果的,張同學最後認識了她。
「哪位。」阿翹繼續揉眼睛,心裏OS,造你妹啊,你啥時候養了個寵物我怎麼造!
晚上的學校空氣里都是溫潤的泥土味,伴隨著阿翹一聲聲嘔吐以及哭喊,泥土味都顯得有些油膩。
「鬍子面拆掉了你不造哦。」阿翹故意用台灣腔學他。
「沒一點表示哦。」
兩人飯後又去三里屯的酒吧坐了坐,霸佔一張桌子玩遊戲,開始只是喝莫吉托,後來玩開心誰輸了就喝店裡最烈的酒,店家取了個很可愛的名字,叫寶貝睡三天。兩人來來回回喝了六大杯,阿翹覺得尿漲,搖晃著進了廁所,剛出來的時候,就被張同學按在牆上,這麼多年,他的飛機頭還是沒變,一靠近感覺就能聞到濃濃的髮膠九-九-藏-書味。
「別丟了啊卧槽,進眼睛了!!!!!」
其實連跟他牽手都彆扭。
高三下學期,張同學經常跟小波吵架,本來見面次數不多,一碰面就以穿著打扮為導火索開始翻舊賬,鬧革命。最後一次吵架,是小波做激光手術把雀斑點掉之後,張同學暴怒,當著小波的面把手機扔到樓下,說這輩子都別聯繫他了。阿翹心情很複雜,她覺得自己當卧底這麼久總算功成身退,張同學可以回到自己身邊了,可她看到張同學至此一蹶不振就心軟了。不振到什麼程度,第一名的成績在模考後瞬間落到十八,不上課,風衣也不|穿了,套著髒兮兮的校服每天泡在網吧里。
「哈哈,兩點了,你還不睡哦。」
等到阿翹升高三的時候,校領導給他們在學校對面租了一個三層的寫字樓,專門給高三和復讀生當教室,以便安靜備考。
社會實踐最後一晚,阿翹說了好多比如「這幾天真的很開心」「你要加油哦」這種莫名其妙的話,究其本意,是把這幾天與張同學的二人相處當做是約會,有些捨不得罷了,倒是張同學煞有介事地摸了摸阿翹的頭,說,你可別干傻事。這一親密舉動讓阿翹的腎上腺素分泌過猛,當即滿臉通紅,吆喝著呵呵呵呵你想多了,為了紀念這幾天的革命友情,我請你吃鬍子面,三兩,吃到爽!
阿翹在北京一家雜誌社工作,做內容編輯,第一次獨立參与選題拍攝四個剛發片的新人,其中一個叫陳清蘇的看著特別眼熟,但因為對方氣場太強阿翹也沒有過多打量,跟服裝編輯對好服裝,就默默去一旁寫稿了。拍攝結束后,陳清蘇留在棚里,招呼助理去買了星巴克,然後遞給阿翹一杯,她說,好久不見。
當然,那本日記從沒交到張同學手裡。
寫了那麼多狀態,發了那麼多照片,收到那麼多贊,卻少了你那一個,不爽。
有一次阿翹問張同學,為什麼老遲到,他說因為他成績好,還說他坐在班裡後面牆角的位置,因為他上課愛講話,跟誰坐都講,還讓同桌也愛上講話,平時文靜得跟個聾啞人的姑娘,最後也能變成話嘮。那你為什麼不好好聽課愛講話呢,阿翹問,他說不是他愛講話,是老師講得不好,人要多找找自己的理由。阿翹覺得這段對話該被消音。
「真羡慕你這麼年輕就認識我了。」
二人份的三兩鬍子面,阿翹心情還未平復,吃得過於迅猛,大口咬著面對張同學傻笑,直到吃到一口酸酸的東西才埋下頭看了看,筷子上還留著被咬掉的半截蟑螂,鬍鬚還在上面。
「嗯。」
「真好,改天一起吃面吧,我請。」
初三那年愚人節,晚自習下課,同學叫阿翹說有人找,遠遠看見張同學穿著白T恤,手插褲腰一大隻走了過來,後面還跟了倆小弟,心花怒放的阿翹剛踏出教室門,就被突如其來的麵粉撒了整臉,然後伴隨著身邊女孩子尖利的笑聲,越來越多的麵粉撲過來。
她以為有人在搖她凳子,可是發現身邊人都在晃,依稀記得有個同學喊了聲地震,隨後整片記憶就變成之後所有人看到的樣子。她推搡著人群跑出教室的時候,好像看見雙魚男和張同學都向他伸出了手,但最後牽住了一個人的手,從走廊後門逃出了寫字樓。
