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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來臨時

火車來臨時

作者:紅俗手
趙雲德從小在大宅院里廝混,自然很懂得怎麼做人。一來二往的,廠里有頭有臉的領導都成了他的鐵哥們兒。趙雲德不值班的時候,三天兩頭就跟這伙兒人一起去河邊釣魚,回頭把釣來的魚做成全魚宴,配上幾兩白酒,日子逍遙得很。

15

6

「Jonny,我記得國外有類似的一個論題,就是『殺一人而救百人,並不算犯殺生之罪』。你怎麼看?」我再三斟酌才說出了這句話。
但我媽說,那隻貓的樣子十分真切,以至於她三十多年都無法忘記。

10

我說到此處已經非常累,也非常睏倦。我仰躺在沙發上,任憑喬納森俯下身搖著我的肩膀。
趙雲德還是勸服自己要忍著,就像往常那樣。他依舊起早貪黑地工作,有的放矢地跟有權有勢的人打交道。
回憶往事最是消耗心力。那天晚上,不知什麼時候我竟然累得睡了過去。喬納森將我搬回卧室,還貼心地幫我蓋好了被子。
也許是喬納森的手臂太寬厚溫暖,我竟然漸漸平靜了下來。
「這段故事太過於封建迷信,但Jonny,你別急著否決,也別急著打斷我。因為接下來的故事,會讓你覺得更不可思議。你姑且,你姑且就把它當做一個故事聽,這樣我也好受一些。」
當天下午輪到趙雲德值班。小小的一個扳道房,只有一桌一椅和一部破舊的電話,此外連本書或者一份報紙也沒有。
領導家裡的婆娘都納悶得很,一個其貌不揚的矮小子,憑什麼把她們老公哄得雲里霧裡磕頭就是桃園三結義的。那是趙雲德有自己的處事哲學。
喬納森說:「你外公又是這樣!他丟下了你外婆,要帶你媽媽走,去過好日子!」
因為我聽我媽說過,多年前後外婆也是每日這樣對她表達不滿的。
那時候屋裡只有趙雲德的蒲扇帶了點涼爽,明顯不夠用,襁褓里的我被熱得大哭起來。趙雲德這才湊近了看我,輕輕搖著蒲扇,扇了點微風在我身上。
但與此同時,我會用我全部的生命去愛你。
我也從來沒有資格說他錯,我只是心痛。因為趙雲德,他一直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擅長權衡利益的人。
但她形容狼狽地坐了幾個小時的公車,回到她親愛的父親的家,她父親端了板凳倒了涼茶給她,卻沒有意向遞茬兒讓她開口講講怎麼剛生完孩子就突然抱著孩子回家來啦?
電話鈴聲一直響著,一聲比一聲迫切。但直到清楚地聽到火車轟鳴聲由遠至近而來,趙雲德才真正恢復了身體的協調能力。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撒腿奔到扳道口處。
紅俗手,青年寫作者。@紅俗手
女人的臉被擺弄這麼老半天,哪怕死了也得起屍。但我的眼睛依然閉得格外緊實,甚至故意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你說我媽傻不傻。
我突然狠狠地捏住了他的胳膊:「《古蘭經》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它後面又說了一句你記得嗎,『凡救一人,如救眾人』。」
我是在十一歲的時候聽到我媽媽講的這個故事。
這是人無法理解也說不通的,不是簡單的因果關係,非要說的話,興許會用到量子理論。但總之,它發生了。
但趙雲德自己是再清楚不過自己做了什麼的人,他不敢面對天天上門聲討的兩個孩子的家人們,也不敢接受地質專家們的謝禮。他請求領導將他調到分廠去,遠離是非地,假裝一切不曾發生過。
才拉到一半,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一隻披著長長的白頭髮的貓,它兇狠而警惕地沖我媽叫喚,嚇得我媽媽立馬大哭不止。
就在他從包袱里掏酒出來的時候,那隻貓又是一晃而不見了。
屋子裡還是熱,我的哭聲一點也沒有因為兩個心思各異的大人的注視而變小。
漸漸地我發現外公也坐不住了,我本以為他能招呼后外婆幾句,沒想到他叫了我去他跟前,掏著兜對我說話:「來,外公這裏……九九藏書這裡有一塊錢,你去外面買塊冰淇淋還是什麼的零食,你自己吃吧。待會兒呢,就別再回來了……」
我將永遠不會原諒他。
某年中秋,我媽請了他來家裡吃飯,二兩白酒下肚他就開始大擺特擺他那些結交人的方兒。其中有一句我記得清楚,他說:「哪怕是稱兄道弟的人,該知道的知道,該不知道的永遠別問。人要懂分寸。」
「她長得像你,」趙雲德說,突然有些開了話匣子,「眼睛這雛形就好,將來能長得開。鼻頭小巧,還圓不溜秋的,不好的是鼻樑有些塌。你看你看,哎~連嘴巴也跟你出生時一樣抿得緊著呢!」
趙雲德扇了兩扇,便對我媽說:「這屋子夏天就是悶熱,多來個人就喘不過氣來。小娃娃是待著難熬。」
那條鐵路線依靠著一座電廠,西來東往北上北下的火車都經由趙雲德和幾個扳道工依著總台的指示調整軌道。
來時帶我進來的舅舅走到后外婆邊同她說話。這個女人已經失了多年前的厲害勁兒了,收斂了戾氣,看上去只是尋常的老太太一個。她見我來,只是抬頭盯了我一眼。她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摔東西嚇唬人了,因為過不了多久,她就與我和我媽徹底沒有任何關係了。
后外婆在裡屋里待著,悄無聲息地抗議著我媽這突如其來的省親。
我點點頭。看著喬納森認真思考的樣子,我這才知道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這個論題的答案。當然這是屬於我一個人的答案。
「你是不是又哭完了沒有洗臉,長了好多痘痘出來!」喬納森非常嚴肅地說。
我腦袋裡嗡的一聲便什麼都聽不到了,但還是本能地猛搖腦袋,拒絕那朝我遞過來的一塊錢。
到現在已經三年過去了,喬納森和我也都升職加薪過幾回了,原本有條件搬去更大的房子住,但我們都覺得住的地方緊湊點也挺好的。多數時候,喬納森都保持著美式雅痞的浪漫主義情調,但卻出人意料養成了每日必看中央台新聞聯播的習慣,偶爾他晚上要跟佳人約會錯過了一期,第二天也會在網上補回來。大概就是受到這樣正式的語境熏陶,他的中文說得尤其字正腔圓。
但是,多年後與我媽的一次爭吵中她無意說漏了嘴,我才知道那些象徵著外公對我的愛的玩具熊,全部都是我媽媽自己掏錢買的。
我想了想回答道:「這個…其實我小時候很少出遠門,對『火車』這個詞很疏離。不過我外公年輕時候是鐵道上的扳道工,這也許是我跟火車能攀到的最近的關係。」
我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怎麼就不值得被親人喜愛呢?我好難明白。
從利益的角度來說,趙雲德做了最划算的選擇。
然後我看到外公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但就在此時他發現,兩條鐵道上各有人在!

