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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憶療法

失憶療法

作者:崔書馨
「那個下雨天,你和路朝夕第一次見到張之城。」
「有些模糊,但是實在想不起關鍵之處。」我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臉頰逐漸溫暖,越來越疲憊不一會就睡著了。
「我不懂。」我說。
「現在已經中午,快吃點東西然後該做康復訓練了。」
這樣簡單的對話可能對於所有人來說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互相給予的力量,那些讓人激動不已的世間遼闊,不會隨著空間和時間的改變而變。
她沒有繼續說話,我也沉默。過了一刻鐘收件箱又提示有新消息,是一段不到一分鐘的視頻。
我知道他們幾個是會再回來的,留在我的身邊,至少我能接受,理由還是那一個,因為受傷害的不是我。
真是糟糕我沒忍住打了個噴嚏,媽媽走過來了。
「我們是在這一站下嗎?」
「我喜歡能讓人顯得格外乾淨的,小時候聽大人說,也許白色是最乾淨的顏色,但是其實無法顯得另外搭配的事物更加乾淨,倒是藍色會顯得很清新潔凈。像是被水浸洗過千次。」我說。
「是啊,好冷啊。」
「她離開你就是為了隔絕這已經發生的一切。」顧大夫說。
「還記得我們上次回憶到哪裡了嗎?」
當時不記得之城去了多久,只記得他回來的時候朝夕在驚嚇中顯得格外清醒,天藍色的裙子有被撕扯過的痕迹。張郁癱坐在一旁默不作聲。她的手機定格在報警電話。
言談更像是君子之交,之前的親昵早已消失殆盡。我感到一陣絕望。

1

後來每次我們去旅行的時候都會寄明信片給她。
「一個月。」
然後她就開始掐我的臉說,你看你有多胖哦!於是我們倆就開始在教室的走廊里大笑著追打一番。
「加油,我在學校等你。」
「老師,你知道我落下了多少課嗎。」我沒忍住給張郁發了信息。
他們是我的父母,獨立頑強日漸冷漠的公司職員,不怎麼難看,也不怎麼有想法。
我們三個人又是一陣沉默。
應該就是這種傷痛才讓朝夕遠走高飛的,在二十歲的年紀,遇到這樣的情況自尊心超強的人無法承受,她一定溺死在這樣的抑鬱里,將自己束縛進一個囚室。等待開門,等待被自己釋放。那些隱隱作痛的瞬間消失在滾滾的時間洪流里,然後冰霜融化。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要再有任何的聯繫,我聽你家人的意見幫助你度過了最難熬的時間你懂嗎?他們費盡心機想重建一個只有美好的世界給你,只有你得到所有人的read.99csw.com保護。」
「其實我還收到了玫瑰,只是不知道是誰送的。」
「剛才見過的那個便利店嗎,雖然我腿長跑得最快但是至少要半個小時。」
「不想。」我果斷地回答。
直到她遇見了之城,那個下雨天,我和她準備去報名參加托福考試,為了出國,為了能在一起趁著最好的時光。
「難找嗎?」我問。
「你好點了嗎。」
思維變得緩慢,有時又突然閃電般快,看周圍的人都是慢鏡頭。空間感極其奇怪,失去平衡點,周圍牆壁浮動,思維經常中斷。每當這個時候我會想所謂的科學世界和我們經歷的世界,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也許我們的感覺是真的,而推論出來的世界只是一堆幻象演繹在我們頭腦中。或者也可能,那個物理定律描述的世界才是真實的,我們的感覺只是這個世界在我們腦中的表象。
「不是那麼容易的,很多事情互相牽連一環扣一環,也許最後他們是得到了懲罰,但是毀掉的不止是他們兩個人的青春。還有很多人的一生。」之城瞪著眼睛看著張郁說。
聽她這樣一說,我忽然有一絲害怕。
風吹過的一個下雨天,我和朝夕第一次見到那個男生。我和她是青梅竹馬的好姐妹呢,從小到大一切都要一致,一起複習,一起學美術。包括女生第一次來例假都幾乎是同時。我們七八歲的時候一直在想長大了是不是就可以結婚,為此我們苦惱了好一陣子,直到看到冰島的女總理和她的女朋友結婚了,我們才有些釋然。
重新回到學校總是有種大病初愈的感覺,更精確地說應該是恍如隔世,從心理上俯瞰著這些同齡人,他們沒有人知道我作為一個事故的旁觀者到底看到了什麼,有過怎樣的無邊無際的恐懼,這些恐懼直到現在從來沒有消失過。
她回復的速度讓我認為她的手機可能是長在了手上。
張郁就在教學樓門口等著我。
「你們去哪裡,同學。」
我們明顯發覺他們比我們年輕而稚嫩。能特別清晰地聽見十六七歲的他骨骼生長的聲音,之城當時穿的是什麼我記不清了,只是記得當時雨慢慢變小,時間慢了下來,每個人的身上都還不停地散發著熱氣,好像看到了彩虹的微光。

