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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在0號線

男孩在0號線

作者:花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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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一個不需要睡眠的世界里,那些沒有被消耗的「夢」就這樣保留了下來。夢無疑是珍貴的,它是我們這個世界衡量貧富劃分階層的標準。產夢較少的貧農階級,只能靠刷夢境卡搭乘0號線來消磨這漫漫長夜,像我。至於產夢大戶呢,他們是重度抑鬱的藝術家,喜歡迎風流淚,不吃白米飯,內心有傷。上層階級夢境卡儲蓄富足,並且大多會購買一種可讓他們免受困意折磨的高科技產品——手機。夜裡,他們可以刷完friends quan刷small bo,若天色尚早,那就再看會兒bean ban。雖然每月消耗的流量跟黑眼圈一樣多,但他們的生活依然讓人艷羡,你看,我攢了二十幾年,還是沒能買到一支夢寐以求的手機,只好天天擠0號線,做一根「天黑不閉眼」的地瓜條。
第三個早晨,我幾乎都已經絕望了,當我拖著垂喪的身體走出0號線,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看到了我的0號線男孩站在前面等我。穿著淺色毛衣的0號線男孩,淺色的領子簇擁著他的臉,背對著這座濃暗虛假的城市。聖誕跑到我跟前,蹭蹭我的腳。而我的0號線男孩也走過來,一把摟住我亂糟糟的頭髮留下胡亂一吻,但他什麼都沒說。
我搭的地鐵叫0號線,只在凌晨一點到五點運行,這是一班沒有起點和終點的地鐵,也沒有任何中間站點。所有人一起上車,乘著地鐵在這座城市的地底繞著首尾相銜的環線,然後到點一起下車。0號線沒有任何消音的設施,開起來隆隆響,囂張得像一輛虎虎生威的拖拉機。但我們都不覺得吵,相反,這是在午夜消除困頓的最好環境,是的,我們都非常困,但還是得強撐著不讓上下眼皮打啵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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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著幹嗎,快上來。」
可我,最後還是向警察撒了一個謊,假裝自己也已經什麼都想不起來。離開警局的時候,我讓警局幫忙銷毀了那些夢,一個https://read.99csw.com都沒有帶走。
遇見0號線男孩之前,我以前從來沒有發覺,原來被黑夜吞沒的城市並不只有單調的0號線,而那些睏倦,也不過是虛張聲勢的嘴臉。很多夜晚,0號線男孩都會騎著小破車,帶我去山頂,看著山下熏然的燈光,尖叫的車河,聽風捎來0號線開動的隆隆聲。一個晚上的時間,夠我們在山頂聽完三百首不同風格的韻律夢,夠我們看完五盤盜版復刻的影像夢。山頂有大風,我倚著0號線男孩,像倚著一塊被太陽好好曬過的麥田,暖哄哄毛絨絨。
0號線男孩從兜里掏出一張卡,用手輕輕撣了撣,遞了給我。
是警局打來的電話,他們說在黑市查處了一批高額的珍稀影像夢,其中就有我的。
在警官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沉在破舊的浴缸里,外面的聲音都聽不真切,腦海中閃過了許多亂七八糟的畫面。我想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穿的那件很舊的薄外套,脖子卻是像藕一樣很好看的一節;我想起家裡冰箱還放著半塊紅燒肉味兒的口味夢,切成小絲,用來炒飯特別好吃;我想起他一隻手挽著剛洗完的濕嗒嗒的頭髮,有水珠順著他的手臂慢慢流下;我還想起每一個我們共同度過的夜晚,我可以看到一片黑暗之中,他灼灼的眼神。
他的聲音一貫是克制且冷靜的,像是涼皮的質感,但卻經常藏著很深很深的溫柔,比如此刻,他在廚房一邊嘩嘩洗碗一邊跟我說話,而我抱著聖誕坐在沙發上認真聽,胸口像是揣了一窩小白兔,鬧哄哄的感覺,跟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
所以此時此刻,我正站在凌晨四點四十五分的地鐵上,打發漫漫長夜。
我生活在一座叫「不寐」的城市,市民都罹患一種絕症,叫做「睡眠時相延遲綜合征」,主要癥狀就是困死也不睡,一個個決絕得如同革命烈士。你看,那邊那個大叔,眼球已經滿布血絲,好像地鐵每剎一次車,就會有幾個紅色的閃電撞進他的眼球里。
