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了天氣涼，人的胃口好，豬也是，正是猛長肉的時候。洪水把豬沖走了，外婆很心疼。好在還有麻將可以搓，能轉移她的注意力。她把新買的自動洗牌桌擺客廳的正中央，正對著外公的遺像，每天下午打個盹，醒來呼朋喚友搓幾把，偶爾也還是絮絮叨叨：搓嘛搓嘛，搓給他看。旁人瘮得慌。

飽滿的香腸，水分在傻晴傻晴的太陽下蒸發，變得皺巴巴，蒸炒皆宜，確實美味。外公每回都說，市場里買來的豬肉，吃起來可不如自己養的香。

今年的香腸，我們活著的人，還是要吃的。

今年的香腸，外公是吃不到了。

吃了，我炒的菜，你問她。外公指著我。

外公雖然不會做飯，但他負責餵豬。外婆總嘲笑他：

外婆說，豬浮三江，狗爬四海，豬打小就會游泳，要不再找找？

不就兩隻豬么，至於嗎？

出事那天也是蹊蹺，外婆上午出去了中午沒趕回來，就留我和外公在家，到了中午我說肚子餓，外公說，來，我給你露一手。

那你回來吃飯嗎晚上。

外婆家住在縣城郊區，獨門獨院兩層樓，院子里有片四四方方的空地，周圍蓋了一圈平房，豬圈正好緊鄰圍牆的一個直角。圍牆外有條小河渠，平日里流水緩慢，綠藻悠悠，臭氣熏天，十多年來，河裡的水位不斷下降，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河床。誰能信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小河渠不僅起死回生，還捲走了外婆家的豬。艷陽從烏雲背後爬出來，半座城市都泡在水裡，爛沙發，爛水桶，爛蘿蔔，漂漂浮浮隨處可見。

外公燒頭七那天夜裡，她大張旗鼓地https://read.99csw.com張羅了一桌，興緻勃勃搓了一整夜。

就這樣吧，以後別去了。

今天早晨外婆把錢袋子遞給小舅，說你再去買兩頭豬，離過年還有好幾個月，多喂喂興許還來得及。

外公活著的時候，外婆處心積慮，把錢袋子藏在家裡的各個角落，床單底下，電視櫃里，鞋子里。他們一個藏一個捉，外公經常在家翻箱倒櫃，不小心翻出外婆的錢袋子。直到有一回她把錢袋子埋進米缸，外公才再也沒找到過。

外公津津有味地看著香腸，說自己養的豬，肥瘦有講究，看著就好吃。

外公說，豬和人一樣，立秋天氣涼，胃口會變好，人貼秋膘，豬也是。等到臘月，豬長得結實，一隻拉出去賣，一隻掛起來宰。

本事這麼大，你怎麼沒打死他。

建豬圈是外公一手操辦的。其實就是砌一堵矮牆，加一扇木門。

晚上我媽和小舅在飯桌上都勸外婆：媽你別找了。外婆端著碗沒吭聲。

那天晚上家裡沒人做飯，豬也沒人喂。

你做的飯，只有豬才吃。

今年的香腸，外公沒吃上。他突然死了。

麻將桌正正好好對著外公的遺像，外婆說：搓嘛搓嘛，頭七還魂，搓給他看。

我媽跟著工作人員，一連拉了好幾個抽屜才找到我外公。她後來跟我說，前面抽出來的太平櫃里，還有一個是小孩。

大家擺擺手，說，輸就是輸，不能退。

大兵啊你媽是不是得了老年痴獃了啊怎麼感覺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

你媽又在附近九-九-藏-書晃，這麼熱的天也不怕中暑。

外公一走，家裡明顯沒以前那麼乾淨了，門前的空地，地上都是爛葉子，後院的雜物也越來越多。餵豬的事情，也讓外婆包圓了。

他燜了一鍋米飯，用豆瓣醬炒了一碗黃豆，炒了盤雞蛋，給自己倒了一小杯白酒。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外公吃著黃豆頻頻點頭，一副我炒得還不錯的樣子。米飯夾生，並不好吃。吃完飯，外公收拾漁具準備出門，在門口正好碰見外婆回來。

事發突然，逢人她就講。夏末的正午，天突然黑了，狂風暴雨說來就來，外婆從茶館沖回家收衣服，剛進門就聽見一聲巨響，院子里的圍牆轟然倒塌。

外公沒回來。

小舅叫大兵，當過兵，膽子卻很小。個子不高，小時候總是被人欺負，我媽經常幫他打架。外公死後，他去別人家裡索賠，要回來三萬塊。小舅說那天推門進去，看見開車的小夥子家裡窮得只剩鍋了，他們全家人都跪下來求他。小舅心軟，拿著錢就回來了。

據說那天一向逢賭必贏的老陳自從上桌就開始手抖，狀態不佳輸得很慘，後半夜還搬來了自己的兒子當救兵，繼續陪外婆搓。最後外婆以一敵三，獨大。天亮散場，大家合賬，外婆從抽屜里掏出一把零錢，說你們輸了多少，我退給你們撒。