9

1

他選擇了犧牲兩個小孩兒的命,換了一群中年人的命。
那件事以後,趙雲德平時苦心經營的人際關係發揮了作用,領導幫他隱瞞了失職的事,剩下的無非就是一些公德與私德觀念上的爭議。
簡單地吃過晚飯後,和喬納森一起悠閑地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喬納森是我的工作搭檔兼室友,他初來中國那會兒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房,而我當時恰巧手頭緊迫無法負擔三環內一整套三居房的租金,便決定把房子分租一半給他。
而我卻很難再講下去了,我已經說到過結局了。再講,也無非是細化我外公那時候的心理活動,結局都是一樣的。
而我媽真正見到外婆的那一刻,眼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她像小孩子一樣伏在那個眼神獃滯的老人膝上嚎啕大哭,那是我曾聽到的最讓我心碎的哭泣。我禁不住背過身去,不敢再看這副場景。
我媽看著他,帶著滿眼的委屈和期待。
「安娜!安娜!」

5

甚至於最後,我媽就那樣隨意找了我爸這種平庸到有些無能的男人嫁了。婚後我爸家裡的人知道我媽在娘家勢單力薄,對她越發苛刻。直https://read•99csw.com到我的出生徹底惹怒了渴望孫兒的爺爺奶奶,我媽被攆了出來。
武松打虎是怎麼熬過膽怯的,還不是幾碗酒下肚,麻痹了神經。趙雲德想到這,也學著這麼做。