「好好學習啦。」
醬蟹來了,幫阿翹擋過了回應,她尷尬地低下頭髮了會兒微信。等烤肉上來,兩人才在熱騰騰的煙氣里重新熟絡起來,各自講了講最近幾年的經歷,看過的電影,去過的地方,國家發生的大事,連世界末日那天做了什麼都聊了,唯獨繞過很多重點,那些發生過的假裝忘記的。
「誰給你的自信啊。」
門在這個時候開了,不是阿翹開的,而是裏面的人開的。
阿翹想一直捧著他,想一直在他身邊,不要給他傷害自己的機會。
小波早就知道阿翹喜歡張同學,只是從沒把她當回事兒,不把比自己還不如的當成敵人。她冷笑完丟給阿翹一句話,然後就離開了。
張同學說不出話,周圍的同學也瞬間啞了嗓。
「哈哈對哦,蟑螂應該很想念你。」停頓了一下,「挺想念的。」
媽的居然這個時候全轉換成河北口音了,阿翹腦袋突然放空了兩秒,然後控制情緒的那個閥門突然九_九_藏_書開了,她咬了咬嘴唇,交換日記里,失眠的晚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全成群列隊從嗓子眼冒了出來,「我誰,我喜歡你啊我誰,喜歡你一年多了,網游是為你玩的,每頓飯錢是為你省的,課間操的體轉運動是為你做的,知道你愛遲到所以社會實踐去管車棚是為你去求班長的,每次畫成鬼的眼線是為你畫的,尼瑪468轉628再轉11路公車的所有路線圖也是為你記下的,全世界都知道了,為什麼就你不知道,我是白痴,那你能醫好我嗎?醫不好你還對我這麼好,你是傻子嗎!」
因為她在書上看過,說如果真的為了一個人撕心裂肺哭過一次,那麼那個人就會從至關重要的人變成可有可無的人了,因為那個人能把自己傷害到那個樣子的機會只有一次。那一次之後,即使自己還愛他,可是總有一些東西真的改變了。
我覺得我不是喜歡你,而是習慣有你,我覺得我不是失去了你,而是失去了最好的青春。
畢業后,阿翹考去了本地的大學,雙魚男因為家裡有安排,直接送出了國,阿翹跟他本來感情就不牢靠,加上異地戀,大一沒撐過,兩人就和平分了手。
張皓宸,作家、編劇,「一個」常駐作者。本文選自新書《我與世界只差一個你》。@張皓宸
非常理所應當的對話,跟初中讓他不要記遲到一樣,完全不給阿翹氣口問他現在是大紅人為什麼不去住酒店,為什麼不去找小波,或者直接一點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聯繫,唯有默默應和著。
「很不方便誒。」他撒嬌。
我能想到所有的情況,直到此刻,唯獨有一種情況,我預料不到,或許根本是我不夠堅定,或許是被時間治愈得太完全,也或許我本該就待在我的冰河世紀,你好好生活在熱帶雨林,我百思不得其解。
幼稚。
學校有個社會實踐的慣例,各年級各班輪流一周為學校監工,阿翹被分在高二的停車場守車。張同學是個遲到大戶,每天鈴響二十分鐘才推著車慢悠悠地出現,一看這幾天是阿翹,更是遲到得喪心病狂,直接第一節課過了才見到人,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爽了小張,苦了阿翹,她不得不用「請XXX吃飯」餐劵買通駐守辦公室管遲到記錄的同學。
「我就不想讓她覺得我在乎她,我都沒去找過她,你去!你誰啊,你就是想看我笑話,開心!」
阿翹哭得媽都不認識,關鍵時刻繼續翹辮子。