我是喜歡0號線男孩的,小胡茬絲絲硬的0號線男read.99csw.com孩看起來像個嬉皮士,但其實他並不總那麼酷。比如他抱著剛買來的小盆栽在擁堵的公交車上,緊張了整整一路的時候;比如他一本正經地教育把尿尿在床上的聖誕的時候;再比如他彈琴唱歌的時候,低垂眼帘,認真羞澀。0號線男孩像是看起來質地並不細膩的陶器,上面還有幾道裂縫,但外殼剝落,裏面坯胎潔白,明亮,清透,含著一口驚喜。
第一次去0號線男孩家是在我們一起走過72條大街,彼此心照不宣地對視367眼,體內細胞分裂了5273萬次,而0號線地鐵又哐當哐當地開了171圈之後。他住在7樓拐角,有很大的冰箱和一隻很舊的洗衣機,開門的時候,一隻巨大的緬因貓悄悄竄出來,爬上那隻舊冰箱,威風凜凜的樣子,0號線男孩叫他「聖誕」。這種貓在城市的公寓很難見到,0號線男孩說聖誕是跟著他從外面回來的。就是這樣一隻來歷不明的貓,跟著同樣來歷不明的主人,住在七樓拐角的房間。
其實從一開始起,我就是無謂抵抗的,因為有些人生來就來讓你忘記世俗的精明的。因為很多時候,我們遭遇愛情,就如同遭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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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沒過多久,0號線男孩又一次消失了。這次我沒有去找他,我想他會回來的吧。我只是一個人默默等在家裡,跟那台破洗衣機一起。
警官說,每一個被竊取過夢種的女孩最後也會失去所有的記憶,所以至今都沒有人能夠出來指證他們。
我遇見了一個神秘的男孩,我不知道他的家鄉,他的年齡,甚至他的名字。他是一個沒有身份的人,一個沒被打開過的人。
我站在凌晨四點四十五分的地鐵上,車廂擁堵。有多擁堵呢,我覺得自己是一根地瓜條,旁邊的人是糖漿,我們膩成一盤拔絲地瓜,難以分割。
「它昨天又尿床上了,讓它留在家反省。」
在我們這裏,夢除了能被存在夢境卡里,還有各種各樣別的形態,有瓶裝的氣味夢,有刻成光碟的影像夢https://read.99csw.com,有可以收聽的韻律夢,還有可以咀嚼的口味夢。它們有些被擺在便利店裡售賣,有些被掛在美術館里展覽。夢境可以交換,可以流通,也可以買來消耗。我曾經在淘寶上購買過一瓶叫做「思聰」的氣味夢,一股嶄新的人民幣味兒,香味濃郁十分誘人,我把它噴滿了整個房間,還代替香水用了好久,覺得自己像個富麗堂皇的小老婆。
其實夢境卡上的名字,只有在接觸到持有者的指紋的時候,才會顯示出來。其實從一開始他叫我「大錢,大錢」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會是個精心策劃的騙局了。但那又如何呢,我是心甘情願上這個當的。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記憶並沒有失去,不知道0號線男孩在第一次離開之後又冒著被反噬的危險回來是不是因為捨不得我。
可我已經不想再想下去了,我只希望0號線男孩能夠出現,帶著精緻的謊言出現,然後再騙我一次。
花大錢,大學生。@花大錢
十五分鐘后,我下了0號線,被人群推搡著艱難地往地鐵口移動。突然,我隱約聽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大錢,大錢!」一回頭,五十米開外正有人劈開人群向我這個方向擠來,像是一股湍急的水流沖開了凝固的人海。
第一個夜晚,九樓在煮甜糯米味兒的夢,整幢樓膩在一把溫柔的味道里,0號線男孩沒回來。第二個夜晚,我聽到隔壁在放裝模作樣的綜藝,笑聲刺耳,0號線男孩沒回來。第三個夜晚,外面下了一整夜的雨,每個人都是慌張的神色,0號線男孩沒回來。第四個夜晚……第五個……第六第七……
他說完,挑眉笑了笑,牙齒白得直晃眼。
「喏,你的夢境卡掉了。」
0號線男孩回來了,他沒有告訴我為什麼離開,他去了哪裡。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像不知道他的來歷一樣。我們心照不宣,一切都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我們依然每天在一起度過每個夜晚,一起打開每個早晨,一起看珠灰色的天空穿上顏料盤,看晨光舔遍城市的read.99csw•com每個角落。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突然又回來,向我討一個吻。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我,是不是偶爾也想起我,不知道他對我有沒有一點感情。我都不知道。