4

曾經我一度非常敬愛我的外公。
我媽媽也是這樣,她似乎只有這條路可走。
四十多年前,我的外公趙雲德,在四川一個縣城做扳道工。
夜幕降臨了,它讓像小妖怪一樣被人們討厭的孩子有處可藏匿。

7

我端視良久,隨後,輕輕握住喬納森伸來的手。
有一天晚上,夜色比往日暗得多。我媽晚飯脹多了些,睡到半夜便想如廁拉屎。但那天晚上她怎麼都走不到院子里的茅廁去,總覺得比平時要離茅廁遠很多。於是我媽隨便找了個地方蹲下拉屎。
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想,從小就活在親人們寵愛里長大的孩子,究竟是怎樣的人生啊。
「老子今天就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作怪!」趙雲德沖林子里大聲吼了這麼一句,驚了幾隻鳥飛起來,隨之就只有夜風中晃動的樹葉在回應他。
出了外公家門的時候是下午兩點,還有四個小時才到跟我媽媽約定的時間。我便坐在單元樓外的樓梯上,靜靜地,等候著六點鐘的到來。
所以後母對我媽媽明裡暗裡的虐待啊,剋扣啊,竟都成了他眼前的雲和耳邊的風,轉眼就消失無蹤。
後來我才想明白了,趙雲德一生閱人無數,依他的眼力,只用見未來親家一眼就能明白女兒往後的命運。但為了家裡和氣,他也願意親手送出去這個女兒。
但裡屋適時傳出了女人的哭聲,軟得如同流水,澆滅了趙雲德的怒火。
「是呢。」我媽回應著他,笑了笑,也湊近我看著。儘管我這張臉,從出生起她日日夜夜不知看了多少次了。
半瓶子酒咕咚下肚,趙雲德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原本拿來挑水的扁擔也被他單獨抽了出來,豎著立在地上。
我之前派人打聽到,我媽的生母還在四川那個縣城裡活著,外公走後她被嫁給了別的男人,又生了好幾個孩子。依然是神志不清瘋瘋癲癲的樣子,但我知道我媽心心念念多年,終究是想去見一下她的。我這趟回來,也準備帶我媽去見一下她的生母。
我整個腦袋嗡嗡響,難以克制地去思索「我爸爸和他家的人不愛我」同「我外公也不愛我」之間的關係。
試想一下,多少人情敗在不懂分寸上。
可惜媽媽,外公他已經讓我知道了這些事情的真相了。
而事情的破敗就在不久后的一天。那時候學校一個演講大賽需要做PPT,而我媽還沒錢給我買電腦。恰巧舅舅有一台,我便求著我媽送我去外公家裡,借用一下電腦。
最重要的是,我曾經以為他非常愛我。就像愛自己的血肉之軀一般愛著我。
我媽媽她,希望我感覺到,自己是被許多的親人寵愛著的。而不是像她小時候那樣,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出了趙雲德的門,往外走十來分鐘就出了廠房區。十塊錢就能住一晚的小旅館,容下了無家可歸的我和我媽的第一個夜晚。
我站了起來,退了十幾步遠,裝作從外公家裡剛出來一般漫不經心地走著。然後如同偶遇一般,衝著來接我的媽媽,略微驚訝而甜蜜地笑著。

