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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最好吃的雪

全世界最好吃的雪

作者:周沖
「乳|房怎麼那麼小,跟小妹子一樣……」
16歲少女的緊張兮兮的聲線。
「她在哪?」
然後我們去買冰淇淋吃,她說,「你想吃哪個?」
那是七月的山崗,陽光像草一樣瘋長,流雲兇猛,亂墳崗子里危機四伏,時不時有四腳蛇在地上竄動。我想著林美麗,想著她從派出所走出來,頭髮油膩凌亂,一臉倦容。然後,我對她說:「我可以賺錢了,林美麗,我可以讓你天天吃大頭冰!」
我終於明白雜貨店裡的嘲弄。原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那些年輕或不年輕的女人,躺在我家二樓的某張床上,打開身體,接受一個又一個男人。
林美麗說:「好孩子,回去后我雙倍還給你!」
就在那天晚上,我高大而潑辣的母親忽然靈光乍現:去光榮鎮,去開飯店,開有很多女人的飯店。
「大頭冰好吃嗎?我只吃過冰棒。」她端詳了好一會兒大頭冰的外包裝,說貴,但終於還是買了,和我一人一個,一路舔回來。
我不美麗的美麗姐姐,就這樣,在我母親的安排下,一次又一次成了各類男人的洩慾對象。
後來我又聽我的語文老師說,你爸爸是一個製造信仰的人。
「18歲!」
我只去過一次林家,依稀記得是借東西。黑咕隆冬的兩間房,一間林美麗和林堅強住,另一間是他們父母的卧室,除了必備的幾件傢具,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屋子裡有一種複雜的霉味,灰濛濛的光線,從木柵欄的窗里猶猶豫豫地投進來,不像是照耀,反像是見證,見證著苦難如何一點一點地發生。
以後我再也沒有欺負過林葫蘆。
但也沒有因為得知他的身世,而和他變成好朋友。在我們閩西南的鄉村,類似林家的故事比比皆是,更多人家的悲劇,比他們更凄慘,更不足為外人道。
那天的作文題是:就這樣慢慢長大!
即使她不說,我也猜到了。
我的父親曾說,生活就是一頓筵席,有人聚,有人散,都強求不得。
我寫到林美麗,寫到這個像一顆生鏽的釘子一般的女孩,寫到她的瘦,她的無奈,她的堅強,她的喊叫和她的疼,她站在一盆溫水中央,慢慢洗涮下身,眼睛卻疲倦地合上去,寫到她藏在床頭櫃里的葯,乳白色的瓶子,上面寫著:專治梅毒。
考場還是在天堂鎮中學,許多鄰鎮的學生和老師也來了,我見到幾個熟臉孔,他們在講台邊站著,西裝筆挺,說,不要作弊,虛偽的人是可恥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叫出口。
後來,家裡就來了許多小姐姐,還有阿姨,有的來自貴州四川江西,也有的就是本地人,坐在二樓的廳里,大聲笑著,看著電視聊著天。她們有些住在我家,有些只在走墟場的時候來,呆上半天就走。
林美麗被抓了。她想再做一單,然後來接我。破門而入的警察將她逮個正著。她被扭送到縣城公安局,接受我的想象力無法還原的羞辱。
