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今晚月光那麼美
女朋友不讓我碰她的手,「昨天修空調,給那個師傅了。」我坐在床頭,沒有說話。平時,我的錢都是上繳給女朋友的,繳房租,水電費,日常開支,都她來掌管。沉默了大概了一分鐘,她說:「好啦好啦,你就是個敗家子。」說著從床頭摸出錢包,掏出五百塊遞給我。我接了過來,開門時出其不意地親了她額頭一下,「你是觀世音菩薩下凡!」她揚揚手,「去去去,別讓我看見你!」我才開門,她又補了一句:「廚房的垃圾帶下去!」
我清清嗓子,鼓起勇氣看向我的女朋友,「那個枕頭還有嗎?」她下巴往左邊一送:「已經在那兒了。」我向地鋪上看去,果然是在那兒的。我又問她:「那熱水瓶里還有水嗎?讓杜超可以洗個臉。」她下巴又向書桌下面的熱水瓶一送,「我燒了。」接下來,我一時語結。杜超咳嗽了一聲,「陳磊,我要不還是先回……」我還沒有開口,女朋友就接上了,「沒事沒事的,陳磊在這兒,你就好好休息。」說著,轉身往門口走去,我忙走過去,「你這是?」她抬頭撩了我一眼,「我去李娟那兒,已經打電話跟她說好了。」
見我又一次回來,他感到很驚訝。我把葯遞給他,他連連謝過。待要再一次離開時,我注意到玻璃窗吱嘎吱嘎響,風從縫隙里絲溜絲溜捅了進來,戳在身上,也是冷得不行。他如果一晚上睡在這裏,感冒肯定要加重的。我便對他說:「我給你找個旅館住吧,這樣睡肯定不行的。」他忙說:「沒事沒事的,這樣就挺好。」我不由分說地拉他出去。
都到深秋了,他的穿著依舊是夏天的行頭,一件印著列儂頭像的T恤衫,套上了一件髒兮兮的外套,藏藍色牛仔褲褲兜里插了一本小開本的書。說話時,他一直在吸鼻涕,顯然是感冒了,頭髮蓬亂得不成形。我問他想吃什麼,他點了一個最便宜的套餐。我又再給他加了幾塊雞翅和一包薯條。坐下來后,他拿著漢堡包,並不急著吃,而是認真地看我。我有點兒不好意思了,便說:「你快吃啊。」他笑道:「你比我想象中胖了一點兒。」我說:「是嗎?我在網上放的照片是年輕時候的了。」他點點頭:「是啊,你剛寫的時候,我就在看。一晃四年過去了。」四年時間,他說出了我寫的第一篇文字,又提起了我最近寫的一篇小說,他說起他喜歡的一些片段,又把聲音放低,提到一些寫得不成功的地方。我也不催他吃了,聽到有人這麼熟悉自己寫的文字,有些連自己都想不起來了,他卻能如數家珍地提起,真是讓我又驚奇又感動。
再一次來到麥當勞,站在櫃檯後面的服務員顯然很吃驚。她說了一聲:「歡迎光臨……」我忙說:「我們就找個人。」我來到之前我跟杜超吃飯的地方,他不在那裡。整個麥當勞里,除開我們,一個人都沒有了。我又返回點餐台問服務員,她搖搖頭說下半夜沒有人來。女朋友問我:「那怎麼辦?我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見我一時間沒有主意,又說:「我們先吃點東西吧。我快餓死了。」我說好。點了份套餐,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女朋友胃口很好,吃下了一個漢堡包,而我卻一點東西都吃不下了。隔了一層玻璃,就是兩重天。馬路和天空一樣,空空蕩蕩。在周圍幾公里之內,有幾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快餐店呢,他會躺在這些店裡的某一個沙發上嗎?無法想象。
房間里大變樣:陽台上原來晾曬的內衣都收了起來,原本隨處堆放的書本和玩具都碼好了,我們睡的床上被子也疊了起來,重新鋪了床單,給人的感覺是根本沒人睡過一樣,在衣櫃和書桌之間,女朋友給杜超了鋪了一個地鋪,鋪上的棉被還是女朋友媽媽給我們寄過來的。