2

我不知為什麼,心口的話像決堤的潮水一般涌了出來:「不老不老,咱倆一起正好!」
趙雲德靠在椅子上,瞪眼熬了一宿,此時眼皮子睏乏得直打架。他知道過後好幾個小時才有一班車到達,生理需求說服了理性,他便放任自己在這簡陋的棚屋裡眯一小會兒。
話說完,我便抿住嘴不再說話。我回想起幾天前我媽打電話告訴我外公病危的事,分秒不留人的情況,我卻遲遲沒有訂機票。
倘若你有機會翻到那四十幾年前的報紙,便能看到這樣一條新聞。大概是這麼一個內容:「扳道工人為救某鐵路線沿途的山洞里探測地質的專家,將鐵軌變道犧牲了另一條read.99csw.com鐵道上玩耍的兩個小孩。」
他突然湊近仔細觀察我的臉,我下意識摸了摸臉,問他怎麼了。
那是一隻非常奇異的貓,不僅在於它像女人一般長的頭髮,還在於它渾身的邪魅氣質。月光底下,它全身慘白慘白的。
趙雲德心底里升騰起無邊的絕望,他估摸著距離,無論是將鐵道扳向哪一邊,鐵道上的人也都會躲避不及。
人總是因為這樣一些小事而失望,這樣一點一點的小事,加起來,就足以將哪怕有血緣之親的兩個人隔至千里。
這時候我突然明白了,人一生沒有個單純的。好壞都繞成了亂麻,還偏拿什麼去評價?
喬納森聽到這裏,沉吟片刻后說道:「《古蘭經》里曾經說到過『妄殺一人,如殺眾人』。也就是說……」
一天,趙雲德換了班回家,推開家門的時候,一個酒瓶子兀然扔了過來,要不是他閃得快,酒瓶子就不是碎在牆上而是他腦門兒上了。他連忙拿了繩子費力地綁住瘋老婆,在嚎叫聲中找到角落裡的我媽媽。那時候,我媽正坐在地上,臉上笑嘻嘻的,手裡捏著糞便,連衣服上也全沾滿了。就在那一刻,趙雲德的心理防線全然被擊潰。他蹲在地上,像多年前死了媽一樣傷心地嚎啕大哭。
第二天,我買了連夜的機票回了重慶。
於是隨後,這個美國雅痞像個十成的紳士一樣用毛巾浸了熱水,幫我細細擦了臉,又耐心地從一堆護膚品里挑選出晚霜,輕柔地塗抹在我臉上。
我十五歲那年,我媽媽看透了趙雲德的心。她知道他在乎的是大多數,而她只是孤身一人的小部分。於是她試圖與後母交好,三天兩頭地買了補品送去。我媽做這一切,根本上也就是討好趙雲德。后外婆很會逢迎,見了禮品,再看趙雲德的臉色,臉上的笑越發盈盈生輝。
火車正確方向的鐵道不遠處,有一群文質彬彬的中年人,他們還似乎還拿著什麼儀器在檢測。而另一條鐵道上,有兩個拉拉扯扯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打鬧著渾然不知危險已然降臨。
最後,喬納森輕輕地說了句「晚安,安娜」,便輕輕帶上了房門。
我媽拿出來的證據就是,我的外公給我買了非常多的玩具熊。那些玩具熊都毛茸茸的,貼在臉上磨蹭,有一種被溫柔地擁入懷中的感覺。
在機場拿行李卻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我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看到了笑得鬍子微微翹起的喬納森。他是叫我發了航班消息,但我以為他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他會過來接我。
其實我一直對喬納森有些好感,可以說很難有女人能抵擋得住喬納森這種男性,更何況是同他朝夕相處。
聽見我的話,喬納森反應了一會兒,繼而驚喜地問:「真的嗎?你說的是認真的嗎?」
而若不是殺人犯法,做了什麼錯的事,對不住您了,道了歉還能怎麼纏?
一時間手裡空空的,不知往何處放。
好奇寶寶喬納森的鬍子都快翹起來了:「扳道工?是什麼?」