後來就出現了這樣一道靚麗的風景,立領風衣男肆無忌憚地牽著聖誕樹雀斑女閑晃,所到之處背後必定帶著一個像女兒一樣的跟屁蟲。鬍子麵館被阿翹拉入黑名單,於是每次就在旁邊買一籠包子看著張同學和小波吃面,他們三個還一起去爬過峨眉山,一起去打乒乓球,一起翹課去看周杰倫的演唱會,好在小波從沒有對阿翹夾在二人中間有半點不爽和疑慮。
真的好好學習了。阿翹剛進高三是班上倒數十幾名,第一次模考之後她就每晚看書到三點,起初打瞌睡用速溶咖啡緩解,後來不管事兒了就喝罐裝的,等到對所有咖啡都形成抗體之後,她又開始喝紅牛,末了,只能站著看書。她把文綜每一科的書幾乎都背了下來,英語整理了十本錯題集,最難擺平的數學也來來回回做了好幾十套模擬卷。
後來的後來,張同學就消失了,不知道他去了哪,畢業如一場告別的宴席,幾杯酒下去后就各自回家了,留在桌上的是彼此要做一輩子好友的誓言,帶走的是我們終會把各自遺忘然後再去遇見別人的明天。
「哦。」阿翹揉眼睛。
她說,如果在他們重逢那天再熱絡一點就好了,如果早點告訴雙魚男其實自己只是用他來彌補張同學的遺憾就好了,可是哪有那麼多如果,喜歡一個人最卑微的,不過就是在對方面前,那種說不出口的假裝洒脫。
停車場圍牆對面是一家叫做「鬍子面」的蒼蠅館,放學后常排隊,這幾天唯一的慰藉就是可以隨時吃到香噴噴的面,只要在圍牆邊吼一嗓子,對面小妹就屁顛屁顛跑過來。更欣慰的是,張同學經常翹課跑來一起吃面。阿翹只搬了自己的桌凳下來,於是她坐凳子上吃,張同學坐桌子上吃,為此還招read.99csw.com來不少同學的閑話。不過阿翹心裏倒是樂呵,能跟風雲人物傳緋聞,臉上多貼金啊,即便身體成不了戀人,但心裏也可以滿足。
他竟然出現在復讀班上。
雙魚男的班級在走廊盡頭,與阿翹相隔甚遠,兩人不痛不癢地在一起了半年多,結果剛一進高三就被張同學殺了個回馬槍。
她說,你省省吧,醜小鴨能變成白天鵝,不是醜小鴨有多努力,而是她本就是。
阿翹就呆了,雖然面前高挑的美女笑著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但也能瞬間把過去那排牙套腦補在上面。她是小波。
悄無聲息的半年過去,小波決定考美院,於是大段時間都不在學校,每一次回來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頭髮變長,也瘦了,越來越漂亮。出於同性本能的排斥更何況是情敵,阿翹也不甘示弱,買遍了所有美妝雜誌學化妝,本想把自己弄得跟小波一樣,卻每每搞得像個鬼。
「今天這頓我請。」張同學突然說話了。
出發回阿翹家的時候已經接近零點,兩個人已經喝到需要互相攙扶才能走的程度,上了出租,阿翹努力想了好久才想起自己小區的名字,二人踉蹌地進了電梯,到了十七層門打開,阿翹走在前面,結果沒站穩向後栽了一下,被張同學自然地牽住,她想起地震那年,沒有牽的那雙手。
雙魚男穿著家居服站在門口,阿翹當下很清醒,但故意裝醉地跟張同學介紹,這是她男朋友。
她一直不能讓自己哭。
二次診斷考試,阿翹衝到了班上第四名,一下子躋身重點本科行列,阿翹覺得世界都開朗許多,不僅同學和老師,連爸媽看她的眼睛都是帶著光的,真是沒白辜負她多長的幾斤肉以及快掉到下巴上的黑眼圈。
兩人再見面,好像往事都隨了風,誰都沒提過去,默契得就像久未見面的老友,在走廊上碰到就彼此會心一笑。
