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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囂看不見,你沉醉了沒

塵囂看不見,你沉醉了沒

作者:飛行官小北
音樂一停,包廂里像是進來了班主任,突然間安靜得鴉雀無聲,只剩一個被掃到地板上的骰子仍沒有臉色地繼續蹦躂。接著,我們料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剛剛還在旋轉跳躍的羅安在原地愣了幾秒鐘,突然咚的一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像犯了癲癇似的開始顫抖,一邊顫抖一邊發出誇張的抽噎。他顫抖了快半分鐘,抽噎了快半分鐘,我們這才反應過來,他並沒有在搞笑。
譚曼牽起那男生的手,拿著話筒打斷正在唱歌的人對著眾人說,這是咱們院研究院的學長汪磊。話還沒說完,眾人就迫不及待地起鬨:接吻,接吻。羅安也跟著起鬨,雖然他用盡全身力氣,也只能對出接吻二字的口形,嗓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模糊了年歲
有一次,羅安剛在公共浴室洗完澡,發現浴室沒有別人,便突然間心血來潮,渾身赤|裸著旋轉跳躍起來。剛跳到一半,一位別班的男生進來了,嚇得羅安腿一軟,倒在了地上。他也不知當時自己怎麼想的,竟像個婢女似的,順勢給那位男生行了個大禮,求他不要告訴別人。誰知抬起頭一看,男生早端著臉盆跑了,估計比他受的驚嚇還大。
那些朋友圈中的諧星,無一例外也是這樣。內心有多單純,世界就有多殘忍。因此,他們學會用一種獨特的方式保護自己:被世界傷害之前,索性先下手為強,不是把自己罵個狗血淋頭,就是把自己打到肝腸寸斷,同樣要疼,不如讓自己下手。
譚曼拉著汪磊坐到對面的點唱機前,屏幕雪亮的光無論如何都映不白兩人緋紅的臉。羅安看著他倆,腦袋裡一個聲音鸚鵡學舌般重複著,這才對嘛,這才對嘛。正想著,羅安手機響了,是譚曼發來的簡訊:幫你點了一首《舞娘》,一會別給我丟臉啊。羅安抬頭看了譚曼一眼,她正抿著嘴對著他笑。
小提琴的聲音從音響里傳了出來,蔡依林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這是羅安獲得掌聲最多的一次《舞娘》。那首《舞娘》是當天晚上的最高潮,堪比班裡的醜男醜女因為即將離別而湊在一起擁吻。
羅安說,他那麼害羞的人,怎麼肯在除譚曼以外的人面前跳。但他還是咬著牙,把已在手機上敲好的,「太晚了,我得先走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眾人這才清醒過來,接著,雷鳴般的掌聲和尖叫聲響徹包廂。羅安說,那一刻值得紀念,因為那就是他諧星之路的起點。他轉過身點踮起https://read•99csw•com腳尖,抬著胳膊,瀟洒地對著點唱機前的汪磊說了句,music。
他說,你們不肯相信,是因為你們沒有經歷過。
羅安說他這輩子只經歷過兩次冷徹心扉的寂靜。一次是在雲南石林的一個山洞里。那個山洞叫幽蘭空谷,因為地勢原因靜得出奇,靜得他連骨頭都覺得疼。另外一次就是在那間包廂里,只不過那次疼的不是骨頭,是心臟。