只是0號線男孩呢,後來就真的再也沒有出現過。我還是經常會想起他,想著此刻或許他正穿著我沒有見過的衣服在跟我不認識的人談笑,想著下一個被盜的女孩會有什麼樣的面容呢,他面對她的時候,臉上是否也有一樣生動的表情。
0號線男孩戴著頭盔騎在一輛小破摩托上朝我喊,墨綠色的摩托車銹得漆都快掉了一大半。我一直很好奇,他哪裡來這麼多破東西,但他倒是寶貝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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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開口問他是誰,但完全忘了,只覺得腳下的地在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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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有這樣一群人,他們有著全天下少女心上人的模樣。他們以盜取那些戀愛中少女的夢種為生。少女夢種最為珍貴,質軟,度純,感情豐沛,多能長成上等影像夢。他們的身邊總是尾隨著一隻寵物,那些盜來的夢種會被餵食給寵物得以儲存。但他們在一個夢種母體身邊大多隻能呆1~3個月,時間過久易因夢種的排異反應而被反噬,結束一次行竊,他們就會消失,然後前往下一個受害者的身邊。
我多喜歡我的0號線男孩啊,喜歡到想把他拴在褲腰帶上,逢人便炫耀。當然,0號線男孩是並不知道這些的,它還是每晚哐當哐當地轉圈圈,在這座城市的地下。
我趕到警局的時候,看到了那幾個屬於我的夢,幾個我從未見過的夢。警官告訴我,它們在離開我的時候還只是夢種,夢種是沒有形態的,但之後它們會變成口味夢,氣味夢,還有最高級的影像夢。而決定夢種未來形態的,是母體情感的純度,現在,在我眼前,都是由我的夢種長成的昂貴的影像夢。
我九_九_藏_書想起了0號線男孩的第一次消失,消失在我們交往滿三個月那天。
夢的產量跟母體的情感輸出是成正比的,可我,恰恰是一個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趣的人。就像我媽說的,我這人做事太過畏縮,走個路都小心得生怕會踩到誰,恐怕將來是難有什麼大出息的,所以特意給我改了個名字叫「花大錢」,希望能人如其名,狂放酷炫。可我一直都挺淡泊的,只想當個小市民,守住這一畝三分地,每天擠擠0號線。
我的0號線男孩丟了,但我卻找不到他。我陷入了一片漫無邊際的恐慌。我去了所有我們一起去過的地方,都一無所獲。我在0號線等了好幾個晚上,我看到好多相似的背影,但都是困頓渾濁的神情,沒有一個人有他那樣清明的眼睛。
「大錢大錢,快跳上來,一會聖誕就該跑出來了。」
直到有一天,我簽收了一個匿名快遞,打開一看,裏面是90張很昂貴的影像夢,張張品質上乘。孕育它們的母體大概是花費了很深很深的情感。我把它們一張張塞進放映機,整整90張影像夢,我看到,每一張夢裡都是我。
0號線男孩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的瞬間,背後是那些每天被0號線地鐵像放映機吐出光碟一樣吐出的頹喪萎蔫的人群。已經是很冷的天氣了,0號線男孩還是穿著很薄的暗色外套,像是從古董店的角落撿來的,背著一隻棕皮雙扣的大包,瘦,頭髮卻是黑蓬蓬的很茂盛,眉間稍有倦怠,但眼睛很清明,額頭有一串光斑跳躍。他像是走了很久的樣子,剛從熱帶走來。
「真的不帶上聖誕么?」
我默默等了一個多月,0號線男孩還是沒有回來。我什麼都不能做,只能不停告訴自己,他會回來的,會回來帶我去山頂,會回來給盆栽澆水,會帶著聖誕一起回來。聖誕一定想我了,而家裡那台破洗衣機也壞了好久,該修修了。我想著他是會回來的吧,只是這次去得比較久一點。直到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0號線男孩的消失,是在我們交往滿三個月那天,跟著他一起消失的還有聖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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