挂號的時候,裏面有一種悶悶的聲音問她:「掛哪個科?」
我母親說,「你女兒關我什麼事?」
村頭的李爺說,你爸爸是雕菩薩的。
「還以為什麼大事呢!沒問題!」
林美麗跑過去,給了他們一團錢,說:「爸,媽,快回去,我過兩天回去看你們!」
她低著頭,反覆擠著那件黃外衣的衣角,半晌后,輕輕地點了點頭。
在那間呻|吟聲翻滾的房間外,我見識到了有生以來最荒誕最噁心也最刺|激的畫面,而這個畫面對我造成的影響是,至今為止,我都不敢在人前上廁所,我的小和尚總是不合時宜地勃起,像一種無法控制的羞恥,跟隨我難堪的半生read.99csw.com。
我說,不用你管,我去撿破爛贖她。
她沒有回答,只是入了神似的盯著前方,河那邊有一大片葦花,像大地白了頭。偶爾有雲雀從田野深處飛起來,像被彈上去的褐色念珠,又悠悠地落了下去。她看了很久,好半天嘆一聲,「要是……我家不這麼窮……啊,天怎麼這麼黑了,走吧,回家吧!」
「你姐長得好醜。」
林葫蘆本名叫林堅強,因為他太沉默了,老師說,就像一個悶葫蘆,這樣,他就有了一個新名字:葫蘆。林葫蘆成績好,每年開學典禮,都會戴著大紅花站在主席台上,被全校學生畢恭畢敬地羡慕。
「就畫!」粉筆頓了一頓,又往前走了一走。
見到我,很高興似的,叫林美麗倒茶。
我二話不說,和班主任請了假,回到家,把所有零花錢都倒了出來,119塊7毛,全都裝進書包,和她一起坐上進城的大巴車。
「初一。」
聽說北京也很繁華,應該也就是這個樣子的吧?我想。
「站住!」
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我坐,「今年讀幾年級了?」
好像是一個春天的午後,陽光綿軟,電線上停著幾粒雀點兒,柳樹的枝頭冒起了密密的小疙瘩,地上是連片的馬齒莧、抓地草,偶爾有牽牛花閃閃爍爍地開在路邊。
我最不想遇見的事情,還是遇見了。那天放學回家,二樓的某個房間里,傳出男女對話聲,男人的聲音是陌生的,女人的聲音,正是昨天黃昏時唱著「長亭外古道邊」的聲音。
我沒有見到林美麗。
中考的前一天,我複習完所有功課,去找林美麗,她剛剛接完一個客,汗水淋漓地躺在床上,對我說:「好,我明天一定去,保管你一出來就見到我!」
母親說:「美麗和我說過,她這麼使命干,就是想送她弟弟讀書,還想建一個房子,她們家那個豬圈一樣的破房子實在太破了……」
我們坐在汽車上,穿過許多鎮子,穿過許多風景,趕著去謀殺她腹內的胎兒。她開了窗,各種村莊的風都來打探她。她說,我會遭報應的,我知道!
不知過了多久,群蚊的叮咬將我從自責中喚醒。我聽到屋子裡有人咳嗽,輕微而模糊,然後又沒有聲音了,只有蟲鳴依然。我揪起兩大把雜草,反過身,跪在地上,開始擦拭那些陳年字跡,直至將牆根染得一團黝青。
裏面有一雙眼睛探了出來,不懷好意地打量了一下林美麗的臉。
「也有的下山的!」
「婦科!」
兩天以後,林美麗沒有回家,而是站在光榮鎮中學的教室門口,對我說,你請個假吧,陪我去趟縣城。
那一次請客,我花了我媽給的一周的零花錢,可是一點也沒後悔。林葫蘆舉著那支全鎮最貴的冰淇淋,慢慢地舔,忽然說,聽說我姐在你們家?