那晚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加上開到最大的音樂聲,汪磊實在聽不見譚曼在喊什麼,喝高了的譚曼又一個勁兒衝著他叫,便索性回過頭,按下了點唱機上的靜音鍵。這一按,喧鬧的包廂頓時安靜下來,那對正在接吻的醜男醜女都停下來整理衣服了,只剩下譚曼醉醺醺的聲音回蕩在空氣里。
白雪 夏夜 我不停歇
羅安至今沒談過戀愛,他給自己起了個封號:絕世擼神。據他講,至今只有一個人讓他有過戀愛般的感覺,這個人也改變了他的一生。
一首歌結束了,譚曼將羅安拽到台前對眾人說,下面讓我們才藝雙絕的羅安給大家跳一首《舞娘》!誰知大家醉的醉,聊的聊,沒有人搭腔。羅安胸中騰起一股無名火,搶過話筒大吼了一聲:歡——呼!
羅安嘆了一口氣,接著對我們講,只可惜那個耳背的汪磊,我當晚死就死在他手中。你說你聽不見譚曼喊什麼,你跑過去坐她跟前聽啊,不然你發簡訊問啊,你別手賤把音樂給靜音了啊,不知道有人正在跳呢嗎。譚曼也是,音樂停了腦子也跟著停了么,年齡不大嘴怎麼就兜不住了呢。
沙發很軟,但羅安感覺手有點疼。
羅安把這一句在心裏練習了千百遍的句子又重溫了一次,但還未來得及開口,一位男生推開包廂的門,打斷了他。譚曼嘴裏發出一聲愉快的尖叫,迎了上去。羅安的手自然而然地從她肩膀上滑落。
講完這個故事後,羅安又做了個專屬於他的經典鬼臉,但我們第一次沒有笑。問他後來呢,羅安攤著手,跳新疆舞似的扭了扭肩膀,說,後來我就變成這樣子了啊。說完又恢復一臉賤相。
羅安本不是會喝酒的人,那天晚上竟替譚曼擋了至少一半,暈乎乎坐在一邊,欣賞著手拿話筒邊唱邊笑的譚曼。那晚譚曼果然沒再點《我懷念的》,沒再為她前男友哭泣。而羅安則用一臉紅暈,換來了他根本不敢奢望的,譚曼的一個吻。雖然那個吻很輕,九*九*藏*書像臨睡前的小姑娘吻床邊的熊寶寶那樣,輕輕落在他的面頰上,他仍覺得那個吻是他這輩子收過最重的一份禮物。
羅安又哈哈大笑,說他是瞎講的。
舞娘的喜悲沒人看見
譚曼,我喜歡你。
譚曼有個奇怪的笑點,一看蔡依林抬腿就狂笑。為了能讓她早日開心,羅安下定決心,拜了蔡依林為師。他那時仍算是內向的男生,為了不讓其他人看見,他只敢挑沒人的地方練,每天都要練習好幾十次,像一位想要篡位奪權的廣場舞大媽,每天都在研究怎樣把動作學到位,怎樣能以完美亮相一鳴驚人。
羅安扶住譚曼的肩膀,像是認識她一輩子了,又像是第一次認識她。譚曼一語不發,嘴唇微張,雙眼明亮,似乎是在等待他說點什麼。羅安第一次感覺到,眼前這個挽著他的手在校園裡走過三年的姑娘,不是他的學姐,不是他的閨蜜,也不是他的主人,而是一個只差一句話就能抱擁的姑娘。
當我們衝過去將他扶起,抬到沙發上時,羅安還沒有緩過勁來。他用雙手死死攥住我和另外一位朋友的手,就快要將我們的手指捏到脫臼。我們從來沒見他這樣過。羅安淚眼婆娑地望著我們,像哭到嗓子抽筋的孩童劇烈哽咽,並在哽咽的間隙里斷斷續續地喊,好累,哥,我好累啊。
羅安說,那一刻譚曼並沒有跟汪磊坐在一起,汪磊坐在沙發一頭,而她坐在另一頭,目光緊緊跟隨著他的舞步,一會打著節奏拍手,一會笑得縮成一團,一會伸出手臂指著羅安,跟沙發對面的汪磊喊著什麼。雖然羅安聽不清她在喊什麼,但他知道,譚曼這一刻非常開心,譚曼非常開心不是因為別人,而是因為他羅安。