下了樓,一路奔到小區門口,終於追到了她。她用圍巾裹住了頭,正往馬路上走。我跑上去拉住她,「雯雯九-九-藏-書!雯雯!回去吧。」她停下來,嘴角有莫名的笑意:「你瘋了吧?」說完繼續往前走,我依舊拉著她不放,「別鬧了,這麼冷的天。」她煞住腳步,直直地瞪著我:「你說我鬧?」我喏喏地低聲道:「我說錯了,向你道歉。跟我回去吧。」她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讓我跟一個陌生男人待在同一個房間睡覺,這也就算了。因為是你的朋友,我打掃衛生,整理房間,地鋪都給你朋友鋪好了,為了不影響你朋友休息,我連自己的房間都不待了,現在自己一個人出來,你居然還說我鬧?」說到最後,她的聲音一下子劈叉了,眼淚沿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我要伸手幫她擦眼淚,她退後了一步,又往前走。我忙向她道歉,她不理我,徑直沿著馬路走。計程車像是被大風給吹得無影無蹤,街上只有我們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著。
走了大概五六分鐘,她轉身說:「你還跟著我幹什麼?你把你朋友一個人丟在那兒合適嗎?要是被二房東看到問起怎麼辦?她可是不允許我們帶陌生人進來的。」她這一提醒,我有些遲疑了,可是眼前這個局面真叫我不知如何是好。女朋友定定地看我,忽然間嘆了口氣:「你這人做事情就是瞻前不顧后。」我腆著臉回她:「不是有你在嗎?」她一下子氣笑了,「你真是臉皮太厚了,拿你沒辦法。」看她說話的語氣柔和了很多,我又試探地問她:「要不我們現在回去吧。怎麼著就湊合一晚上算了。」她撥了撥額頭的劉海,往馬路兩側看過去,「也只能這樣了。」我心裏一高興,手臂一下子把她彎到懷裡來,她連打了幾個噴嚏,「沒想到這麼冷!」我把她摟得更緊,「是啊,這麼冷的天,不好叫他睡在外面的。」她瞅了我一眼,嘖嘖嘴,「他真的只待一個晚上?」我拍拍胸口說:「我保證!」她笑了笑,沒有說話。再次回到小區門口,走到樓下,我們房間的燈還是亮著的。我摟著她說:「快進去吧。」她說了一聲好,抬頭看了一下天,小聲地說了一句:「月亮倒是挺好看的。」
他評點起來可跟別的人不一樣,其他人頂多會說「寫得不錯」,或者「沒看懂,寫的什麼玩意兒!」他不,他一二三條縷清晰地寫出他認為好與不好的地方,所以我對他印象挺好,跟他在網上交流也挺多的,當然僅限於討論文章。我們也相互留了聯繫方式,但有網路的交流就夠了,電話倒是從來沒有打過。
窗外的風呼呼地撞著玻璃,馬路上漸漸連一個行人都沒有了。麥當勞也是零零星星幾個顧客在慢騰騰地吃東西,掃地的阿姨靠在牆邊發獃。說完我寫的東西,我們沉默了半晌。他一小口一小口啃著漢堡包,而我拿著薯條一根一根蘸著番茄醬吃起來。不能這麼冷場,我又找話題,便問他為什麼想到北京來。他說原來在工廠里做流水線工人,做膩煩了,攢了點兒錢,就辭職出來一路流浪,不知不覺就到了北京。要不是錢包被偷了,他還要繼續流浪下去。我問他在北京吃住怎麼辦,他說每天吃一頓就好,晚上睡覺呢,自己睡過了北京很多麥當勞和肯德基的沙發了。他手往那橘紅色的沙發一比劃,「就那麼一躺,把眼罩戴上,暖暖和和的,睡得挺香的。」說的時候,他又吸起了鼻涕,我說:「你感冒了。」他笑了笑,把沒有吃完的漢堡包裹上了包裝紙,我忙說:「不夠了我再點。」他搖搖頭:「夠了夠了,這個我留到明天吃。」說著把漢堡包裝進包里。我把五百塊錢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他,他臉微微一紅,接過了錢:「我會很快還給你的。」
接到電話時,是晚上八點一刻,飯剛吃完,碗還堆在廚房等著我去洗,女朋友靠在床上就著電腦看美劇。從電話那頭傳來問候:「陳磊兄,你好啊。」聽不出來是誰的聲音,來電顯示也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九-九-藏-書我只好問他:「你是哪位?」他說自己叫杜超,網上叫「哲思之羽」,「你還記得我嗎?」他這麼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我愛寫點兒文章,沒事就發到某個網站上,寫得久了,關注的人也多了,也就時常有一些網友過來評點,其中就有這位「哲思之羽」。