「過得挺好的吧。」張同學笑,「聽說有男朋友了喔。」
「干!我老婆啦!」
既然認識了,那乾脆就碰撞出更多交集吧,不然有點浪費緣分,這叫沉沒成本效應。
阿翹的最後一篇交換日記寫著。
就是有一天我突然不喜歡你了。
阿翹高二的時候,被隔壁理科班的一個雙魚男追,因為他是住校生,會多上一節晚自習,於是常偷偷潛進阿翹班上,在她課桌上用鉛筆寫寫畫畫,加上班裡同學瞎起鬨,阿翹也沒有拒絕過,權當是多一個人吃飯聊天。只是有那麼幾次,她恍惚間把他看成張同學,直到對方牽起自己的手,她才意識到自己多想了。
「哥養你。」
「沒有找到房子,又沒人收留,就找你了。」
其實我很孬,沒勇氣主動聯繫你,只好用你的QQ號百度你所有的訊息,看到你在交友貼吧下面留了QQ,於是我申請了好多賬號把你的帖子淹過去。
「這面不好吃,」張同學吧唧吧唧嘴,「沒有鬍子面好吃。」
張同學尷尬地杵在門前,直到雙魚男準備拉他進屋,他才讓理智佔據了上風,朝屋裡的阿翹擺擺手,示意不進去了。
阿翹眼睛有些紅,她想找一把麵粉塞進眼睛里,她說:「我真不知道。」
中考成績下來,分數線連學校最差那個班都沒過,升不了學,阿翹把自己關在卧室柜子里哭天喊地裝可憐,她知道老爸找關係肯定能讓她上,而且她指定要去高一(7)班,因為7班跟高三在一層樓。
沒在一起,也挺好的,如果一早就在一起,或許我們也就不是我們了。
那隻偉岸的蟑螂最後成了阿翹與張同學感情升溫的橋,他倆有事沒事混在一起,吃串串的時候阿翹看見張同學鼻屎掛在鼻頭,也覺得可愛,網游打怪掉了好裝備,故意說網路卡讓張同學先去撿,他們還沒日沒夜地傳簡訊,從今天穿什麼到老師又講了什麼無聊課,事無巨細,為了那一毛錢一條的簡訊費,阿翹沒少省吃儉用。她覺得熱戀的情侶也不過如此吧,這應該是所謂惺惺相惜,即將白頭偕老了吧。
如果阿翹把交換日記都給了張同學,張同學會寫什麼呢。
「……是嗎,不造,不造。」張同學若有所思。
跟你稱兄道弟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表露心跡,會很委屈,這我能想到。
「你為什麼會來北京啊?」張同學發問。
張同學停不下來,一股腦髒詞兒屁話全湧上來了,這九-九-藏-書段時間的情緒跟他的飛機頭一樣,航空管制太久,終於可以起飛了。
喜歡了你11年,寫了11年的交換日記,有好幾次,我真以為我們能在一起了,但最後都落了空,一直都覺得如果此生都沒能跟你在一起,那也算是虛度了愛情。
阿翹問她,為什麼要把自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小波反問,那你覺得現在的我漂不漂亮。阿翹停頓了一會兒,回答,漂亮。那不就行了,小波笑起來。可是他不喜歡你這樣,阿翹嗆聲。他不喜歡這樣?那你幹嗎還要學我化妝打扮呢,小波那個尖利的笑聲又飄了起來。
在某個周一升旗儀式后,阿翹代表他們班上台演講,講到一半,人群中最顯眼的張同學突然抬起頭打量她,打量到阿翹直接晃了神,記不得稿子念到第幾行,腦充血連字都看不清,傻愣愣呆在台上,硬被旗手拽了下去。
來到還在搖晃的街道上,記憶才稍微清晰了一些,私家車的警報鈴和人群的哭喊混在一起,她歪著腦袋,看著牽著自己的雙魚男。
因為和張同學的簡訊少了,於是憑空多出大段時間,阿翹書也看不進去,腦袋一挨著枕頭精神又立感抖擻,那會兒流行寫交換日記,阿翹就大半夜給張同學寫日記,還是報備每天穿了什麼,老師講了什麼,以及有多想他。