「你們有沒有學那首歌,初一都要學的……」
我說,走,我請你吃大頭冰。
她在門檻外操起一把笤帚,向我追過來,黃衣窸窣作響。我和林美麗的相識相知,就在1998年的黃昏,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撿完學校的礦泉水瓶,又在街上撿了一圈破爛兒,零零碎碎加起來,賣了十塊。天還沒有暗,於是去鎮邊的觀音山。母親說過,那裡有一種草藥,晒乾了能賣錢。
雜貨店裡,一個人看到我,忽然笑起來,說:「你家開雞店的哈?!」
母親說,李左,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只有夠黑夠狠,你才能發財。
12歲的林美麗瘦削醜陋,戴著近視眼鏡,齙牙,穿一身黃衣服,皺皺巴巴的,像一根油條。
我怔在那裡,被她的聲音驚住了。就像有一種風https://read.99csw.com,從她身體內部流出來,均勻、輕柔、源遠流長,在光榮鎮灰暗的天空細細地飛,給所有事物——碎牙般的房子、灰濛濛的香樟、還未亮起的燈柱、往來的面目模糊的行人,染上透明的幽涼。而小鎮就此成為一個寧靜的剪影,悲歡榮辱都不復存在。
林美麗的父親是個瘸子,年輕時參加過越戰,在各種大口號里奮不顧身地衝殺,命運成全了他的奮不顧身,卻沒有給予他幻想的妥善安置。他回到老家,和許多負傷后卸甲歸田的戰友一樣,在老家的土地找生活,娶了一個同樣殘疾的女人來延續香火。
我看見林美麗,站在我家的堂屋,和母親聊著什麼。
我靠在門邊,忽然失去偷窺的勇氣。我怕她消瘦的身體像一柄薄薄的刀刃,割傷我的眼睛。
「回去了,她們家人不讓她做了……」我母親說,聲音像蛇一樣又冷又狠又准,「可是,怎麼可能不做呢?」
綠色的藥丸。兩塊錢一板,還剩下8塊錢,於是去買大頭冰。那是全鎮最貴的冰淇淋,3塊錢一個,我一年都吃不到兩回。
再後來,她還來過兩次縣城醫院,一次我陪著,一次她獨自前來。她告訴我,醫生說,已經成型了,心都開始跳了,我又殺了自己的一個孩子……
「我們馬上就要中考了,中考的那幾天,你能不能不要做生意,在考場外等我,」我說,「有你在,我會覺得安心一些!」
「呵,我也讀了初一,不過讀完初一就沒讀了。」她說,「你們現在上什麼課?」
監考老師過來遞紙巾,說,堅強點!我才知道我哭了。
這個昔日的仇敵,仍然穿著油條一樣的黃衣服,用藍邊大碗給我盛出一碗菊花茶。她說,小心燙!
我說了一下課程內容。在我說話的時候,她定定地看著我,刷得像蝴蝶觸鬚般的眼睫毛忽起忽落。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再以後,我就很少見到她了。林美麗離開了光榮鎮,去了龍岩。2006年,她在出台過程中被拐,賣到漳州的某個小地方,終年關在陰暗密閉的室內,五花大綁著,如同她母親一樣。再後來,她逃出來,去了廣州,依然是做同樣的工作……
「你要幹嗎?」他抬起頭,身體向後倒了倒。
「你說什麼?」他不敢相信似的。
離開的時候,經過她父母房門,隱約看見裏面有一個人,被五花大綁著,仰在一張椅子上。
然後,我在門孔外,看遍了女人的肉體,也看盡人間荒誕。當我長滿痘痘的同學們緊張而羞澀地交流關在沒有大人的家裡看島國電影的經驗時,我對他們的無知充滿不屑。
鄉村十月的夜晚,靜得能聽清自己的心跳。偶爾有機動車經過,投下稍縱即逝的遠光,透過參差的樹影,投在白牆上,移動著,一如黑白電影。
那一天,她做了6次。
「林葫蘆!」我對著那顆趴在語文書上的腦袋大叫一聲。
日子就這樣喘息著,一天天地過下去了。漸漸地,我開始接受現實的邪惡,接受我的無望無力無可奈何。我看著打開房門的林美麗,她扶著門框,使勁抬了抬眼睛,虛弱地說:李左,去給我打盆熱水。
從前,有一個長得像油條般的女孩;
光榮鎮,那是人間最繁華的地方。我跟著母親走墟場時去過。到處都是布棚子,布棚子下擺滿了貨物,空氣里擠著各種吆喝,貨擔間蛹著各式的人,小孩子穿得鼓鼓絨絨的,在人群中竄來竄去,像篾籮里的鴨苗。
那天夜裡,我在三樓的房間,很久都沒睡著。
「啊,輕一點……」
人來人往的校園裡,一下子成了人世的廢read•99csw•com墟,我站在空蕩蕩的衣服里,覺得陽光、人聲像是一種虛擬的東西,與我無關的,另一個世界的,作不得數的。
「你姐是個醜八怪,」我在教室里上躥下跳,唱著早已編好的順口溜,「林美麗,醜八怪,大齙牙,往外叉,衣服像坨屎,頭髮像條狗尾巴。」
最後一場試考完的時候,我知道考砸了,我心神不寧,眼前一直湧現各種幻象,而每一種幻象里,都有林美麗的影子,她看著我,頰上潮濕,說,李左救我!
