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帶BGM的男人
「別裝了，剛才明明還在喊無聊。」
「啊，我的腦袋裡又唱起歌了。」
天氣轉涼，冬天很快要來。B注意到她的嘴唇有些乾裂，他買了唇膏給她，準備放在電台的前台。B得意于自己的細緻，很少有男人會如此體貼。
的確是工作需要。我暗戀一個同事，一直沒敢和人家說，嚴重影響了我的工作質量。
「只是玩玩而已。」B腦袋裡響起一個聲音。
「你也許不相信我，覺得我所說的腦內BGM不過是我的潛意識。討厭葬禮於是搗亂，覺得感情隨便於是悲傷，最後，暗戀高中女生於是念念不忘。其實，你這樣寫也沒關係。」他說。
半個小時候后，一個身影遮住了我面前的陽光，我努力想站起來，腳一軟撲在他懷裡。
就在這時，情敵出現了。
「哦，就是我爸我媽那個的時候聽的歌，他們年輕時很喜歡，據說有催情作用。」B不好意思地說。
BGM男也不是一無是處嘛。
「知道愛是什麼嗎？人家說愛是想伸出又沒伸出的手。對我來說，愛是想唱又沒唱的歌。」B對我說。
簡直就像是有個小人在他腦袋裡開演唱會。隨著歌聲繼續，他感到渾身放鬆下來，他看見自己身體不受控制地走進了一個花園裡，花香撲面，他忘情地閉上眼睛。
《二泉映月》的前奏就在這時在B的腦袋裡開始響起。
B向讀心男衝去，卻只衝了個空。
「真無聊啊。」一個細小的聲音說。
地點是菜市場。
那似乎是首很老的歌，由一個女中音演唱。B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聆聽者，每當音樂響起，他就像是躺倒在女歌手身邊，小指鉤住她的手，聽她訴說自己的浪漫和哀愁。他熟悉每一個音符，甚至是女歌手換氣時的呼吸。他不禁在腦海里幻想歌手的樣子。
真無聊啊。B想。
「喂，有病啊！不要命了！」一個司機對他怒吼道。
那麼就送她禮物，附帶上充滿愛意的紙條。
「等等，讀心男？」我問。
魚老闆一菜刀砍在案板上。
他們靠在牆上休息，B先恢復過來，女孩還在喘著氣。
自帶BGM，簡單來說就是，B的腦袋裡時不時會響起音樂，這是一種低等級的超能力。之前沒有任何徵兆，之後也不會有後遺症，不易被他人覺察。B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在高速公路上，他聽見了《茉莉花》的前奏，便扭動了一下車載音響，裏面放的是首英文歌，於是迅速關上。《茉莉花》還在繼續，他忍不住跟著哼唱起來，幾句之後又停下，然而歌聲還在繼續。
「其實你不用這樣……」他https://read.99csw.com說。
BGM，Background Music。
「FUCK。」這是B的最後一個念頭。
就在這時，B的腦袋裡響起了貝多芬《歡樂頌》的第一個音符。
「什麼鬼？」正在監視B大腦的K說。
「這麼說，你的『病』好些了？」我問。
「因為一個聲音愛上一個人，可能嗎？」我問。
找到她工作的電台很容易，和她搭話卻難上百倍。每一個靜謐的午後都只會讓她和他的距離更遙遠，她是他的女神，他越是熟悉她，就越是不敢接近她。
於是他知道，自己愛上了那個聲音。
「你在說什麼，我不知道，嗚嗚……」她眼角向下一拉，眼看就要哭了。
「就那個，懷上我的那個時候。怎麼，讀者會對這個感興趣嗎？」
B當然不甘心，但有什麼辦法呢？除了每天在門外等候，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要見到她的樣子就會不自信起來。
時鐘指向下午兩點，《龍拳》的RAP突然在B腦袋裡響起。
「我的門卡丟了。」她說。
原來，那個男人也不一般，讀心術嗎？難怪他總是能提前一步。
B和阿禮是在葬禮上認識的。
「據說一會還要上台獻花，真不知道還會搞出什麼花樣來。」女孩說。