2

在文藝部的日子里,譚曼很照顧羅安,教會了他很多東西,他的性格也比以前開朗了很多(羅安的原話是,慢慢打開了我的心扉,邊說邊將雙手掬在胸前,做出類似於開花的手勢)。羅安喜歡譚曼,也是因為譚曼第一個拿他當朋友。除了她,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過重視。
音樂一結束,羅安坐到了譚曼身邊,跟著她一起喘著大氣。譚曼沒有感謝他,而是摟過他的脖子,把臉在他肩膀上埋了好久。她把接下來那首《我懷念的》刪了。她說,不唱了,太開心了,再也不唱這首了。
「請愛護朋友圈裡的那位諧星,他們都曾是最會害九-九-藏-書羞的少男少女。為了轉變,他們承受過常人所不能想象的痛苦。因此,當他們在KTV里大跳《舞娘》的時候,請不要笑,請默默舉起手機,記錄下這莊嚴的一刻,然後分享到網上,讓全世界的人都能看到他們的勇敢與堅強。」
這就是我們最願意叫他赴局的原因,他好玩,他不介意,他幾乎能找到所有關於自己的笑點,也幾乎能接受所有關於自己的玩笑。有他在,場子從來都沒有冷過,如果他發揮超常,我們甚至可以無酒而嗨。當然,除了那次,那次他自己喝了個爛醉,那次我們被他嚇了個半死。
包廂里頓時像炸了一樣,所有人都造反似的大喊大叫起來,門外幾位服務員也踮著腳尖把腦袋貼在玻璃窗上,好奇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譚曼畢業前一個月,羅安的《舞娘》終於練成了。他找譚曼K歌,特意把《舞娘》塞到《我懷念的》之前。他說,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到驕傲。譚曼看他跳《舞娘》時流的眼淚,比她以前唱《我懷念的》還要多,不過是因為笑的。
羅安在死一般的寂靜中閉上了雙眼。這首《舞娘》他已經練了無數次了,不需要看屏幕了,他此時此刻已經不需要看任何東西了。羅安就這樣閉著眼睛在台上旋轉著,跳躍著,沒有音樂的陪襯,他就像個傻逼似的,卻也像個真正的舞娘似的,自顧自地跳著——即使觀眾退場,即使被砸東西,即使音樂中斷,即使他喜歡的人問旁邊的戀人,你看台上的那個人賤不賤。
譚曼狂笑不止,指著羅安朝汪磊大吼,你看他賤不賤。
所有人都不拿羅安當人看,因為他是人類的好朋友,團隊里的吉祥物。你可以用任何誇張戲謔的詞彙來調侃他,反正他不介意。應該說,反正他現在不介意了。他把所有能讓人介意的,幾乎都經歷了一遍。
塵囂看不見 你沉醉了沒
那人名叫譚曼,是他的學姐,是他大學時期校文藝部的一位女部長。羅安面試校文藝部時,因為害羞差點沒有面上,是譚曼為他擋掉了反對的聲音。譚曼告訴羅安,她欣賞他,欣賞他眼睛里那股堅不可摧的單純。
旋轉 跳躍 我閉著眼
發過一條微博,調侃每個朋友圈裡都有的某一類人——諧星。
後來我問過羅安,問他跟譚曼還有沒有聯繫。他說有啊,譚曼之後跟他發簡訊道過好幾次歉,他其實已經無所謂了,她說什麼就信什麼。但他九九藏書再不肯見譚曼,再不肯參加有譚曼在的任何酒局了。他怕在她面前跳《舞娘》,即使他在其他人面前跳得越來越自然。我又問他,如果不小心碰見譚曼會怎麼辦。羅安說他會裝成一個同性戀,把譚曼的男朋友勾引到手。說完又哈哈大笑,說他其實不恨譚曼,反而要感謝她,因為他現在至少比以前開朗很多,也因此有了很多朋友,而且陰錯陽差地成為了蔡依林的本質騎士。
他脫掉鞋襪,跌跌撞撞地來到電視機前的空地上,站定,轉身,揚起的手臂慢慢高舉過頭頂,手心朝外,擺了一個蔡依林的經典Pose,像是在向眾人宣布,此刻他就是舞台的中心。
我們這幾個跟羅安熟的,已經習慣了他耍寶的套路,說實話,他的一些常用招數,我們有時也會膩,比如那首他跳了無數次的《舞娘》。但那次局裡有新朋友在,其中一位久仰羅安大名,起鬨讓他再跳一次《舞娘》。
這個在KTV里大跳《舞娘》的人,在我們這群人里所對應的就是羅安。