小學畢業那天,我父親從某座山下來,回到村子,回到他的家。我站在高高的門檻上看著他越來越近,灰色衣褲一塵不染,臉龐乾淨而飽滿。我知道這個人是我的父親,也應該高聲叫他,甚至撲過去,將臉埋在他的衣服里,像電視里演的那樣。
母親趕到學校的時候,我正雙手斜上舉,雙腿彎曲,像只瘦蛤蟆一樣盤在走廊一角。這個好強的女人,看到兒子的狼狽樣又氣又心疼,甩了我一個大耳刮,把雙腿弓成羅圈、已經不會正常走路的小崽子拖了回去。
「我要去醫院,我懷孕了!」
他說,不了……這冰淇淋真好吃。
路上,母親和我說林家的家世。她說,堅強和美麗都是可憐的孩子,你要是再欺負他們,即使你真成了羅圈腿,我照樣打斷。
我把水盆沖了三遍,再從開水瓶里倒出熱水,摻了點涼水,調配好水溫,端到二樓,林美麗已經仰在床上睡著了,她沒有穿褲子,兩腿間黏乎乎的一片。我感到一種可恥的勃起,它憋著一股勁,奮力地想要突破褲襠,要扎到某個地方去。
母親在光榮鎮買下一棟樓,花了一個月時間裝修和籌備,然後,開張,運營。她做事果斷,雷厲風行,比男人還要有幹勁。有人說,李左啊,你媽可是光榮鎮有名的女強人啊!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真好吃,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就像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雪。」
從一扇門的縫隙里,看見兩個沒有穿衣服的人。男的是光榮鎮中學的校長,女的是方阿姨,校長皺著眉頭,臉上都是汗,方阿姨的布袋奶甩啊甩,甩得她痛苦地叫:饒了我吧!放了我吧!
我問父親,筵席是什麼。他說,就是聚餐。不知道生活的筵席上,有沒有這麼好看的荷包蛋。我一邊吞著口水,一邊用粉筆挨著小巷的牆磚,磨出一條波浪線。即將越過一個糞味濃烈的豬圈時,我聽到兇狠的喝斥聲。
我被林美麗攆出院子。於是,原本流暢的白線,豁出一個臭烘烘的缺口。我那時不知道,在這個缺口裡,將生長多少茂盛的、四季常青的痛苦,令我一生都深受其害。我只是氣呼呼地,懷著對林美麗的滿腔仇恨,在拐角處的牆根上寫下一句讖語般的詛咒:林美麗賣X。
林美麗是我的同學林葫蘆的姐姐。
「上來,到我身上去!」
「你回來了?!」
我不敢久留,趕緊逃出房間。我厭惡我下意識的勃起,如同厭惡我無法選擇的家庭,它們都帶著無法抵抗的力量,成為我內與外的陰影。
然後,我聽到女人的怪叫聲,像被挨打的呼救,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尾音拖得長長的,從二樓一陣一陣地傳上來。
她在門口的竹椅上坐著,落落大方,招呼放學回家的我。
那天傍晚,等我們趕到車站,最晚的車也沒有了。我們在車站旁邊的小旅館住下來,50塊錢,我給的。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都沒有見到她。直至禮拜五的傍晚,她回來了,衣裙、眉梢和臉頰煥然一新https://read•99csw.com,幾乎好看了起來。我想到我們剛學的《孫權勸學》,裏面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當然得要用錢去贖……」她說,「你可別看我,這跟我可沒關係,讓他們家人自己去想辦法!」
我只關心,林美麗怎麼樣才能出來!