我坐在賣魚販子旁邊的欄杆上，魚腥味撲面而來，魚在案板上撲騰，賣魚漢子的喊叫和顧客的砍價聲混雜在一起，時不時有貨車駛過。這該死的鬼地方，我忍不住挪了挪屁股。但我不能離開這裏太遠，我和一位朋友約好在這裏見面。
他拖著受傷的身體向家走去，一邊走，嘴上一邊哼著屬於自己的離場BGM。
也許那個男人才是真正體貼的男人吧。B這樣想，如果他才是真愛，我有什麼理由阻止呢？
「沒辦法，總會有人對這些感興趣。」
他低著頭不說話，過了一會，像是才發現我在他身邊一樣，露出一個吃驚的表情。
B扭動音響，大喊道：「我終於找到你了！」
女孩狐疑地看了B一眼，說：「你嚇死老娘了。」
並沒有任何人說話。
他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門卡，「是這張嗎？」他問。
「在地鐵上碰到過一次，他叫K。相信我，他現在很慘。」我躲開B的目光，對魚販子喊道，「喂，老闆，能幫我們倆倒杯水嗎？」
「等等，比起這個，我很好奇，催動你表白的那個曲子是什麼？」我咳嗽一聲，說，「工作需要。」
K是獵艷高手，也是打架高手。
她是一家電台的女主播。那首歌是她在高中時錄的唱片，https://read.99csw.com只製作了十幾張，作為青春的紀念送給身邊的人。B為什麼會聽到她的歌呢？想象一個課間休息的午後，校園的喇叭里傳出稚嫩而清亮的歌，正好被匆忙的高中生小B聽到，但他沒有留意，只是停下來聽了一下，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要遲到了。
沒想到第二天卻看見她嘴唇鮮亮，站在她身邊的男人讓B知道自己又一次晚了一步。如果說這是巧合，這之後，B開始不斷地發起禮物攻勢則讓他明白自己永遠比那個男人慢上一步。
該死的貝多芬。
「我感不感興趣不是重點。講點有趣的，要不我失業了你找誰請你吃飯去。」我說。
午夜的鐘聲在城市上空響起，新的一天已經來臨。B的內心激動不已，這是他等待已久的時刻。
晚上，B把女孩送到樓下。
那個男人像是發現了躲在牆角的他，轉過頭對B得意地笑了一下。
因此，他給她起名阿禮。
等B醒來，發現K口吐白沫躺倒在自己身邊。
他在操控她的感情。
「喂，你怎麼看起來愁眉苦臉的？」女孩問。
每日的BGM時間再次變為煎熬，響起的無非是流行金曲與陳詞濫調。B在網上尋找那首歌，卻一無所獲，他日夜難過，眼見自己一天天憔悴。
「記者真是無趣啊。不過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B接過我手上的錢，說。
「別提了，你真是太酷了。『現在由死者親屬的朋友B上台獻花』，然後你就把人家的檯子全砸了，還在台上抱著人家遺像手舞足蹈，大喊什麼生命真美好，對了你會敲大鼓啊？敲得不錯，把全場的鼓面都敲破了。」
女孩把短髮撫到耳後。
4
話音剛落，同事的聲音從大喇叭里傳出來，B被安排第四個上台獻花。只要草草了事就好，上台前同事湊到他耳邊說。B手拿一束菊花站在逝者遺像前，看著這張完全陌生的臉，心裏想著女孩在台下竊笑的表情，不知道一會葬禮結束能不能要她的電話。
看來他的超能力並沒有消失，在這裏見面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等等，新的一天？
「你好，也許你不知道，但我很早之前就認識你。」B對女孩說。
「腳讓一讓，腳讓一讓。」一個拖地大媽說。
B並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裡聽到那首歌的。但沒有關係，足夠動聽就好。連續一周的時間，他的腦袋裡都播放著這首歌。這時B已經逐漸掌握腦內BGM的規律，諸如每天一般只會有一次，在接近下午兩點的時候，偶https://read.99csw.com爾才會頻發，並且外界嘈雜並不會影響BGM的感染力。他開始逐漸享受這種古怪而無用的超能力，每到那個時刻，他會放下手上一切事情，來聆聽那首歌。