女朋友問我:「你怎麼不吃?」我拿起我面前的雞翅,勉強地吃了起來。她連打了幾個噴嚏,我把紙遞給了她。「果然還是要感冒了。」她說的時候,打了個哆嗦。過一會兒她又問我:「你和他就坐在這兒聊了幾個小時啊?」見我點點頭,她的臉湊過來,「你們聊了些什麼?」她的臉太近了,我有些不自在,「就扯蛋,小說家啊,書啊,之類的。」她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眼睛往窗外看,「你跟一個陌生人能聊這麼久,為什麼我們之間就不能呢?」我訝異地盯著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你怎麼了?」她沒有回答,而是站了起來,戴上手套,笑了笑說,「走吧。」我們又一次走在了馬路上,女朋友問我:「我們要去哪兒找他?」我說:「不找了。回去吧。」她遲疑地看了我一眼:「怎麼了?」我把她摟在懷裡,「他既然沒有來這家店,肯定是為了避開我們。」女朋友嗯了一聲,小聲地說:「怪我。我不該耍脾氣。」我摟著她的那隻手拍拍她的臉,「哪裡能怪得上你?都是我造成的。」她噗嗤一聲笑起來,「我們就這樣相互作揖道歉到天明嗎?」
他在電話里說自己來了北京,下午去圖書館看書時,錢包被偷了,現在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問我能不能幫幫忙。我問了他現在所在的位置,又告訴了他我的位置,讓他坐地鐵來找我。他一疊聲地道謝,說自己現在就出發。
鄧安慶,作家。已在「一個」發表《站在三十歲的門檻上》、《歸去來兮》、《張麗娜》。@浮塵錄
女朋友開了門,她穿戴整齊地站在門口——不是穿睡衣,而是穿著平日出門的衣服,這讓我心生訝異。我悄聲地說:「這是杜超。」她靠在門框上,掠了他一眼,匆忙咧出類似於笑意的表情,就轉身進到房間里來。杜超咕噥道:「實在是打擾了。」跟著我們進來。
深秋的風涼意十足,沿著小區的小路走,滿地的落葉踩上去沙沙響。樓群之間,一片半圓的月兒,懸在冰藍的天上。家家戶戶亮起了燈,電視劇里熱鬧的聲音剛從窗戶縫隙泄了出來,隨即被風聲吃掉了。我來到了小區前面的麥當勞門口,這是我們的約定地點。他來之前,我抽了根煙。在屋裡,沒有我抽煙的地方。我跟女朋友租的是次卧,主卧和一個隔斷,分別住著二房東和另外一家租客。他們都是不喜歡抽煙的,連在衛生間抽煙都不行,二房東為此說了我好幾次。現在我可算是痛痛快快抽一回了,剛才在屋裡,煙癮就像是無數的小爪撓著我的心——女朋友是堅決不允許我抽煙的。正當我抽第二根時,有聲音在我耳邊響起:「陳磊兄,讓你久等了!」我一轉頭,一個小個子的男生站在我身邊。我忙跟他握了一下手,隨後我們就進到麥當勞裏面去了。
我放下字條,往門口走去。女朋友立馬問我要幹什麼,我說:「我去找找他,也許他在麥當勞。」說著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對了,你再給幾百塊錢,我讓他住旅館好了。」女朋友把滑鼠啪嗒一聲扔到一邊,「你有完沒完啊?他睡在麥當勞又不會死。」我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拗勁兒,「他感冒了。」女朋友立起身,站在我面前,「今晚吹了那麼長時間的冷風,我也感冒了。你怎麼不關心關心我?」我繼續問她:「你給不給我錢?」她冷笑了幾聲,從枕頭邊上拿出錢包,拍到我手上,「我哪裡敢不給你?你全部拿去好了。」我從錢包里掏出三百塊,又把錢包還九*九*藏*書給她,她低著頭不接,我硬塞到她的手裡,她忽的一下把錢包砸到地上,響起了嗚咽聲。
