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放生

放生

作者:李座峰
孫不平把手裡的廣告扔到地上,那張紙被他團巴得只剩下「雞|巴」二字。
「咳,大上個月就回來了,現在哥們兒在一家公關公司當創意總監。」
楊旭在孫不平背上拍了一巴掌後起身離開,沒走幾步又折回來。
孫不平悶頭兒補胎。
「平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牛逼。」
「沒多少。」
兩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從那小門臉兒里奪門而出沿街狂奔,黑絲兒女人下意識地也跟著轉身跑起來。
「……昂。」
孫不平停下手裡的活兒,歪頭看著楊旭。
「那還能有錯兒?!嫂子,不是,前嫂子也認出我來了。」
楊旭沒說話,摳開孫不平和自己消毒餐具的塑料膜,把兩個杯子都滿上,一杯推給孫不平。
那天孫不平正低頭兒一根根兒緊著車輻條,突然有個路人彎下腰嚷嚷著把腦袋伸到他面前。
「要過去摟一眼嗎平哥?」
另一個女人打著電話開門出來找信號,看見孫不平忙收起電話,「哎呀別跟外面站著啊大哥!進來,進來玩會兒唄!」
「……這老頭兒真懂這些嗎?」
漢子的自行車壓飛了一顆小石子兒,打中路邊立著的一個鐵皮爐火店招牌,「鐺」的一聲,像是收兵的鑼聲。
孫不平點點頭,「昂,我剛要收攤兒她就來了,我說明兒再來修吧天黑看不見了,她說著急用非得今兒修。」
楊旭自己也點上一根兒煙,「懂啊!什麼都懂!」
「上班。」
「喲,上班啦?跟哪兒上班兒呢?」
第二年春節后,楊旭跑來找孫不平喝酒。
「喲,你們那些東西我可不懂。」
三個人很快到了跟前,其中一個問女人,「剛才你也跟著跑了吧?」
女人狐疑地看著面前這仨男的,「什麼?」
轉過身,孫不平看見那黑絲女人穿著一身瑜伽服站在那兒瞅著他。
孫不平沒說話,楊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街對面,一個穿短裙的女人騎著一輛坤車慢慢遠去。
喝完喜酒不到一個禮拜,楊旭拎著一大鐵籠子喜鵲兒神秘兮兮地來到孫不平的修車攤前。
孫不平鄙夷地笑了一聲,「懂個雞|巴!」
「嘛啊非得我過去?我這腿腳兒不利索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輛警用麵包車在街的另一頭兒停住,走下來兩三個穿警服的。
漢子摸read•99csw.com出錢包兒,手指十分靈巧地扒拉開那些零錢,抽出張粉紅的票子遞到孫不平面前。
李座峰,編劇,持續製造故事。微博ID:@老Fin
那女人回到屋裡,大聲小氣地說。
「沒事兒,趕緊回家吧。」
「……昂。」
黑絲兒女人面無表情地經過孫不平,走向那透出粉紅色燈光的小門臉兒,身後是孫不平獃獃地眼神兒。
幾秒鐘后,那倆男的十分矯健地跑了過去。
孫不平搖搖頭,「通州這邊兒基本都是東北的,生性,車子稍有點兒毛病就往死里踹,踹得沒法兒騎了就推我這兒,有的是活兒。」
女人起身一邊兒往下拽著裙子一邊兒道謝。
三個人最後看了看女人和孫不平,走了。