5

「下一站下,還要走一段距離。」
她的信息像無數鋒利的刻刀劃破我的全身,看不到成千上萬條隱形的傷口,但醜陋的鮮血汩汩湧出。
她的掙扎沒有停止過,從那天到現在,在我腦海read.99csw.com里她一直在掙扎,但是卻無力掙脫。
最近的兩三周的時間里,我醒來都不睜開眼睛,因為覺得父母一定有事情瞞著我。只有在他們認為我沉睡的時候,才會說出實情。
我不想相信這信息是來源於她。
「什麼取證?他們怎麼狹隘都是我的父母,跟我們的毫無關聯。」
「好吧,我開車過去。」
「憂鬱的郁嗎?」之城問。
身邊一直站著的三個男生中有一位主動問道。
「我只記得你對我說他們三個當時有……侵犯她。」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只是想拉出記憶深處的秘密,這些只有父母對我說的事情。他們反覆地對我說那天的事情,就像他們一直在我身邊看著我,關注我的一舉一動就沒離開過。我只是懷疑他們不僅知道事實,並且還了解得如此生動,每一個細節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已經可以去做證人。
「嗯,我們到時候就去那。」朝夕對我說。
張郁和之城兩個人面面相覷。
我清清楚楚地到了下雨那天的場景,張郁昏睡在旁,那個在方沁和斯賢兩個禽獸身下歇斯底里欲掙脫的分明只有我。
「晚上我們約之城出來見吧,他自己。」我說。
「可笑的是他們自私地以為我會護你一生安好,可怕的是我再也不喜歡你了你懂嗎?」
「我陪你們找。」第一個搭話的男孩果斷地回答。
報名之後,我和朝夕每天都去理工的自習室複習,有之城他們三個佔座位,他們說從來都不上自習,自從他們開始上自習被同學發現之後都開始取笑他們,說是不是吃錯了什麼迷|魂|葯。那兩個女孩的威力無窮,自習室的人比之前增加了一倍。即便是多了一倍,也不需要所謂的佔座,只是想取得聯繫罷了。
我在很多個夏天的午後,聽她的課的時候也像是在夢遊。周圍都是淺色調被弱化到直至不見,刺眼的陽光透過玻璃折射進教室,那無數個瞬間我覺得她已經變成了透明的,陽光穿過她,灑在地上。那次出遊之後,好像平靜被打亂了。至少之後的我們,直至現在沒有再聯繫過。
我們在去外國語大學的公交車上,車裡的空氣濕熱難挨,人們的臉上有微小的汗滴不斷滲出,有分不清是否是裝睡的年輕人,有老人緊緊地扶著公交車座位,蒼老的手上青筋突出。
「其實我想追究到底,他們已經到了承擔刑事犯罪的年齡,總是要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價。」張郁說。