掛了電話,女朋友問我是誰打來的,我說一個網友,她一下子坐直,把正在看的美劇給點了暫停,眼睛盯著我:「我認識嗎?」我笑笑說:「你當然不認識啊。」說時,我把外套給穿上了,換上了鞋子,她終於還是沒忍住:「男的女的?」我低頭系鞋帶,「女的啊。」她把枕頭砸了過來,「問你正經的!」我躲開了枕頭,伸手捉住她的手,「給我五百塊。」她把手縮回,臉上露出警惕的神情,「你要幹什麼?」我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她把頭扭開:「你幾乎都不認識他,憑什麼要借他錢?」我又去拉她的手,「人家現在恐怕一天都沒吃東西,想想怪可憐的。我昨天不是來了一筆五百塊錢的稿費嗎?」
無論怎麼小心,開門的聲音總是很大。二房東房間的燈亮了,人也衝出來了,「你們還讓不讓人睡覺了?讓不讓了?」她穿著粉紅色斑點睡衣,踩著布拖鞋,站在我面前,個子雖然矮我一個頭,氣勢上卻把我們壓倒了。我忙向她道歉,她不理會,又接著說:「你們帶回來什麼人了?怎麼沒有跟我說?我不是說不準帶陌生人回來嗎?」我這邊在跟二房東道歉解釋,女朋友悄悄溜回了房間,很快又跑了過來說:「你那個朋友不在房間里。」我也顧不得跟二房東說話了,趕緊到房間里來,他果然不在。他喝水的杯子還擱在桌子上。我感覺自己腦袋裡嗡嗡響,火氣一陣一陣往上冒。我又沖了出去,對著二房東厲聲地說:「你怎麼回事啊?他是我朋友,你憑什麼攆他走啊?」二房東一愣,身子往後退了一步,女朋友過來拉拉我的衣袖。二房東回過神來,又重整旗鼓,「你朋友自己走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啊?你什麼態度啊?」我不理她,拿起手機撥打杜超的電話,手機那頭提示已停機。二房東繼續說著:「我不要租給你們了!你們明天就搬走!」女朋友點點頭,「行啊,那我們這個季度交的房租,剩下的你也要退給我們。」二房東哧的一聲,「這個你放心,不會少你們一分的!」聽到這裏,我心裏一陣懊惱,不該這麼衝動行事。這要是明天就搬家,到哪裡去找房子啊?還有這麼多東西,怎麼搬?但嘴上我實在不想輸給這個女人。
電話響了十幾聲,女朋友才接我電話。我說了現在的情況,她半晌沒有說話。我心裏有點兒發慌,便忙說:「算了算了,我們再找找看。」她忽然問:「那你打算怎麼睡?」她鬆口了!我真是沒有料到,心中一陣狂喜,忙說:「可以打個地鋪,讓他將就睡一下。就一晚。你看怎樣?」她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回來的時候,聲音小一點兒。二房東他們睡覺了。」我一疊聲地說好。杜超遲疑地頓在那兒,「不好吧。我還是回麥當勞,真的,真的,我不怕冷的。」我能看出他的身子在發抖,頭髮被風掀到一邊去。我穿著厚外套,都感覺冷得不行。「走吧走吧,先湊合一晚上。」我拍拍他的肩頭,催他跟我一起往我住的小區走去。只有風聲,沿街的玻璃大樓綻放出冰涼的白光,月亮越發顯得潔白無塵。杜超一路上沒有說話,他跟我縮著脖子,一步一步頂著風頭向小區犁去。
女朋友發來微信問我怎麼還不回去,我回她馬上就回。杜超顯然還想跟我繼續聊,其實我也挺想在這裏多待一會兒。回到家裡,還要洗碗,還要刷鍋,還要拖地,事情太多,想想就煩。圖尼埃爾怎麼樣?我覺得不錯啊,愛死了。那布羅斯基呢?嗯,我喜歡他的語言。海明威呢?那傢伙真是大神,那節奏感用得真是恰到好處。對對對,那個托賓,愛爾蘭那位,嘖嘖,我太愛了。弗蘭岑、門羅、奧尼爾、契訶夫、托爾斯泰、曹雪芹、魯迅,人類學,噢,社會學,人的自由意志、白銀https://read.99csw.com時代……好久好久沒有聊得這麼開心了,簡直是像是開了閘口的洪水,有著一瀉千里的痛快|感。他說話時,眼睛炯炯有神,說到高興處,雙手忍不住搓起來。當我們聊到雨果時,女朋友的電話打了過來,「都十點多了,你在哪裡鬼混了?」她說話的聲音中有了火氣,我一看時間,真是十點多了,麥當勞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在這兒了。杜超等我掛了電話,說:「真不好意思,你快回去吧。」我嘆了口氣,起身說:「那你晚上怎麼睡?」他笑笑說:「不用擔心我,這裏就成。」他指了指沙發,我點點頭,「真是對不住,我那裡實在是不方便。」杜超搖搖手,「你太客氣了,快回吧。」
