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子河邊
我當然詫異了,小心地問及原因。她答,剛才在衛生間,「我心裏有一點東西碎掉了」。
我招誰惹誰了?我盯著他看,隨即接到一口腥熱濁臭的煙氣,和一句:怎麼著小崽子?不服?動老子一下試試來,來,試試!
我說:「我又怎麼了啊。」
當時我只想找個能打得過的人打一架,哪怕吵一架也好。
嗯。一九九七年,十月。蘭子河邊,當我抬頭的時候,我看見她的眼睛。
吃飯對她來講只是一種硬性的、乏味的、不得已而為之的「進食」過程。她的舌頭大概是星球上最慈悲的一片兒肉,對食材、火候、色相沒有一丁點兒要求。
你瞧,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活在某一種特殊的邏輯里,活在她自己營造的無邪氛圍里,像一個孩子。
她喜歡睡在沙發上,喜歡裹著浴巾在浴室彈吉他,聽那空谷般的迴響……
她的生命像是落在河水之上的塵。沉浮隨意,不再有任何意義上的挂念。
吃飯時,我目光渙散,碗里的米飯更似百萬個白蟻的屍體。我嘔吐起來,拒絕母親的盤問,把自己關在房門背面。
用陳綺貞糖果般的音色,對我說:
黃得都刺眼睛。
我爹常含一口戒煙糖,蹺著二郎腿敲我腦殼,講一句:個囊棒子!你倆談了七八年,不辦婚事是在等什麼東西?
她唱搖滾,音色恍惚裡帶著黑騎士的味道,電吉他上卻貼滿了小熊維尼……她走到哪哪就人滿為患。頭髮那樣甩來甩去,長得很快。自己剪也自己染。
她對自己擁有的一切都不依賴,也包括我。
飯湯受熱,滾起泡泡不久,她的鼻腔里傳入了某種特殊味道。那有關於雪山、烤爐、羊肉砧板以及苦味的凍土。
她去過的南方小鎮數不勝數,她踩過的黃土高坡也不計其數,她在旅途之中發來一個「到」。
「交錢,速度。」
我說:「我穩住個屁啊!你趕緊往回趕!」
我回一個「妥」。
電話里,待我停歇了,竟聽見她咯咯地笑起來,小聲問我一句,「回去幹嗎,詐屍啦?」
我回一個「遵旨」。
6
浴缸右側,還有另一張紙,一支筆,紙里包裹著一枚硬質的物件。
十點二十,她的呼吸開始走向急促——哺乳類動物結束睡眠之前會有血流加速的過程,你可以看到她的臉頰一點一點地熟透,眼皮下面滾動著奇異的水波。
可是今晨,她從衛生間出來,說某種東西碎掉了。
我在她邊上盤腿坐著——她的作息時間像一團蒸過勁的鬆餅,不是癱成一坨爛泥就是縮成一個緊湊的核。
插線板啊?
你可以看到:幾厘米高的床墊上,這女人像雌鹿一樣蜷縮著。身上一片兒布也不著,腳邊是一指長的鉛筆頭,幾張五線譜手稿胡亂散落。她的頭髮好似一條深邃的河流,周身散發著像早餐麥片一樣的氣味,甜膩,柔軟,聞一口想第二口,憑空里能吸出癮來。
「兄弟,可以忍受的痛都不叫痛。」
……
憑什麼喊我小孩?我在學校里見過她,她常在西樵農場一帶玩耍,坐在混子們的摩托後面亂喊,今年上高二,一看就是個不學無術不發愁的女人,只能進個體訓隊。她整天在操場上沒命地跑,穿條緊身的運動褲,大腿肌肉曬得像非洲妹。
憤怒聚集到沸騰的地步。
是一部按鍵臃腫的華龍牌小靈通,直接塞進我手裡,不大的屏幕上被三個數字佔得滿堂:110。
人類把值得欣賞的,又不能完全理解的事物https://read•99csw.com,稱為藝術。於我來講,她就算一件。
她說,她被送往一個不孕不育的家庭中。半年不到,養母奇迹般地懷孕了。在凌晨三點多起身喝水的時候,她聽見夫妻的細聲討論,男人罵那女人愚蠢。
熟到緋紅的一刻,她便突然坐起來,穿上衣服對我說一句:
她的「駐唱」更像是一場無限巡迴的演唱會。
飯後,她對著水龍頭喝了許多的水——我沒辦法,管不了的。而後背著吉他出門去。
我張嘴閉嘴凈是髒字,我說你還是人嗎,我承受的心理負擔有多麼可怖,它們像一百萬個魔鬼每天都撓心撓肺,每天都飄在我面前。
於是她搬一個凳子,徑直小跑過去坐在爐台之前,掀開鍋蓋直接吃起……
她醉酒後回答過:是大面積的雪山,四下里是白色的場景,有一隻鷹隼停在一個男人的脊樑上,她坐在一駕牛車上,始終在前進。
在河對岸。十八歲的她曾坐在那裡,逗留許久。看著大小船舶放下救生網,左右尋覓、打撈她的屍體……