阿翹大學四年都沒再交過男朋友,她沒辦法接受男生有劉海,沒辦法看見瘦骨嶙峋的男生穿花T恤,更不能看到任何人把POLO衫或者風衣領子立起來,她喜歡台灣偶像劇,因為覺得台灣腔親切,她喜歡張孝全楊佑寧一切跟張同學一個型的男明星。阿翹多希望他不在身邊,但身邊的每個人都像他,說實話就是放不下張同學,她相信時間最後一定能磨平所有傷口,但過程應該會很久。
或許他也會寫很多。
她是這麼安慰自己的。
「一百二,窮得已經把下周買模擬卷的錢先墊了。」
那會兒,大家都對班上談戀愛的女生是不是處|女這件事興趣頗高,阿翹自然沒被算在內,為了看熱鬧,好幾次還故意把她推進雙魚男的班裡,讓他們親一個親一個。
當然,這一切阿翹都看在眼裡,在他成為校內紅人之後,每發一條狀態底下都有成團的留言,發一張照片更是,阿翹建了一個小號,在他每條狀態照片以及日誌下留言,不知道說什麼,就回一個「早」、「安」或者「哦」然後打很多「~~~~~」符號。
阿翹虛起眼在一片白茫茫的視線里尋找那個笑聲的主人,一個短髮戴著牙套塌鼻子的雀斑女孩。這人是誰啊,不等反應,又一坨麵粉直接沖向了眼睛。
阿翹被對方抓著肩膀悻悻地憋出幾個字,「讓……讓你們和好啊。」
「睡不著就打給我,我不關機。」
然後就強忍著酒精上頭的漲痛,邁著大步進了電梯,他知道就算電梯門合上,阿翹也不會衝進來挽留他。
「你去找小波了?你找她幹嗎?」
他們保持碰面打招呼的客套,沒有過多交集,有時阿翹跟雙魚男吃飯的時候會遇見張同學,他也不來添亂,禮貌地坐在隔壁桌,像兩個失去自由的木偶,被線扯著吃完,結賬,然後離開。
「嗯……想試試一個人可不可以,」阿翹說,「也想開始新的生活。」
去你的革命友誼。
時光匆匆,隨著學校門口的柳樹枯萎嫩綠間交替,高一結束,阿翹分去了文科班。高三放榜那天,她沒有在上面看到張同學的名字。
阿翹想掙開,但對方牽得很緊,於是任由他整個人貼著自己。掏鑰匙開門,但樓道光很暗,怎麼都找不到鑰匙眼,一股無名火躥了上來。
高二的停車場在阿翹班門口,第一次見到張同學,她的雷達就開了,所謂一見鍾情不過是動物最低等的原始獸|欲,腦補自己掛著對方結實的胳膊被拎起來原地旋轉的場景以及被按在牆角欲拒還迎地融在他龐大的懷裡。可惜阿翹當時還是個不起眼的小姑娘,容易害羞的體質,在全校都認識的張同學面前,她除了敢用眼睛非禮別人,行動上邁不出一步。
阿翹還是去找小波了。
張同學簽了一個皮包影視公司,拎著行李箱到了北京之後,才發現上了當,還被騙了3000塊,這隻鬼靈精為非作歹那麼多年,認識那麼多人,最後在明星夢面前卻丟了智商。
張同學說高考那天read.99csw•com拉肚子,渾身上下都在想著法兒跟菊花友好交涉,沒心思答題,第二年去外校復讀,錄取通知下來,離他想去的A大差幾十分,被下面的二本錄取了,那個學校看著挺高大上,結果竟然是公共澡堂,張同學不喜自己的小弟弟被別人看了去,於是因為這個原因又跑回來複讀。
接到張同學電話,阿翹有些措手不及,兩人約在望京的韓國烤肉店見面,四年之後再碰面難免有些尷尬,結果張同學還一言不發只顧著吃免費的醬蟹,阿翹就挑著盤子里的辣白菜吃,偶爾抬眼看看對方。
「好。」
她不覺得這是失戀,只是可能兩個同行的人前進的方式發生了偏差,一個走向熱帶雨林,一個回到冰河世紀,她不會在最冷的地方待太久,張同學也不會一直衷心於熱戀。他們一定會回到屬於彼此的位置,再相逢的。