「你好硬!」
林美麗的母親是個瘋子。油菜花開的時候,她脫|光衣服,在村莊亂竄。春天的夜裡,一戶人家忘了關大門,醒來的時候,一個裸體女人躺在枕邊,骯髒的身體上沾著大塊的、內容不明的茶色污漬,嚇得屋主尖叫連連。
我第一次遇見林美麗,是在1998年的夏天,那時我還是一個9歲的少年,光著頭,背著布書包,赤著腳繭不下半寸厚的腳板,在桑田村大腸一樣的巷子里快活地走著。那天夏至剛過,火燒雲像荷包蛋一樣鋪在天空,看得我飢餓無比。
「多大?」
這樣的男人越來越多。開始的時候,他們上了二樓,母親就會對我說,去,到街上玩去(後來就顧不上了)。有一天給了我十塊錢,「去買一盒避孕藥!記得,名字叫避、孕、葯。」
我在牆根下坐了一會兒。那晚月光滿天,我看到多年前寫的字:林美麗賣X!它們穿越時間的重重迷霧,逼到我眼前。我父親常說,事與事之間,都是有因果的。我坐在那裡,渾身冷透,如果林美麗和這五個字有因果關係,那麼,我就是她悲劇的源頭,就是她痛苦的罪魁禍首。
這個三好學生理所當然告發了我。然後,一系列懲罰相繼而來:寫檢討,公開道歉,蹲半天馬步。
「不能吃冰的,傻瓜!」她白著嘴唇,笑著罵我,頓了一頓,又說,「醫生說,只是幾片血塊,但為什麼我還是痛得快要死掉了呢?!」
「那你就回去讀書吧!」我說。
醉酒的男人掛在我母親的肩上,含糊不清地說:「有新貨沒?」
我蹬著自行車,趕去十裡外的桑田村,抵達的時候,已近深夜。那個小得和豬圈一樣的兩間屋子,已經沒有一絲燈光,黑得像一雙受盡苦難的眼睛。我喊了兩聲,林美麗,林美麗,沒有人回答。大概都睡著了。
這些鸕鶿一樣的女人們,在人世的水面上撲騰著、掙扎著、衝突著,但又不得不從嘴巴里吐出大魚,喂肥飼養她們的人,而她們中的大多數,到頭來依然清瘦、貧困、暗疾叢生。
從前,有一種全世界最好吃的大頭冰……
16歲的林美麗依然又黑又瘦,她戴著眼鏡,穿著大餅色的黃外衣,齙牙外突,一如既往地不好看。但她的眼淚讓我印象深刻。以至於在我和林美麗別後的時光里,每當我回憶起她,無論如何,都繞不開那天的淚光。
因為這一句話,我原諒了她把我追得像只狗一樣滿院亂竄的事情。
外面日光煌煌,我在縣城的街道上到處亂竄,我想買到林美麗最愛的大頭冰,等到她出來就給她,順便告訴她,聽說是奶做的,給你補補身子!
我說,是,你要去看看她不?