「多浪漫的國家,幾十萬的人口裡好幾百支樂隊,幾乎所有人都有或輕或重的抑鬱症。跟陰沉的天氣有關,read.99csw.com整個國家的上空都是暗沉的蔚藍色,天空低沉得觸手可及,人們在巨型冰塊結構的酒店裡談天說地,討論熱帶的風情,說著說著人變得凍結的發白,散發出淡藍的光,呵出的話語變成了大小不同的六邊形,聊到深夜。各自帶著凝結的冰晶回家,把它們放在融鍋里咕嘟嘟地煮沸,融化成千言萬語。
「因為他們三個嗎?他們三個對她做了什麼。」
顧大夫是我的康復醫生,他的身上有我最喜歡的大學講師張郁的神韻。他們更相同的是都用憐愛的眼神注視著我,我時不時地出現青春期時才有的緊張。
「因為女孩總是活在幻想里,不斷地放大別人對她的微小的關心,把一段平淡的關係演繹得多姿多彩,自己不斷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痛苦逐漸把自己淹沒,就像你走進溫暖的海洋,一步一步享受按摩式溫暖的同時海水不斷上升淹沒到你的鼻樑。」顧大夫說。
「一直都是,到現在我還是這麼覺得。」
「就在我們學校附近嗎不是。」其中另外一個男生插話道。
幾周之前我醒來就在這個醫院里,這是我小時候看電視劇時常見到的場景,我從來沒想到我會這樣。我每天的娛樂就是看便利店裡面走出來的人,更喜歡在雨天觀察他們,有好看的人從馬路對面跑到便利店,就有很多異性一直盯緊她的步伐……等待摔倒什麼的。是的,不知為何,我對雨天很有感情,總覺得不斷從萬米高空自由落體式的雨滴其實蘊含著神秘的能量,或者能有讓人瞬間醒悟的東西。
「我當然找過,但是爸媽說她家人好像直接帶她出國了也不想和國內的人有任何聯繫。」
「看到了吧,就是他送的。」張郁開心的表情好像早已知道了謎底。
「你的那兩個同學呢?」我問道。
「這都要怪你父母。兩個狹隘之人,我取證最後我得到的是什麼?」
我大概可以猜得到是誰送來的,風信子是張郁,她帶著對未來一如既往的美好的希翼。玫瑰或許是之城,或者是顧大夫。至少我希望是其中的一人。只是每當我想到萬一是方沁或斯賢就會泛起一陣一陣天旋地轉的噁心。
「好。」張郁這次的回答有些猶豫。
我好像已經進入了酣睡的狀態,原來我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混跡人群,靠著那些沒有成型的人格碎片和他人分開再和另一些人建立聯繫,成長的過程一環扣一環。或許有些熱情已經不復當時,但是更因為一些自己的幻想和臆想而崇拜一些人。
每個短暫的假期過後,朝夕喜歡在我背後大叫一聲,我已經九*九*藏*書被訓練得可以抵抗威力在她上下的恐嚇聲音。
「我們去外國語大學。」
「你這裙子真好看。」之城笑著對我說。
「文蔚,快醒醒了,已經中午了。」
崔書馨,作家,廣告模特,獨立音樂人。