我擰開了煤氣灶,藍色火苗將晚餐熱透。
而我頓感得意,隨即起立背出一首:「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1
我一頭霧水:「你要做甚?」
電磁爐、電腦、冰箱這類的,統一被她冷落在小隔間的地板上,直接與牆連接——這個房間似乎是她與科技世界的唯一聯繫。
南方人看見都會退避三舍,卻正正懸在這北方女子的心尖兒上,「羊雜碎」三個字,魂牽夢繞。
「我的院長去世了。楊家灣孤兒院由公立轉為私人管理,新任領導上任,先是強行領走了後院里三隻貓,一隻叫東東,一隻叫妹妹,一隻缺了一條腿很可憐,就叫憐憐」。「還拔除了一棵有礙停車的棗樹」。
她又不說話,往我手裡塞一張紙,顏面上暈開紅潮,小鹿似的逃開了。
「我這樣最好了,不負如來不負卿。」
她似乎是感冒了,聲音像毛茸茸的草絮:「喂,這麼晚還不睡啊……唔……」
她的背影啊,讓你感到極度的恐慌。因為你不知道這個不回頭的輪廓是不是還會回來。即使你們已經戀愛八年,你還是不確定這是不是最後一次見她。
「老天無眼!那是個好娃娃哇……」
我早就顧不得其他,只發瘋般抱怨她的騙局。只想把所有焦躁情緒發泄向她。我說我有多少後悔,有多不是人,我說,你必須回來,必須回來沒商量,你要回來說你還活著。否則我就去找警察!
不答應你,是因為我骨頭裡,始終有恨意,恨意把我磨尖,尖的東西就適合單獨放在一個地方,或者一直活在旅途上。唯獨不能放在你兜里。
「你他媽還笑得出來?啊?你有病是嗎?你知道你走以後發生了什麼嗎啊?你他媽還笑!?」
她說記得每年秋季,從老棗樹枝幹上汲取甜味的日子。
「你幫我撥一個電話。」
幾個老師攙扶著她走下講台。
她走得也太慢了!背後背著吉他盒,手上提個實木箱子,手肘里還蜷一隻蠢貓。
愛了許多年,我們始終分房睡,她的說辭是:「我喜歡那種偶爾去拜訪你的感覺,那意味著:我經常可以從你眼裡收割某種驚喜。」
青海姑娘今天二十八歲,這日子是她自個兒定下的。
我看著楊家灣人群中升起某種壓抑的氛圍,那是一種死了人後共同默哀的九九藏書感覺。我不認識她的父母,可是只要想起「她的父母」這四個字,我就開始心悸。躺在床上,所有的血液都猙獰成刺,輾轉反側不足以形容。
我可等不及,我主動啟動,拖著步子朝她走過去。這段路上有幾根木棒子,可出於公平的考量我沒有撿這個武器。
我敘述縝密,動用肢體語言,描繪腦海中虛構的畫面。人的潛能無極限。
一九九七年,我曾這樣問她:「姐,我能幫你什麼咧……」
但是談到愛和希望,好清晰呀——我立馬就能想起你的臉,想起我的腹痛和乾嘔。
「我操了!你他媽竟然能睡著啊!我感覺你還挺輕鬆啊!啊?」
她放下貓咪,那小傢伙喲!覺得地面不幹凈,就踩著她的鞋子,蜷縮在她兩腿間。
我就「啊……」
那一刻我瞠目結舌,真的,當「蘭子河」仨字從她唇齒間溜出來的時候,我如同夢中狠狠掐自己的大腿——她從不讓我提及「蘭子河」……蘭子河,像是她命根上的倒刺、靈魂上的癌巢。
她蹲下來打量狂奔的河水,洗手又擦乾,皺皺眉,折下蟋蟀草捻在手裡轉圈圈,就那樣蹲在我的影子里。
我說:她這個孩子啊……離結婚還早。
她極少看電腦和電視的熒屏,眼睛里清明透亮——當年熄滅我心中所有焦躁的這雙眼睛啊,就像打碎的多稜鏡,一些你所難以描繪的顏色組合滲在中央。
一九九七年,一百塊。
睡醒后,她蹦躂著走了兩步,把音響開到最大,《Imagine》里列儂用鼻腔共鳴起來。她調侃貓咪,對鏡梳妝,盯著浴室的鏡子,和自己四目相對許久許久。
在我難眠的,溽熱的被窩中,電話另一端是她在講話。
她也懶得給貓咪取一個名字,她的貓在外面亂搞,生了其他三隻貓。統一都叫「咪」。
她端起鍋來喝湯,我摸了摸鍋把子,那裡奇燙無比!便連忙阻止這種恐怖的行為。
三年後。
今天她整個人都變得更輕巧了,最近剛學會視頻留言,動不動就對我擠眉弄眼。擁堵的環島三路上,我把手機放在方向盤右側,看到屏幕里:她穿一件淡灰色羊毛衫坐在陽台,鎖骨分明,顯得清朗整潔,像一棵沐雨後的花樹,不知在傻笑什麼……
我指著落了塵的餐桌,異常誠懇地說:今天能把飯盛出來、在飯廳好好吃個晚餐嗎?