喜歡你就已經失戀了,這些我都能想到。
說完阿翹就哭了。
「那剛好遊戲點卡也沒了,不謝。」
張同學如願去了A大,時間進行到這裏,屬於張同學的時代才正式來臨,飛機頭和他這種壯漢體形流行起來,而且能把基本款和風衣穿得如此不違和的也只有他了,加上性格乖張,他很快成為社團的文體骨幹,一三五彈吉他唱歌跑酷,二四六跟外校打籃球賽,幫學姐拍的小廣告還被各大網站轉載過,校內網全是粉絲,每天有偷不完的菜,幾次A大成為媒體熱點,都拜他所賜。
張同學有多奇葩呢,一有空就逮著阿翹講《流星花園》,知道她也玩同款網游的時候,非要對照著攻略書跟她一起研究,他每天要吃三碗鬍子面,加上三餐一天吃六頓,每次吃都很快,吧唧吧唧的,像吃滿漢全席一樣。阿翹也不厭其煩,純種腦殘粉對方的一言一行統統接受。
「不要以為你現在是雪孩子,就以為自己不會講話哦哈哈哈。」
高考拉肚子,因為公共澡堂又退學復讀都是借口,回來想跟你一起畢業才是真的。
暗戀模式開啟以後,阿翹的生活就以張同學為軸心,特別喜歡黑白T恤,特別喜歡做課間操,特別喜歡放學,知道他每天都會去打球,於是就假惺惺抱著課本去籃球場後邊的凳子上溫書,知道他喜歡玩網游,於是也默默註冊一個號蹩腳地浪費時間,知道他們家要轉好幾輛公車,於是傻乎乎地一有時間就跟著他壓公交,知道他喜歡梳飛機頭,於是專門去網上找各種各樣的髮膠,當時的志向是去韓國做髮膠代購,把最好用的都買給他。
阿翹這個名字的由來,源於她每到關鍵時刻絕對翹辮子的光榮記錄,運動會100米接力,腸胃炎翹辮子,體檢倒在抽血台上,暈血翹辮子,期末考試她手裡那張答案最多的小抄,任憑朋友在後面踹了多久的凳子,她都不敢丟出去,翹辮子。
阿翹沒有哭,眼睛紅是被麵粉薰的。
用他的話說就是,干!
故事的結局,是兩年後的事情。
張同學把那個女生拉去一邊,阿翹揉著眼睛正想發大火,只見他把手搭在女生肩膀上,抱在自己懷裡。
後來半學期,他們倆都沒再說過話,有幾次遠遠地感覺要碰面,阿翹也刻意迴避了,自己也不知道在躲什麼。
「為什麼。」
張同學,高二理科生,183cm,全校知名風雲人物,夏天大家恨不得把彩虹穿身上他卻只有黑白基本款T恤,冬天大家裹成熊,他就穿一件單薄的風衣,領子要立起來那種,當時帥哥髮型都流行長劉海錫紙燙,唯獨他每天頂著一頭油亮的飛機頭。除了穿著打扮特立獨行,還是校籃球隊的主力,當所有女生驚嘆籃球愛好者們精瘦的身材時,張同學以一身壯實的肌肉成為球場上最醒目的那隻。對,他有特別的形容詞。
「但是作為交換,我今晚住你家哦。」張同學鎮定自若地又找服務生要了一盤醬蟹。
後來阿翹說,當年她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沒有去牽張同學。
有種感覺怎麼形容呢,就是你喜歡一樣東西,但又不能得到它,於是每天都捧著,看看就好。有其他人喜歡,說明是這個東西真心好,反正自己捧著,就當做擁有了。但如果有一天這個東西自己碎了,壞了,你就無能為力了,捧不住,只能求著能修好它的人,讓它回到原來的樣子。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小波,你造的,我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