那是一場B同事家人的葬禮。單是說起來就很拗口，同事家人的葬禮為什麼要邀請別人呢，B感到不可理解，礙於情面又不能不去。如果我死了肯定不希望來這麼多人，把氣氛弄得慘兮兮，B想。他已經忘了自己上周差點死一回的事情了。
他以為能一直這樣注視下去。
之後，他失去了意識。
B親眼看見對方和她搭訕。在電台門外，B看見她焦急地踱來踱去，他很想上去幫他，卻又不敢。就在這時，那個男人出現在她面前。
「謝謝，BGM君。」B在心裏說。
等B再次「醒來」，他發現自己正在喘著粗氣。他眯了眯眼睛來適應午後三點的陽光，然後他發現，是一個女孩在拉著他的手奔跑。在他身後傳來嘈雜的叫嚷聲，他回過頭看，以他的朋友為首，一群拿著喇叭銅鑼的樂手正在追趕他們。原來是逃跑啊，B想。
2
「所以說，最後是你贏了？」我手上拎著一條魚問——老闆說不買魚不放我走。
「我可不會像上次一樣被你打到。說真的，上次真被你嚇了一跳。」
找到了。
後面的車正在瘋狂地按喇叭，此刻他卻一點不覺得惱人，他把車重新啟動起來，不緊不慢地向前開。腦袋裡一片安靜，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剛才，當腦袋裡響起BGM的時候，他的全部情緒都被音樂所控制，或者說，他不得不全情投入。在這時，外界的一切都會被他所忽視，甚至可能失去意識，就像剛才一樣。B小心翼翼地開著車，警惕腦袋裡的歌聲再次響起。
他用儘力氣，最後一次向K衝去。
「完了。」B想。
我們從賣魚店裡借了兩張板凳坐下說話。
「這就是我的戰鬥方式！」B喊道。
「是我們贏了。」B用手指點了點太陽穴說。
「應該的。」我認真地點點頭。
「哪個時候？」
「放棄吧，你打不過我的。」讀心男說。
「你不僅沒有勇氣，也沒什麼大腦。」阿K說。
「後來怎麼樣，接著說。」我抬著右腳說。
「不好意思，難得是首我喜歡的歌，太入神了。」他笑道。
一道刺耳的剎車聲驚醒了他。
人的記憶是很奇妙的東西。很多你自以為早已忘記的東西，卻在無意識間深深地刻入了你的大腦，甚至是你嬰兒時聽過的一段童謠，或者在媽
hｔｔps://reａd.9９ｃsｗ•ｃｏm媽娘胎里聽到的一段旋律。「滾！」
3
B只能每天躲在電台外等她下班，然後目送她走進車站。他知道，不知不覺間，那首歌已離他遠去，就像他越來越少的勇氣。
她點了點頭。
他們向著鬧市區出發。剛剛發生的事還是讓B無法接受，也許人多的地方讓他好受點。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腦袋裡的BGM會在什麼時候再度響起，嘈雜的地方也許能讓情況好轉。
「我的超能力是有點弱。代我向朋友們問好，除了讀心男。」B對我揮了揮手說。
「別提了，我從門口走過，那個男人就一把拉住我。」女孩對台上站著的人抬了抬下巴，說：「他說什麼幫幫忙，只耽誤我一會時間……誰知道是這種事。哎，都怪我心太軟。那你呢？」
B和讀心男面對面，站在一個廢棄的工地。
這可能就是真相。
「不打打怎麼知道？」B說。
一樣是在車裡，和剛剛發現超能力的那天一樣，B想這就是宿命，也許自己獲得超能力就是為了她。但這次B沒有驚動任何人，他平穩地向前開著。
「你肯定聽錯了，嗚嗚嗚……我好難過。」
於是，我們只好站起來說話。
B知道他說的是真的，自己沒可能打敗他。對方是讀心術超能力者，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他的大腦，對於B腦袋裡的聲音，K甚至比B本人還清楚。他知道他會什麼時候進攻，出哪一隻拳，朝哪裡打，就像他清楚知道女人們想要什麼愛聽什麼。