3

「真是讓人難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都記起來。哎。」
「謝謝你啊,一直寄花給我。風信子太漂亮了,我喜歡猜她們綻放的顏色。」我笑著對她說。
「徹底絕交了。」
通常更有目的與失憶相結合,患者通常有二種以上人格,一個人格出現時,另一個人格就會隱沒不見。兩個人格有各自的記憶、情緒和行為。而且通常差異很大。我覺得任何一個人都是這樣的,不止是我。
「你好些了嗎。」朝夕回復。
「什麼花,我自己從來都不養,怎麼會送花給你。該不是哪個神秘仰慕者送你的。」
「接著我們上次回憶的那些內容開始吧。你說那些事情的發生,根本就不怪你。」
「你要開始勇敢面對新的日子了,我所說的新的日子其實就是和你之前一樣的生活,在你們遇見他們之前。或者你試著忘了朝夕吧。」
之城帶著一個含苞待放的風信子,一邊笑一邊朝我們走來。
她也有一次帶我們一起出遊,她聽說我們認識之城的時候,也提議帶上他。
後來才知道之城的車在郊外的路上為了躲避母牛自己開到了田地里。他再出現的時候已經是在醫院里探望我,後來沒有再見到他。
找不到了,我呼喊著醒來。在搖椅上搖搖晃晃地快要掉下來,被顧大夫一把抓住了手臂才穩住了重心,隔著他白色大褂的觸感,帶著真實的力度甚至抓得我有些疼痛,只能感覺得到他皮膚的溫度,從這一小片被他握住的部分開始,極速躥升的電流經過了每一寸從事故發生到現在沉睡的肌膚。每一個照常消亡和誕生的細胞,心臟開始猛然抽|動了,我的大腦忘記了該有的舉動。
「之城,你去幫她們幾個買點熱茶。」斯賢說。
「你看她們多難受,吐又吐不出來。」方沁說。
「那是他姑姑啦,也偶爾來我們學校講課,大家都知道是之城的姑姑,但是我怎麼覺得她有點冷感呢。」斯賢看著方沁說。
「你們學校有沒有教師中的風雲人物,就是特別好看的那種。」斯賢竊笑著說。
「紐約下雨了嗎,想我沒?」我隨口就問,親切自然就像我們很久很久以前一樣。
「是啊,你們都知道。」朝夕笑著說。
周末的時候我回到家中,看到家裡也收到了很多玫瑰,每九*九*藏*書一份玫瑰數量相同,顏色相同,都沒有寫名字。爸媽也習慣性地把它們兩束放在一個玻璃花瓶中裝好。讓它們繼續喝營養水,度過30天左右的生命期。
「想我沒?」
「我試試。」
晚上我們約在中間位置的咖啡館,人煙稀少,初夏的夜晚有絲絲的涼意。
「有啊,張郁,長得很古典的傳播學老師。」
「上次我們說朝夕就這樣失蹤了,你沒找過她嗎?」
沒想到自己會被定義為「解離性迷游症」。
「好像是下一站。」
原來都是爸媽撕掉的,他們怕我擔心她,怕我想起那些讓女生尊嚴被踐踏的經歷導致我的人生也會被蒙上陰影。我知道他們對我的期望很高,想讓我高貴獨立地成長,其實在他們眼中,我可能根本不需要朋友。

4

「好多了,前天剛回校。」
「後來他們三個就帶我和朝夕去了外國語,還幫著找到了報名處,你知道女孩總是比男孩更感激幫助過她們的人。」我半夢半醒地說。另外兩個人一個叫方沁,一個叫王斯賢。
「好多了,想明天就回去。」
我打開社交網路,發現朝夕重新加回了我,聯繫人里也只有我,地址顯示是紐約。我為她從頭開始的新生活感到由衷的興奮。
到夜晚一起放了煙花,那個時候我們3個女生都不省人事,男生中也只有之城保持清醒照顧人。
我們體內太多的酒精幹擾我們清醒,那天在郊外我和張郁老師一直在聊天,遠處是方沁和斯賢擺弄著便當和飯糰,冰涼的啤酒。朝夕和之城作為副手幫助他們,不時打鬧和追趕。
「那就好,開始新生活。」
「那就讓神秘人一直送下去吧。等ta想露面的時候自然就會自我介紹。」張郁說。
張郁看起來是有些清冷的老師,我和朝夕在學校唯一不翹的就是她的課,人總是很多,我們喜歡坐第一排,有時候同宿舍的人說,她的課都沒有人敢坐第一排,有什麼意義啊。每次我聽到這樣弱智的話總是很想笑,你的大腦完全不懂意義的解釋究竟是什麼就跑火車一樣說出這樣的詞。我們依然靠前坐著,認真做好隨堂筆記,老師對我們印象也很深刻,因為在回答問題的時候,當她把話筒舉到我們眼前我們總是拒絕。
精神逐漸恢復,我每天都能收到匿名送來的鮮花,種類無外乎風信子和玫瑰。

2

我把剪掉下來的枝椏放進垃圾筒的時候,看到了桶里的卡片上赫然寫著「朝夕」。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