一時間我心裡頭亂糟糟的,只顧拿手去擋,「這麼晚了。」她不看我,手伸向門鎖,「打個的就好了。」我又去擋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不要這樣了。」她打了一下我的手,「你讓開。」噗的一聲,我們同時循聲而去,原來是杜超把水弄潑了,他連說對不起對不起,要找紙來擦。我從門邊拿來拖把,走過去。杜超臉上紅通通的,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要從我手上搶過拖把。我讓他別在意,先坐下來歇息一會兒。此時,我聽到門打開的聲音,女朋友已經出門了。我想要喊她的名字,又怕二房東那邊聽到。杜超著急地說:「你快去追她啊。」
剛才的那股執拗勁兒早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女朋友哭得我心都慌了。我坐在她身邊,想去摟她,被她推開;想去道歉,又不知道說什麼好。我們在一起三年,還沒見她哭得這麼傷心。她哭得肩頭都在抖,遞給她紙巾她倒是接了。想來也可笑,為了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杜超,我們竟然鬧了這麼一出。不找他也罷,反正感冒藥給他了,麥當勞里也不至於能凍死人。想到此,我就打消了找他的念頭,還是把女朋友哄好再說。說了半晌好話,她總算是平靜了下來。我又去絞好了熱毛巾,讓女朋友擦擦臉,她聽話地擦了。我把毛巾搭在晾衣架上,回過頭,她靠在床頭髮呆。我問她:「你在想什麼?」她搖搖頭,不說話。我走過來,摸摸她的臉,她也不迴避,讓我摸去。我訕訕地把手收回,坐在床邊。窗外風聲聽起來極為凄厲,有著要把一切障礙碾碎的氣勢。我心裏又隱隱浮起一陣不安,不知為什麼,杜超說話時不斷吸鼻涕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響起。女朋友細聲細氣地問:「你怎麼不去找你朋友啦?」我忙笑道:「不找不找了,他應該沒事的。」一時間我們又無話可說。女朋友嘆了口氣,「你還是去找找他吧。」我驚訝地看著她,她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畢竟他也是你朋友。」
我心裏湧起一陣深深的感動,看向她時,她沒有看我。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而且一身正裝像是隨時要出門的模樣,讓我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不過,我首要的任務是要安頓好杜超。他站在房間的中央,拿著我遞給他的熱水杯,不知所措地杵在那裡。房間的白熾燈燈光,罩在他的頭頂,他的額頭泛出油光來。我說:「不好意思,先將就一晚上。」他忙點頭,「實在是抱歉,打擾你們了。」女朋友沒有說話,她靠在書架上。我希望她能說一句話,哪怕是走動一下也是好的。現在房間里的氣氛簡直是凝滯了。
快捷酒店肯定是住不起的,五百塊還要他支撐很久,更何況我身上也沒有錢。只有去問那些開在地下室的小旅館。客滿。客滿。客滿。連問了七八家,都是客滿。我們又一次走到了馬路上。女朋友又一次打電話過來,我說了原因,她在電話里冷冷地說:「我不等你了。我睡了。」不等我回話,就掛了電話。杜超沒有留意到我的神情,他跺著腳,扭頭說:「我想起來了,去年你在小說里用的那個手法,是學菲利普·羅斯的對不對?」我一時間有些茫然,街上已經沒有人了,偶爾有read.99csw•com計程車停下來,司機探過頭來問要不要搭車。我說不搭,司機便說:「現在不搭,待會兒就沒車搭了。」說完便開走了。再一次問了一家,依舊是客滿,杜超說:「我還是去麥當勞好了。」我堅決地搖搖頭說:「那怎麼能行?!」那能去哪兒呢?總不能去我住的地方吧?