姐，我不敢，你去。

這種天氣好釣魚，你懂個啥。

外婆一連好幾天都站在院子里唉聲九*九*藏*書嘆氣，趁大家不注意，總騎著三輪車四下轉悠，好多熱心的鄰居都跑來跟我小舅說：

搓搓麻將通經活絡，治療老年痴獃。人年紀大了，也不在乎輸贏。

外公不進廚房，因為不會做飯。

我們都以為，她哭一次就算了，沒想到外婆一連哭了好幾天，直到我媽給她買了一張全自動的豪華洗牌桌，她才漸漸走出暴風雨過後的陰霾。

但他有潔癖，愛做家務，每天下班都把門前門後的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家裡敞亮整潔，一塵不染。外公人長得帥，還有文化，他在局裡當領導，每天穿著筆挺的中山裝，夾著公文包，總是一副很嚴厲的樣子。我們都很服他，外公有一套固定的生活模式，下班第一件事情一定是脫下皮鞋打油，第二件事情就是餵豬。

她也學外公那一套，在院子里點起煤爐子，燒一大鍋水，野菜剁碎加點糠，慢慢熬，熬好了晾涼，看著豬吭哧吭哧地吃，邊看邊說：

我媽白了小舅一眼：你自己親爹你怕啥！

外婆懵了，小舅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拉著她往二樓沖。幸虧跑得快，院子很快就被淹沒了，洪水來勢兇猛，湍急的水流拍爛了豬圈的圍欄，兩隻豬哼哼唧唧撲騰了幾下，就被捲走了。洪水無情人有情，外婆眼睜睜看著豬消失在斷壁殘垣之間，眼圈一紅，一拍手一跺腳說，完了完了完了……

外公餵豬，愛站在豬圈門口看著豬吃，豬吭哧吭哧吃得香，他就開心。外公經常邊看邊說：多吃啊多吃多長肉啊。

可立秋後還有一伏，俗稱秋老虎，奇熱無比，一家人大汗淋漓沿著河渠上下游找到天黑，連根豬毛都九-九-藏-書沒看見，周圍的鄰居聽說了這事兒多半都捂嘴笑，有人勸外婆別找了，說豬沒淹死，也早讓人撿去了。

事情還沒完。

還沒等我小舅還嘴，我媽就從廚房衝出來：你媽腦子才有病！最後差點打起來。

神不知，鬼不覺。

外公變成了一縷煙，從火葬場高高的煙囪里飄出來，風把他吹走了。空氣里瀰漫著香腸烤焦的味道，好久都散不去。外公下葬后，小舅帶著人又去了一趟別人家，總算打了一架，他帶著好幾個朋友，四個打一個，開農用車的小夥子沒有還手沒有吭聲，被打得鼻青臉腫，周圍看熱鬧的一群人，沒人敢幫忙。

他喂出來的豬，下酒也下飯。

外婆突然就哭了，比外公死的時候哭得還凶。

外婆養的豬，前幾天讓洪水沖走了。

乖乖啊多吃啊多吃多長肉啊。

其實外婆他們打牌，一把只玩一塊錢，做莊和杠牌另外加一塊，也不輪庄。

出殯前，要去太平櫃里認領外公的遺體。小舅站在門口死活不敢進，推了一把我媽：

你趕緊去看看，你媽杵在老陳家的豬圈門口不肯走，非說豬是她的。

家裡每年開春都要從市場抓回兩隻小豬崽，圈起來悉心照料。外公在院子里點起煤爐子，燒一大鍋https://read.99csw.com水，野菜剁碎加點糠，慢慢熬，聞著特別香。我小時候經常被發配到院子里攪豬食，外公說手不能停，不然糠粘鍋，糊了不好吃。

我媽又說，沒了就是沒了。

外婆有個塑料袋子，裏面裝的都是打麻將的錢。

回來。外公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聽見了。

眼看著快下雨，不然你別出去了。

外婆後來指著小舅說：你們這麼多人打一個人，本事大了啊。

除了餵豬，我沒見過外公做飯。

……

吃了嗎？

外公活著的時候，不讓外婆打麻將，他覺得麻將是腐朽的資本主義，要堅決抵制，所以外婆手癢的時候就去找隔壁老陳，讓老陳喊外公出去釣魚，她就能偷偷摸摸地打。

萬一能找到呢。

時間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怨憎會，愛離別，都是生命里的洪水猛獸，愛，是我們唯一可以馴服它的皮鞭。

外婆年年請人來家裡殺豬，屠夫戴著紅袖套，大刀一揮，光是豬血就能接一大盆。外婆把豬肉剁成餡兒，裹上鹽和辣椒面，撒點干橘子皮祛腥味兒，灌成一串又一串香腸，掛在院子里的晾衣桿上，下邊點一堆松木，煙熏小火燎。

傍晚下著小雨，外婆和小舅他們都趕去了醫院，前一秒熱乎乎的外公，突然涼了，他變得很遠，遠得很，遠到上天入地四面八方，無論我們朝哪個方向追，都追不到。

外公在釣完魚回家的路上，騎著小踏板，撞上了一輛逆行的農用車。白花花的肥鯽魚撒得到處都是。開車的小夥子，還不到17歲，嚇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