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恥日
沒有味道,但有乾燥的,死亡的,或者某些分子在這裏存在過的痕迹。
走出門,她在電梯間瘋狂地按下行鍵,覺得要被濃稠的氣氛壓成一個黑色的方塊,衝出樓的時候大股的空氣正沖向樓里與她正面遭遇,她突然覺得自己身上的那些殼被風吹裂開來。
丁曉柔手心裏沁出了汗,要腐蝕掉那串鑰匙,那是四野房子的鑰匙,他執意不跟她住在一起,選擇租在了丁曉柔附近的一個筒子樓里,丁曉柔百思不得其解,說為什麼非要這樣呢?四野說了四個字「獨立空間」,然後皺眉不語,白凈的臉上有了一些怒氣,丁曉柔沒再追問,閉了嘴抱腿坐在沙發上,覺得那些東西又撲過來了,她越來越像一個充滿怨氣和疑惑的普通女人,但她不想成為這樣的人,她起身倒了茶,給了四野一杯,他沒喝,手裡繼續攥著手機。
電梯里有一種奇怪的塵土的氣息,舊電梯發出轟鳴,像坐在馬車上,要奔向未知的下一站,丁曉柔來過這裏,對一切充滿著厭惡,覺得髒亂、有油煙味兒,四野對她的厭惡充滿不屑,覺得時光會催生女人們的一些似乎不需要人間生活的所謂優雅,然後饒有樂趣地自行整理床鋪,一切從簡,像活在一read.99csw.com個樣板間里,窗帘像浴簾一樣廉價,他說,有個地兒睡就好了。丁曉柔說,那你就常回我那邊兒唄,一邊賣力地開始擦地——好久沒有干過這樣的活兒了,四野說,不會,一周一次就好了,而後她突然力氣耗盡,覺得沮喪,一屁股坐在他冰涼廉價的木地板上。
他們之前沒有做|愛,四野到了家裡就說很累,洗完澡倒頭就睡,而且,他也不常來,作為男女朋友,他們做|愛的機會太少了,一周一次,像上班一樣固定,四野的意思是挺累的,搞什麼搞啊,而且男女朋友不能住在一起,他奇怪的理論是,愛會因為老在一起消失掉。丁曉柔比他大四歲,卻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理論。
她的疑問並沒有得到回答,關於四野不那麼愛她的原因,或者跟她做|愛意興闌珊的原因,他比自己小四歲,性格不夠熱烈,他是第二眼美人兒,表達方式很奇怪,就是不表達,她被這樣的念頭搞得腦袋更亂了。
丁丁張,媒體人、作家。@丁丁張
丁曉柔還不要臉地,沖他討好地笑了一下。
丁曉柔站起了身,覺得心跳稍微平靜read.99csw.com一些,她記住了被子的形狀,然後把它打開,自己躺下來,蓋在自己身上,這是四野的味道,其實四野不怎麼這樣擁抱她,之後多年,丁曉柔依然記得這種味道,當然,也許記憶欺騙了她。
丁曉柔確認四野睡著,穿起衣服走到外間,找到四野的外套,拿出他的鑰匙,準備去做件事。
她跑回家,把鑰匙放在四野的兜里,默默地躺下來,聽見他的呼吸。
她躺了一會兒,五分鐘,或者十分鐘,然後站起身,把被子恢複原狀。再走到門口關掉燈,準備離開。她最後看了一眼四野的房子,像告別一個奇怪的殺戮的現場。
垃圾桶里還有四野喝過的礦泉水瓶子、煙頭、可樂罐,皺巴巴的紙一共有兩團,一團比另一團更干一些。
鑰匙發燙,像隱藏著一個巨大秘密,丁曉柔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有點粗重,筒子樓下的門禁沒鎖,她直接走到電梯那裡,按了18,她即將挺進四野的獨立空間中,打開他的房子和自己的巨大好奇,那裡有什麼?