3

13

我挑了挑眉,不以為意地拖著行李往出口走去。喬納森趕上來,接過我手裡的行李箱。
像她當初哄騙我那樣哄騙著她,我才徹底明白她之前哄騙我的原因。
我走到趙雲德病床前,十五歲,或者更小的,五歲的我,走到他的病床前。
這時候我突然聽到一陣子乒里乓啷摔鍋砸碗的聲音,反應過來以後我渾身的皮膚都緊繃了起來。我知道,是后外婆在發火了,她是趁著我媽不在,沖一個小孩兒我,表達她的不滿。
聽到我媽哭聲的外公趕了過來,那隻貓一晃就消失了,他自然沒有見到那隻披著長白髮的貓。只是看到我媽一個人哭,他當是我媽小孩子怕黑。
喬納森擺了一副高低眉的表情:「我不知道這個,但你說的是什麼?救了一百個人殺了一個人所以不算殺人嗎?」
在後外婆看來,平日里上門就夠討厭了,帶了東西不好說什麼,如今居然把你孩子放家裡來。后外婆很不開心。
可想而知,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再加上趙雲德骨子裡的重男輕女思想,read•99csw•com我媽媽七歲那年,便有了悲戚的人生。他將兒子捧在手上,而女兒,只是一份愧疚而已,早晚會磨光他所有的耐心。
然而他是的。
我媽拗不過我,便送我去了外公家,約定好下午六點來接我。
批准下來后,趙雲德回家收拾好行李,背上我媽媽,留下我那個瘋癲的外婆,連夜去了重慶。
而我看到趙雲德的時候,他已是形神枯稿。皮膚綳在凹凸的骨頭上,像柴火棍上塗了一層蠟。全身插滿了管子,氣若遊絲。
隨後我便像一隻夾著尾巴的狗,落荒而逃。
看著他明亮的眼睛,我卻慌亂得要命,低頭假裝翻找東西。突然摸到衣服口袋裡的登機牌,姓名那一欄,寫著「趙明珠」三個字。
那我要聽趙雲德道歉嗎?
趙雲德縱然再混不吝,也終究是個聽慣了古今離奇的凡人。哪有凡人在夜半的山路上見著這樣邪門的東西還能不膽顫的呢?
趙雲德的人生巔峰是娶了縣裡聞名的藥鋪掌柜閨女。那閨女生得膚白貌美,許多人家來求親都未果,最後竟然看上拿到縣裡評比板報得第一名的趙雲德。
我臉一紅,拿手胡亂擋著臉,「沒有很多,就一兩顆。長痘說明我還年輕。」
就像我告訴喬納森的一樣,這隻是我人生中來自於某一個人有關辜負的極小一部分,但它堅固了我不再輕易相信人的念頭。在許多時候,遇到另一半的背叛或者感情的抽離,我都能從牙縫裡發出「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嗤笑聲。

8

11

舅舅那時候是失業在家,恍惚地打著遊戲,我不好意思打斷他,便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一邊看著他玩,一心等著他玩累了我能用上。
「在以前沒有自動變道系統的時代,火車來臨時,需要變換軌道了,就有人親自去扳開鐵軌變道的開關,好讓火車安全順利地通過。那些手動去扳道的人,就是鐵路線上的扳道工。」
倘若故事能在此時戛然而止,那麼趙雲德的一生即便有些曲折但也算安然。
對親生的女兒如此,更何況是對我,這個隔了一代的外孫女兒。
喬納森正要退出房間,突然注意到我臉上乾涸的淚痕。他回想起我經常在看一些電影哭得捶胸頓足,又在過後悔恨眼淚熬在皮膚上起了一片痘。
除了工作敬業從不出紕漏以外,趙雲德在廠里還是出了名的文藝骨幹,廠里的宣傳板報都由他一手包辦。有這個技能還得追溯到解放前,那時趙雲德還是地主家的四少爺,雖然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庶出,但當丫頭的親娘去世后就過繼給了二房。在二少爺和二姨娘的庇佑下,也能混個溫飽。雖說不能跟大哥二哥一樣去學堂,但趙雲德腦瓜子機靈,拿二哥的書自學著認字,那時候也算是受過教育的人了。
「安娜,你坐過綠皮火車嗎?」喬納森看著新聞聯播里針對綠皮火車即將退出歷史舞台的報道,興緻勃勃地問我。
迷糊睡過去的趙雲德,在幾個小時后清楚地聽見了電話鈴聲響起,老舊的轉盤式撥號電話,發出的清脆的電話鈴聲敲擊著趙雲德的耳膜。
隨後,我告訴了喬納森當年那個傳奇卻並不值得傳頌的故事。
但小時候的我很難認清這一點,其中蹊蹺就在於我的媽媽。
喬納森的眼神變得很難捉摸,他感受到我逐漸異樣的情緒,隱隱猜出了點什麼,於是他收回那種眼神,示意我繼續。