她拿出手機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貓踢開,蹲下去擰開木箱的鎖。從中掏出一套衣服,整齊疊放在蘭子河邊的泥巴上。又把一張學生證塞進上衣的口袋。
「天哪!如果愛一個人能把他愛死,你早都死了幾萬次了!」
「水深且急,切勿游泳」這樣的告示牌幾乎十步一塊,每年卻仍有大小溺水事故發生。
只見瓷鍋冒著煙,裏面腸肚肝肺,湯湯水水,綠的香菜辣椒,紅彤彤的湯底,複雜極了。香味聞得出來,說不上來,白色的,似豆腐又不是豆腐的長條子在她嘴裏哧溜哧溜吸進去,嚼得快活,吃得香,唇上一圈辣油。
我們的對話向來簡潔,她把所有的見聞都摘抄成小摘要,行李也來不及放下,就坐在箱子上一一講給我聽。並規劃著她下一次旅行的去處。
她的背影,總是讓我想起那同樣狂放和純粹的蘭子河。
這部即將屬於我的小靈通,和右手兜里清脆的一百塊錢,我為它們而竊喜著……太拉風了!我竟笑出了聲音!待她鬆了手,我還拍上她的肩膀,一臉篤定地說:「姐,你妥妥放心吧,沒什麼不九九藏書敢的」。
大我兩歲而已,憑什麼叫我小孩兒?你是長輩嗎?狗屁玩意!
年假回鄉時,她不願跟隨,常是我一人。我無數次站在蘭子河邊上。蟋蟀草枯萎又生長,她從沒再見過的蘭子河,始終保持著它的靜謐和偶爾的狂放。
大口呼吸。脊樑上三塊冰融化般,凈是冷汗。
突然靈光一閃,我狂拍自己大腿,想起她送我的小靈通。
她發一個「接站」。
只聽她突然說:「喂……罵夠了沒。你不要著急……我把事情的原委講給你聽。」
「現在打吧,打完了電話,這個小靈通你就拿著用。裏面有我的號碼,事情有變故及時打給我。」
以後對我們娘倆好一點。
半個月後,楊家灣場部高中學校里,在操場上召開全校大會,公布了高二女學生的死訊,並嚴正要求我們禁止踏入蘭子河區半步。
這一身藏藍色制服的男人,站在怒不可遏的蘭子河邊,踩著它溫熱的泥,盯著它湍急的水,打心眼兒里埋怨它的無情。他把一隻手搭在死者養父的肩膀上,「我們儘力了,屍體始終沒有找到。恰好,上游湖壩放水,這些天水湍急啊。」
近半米處我站定,她比我高一頭,她的人影罩住了全部的我。她的腳腕上系三根細軟的紅線。
高中班主任問我:「你個瓜娃子,有病噻!一共三個志願,全填在廈門幹什麼?你要去殺誰!」
她常在遠處尖叫:「天吶!你看它!我給它好吃好喝的,它不理我!」
我腦子裡滾過去一個奇異的光點,捏著她給我的紙,發狂般地跑向衛生間,幾乎是踉蹌著前進。
後來裹一條浴巾,光腳踩著濕木地板,埋怨廈門上空纏扭做作的烏雲,張口閉口凈是「個囊棒子啊!」——青海方言,罵人話,聽來甘爽。她說想念「痴痴的狂勁兒」、「紅俏的臉蛋子」,雷厲風行、毫無保留的大暴雨,高原的氣壓,以及「蘭子河邊熱騰騰的吃食」。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青海的夜極其靜謐,我被窩裡投來遠處嘩啦啦的水聲。
我問過她:對自己的身世有什麼印象?