四野真好看,丁曉柔每次一講,閨蜜們就會嗤之以鼻,共同認為審美決定命運,丁曉柔將在收破爛的路上越走越遠,丁曉柔說你們不懂,四野可是第二https://read.99csw.com眼美人兒,他的腿很長,皮膚很滑,就是做|愛不怎麼主動罷了,眾閨蜜在此時大笑,像街頭跳舞前的大媽們,丁小柔不以為然,愛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不是嗎?四野只是不善表達罷了。但其實丁曉柔自己知道是如何壓抑著對他的愛意,怕太明確顯得不夠矜持,或者給對方負擔過重,她年長一些,自然有些手段,但主要是為了管控自己,卻在這管控里變得像頭等著羊羔長大的母狼,嘴裏裝滿口水,在它的世界之外轉圈圈,焦灼得要幹掉每一塊草地,每一塊雲彩。
丁曉柔聽著四野的呼吸變得悠長,湊過去仔細看看,像欣賞一個雕塑作品,嗯,四野的眼睛細長,閉起來的時候像嬰兒一樣,優雅的鼻尖毛孔細緻,唇形也很飽滿,丁曉柔仔細地看他,再聞聞他的頭髮,有一種年輕的味道,沒有腐敗之氣。他兩道眉毛在乾淨的額頭下邊微微皺著,像是要迴避什麼的樣子,有的時候丁曉柔表達愛意太明確,四野也會如此皺眉,像被人聽到是件丟人的事。
這件事不做,丁曉柔就瘋了。
丁曉柔走近了四野的門,門邊上扣滿了紅戳,「管道疏通」或者其他,丁曉柔心臟快要跳出嘴巴,必須靠調整呼吸才能把鑰匙
https://read.99csw.com插|進鎖眼裡,像打開一本帶鎖的日記,咔噠一聲隔壁門發出了一些聲響,丁曉柔差點癱倒在門口,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裏?她胡亂想著自己可以回應的話,以備鄰居問起時候能夠從容地回答,鄰居走出來的時候顯然並不想和她說話,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轉身去了電梯間。丁曉柔再次調整呼吸,努力擰開了門。次日,她跟四野分手。
是四野的味道吧。丁曉柔輕輕地走進去,像屋子裡本來就有人生怕驚動了他,房子的租客現在睡在她的床上,她則在租客的房子里,丁曉柔在按開燈的那一刻有非常強大的荒謬感,她不知道是什麼力量讓自己拿了鑰匙,走出家門,再來到這個地方。
四野立刻說好。
四野小丁曉柔四歲,做設計,斯文白凈,性格有點平淡,或者在丁曉柔面前表現得如此,他當然知道她愛他,一開始就知道,在感情這件事兒上男人不是沒有智商,是懶得使用智商,感受被愛多麼容易,不回應只是不想回應罷了。所以四野的不想回應,讓丁曉柔心中充滿疑問,你到底是愛我還是不愛我呢?也在公司門口等著接我下班啊,也跟我看電影啊,激動之處也拉著我的手啊,做|愛的時候也算兢兢業業啊!丁曉柔為九_九_藏_書自己使用了這樣的描述感到羞恥,她覺得自己正在變得不好,計較、神經質、小心眼、孜孜以求地索要回報,這都是讓她覺得需要警惕的信號,每當她餓虎撲食般地愛上一個人,這些東西就如影隨形,然後像瓷磚一樣將她整個人覆蓋掉,摔倒在地,瘋狂吞噬,一點兒不剩。
她像一個盜賊一樣,不,她是個有鑰匙的盜賊,躡手躡腳,屏住呼吸,怕打亂這屋子裡的空氣,或者因為身上的靜電引爆這裏的靜謐,發出巨大的爆炸聲,而後一切灰飛煙滅,包括自己和殘存的愛情,愛情,這詞說出來都讓人臉紅,離上次到這裡有兩個月了,一切似乎沒有變化,只是略顯雜亂,桌面上亂七八糟堆滿了電腦、煙盒、硬碟、畫筆等東西,混沌一片,被子胡亂地團在床上,丁曉柔站在屋子的中心點,用目光掃視了一圈,警惕讓她顯得表情嚴肅,像只驚恐的被扔在一個陌生紙箱子里的狗,丁曉柔要發現什麼線索,可好像什麼都沒有,她俯下身來看四野的床,分析兩個枕頭哪個更扁一些,但也一無所獲,枕頭沒有記憶,人才有。床頭的垃圾桶里有一些手紙,皺巴巴的,像濕過又晾乾的樣子,丁曉柔蹲坐在那裡,像偵探一樣,捏起那團紙巾,然後放在鼻子下邊聞了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