譚曼所有不開心的事都會對他講,不論是專業課老師難搞到她穿低胸裝也套不出答案,還是文藝部里有哪個碧池敢跟她競爭副主席。羅安說很少有人給他講心事,譚曼是第一個。因此,羅安得以憑藉男閨蜜的身份,經歷譚曼大學期間所有的戀愛。
羅安沒有拒絕,他從來都沒有拒絕過。
羅安說,蔡依林的歌里,他最喜歡的還是《舞娘》,喜歡《舞娘》里的那一句,:塵囂看不見,你沉醉了沒。他覺得這句詞就好像在說他,他就像飄舞在空中的塵埃一樣,塵埃落定,即如死一般寂靜,不如揚起,管他嗆到多少人。至少塵埃背後,或許有他喜歡的人,肯在他身上留一撇短暫餘光。
羅安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他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緊張。也難怪,這支《舞娘》他跳過無數次了,熟得很,我敢保證,就算他閉著眼睛也能把這支舞呈現得很完美。羅安面帶笑意,隨著節拍盡情地在音樂中舞動著,在我們的笑聲中舞動著。直到那位起鬨的朋友,因為笑得太劇烈而不小心按下了靜音。
我在那一刻就知道了,再沒有什麼能傷害到他了。
講到這裏,我們又笑他瞎編,我們從來沒有在羅安身上見識過單純。羅安這個十項全能的耍寶高手,最拿手的能力就是講黃段子,好幾次讓在場的姑娘聽得面泛紅暈追著打他,下手越狠他越高興。有一回,一位姑娘也不知是手太狠還是心太虛,聽完羅安的黃段子竟給了他九*九*藏*書一巴掌,啪的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住了,連姑娘自己都覺得尷尬,呆立在那裡不知所措。羅安回過神來,捂著臉跪到她腳下大喊,謝娘娘恩典,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為了譚曼,羅安私下裡哭過的次數比她還多。他當時想,只要能讓她開心起來,做什麼他都願意。如果她想給他脖子上套一圈麻繩看他裝狗,他也會滿地爬給她看。羅安苦笑道,反正我有經驗。
羅安跳蔡依林的《舞娘》,也就是在那時候學的。
譚曼跟她第六任男友分手時,羅安上大三,而譚曼還差兩個月畢業。那段時間她經常單獨找羅安去K歌。譚曼唱歌很好聽,但羅安聽不了她唱孫燕姿的那首《我懷念的》。譚曼逢唱這首必大哭,大哭仍要唱,大唱仍要哭,尤其唱到「我放手,我讓走座,假洒脫,誰懂我多麼不捨得」這句,肩膀就會顫抖不停,抽泣聲在音響里百轉千回,總是唱不完接下來的那句「太愛了」,所以我,沒有哭,沒有說。譚曼總是哭著說,不哭太難了。

1

終於,一個世紀以後,蔡依林的聲音再次從音響中傳了出來。
飛行官小北,作家,編劇,志願守夜人。@飛行官小北
我們不相信他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當問他為什麼總被欺負,為什麼被欺負的總是他時,他的答案永遠是,我不知道。總得有個原因吧,我們說。羅安終於不耍寶了,露出從來沒有過的嚴肅得嚇人的神情。他說,很多事情都沒有原因,難道你們不知道嗎。

3

一個月後,譚曼邀請羅安去錢櫃參加他們班的畢業局。我們文藝部里,譚曼就請了我一個,羅安說,還是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情。他幾乎把所有待他特殊的人都看成主人,就像被人撿回家的流浪狗,把任何細小的溫暖都當成莫大的恩賜,把任何本真的付出都看做理所應當的報恩。
跳吧,羅安想,這也許是他最後一次逗譚曼開心的機會了。
羅安從小過於害羞,因此被人欺負到大。當他講述不堪回首的過往時,我們常會因他興高采烈的態度而懷疑故事的真實性。比如上初中時班裡的混球們拽他到廁所,給他脖子上套一圈麻繩,讓他跪在地上裝狗這件事,我們死活都不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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