「哎，到底發生了什麼？」B說。
「超能力的覺醒時常伴隨著危險，有的人丟了工作，有的人丟了命，相比之下虛驚一場已經是最輕的了。你講這個讀者是不會感興趣的。」我掏出一支煙，對B說。
還能說什麼呢？他肯定會殺了我的。B想，等明天上班之後，他就會找到我。
「……」
B朝著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正好看見一個短髮女孩。對方發現有人在看自己，立刻板起臉來，一副肅穆的表情。
畢竟他是自帶BGM的男人。B。
1
「不，我相信你。我會如實寫出來，讀者怎麼給你打分是他們的事。」畢竟我認識讀心男嘛。
從那天起，讀心男就從這兒消失了。畢竟，滿腦子滑板鞋的被打倒一定很沒面子。
他們玩了一整天，BGM並沒有再響。也許是BGM每天只會響一次，B思考著。女孩看見B終於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高興地挽住他的胳膊。
Breａd•９９cｓｗ.ｃom來了勁，又問了一次：「你怎麼來這兒的？」
我已經展現了足夠的誠意，只等對方出現。
女孩看B黑著臉不說話，一把拉住他的手，嚴肅地說：「謝謝你把我從那裡解救出來，走，我們去玩吧！」
B大腦一片空白，從牆角衝出來，一拳打在那個男人臉上。
「小姐，需要幫忙嗎？」他說。
B還沒來得及回答，女孩的吻已經堵住他的嘴。
「怎麼，你認識？」B一臉兇相。
5
B呆坐在駕駛座里，等回過神來，才發現內褲都被汗水濕透了。這可是在高速公路上，如果不是運氣好的話，他現在已經在路邊的廢墟里。「喂喂，我可不想滿腦子《茉莉花》地死去，這也太丟人了。」B想。
他們在一個小巷的轉角甩掉了那群人。
B靜靜等著。直到有一天，一段旋律在他腦袋裡響起，他突然充滿力量，無法自制地從角落裡走出來，走向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女孩。
「喂，你是怎麼來這兒的？」B湊上去說。
第一回合就慘敗。
女孩沒回答，一把抱住B，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女孩又鬆開來，自顧自地笑起來。
他第一次為自己有這種超能力感到慶幸。
B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的手機里到最後也沒有那個女孩的電話。
「你好歹是你，別說這麼傻的話好嗎？」B說。
「要上來坐坐嗎？」女孩笑著說。
「隨便吧，總之，要謝謝你接受我的採訪。」
李馳翔，學生，「一個」App常駐作者。@里吃香
但B就是如此的不甘。他一次次沖向K，然後一次次摔倒，到最後，他只能勉強保持站立。
B看了一眼在前面哭得一塌糊塗的同事，說：「一樣，我不認識他。」
B又可以站在牆角等女孩下班，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你沒看當時那個家屬的表情，臉都綠了。幸好咱們都不認識他，要不保不准他會幹嘛。喂，你怎麼不說話了？」女孩說。
「我還以為你會對這個比較感興趣呢。」B露出一個抱歉的笑。
他一直沒機會叫她一聲，阿禮。
對方是讀心術，自己除了腦內BGM什麼都不會。動漫里，只有贏家出場才有BGM，但反過來，成為贏家和BGM半點關係都沒有。B知道，自己輸定了。
「別騙人，你剛剛才BGM過。後來你找到她了嗎？」我說。
然而，在一星期之後，那首歌戛然而止，再也沒出現在他的腦海里。
「別怕，我不是誰的親戚。」B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