第二天上午,我在學校看見林葫蘆。
二樓所有房間,被我在某個夜晚鑽出門孔。我母親喝醉了酒,她在衛生間嘔吐的時候,我聽見她的嚎啕大哭:有報應就沖我來……不久,她的鼾聲緊隨哭聲而來,那是一種均勻又響亮的鼾聲,像午夜的松濤,鎮定又浩蕩。我一邊扭動鏍絲刀,一邊對她的龐大充滿恐懼。
父親是神秘陌生的,從我記事起,他總是在離開。母親說,你爸爸是一個手藝人。
「李左,李左……」
他的父親在院子里劈柴,裸著上半身,黑糖色的背脊上汗水如瀑,頭髮花白,腮幫深深地凹下去,手背青筋暴突,就象一個核桃仁。九-九-藏-書
等到九月,我到光榮鎮中學報到,飯店已經開張一個月了。一樓是餐廳,二樓是房間。生意特別好,每天都有許多人。喝酒的,不喝酒的。我母親是一個熱鬧的美人,幾乎每天,我都要被她拉著,去認一個陌生男人作舅舅,然後聽她說,「大哥多關照,小妹不太懂規矩,您多指點,這個,您拿著買盒煙抽!」
「不要畫我屋!」她沖我高聲喊。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母親說:「你才回家啊,你美麗姐回來了,她三伯把她贖出來了!」
我想起故鄉某一年冬天,黑魆魆的瓦上蓋滿了白雪,毛白楊和苦楝樹的枝幹上,全開著白花,林葫蘆和林美麗在樹下堆了一個奇醜無比的雪人,凹凸不平的大圓球頂著一個凹凸不平的小圓球,遇見我經過,說,這是李左,一會兒又說,這是林堅強!
有時候,我和林美麗一起提著籃子去溪里漂床單,穿過深淺不一的綠色喬木,和鞭炮一樣炸開的花朵,豆莢成熟了,四野都是一片鼓鼓突突的厚嘴唇。我說,就像你的齙牙嘴。
那天夜裡,我們睡在一起,她攤在被窩深處的手濕漉漉的,像從水中撈起的小魚。我握著它,忽然想起那年在她家豬圈外初遇她的情景,「那時候,你就像跟剛出鍋的油條!」她一抽一抽地笑,然後說疼,於是什麼也不敢和她說,只是靜靜地躺著,窗外萬家燈火,從燈火深處轉來的風,經過我們的窗,我們年少的沉默,和孱弱的骨頭。
我說:「我不要你還,但是我希望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林美麗沒理我,她坐在河邊的一塊石頭上,對著河水發獃,「夢見又回去讀書了,讀小學五年級,我覺得課本上的東西都好容易,我都看得懂,心想,快點考試吧,我一定能考全班第一……」
這個製造信仰的人,常年不著家,在廟裡一呆就是數月。晚飯的時候,父親坐在正首,說,阿彌陀佛。他衣裳里有一股檀香的氣息,我母親趴在他肩膀上,忽然笑:「那幫和尚,這麼久,怎麼過的呢?」
那兩個身影縮了一縮,在黯仄仄的燈光下,兩個被生活欺負得遍體鱗傷的人,看起來就像兩粒風乾的大棗一樣可憐。
在手術室外,我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我聽見裏面傳過來一陣更甚一陣的慘叫聲,心裏又難過,又氣憤。我多想衝進去,捏著林美麗細瘦的手腕,對她說,不要怕啊,不要怕。
我說大頭冰。
只是,在那個夏夜,年少的筵席還沒有散,我和林美麗,都是時間的座上賓。觥籌交錯,人來人往。而我,只想趕在散席前,告訴她:
「你真的決定了?」我母親的聲音。
我們回到家的時候,她狼藉的母親,她殘疾的父親,站在我家的堂屋中央,近乎卑微地說,「我女兒呢?」
可是,當她渾身汗水地從裏面挪出來,在長椅上坐下,拿著我給她的大頭冰時,冰淇淋已經化成了一攤黏糊的奶漿。
回來的時候,月光把林間沙路照得清清白白,滿天星斗閃爍,和成片的螢火蟲一起明滅遊盪,四野寂靜,我的眼淚流了下來。我想起一首歌,林美麗曾經唱過的,一首像晚風一樣無可奈何的歌。
母親癲病發作時,林美麗的父親就會揍她,揍得很兇,她於是掛著面積不一的血痕和淤青,更加頻繁地往田野、河流、山崗和村落里跑。
她說什麼條件都答應。
後來,我知道了她的價碼。每做一次,她能得50或者100元,母親抽20塊台費;包夜200,母親抽50;包夜300,母親抽100。阿姨們更少,有時單次只有二三十元。
然後就著那晚風哼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