楊旭趕緊掏煙,「平哥!我不是內意思,我對這個行業吧,一點兒成見都沒有!真的,不但沒成見,這個在我內心深處啊,還很喜歡,嘿嘿。」
女人慌了神兒,想要起身跑,卻被孫不平一把按住大腿。
楊旭把籠子又放下,「誒?我沒跟你說嗎?我現在做放生生意,啥活物都抓,然後拿去廟門口兒賣給拜佛的人去放生,等他們放完了我再給抓回來。」
「這兒不讓停車我下去就得被貼條兒!你過來,這事兒沒法兒大聲說!」
孫不平認為這是老天在安排他去修自行車,不然為何這個無兒無女的老頭兒在街邊兒修了幾十年車子都沒事兒,偏偏他一出現就犯了腦溢血呢。
孫不平一愣,看了眼楊旭,「是嗎?」
孫不平和女人一起伸著脖子往警車那邊兒張望,只見先前那倆女的被堵住抓上了警車后,有人朝他們指了一下,隨後帶著三個人往這邊走過來。
「騎自行車穿這麼短的裙子啊?」
女人一愣,忙跑過來坐下。
孫不平扭頭看了眼女人的裙子,「您不說我都沒注意,現在的人真挺open。」
「不說了!不說了!平哥我就是順道兒來佩服你一下,我這就走!」
孫不平無可奈何地站起來,踮著腳兒來到車子旁,「說吧。」
孫不平忙把報紙抓過來展開,眼珠子卻使勁兒沿著上眼眶往外斜楞,難受巴拉地瞅著面前的路,等九*九*藏*書著那對兒黑絲兒大腿走過來。
楊旭把籠子往地上一擱,笑嘻嘻地搓著雙手。
「哎呀那怎麼好意思,」漢子說著把錢收好推起車子,「謝謝哈師傅!」
「沒叫嫂子一起啊?」
「什麼意思啊?!」
孫不平直了直腰,朝不遠處望去,那兒的一個小門臉兒里透出粉紅色的燈光,映在越來越黑的夜裡,就像剛才自己面前那張嶄新挺括的票子。
車胎補好打足了氣,孫不平從身邊兒抓起一塊兒臟抹布擦著手,「兩塊。」
第二天,孫不平收攤時也沒見那小門臉兒裏面透出粉紅色的燈光。
「別裝,你跟剛才我們抓那倆是不是一起的?!」另一個說。
「媽的笑死我了!剛才外面有個男的就站那兒看,我尋思給拖進來結果把他嚇跑了,還是個瘸子!」
「有韜略。」
「不過平哥!我可沒點前嫂子啊,不但我沒點,我也沒讓我內哥們兒點。」
「就這附近的超市,怎麼了?」
孫不平后槽牙一咬,隨手抓起身邊兒一截兒內胎掄圓了抽在楊旭屁股上,疼得楊旭跳著腳兒地叫喚,把籠子里那些個喜鵲兒也驚得直撲騰。
「沒多少。」
孫不平一臉茫然,「……什麼根?」
「催了,走吧。」
坐在小馬紮上的孫不平把一截自行車內胎摁進水盆里時,不遠處響起高跟鞋的嗒嗒聲。他下意識地把頭埋得更低,繼續在水盆里一截一截搗騰著內胎。那聲音終於來到他身邊並開始漸漸遠去,孫不平才從雙膝間抬起頭來。他看見一條有些起毛的裹臀裙,下面是兩條套著黑絲兒的長腿,夕陽的最後一道光從那兩腿間照過來,隨著腳步交替在孫不平的臉上一下一下地晃動。
楊旭抿了抿嘴,「昨兒晚上我跟一哥們兒去找小姐來著,見著我嫂子了,哦,前嫂子。」
抬頭一看,是發小兒楊旭。
孫不平直搖頭,「缺德吧你就!」
「咳,我真沒別的意思啊平哥,我就是覺得你牛逼,一下子商用轉民用。」楊旭邊說邊揉著屁股,「平哥你手太重了,我嫂子但凡不是專業的,哪兒受得了這個。」
「師傅,你覺得我好看不?」
孫不平一愣,扭頭笑著看了楊旭一眼。
「平哥你沒事兒吧?」
孫不平沖跑過來的黑絲兒女人低聲喊九*九*藏*書道,同時指了指身邊兒的一把小凳子。
漢子蹲下來拿胳膊肘兒捅捅孫不平,「哎,師傅,你一個月能賺多少錢啊?」