我隔著毛玻璃問:「怎麼著?洗澡洗出靈感來了?」她不予回應。
美麗的品牌的瓷碗和碟子,勺子叉子?!天哪……那簡直是空泛的雜余。
我不知班裡幾個男同學為何突然竊笑?!更不知女老師為何突然面色尷尬?!只見她怔了良久,竟然對著純真的我揮手大斥道:「你這孩子心術不正!你給我坐下!」
一九九七年的,寡素白粥般的一天。
是的,那一刻我有關於樂觀的天分全部崩碎。
在事發一個月後的深夜,我蒙住被子打過去,長久的嘟嘟聲后,終於接通。
雙手就那樣突然搭在我精廋突出的鎖骨上,按住,兩個眼睛死死盯著我。
當我抬頭的時候。
當時我並不了解啥是腎上腺素。唯一的感受是:我炸了。
這就是蘭子河與阿蒓的故事。
我意識到,我,也許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知道她還活著的人。
我十五歲,一個人走在楊家灣蘭子河邊兒的荒草大道上。當天我氣急敗壞,心眼裡炸開了一鍋污濁的熱漿,隨時都要犯罪。我走路握著拳頭,定是要踩著農戶家的油菜花走,落腳的時候,要把那花身碾得碎爛才罷休。
木箱和手提箱就是她的衣櫃,全部收拾得妥。彷彿只欠一張機票,隨時都可以動身。
「接都接過來了,哪那麼簡單再送回去哦!」女人唉聲嘆氣,明顯在悔恨當初之決策。
我感受到了來自所有外界https://read.99csw.com事物的惡意,包括太陽,它在我頭頂作孽,肛|門對著我放毒氣。好端端一個早秋十月,它卻在那裡犯神經病,燙得我滿身奇癢。
好。我坐下。
我靠在廚房門邊,對著她的背影緩緩搖頭——這已經是我的習慣性動作。我是無法發怒的,這怒氣曾經如山崩般爆發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試圖用我暴力的言辭改善她的生活習慣,不過每一次都重重砸進她無底的綿軟和溫柔里,化成一個小泡泡,「啵」的一聲破掉了。
拜她所賜,我們的房間常葆著某種……露營的氛圍,正經傢具挑不出一件兒來。
按下撥號鍵只用去半秒的時間。她看見我舉起電話靠著耳朵,就對我笑,我也回給她一個燦爛的笑。然後她拖著箱子走上索橋。橋盡頭是一條寬闊的省級公路,兩邊全是油菜花。
二十分鐘后,數輛警車閃著紅藍相間的光疾馳而來。帶著刺耳的蜂鳴聲,車子颳起滿地的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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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存錢罐因此存得滿當。
我盯著國旗之下的校長,咽了咽口水,手心裏冒起汗來……
你很難想象她是一個二十八歲的女人。
當年,警員安排省里的救生船、打撈船,開赴蘭子河,晝夜工作兩天兩夜。
校長沒言語兩句就哭了。話筒和音響把一點點抽搐的鼻息傳得好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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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她把自己悶在浴室里,半個鐘頭毫無動靜。只是中途曾要我送紙與筆進去。
養父養母點頭片刻,驅車離開。
當年我腦瓜靈秀,我指認現場,描述經過,一臉憂慮。奧斯卡影帝在青海河邊。
她為吳家灣中年民警們恪守職責的一股幹勁所感動。她也看見自己的養父母出現在蘆葦叢後面,雙手攢在背後、面不改色的樣子。背後一輛卡車卷土而過,這對夫妻捂上自己的鼻子,皺起眉頭來。
她沒有自己的社交圈,沒有購物、珠寶以及美食的慾望。她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在煎鍋里做出一片雞蛋,撒鹽,添些辣醬——就地吃完、擦鍋、走人……
也包括蘭子河。平常里,它似個嬌羞姑娘,大氣不出一個,可那一天,它變了態。風攜狂浪,嘩啦啦的噪音,是在嘲笑我的這番境地。
「偷看我睡覺。」
「以後每天我都給你打電話。你不要焦慮,穩住。」
五天以後,楊家灣農場的告示牌上,出現了一張黑白色調的照片,那是我熟悉的面容。
因為常和老闆吵架,吵得過的就留久一點,吵不過的就跳槽。廈門濱海,大大小小的酒吧老闆都認識她,問起來都笑得開懷,說一句:哎呀呀哈哈!阿蒓吶……惹不起呀!