走到我住的樓下,杜超再一次停下來說:「我還是不上去了吧。」我忙說不礙事的,他低下頭看自己的腳。我偷眼看了一下我那個房間,還亮著燈,說明女朋友還在等我們。我一邊推了推杜超,一邊拿出門禁卡。上樓梯時,我小聲地說:「這樓里全是老年人,我們走路時輕一點兒。」他說好。我們的確走得很輕,走廊上的頂燈都沒亮,月光從上方的窗口透了進來。開大門的時候,我一再小心,大門還是發出執拗的響聲。二房東是最不喜歡吵鬧的,何況已經深夜十二點了。
一出門,差點被風給撞倒在地,寒沁沁的涼氣啪的一聲打到我臉上。我往小區的方向走去,到了十字路口,一家藥店還開著門。我忽然想起杜超還在感冒中,就到裏面買了兩盒感冒藥,轉身返回麥當勞。他還坐在原來的桌位上,手裡拿著一本小書在看,那本書原來是插在他褲兜里的。
穿外套時,她打開衣櫃,拿出圍巾來,一定要讓我圍上,又要我戴上手套。一切都弄妥帖了,我也出門去了。關門的時候,聲音很大,那又怎樣,我不用擔心看二房東的臉色了,反正明天就要搬走。女朋友現在就坐在床上搜租房的網頁。哪怕是全副武裝,也抵不住那大風的威力。我凍得直哆嗦,耳朵和臉生疼生疼的。走到小區門口,我聽到有人喊我名字,回頭是女朋友。她笑吟吟地跑過來,摟著我的胳膊。我問她怎麼跑下來了,她說:「我一個人在家裡害怕。」她也圍上了圍巾,還帶上了絨線帽。我問她冷不冷,她搖搖頭,走了幾步說:「月亮真亮啊,你看走在路上不用路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確是的,燈光熄滅的居民樓,葉子落盡的槐樹,低矮的綠化帶,還有我們,都籠在冰涼的月光之中。要不是因為這麼大的風,倒真是一個適合散步的夜晚。
二房東砰的一聲關上了自己的房門,女朋友也拉我進了房間。她氣呼呼地低聲咒罵:「受夠這個女人了!神經病!一輩子找不到男人!」我聽到這兒,一下子笑出了聲,見她瞪了過來,我又忍住了。女朋友打開電腦,我問她要幹什麼,她說:「找房子啊!明天就搬走!」她划拉著滑鼠,快速地打開了租房的網頁。我搖搖頭,看著一屋子的東西,頭都要大了。上一次搬家,為了省錢,我足足搬了八趟,坐公交、倒地鐵,兩隻手都快要累脫臼了。我起身去拿充電器,只見一張字條留在桌子上,便拿起來讀,「陳磊兄,多謝照顧,給你們帶來的麻煩深感抱歉。錢我會很快還給你的。另:我手機沒話費了,所以沒法發簡訊給你,請見諒。」
走了幾步路,她又說:「你看——」月光下我們的影子拖得老長老長,一直延伸到馬路中央。我心中一動,小聲溜出了一句:「我們走在馬路上,腳底舔著路面。」女朋友抬頭看我,「你說什麼?」我搖搖頭,看著前方,「沒什麼。我們趕緊回吧。」
我這人好說話,不僅身邊的人知道,連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也能感應到。
走在大街上,他縮著脖子,手插在兜里。可他再一次跟我談起大江健三郎,他一邊說一邊吸著鼻涕。三島由紀夫、芥川龍之介、永井荷風,對了,還有村上春樹——槐樹的小葉片簌簌地落了一地,在馬路中央打著圈兒——美國的厄普代克,天啦,他的《馬人》開頭真是太難讀了,讀到後面我才進去。是啊是啊,我也不喜歡法國那個作家,太過玄虛了對不對。「現在,」他笑道,「我們走在馬路上,腳底舔著路面。你看厄普代克用得多形象啊,舔字,嘖嘖,寫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