孫不平說著輕輕把旁邊躺著的一輛坤車拽到自己面前,熟練地卸掉鏈子開始擺弄。
「哎,師傅,這女的是來修車的嗎?」
「你跑不過他們。沒事兒,就說你是來修車的。」
「就雙橋地鐵站往東那個……」
「沒零錢就算了吧。」
漢子乾笑一聲,「嘖嘖,不open。」
「哎,哎哎,平哥。」
小門臉兒里又竄出倆男的,繃著臉抿著嘴使勁兒地追。
「你看,謙虛了不是?是這麼回事兒平哥,我們公司要給一個男科老中醫做推廣,現在正弄那個宣傳單上的文案呢,你給想句死露根。」
孫不平動了下左腿,終於還是沒站起來,「誒?你怎麼回來了?我聽三萬他們說你去廣州了?」
「你逮那麼多喜鵲兒幹嗎?」孫不平問。
楊旭縮著脖兒拎起籠子就走。
「那地兒在哪?」
北京到了十月底,傍晚就涼得像一桶剛打上來的井水。
女人暫停了手機遊戲,攏了下頭髮抬起頭,「啊?」
楊旭說著蹲到孫不平身邊兒,掏出盒兒煙給他叼好點上,又拿胳膊肘兒碰碰他,「哎,你干這個一個月能賺多少錢啊?」
孫不平拽著楊旭的胳膊站起來,想了想,「算啦,別去了。」
「沒讓你修車,平哥,你來,來,我告兒你個事兒。」楊旭在車上朝孫不平直招手,一副心急火燎的樣子。
「為什麼啊?」
「嘿嘿,內什麼,嫂子呢?」
「謝謝你啊師傅!太感謝了!」
「別跑!過來坐下!」
孫不平把工具收拾到一個破舊的鐵箱子里鎖好,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遠。
最先問話的那位又上下打量一遍女人。
孫不平下了車,順著楊旭手指的方向走向一個門口亮著粉色小燈的洗頭房,他覺得那瑩瑩的燈光好刺眼,忍不住抬起手來遮了遮。
「懂個雞|巴懂個雞|巴……哎我去,這個好這個好!謝了哈平哥回頭請你吃飯!」
「……好嘞平哥!」
楊旭在鼻子里哼了一聲,「哎呀真是經濟騰飛了啊,修自行車的都開始對收入保密了。對了,那什麼,我最近有個項目,你給出出主意。」
楊旭眼睛一亮。
「以https://read.99csw•com後不許再提這茬兒聽見沒有?!」孫不平瞪著楊旭說。
眼瞅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孫不平手裡的報紙開始看不清。他把報紙折起來放好,拿起地上的扳手扔進身後的鐵箱子。
孫不平嘴唇有些哆嗦,「知道叫什麼名嗎?」
夏天到了,之前那個總亮著粉色燈光的小門臉兒易了主,變成了個賣麻辣燙的小店。孫不平去吃過一次,不好吃。
「算了,你晚上帶我去看看吧。」
臘月里,楊旭又來找過一次孫不平,跟他說雙橋那一片兒有個小姐讓人殺了,據說是為了搶錢。
遠處的警車響了下警笛。
「沒,」孫不平掏出煙和火機放到桌子上,「哭了,問我是不是嫌棄她,我說別逗了,是我配不上你。她不信,我說那你就當我瞧不上你好了,我雖然瘸,但好歹是正經人。然後她突然就不哭了,答應離。」
他看到一個熟悉的女人坐在廉價的沙發上玩著手機,不由得站住了腳。
孫不平又把那截兒車胎舉起來。
「我操?孫平!你怎麼跟這兒呢?!」
「咳,跟她結婚這幾個月我老琢磨,人家那麼好看,怎麼能甘心跟我過一輩子,不如趁她還年輕趕緊放生。」孫不平十分平靜地說。
正往軸承里裝砂子的孫不平抬起頭,「嘛啊?」
女人低頭不說話。