中午,我在蘭子河邊上的鍊鋼廠大門口打籃球撒氣。一旁釣魚的中年壯漢拎著魚竿就走過來,一腳把我的籃球踹飛,一口濃痰吐在我腳邊上,再一巴掌揮平了我的毛寸,大吼:「你他媽大中午打籃球,咚咚咚咚咚鬧球得響!把老子魚都嚇跑了!怎麼釣?滾!」
我根本不在乎性別,我是一定要跟她干一仗的,這一架打定了。我想好了我的開場白,很簡單,就按我的想法說:「你他媽裝什麼裝?啊?你他媽憑什麼叫老子小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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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球扎在了一坨爛泥里,旁邊是一泡牛屎。牛吃素,屎不臟,深綠色的可愛顏色,但畢https://read•99csw•com竟是屎。
找了,又怕萬一找回來怎麼辦!還得不情願地養活著!
不找,街坊領居可能也說不過去。
「就說你看到有一個女生下去游泳了,然後聽到她喊救命。」
「咪,走開!」「咪,過來嘛……」「咪你煩死了!滾到一邊去!」「咪你不理我?!」
她先嘗了一口湯,對我大吼大叫著,像一隻平生第一次見到青菜葉子的蠢兔子。
我開始整夜失眠,無心專註書卷。
呀呵!這種全身長滿孔洞、被|插的時候還要冒點小藍光的怪異物件,她向來避而遠之。
剛剛好,一個女的出現了,遠遠的,藍裙子、一頂麻布帽。
「你幹什麼!?不燙啊!倒在碗里喝不行嗎?」
她一出現我就知道:這是上天派來專門兒讓我欺負的,供我發泄情緒的。只聽她喊著:「小孩兒!幫我個忙好嗎!」
此刻是晚上十點十分,廈門仍然陰著不雨。我結束了一個晚間例會,而她就要睡醒了。
她非要喂我吃,還學著口腔醫生的手法,說「啊……」
「啊?什麼玩意碎掉了?……你在裏面弄什麼呢弄了半天?」
你求婚三次,我全拒絕,你爹眼裡的失望逗得我笑,你眼裡的失望幾乎要把我瞬間殺死。
她比這世上所有人都迷戀自由,厭惡束縛,討厭章法和條款,於是多年前也並未選擇委曲求全。
她最後說:他們有了孩子,不需要我來喊爸爸媽媽聽了吧!剛好我本來就喊不慣。相比「離家出走」,想必「意外溺水」更有「眼色」一些。
那是一碗肉類的,雜燴類的東西。
早晨,我在語文課上積極回答問題,記得太清楚了,年輕女教師說,「同學們,描寫愛情的唐詩數不勝數,其中,寓情於景的不少,誰來舉個例子?」班裡一片寧靜,大概是一時思維頓塞。
涼炘,青年寫作者。@涼炘Nary
「不願搞,現在就拒掉我。如果你搞了,就要像個漢子樣,保守秘密。」
所以這證明了一點,恨是個騙人的幌子,是只能聞見味道卻抓不住的東西,說白了就是個屁。
藍晃晃的一百塊。
好的,沒問題。我說,打給誰?
你想啊:我離家出走,他們是找還是不找呢?!對不對?是不是這個道理?!
筋疲力竭,終無結果。負責楊家灣地區治安的警長感到懊惱和憤怒。
再起身時,她掏出一張藍色紙幣,也不問我是否成交,直接塞進我右邊褲兜里。
不過我肚子里突然有一些額外的肉在生長,這讓我突然明白一件事:我說我恨青海,我卻描繪不出這恨意的具體輪廓。苦思冥想也描不出。恨是啥啊?恨長什麼樣子啊?我好想知道恨怎麼才能畫出來,但就是不能。
她的筆跡受潮化開來,勉強能讀個完整:
我爹啞口:她比你大兩歲,何況,你倆都奔三的人了!孩子個屁!能不能給老子搞出個實質性的孩子出來,啊?
只聽她遠遠地尖叫著:「天哪!天哪!你真的做了啊?」然後大步跑過來。——這就是所謂「蘭子河邊熱騰騰的吃食」……
撒一個謊很簡單,可隨之而來的百萬噸的焦慮,是外人難以想象的。
她憶起這個恍惚的碎片時,全身在發抖,淡綠色的血管猙獰在手臂上。那是恨意在攪動。
我緊握著手機和一百塊錢,大笑著去牛屎旁邊撿籃球。我想好了錢的去處,以及今後很長一段時間里的完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