14

像被螞蟻啃食骨髓一般痛苦地熬過了那四個小時,太陽終於落山。
「我來接你了,我們回家吧。」喬納森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如此的字正腔圓,但是……總有一種奇特的違和感。
趙雲德登時有些惱火,他突然把蒲扇一收,頭擰向裡屋那邊。
我見我媽靠在病床前,平靜地看著趙雲德。愛也好,怨也好,最後全化作她眼裡滿含的不舍。
「Jonny,有太多的故事說來話長,我沒辦法今天就一一地講給你聽。但是你知道嗎,我發現,我發現這個世界上的人大多數都是這樣的,毫不可信。」我喃喃說道,渾身https://read.99csw.com都止不住地顫抖著。但沒有眼淚流下來。
解放后家道算是中落了,二哥和二姨娘去了外省,趙雲德自己做了抉擇,進了本地電廠打拚。他這是識勢,能看準國營單位的前景良好。
喬納森輕輕地擁抱住我,他的新聞聯播已經開始放片尾曲了,而他絲毫沒有注意到。
我能聽到心中響起的聲音,如同茶蓋輕叩在碗身一般清脆。
遠遠不止如此,Jonny,為什麼我恨死理性主義者,因為他們總是想當然地犧牲不重要的那部分。
而它的存在,根本就是在暗示著:趙雲德,你倒了血霉了。
我媽媽一個女人拖著個孩子出來討生活,縱然是苦得不像樣,完全不像個有依靠的人。但她為了維護趙雲德的慈父形象,總是催眠我順便催眠她自己說——我的外公非常的喜愛我。
「外公,我回來看你了。」我俯在他耳邊說。
就像我聽我媽說的那樣,我外公趙雲德當時並未見到過那隻長白髮的貓。但幾天後的一個晚上,趙雲德像往常一樣吃過飯去山上挑山泉,卻在山路上見到了那隻貓。
他帶上我媽媽來到重慶之後,和一個育有一女的船家女再婚了,那時候我媽媽六歲。一年後,他和新任的妻子生下來一個兒子。
只聽見裡屋的門,「砰」地一聲摔上了。嚇得兩大一小三個人都禁不住一抖。
陽光灑進林子的時候,趙雲德才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收了扁擔回家去了。
哪怕不算濟世救國,只是小恩小惠施在你身上了,你也得心念舊恩。
我出生那時正值酷暑。當日我媽全身都被汗浸濕了,心卻如置冰窖。在公婆的辱罵聲里,她冷冷地瞧了一眼一邊默不作聲的丈夫。片刻后,她抱著襁褓中的我,咬著牙頭也不回地跨出家門。
喬納森點點頭:「年輕好……那你覺得我老不老?」
可人生往往出其不意,掩其不備。我媽媽三歲時,我的親外婆,從產後憂鬱症發展到徹底瘋了。
安娜是進外企時候起的英文名,趙明珠才是我的本名。我媽給我起「明珠」這個名字,是希望我被人珍視,像掌上明珠般受到全心全意的呵護。
我輕輕地說完這段話,隨之,一輛綠皮火車從我的腦海中呼嘯而過。
我開始時不時地瞟向外公,我期待他能夠制止后外婆這樣發脾氣。到底我還是他的外孫女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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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吧,這世上有些事,你不看它就沒了。」
沒錯,那個扳道工人就是當年的趙雲德。
我張了張嘴,話未開口,眼淚先一步涌了出來。
他是那樣一個人,一個雖然身形矮小其貌不揚,但有過人智慧的人。他的強勢讓八尺男兒也不能欺他半分,他的能力讓妒忌他和領導關係好的人也沒法挑刺兒。
但長久以來我都儘力使這份心思岑寂。我寧可住在山谷,每日只聽著自己的迴音過這一生。再清苦總好過將自己置於鐵軌上,有朝一日聽見火車汽笛聲呼嘯而來,而我無處可逃,只能靜候判決。
我這才發現,十幾年刻意不去見他,到如今我已經完全認不出面前這個人了。他是趙雲德嗎?是我的外公嗎?
但命運還是從這時候開始急轉直下。
趙雲德瞧了這悄無聲息情況,竟然有些滿意。他的眼睛瞪得似銅鈴,沒有一絲倦意地熬著,彷彿是在同什麼力量對峙,就這樣過了一宿。直到天亮,都再無異事發生。
這是一部電影的台詞,非常次要,此時卻縈繞在我的腦海中。
我媽點點頭,她聽明白了趙雲德話里的意思。抱起我來,笑著說要趕車回去吃飯。
看來已經不用了。舊日喧囂的綠皮火車終將不再鳴笛,也是時候將往事一筆勾銷。而我,從今往後要活在嶄新的日子里了。

12

「不要這樣想,安娜。」
任憑是誰,在那時候受到這樣的對待,第一時間也是回到娘家好好哭訴一頓,再叫上娘家人回頭去修理婆家。
他知道自己該醒過來了,他也想要自己醒過來,但是就彷彿靈魂已經剝離了身體一般,趙雲德根本不能動彈。他的意識已經浸出了一身冷汗,而身體卻依然是那個酣睡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