「得了吧,趕緊補上我好回家吃飯!幾點了都,沒看小姐都上班了啊?」漢子使勁兒吸了口煙,把煙頭兒扔到地上,一邊兒拿腳碾著一邊兒望了眼那女人的背影,「這女的在『金玉良緣』干,我找過她,不貴,你攢個小半年也能去找她來一回,哈哈哈哈。」
直到站在一邊兒抽煙的漢子嚷起來孫不平才回過神兒,「昂,我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地兒漏氣。」
他揉了揉眼睛,扯下電線杆子上一張印著「祖傳男科老中醫懂個雞|巴專治各類男性疾病」的廣告擦了擦手上的油,鎖好鐵箱子。
見孫不平自己來了,楊旭顯得有些失望。
孫不平臉色沉了下去。
楊旭想了想,隨後開始不住地點頭兒。
楊旭搖頭。
「以前是小姐,」孫不平沉著臉繼續幹活兒,「你還想知道什麼?」
孫不平看了眼那張鈔票,又抬頭看看那漢子。
高跟鞋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直到楊旭拎著籠子消失在他的視九*九*藏*書野里,孫不平都沒想明白該怎麼反駁。
女人朝那團紙看了一眼,「師傅,你能娶我嗎?」
這天,楊旭把車子停到孫不平的修車攤旁邊,伸出腦袋來喊他。
玩手機的女人聽到這句話一下子從沙發上蹦起來跑出去,看見兩盞車尾燈一拐彎兒就不見了。
他本來叫孫平,當兵那會兒實彈演習時不慎傷了左腿膝蓋,為了拼個典型,硬是死撐著完成了整個演習才去治療,結果傷勢已不可逆轉,落下個走路踮腳兒的毛病。儘管複員后拿了個獎狀回來,可還是被人當面背後地叫成孫不平。
楊旭的放生生意越做越大,還專門買了輛小貨車。
除了楊旭,孫不平誰也沒請。
「不是,平哥,你怎麼跟這兒修車啊?通州才幾個人騎自行車啊?往城裡挪挪,城裡玩自行車的多。」
「放生。」
正在擰二鍋頭瓶蓋兒的楊旭聽到這句手上一抖,被劃了道口子,他忙把手指頭放嘴裏吮了吮,「為什麼啊?!」
「哎哎哎,師傅,你這都看見冒氣泡兒了咋還不補呢?」
孫不平看著楊旭直樂,「喲,你這車我可修不了!」
「昂,就是一句話,概括一下這個男科老中醫怎麼怎麼明白怎麼怎麼牛逼。」
孫不平在楊旭對面坐下,「我跟她離了。」
一來呢,附近只有剛從外地回來的楊旭不知道這女人的底細,二來,孫不平本身也沒啥朋友。
楊旭咽了口唾沫,「你說離嫂子就答應了啊?」
在家頹了一陣子,孫不平打算給自己找個營生。他踮著腳兒來到大街上,還沒想好去哪兒,街對面兒修自行車的老頭兒便一頭栽倒在地,並且在孫不平抱著他往醫院跑的半路上咽了氣。
「不是,嘿嘿,我呀,聽人說我這嫂子以前……」
那女人說著就來拽孫不平的胳膊,孫不平趕忙掙脫了轉身踮著腳兒往楊旭的車子上跑。
「平哥,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跟你說,要沒我這生意,那幫孫子就得把旱龜往水裡扔,要不就漫山遍野地放毒蛇,也不管這些東西是不是在這地兒生活的,反正一撒手就覺得自個兒功德圓滿了。」楊旭踢了下籠子,「你再看看我這個,全是本地喜鵲兒,放出去連口音都不用適應,飛個三五分鐘到家了,多好。」
「沒事兒。咳,放生不就是讓她做她想做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