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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茨飯店那麼大的結石

里茨飯店那麼大的結石

作者:囧叔
老朱對我說,他能照顧好自己,讓我放心地去吧。我就跟東北漢子、號販子和民警走了。等處理完他們的事,回到醫院,老朱正沮喪地扭身坐在長椅上。我們問,專家怎麼說的?老朱說:讓我多喝水。我說,結石呢,沒拍片子嗎?答說,肉眼已經可見,就不用拍了。我撩起斗篷一看,確實肉眼可見了。那真是一種視覺奇觀。
洞里的人抬頭一看,只見一大一小兩位女性走下山來,拿著野餐墊、方便餐盒和暖壺。

4

吊車是我找的,我有個姑父以開弔車為生,麾下還有些鏟車、罐兒車和卡車。我又借了一輛卡車,送老朱去新的住處。老朱說他有個親戚在北部山區里隱居,那裡地處偏遠,院落寬闊,足可以容身,叫我開車送去。我相信了這個謊言,路上還問他,有網嗎?能送快遞嗎?可見我是一個現實主義的藝術工作者。
年底,我交了所有項目,無事一身輕,便帶著東北漢子跑去看老朱。這個東北漢子我以後再也不敢帶出門了,每次帶他都要打人,那次一去,就把上門給老朱看病的醫生打了。因為那個醫生收了很多錢之後,給老朱開了一副方子,這方子的價格更是診費的十倍。好在老朱彼時雖然只能趴著,但依然可以打字,所以賺的錢還是很多的。我們進門時,老朱正要付錢,東北漢子搶過方子一看,上面有人蔘、鹿茸和虎骨。然後他就把大夫打了,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三味藥材怎麼惹著他了,我跟老朱問他,他只說:根本就他媽的不對症!但是中醫這種事,誰說得清呢?有的人只要相信,比如老朱,那麼就是牛糞解毒丸也是可以吃下去的。
交通管制時想上廁所是一個死局,基本上只有礦泉水瓶可以解這個局。由於老朱在我車上使用了礦泉水瓶,導致我現在都不太喜歡這輛車了。此外我現在還特別討厭喝礦泉水。在老朱第二次申請使用一個礦泉水瓶時,管制結束了,我們超速開到了醫院,一下車,就被一群號販子攔住了。他們顯然沒有見過體形如此奇特的病人,爭相兜售專家號。我們快步甩開號販子,來到電梯前,沒想到一個執著的號販子追了過來。合該倒霉,當天我叫來的兄弟是個練散打的東北漢子,該漢子怒道:滾蛋!沒想到號販子意志很堅定,他臉上掛著一副明顯要挨揍的表情說:你還想不想看病了?我剛打算跪下,那東北漢子一拳把號販子干倒了。這是我見過的最簡約的打架。從吹牛逼到被打暈之間的距離實在太短了。
有關這兩人是何來路,如今已不可考,我也是道聽途說。有人說是老朱妻子和女兒。我沒有求證。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沒有去找他,因為我怕熱鬧。尤其是節假日,那裡更是變得熱鬧非凡。有的女孩子特地千里迢迢去找老朱簽名留念。據說還有老年人在他面前焚香禱告,有求子的,有問福的,也有心裏有愧、前來懺悔的。還有人拔了他的頭髮去,燒成灰,說能治病。我看就差趁著夜黑風高直接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帶走了。
囧叔,作家,編劇。已在「一個」發表《狗王周騏聖》、《夜間計程車》系列、《單曲之王楊百城》等。
我的朋友老朱是一個編劇,他的腎出了些問題。早在這個問題達到那種駭人聽聞的程度之前,我就預言了老朱的腎不好這件事。這首先是因為腎臟問題是男編劇的通病,只要看看他們寫的東西就知道了。第二個證據是他去廁所特別勤快,這也是現在他進入那個駭人聽聞的狀態之後必須面對的一個難題。有那麼幾回,我們見他上廁所的密度太大了,就催促他去醫院看看。老朱聽了勃然大怒,但反駁十分無https://read.99csw.com力。有一天晚上,一陣劇痛襲擊了他的右側腰眼兒,他昏倒了。我開車送老朱去了醫院,那時候只要一輛日產逍客就能裝得下他,後來就不成了。老朱醒來以後,得知自己被人扒光了檢查了個遍,哈哈哈地哭了起來。這種哭法,無論是林黛玉,還是劉備,都超越不了。檢查的結果是一個小小的腎結石,大夫說:多喝水!下個月來複查。此乃標準答案。
小男孩順著聲音一看,只見半山腰的平地之上,在山壁以下,一個石穴內卡著一個人,只露著一個腦袋,一條胳膊,活動不得。小男孩看了半晌,樂得不行,笑道:
「孽障!」
「坐這麼老高,還不拉繩兒的,得在車上滾了十幾年了。」司機說。
可是,把這六字真言掛這麼高,又給誰看呢?我正想著,東北漢子說:老張,你也寫幾個字吧,老朱生前就很愛看先生的文章。我想了想,脫下白襯衫,咬破中指,在上面大書「中心思想」四個字,懸挂在山頂的一棵歪脖樹上。這四個字至今還掛在那裡,隨時可以去瞻仰。
我帶老朱跳崖的那座山,正好位於兩個縣的中央分界線上,因為沒什麼值錢資源,兩個縣都不願意管。去年冬天,東邊縣裡一個貧困村的孩子們放學回家,一個淘氣的小男孩想找條捷徑。正在樹林里穿行,忽然聽見有人叫他:
司機開車過去以後,我剛要上車,老朱突然提出要抽根煙。我把煙跟火兒扔給他。半山腰上,日照充足,空氣新鮮。陽光落在雲杉的葉子上,似乎都把它們壓彎了。山風吹到臉上,令人聯想到自行車的鈴聲、暑假作業的最後一頁,和梳馬尾的姑娘。我們抽完煙,我說走吧,老朱說不,就到這兒吧。我說,你那親戚住這兒?我環顧四周,一側是山壁,一側是懸崖,懸崖下面雲杉密布,不像有人家的樣子。往上看,盤山路曲曲彎彎,不知還有多遠到山頂。老朱說,別找了,哪有親戚?你親戚才是猴兒呢。我看了看他,沒明白。老朱說,你他媽的,怎麼當的編劇!我說什麼意思啊?他說你作為編劇最大的問題就是太不狗血了。然後他補充道:一會兒我喊「隱蔽」,你就隱蔽。我想起我們一起去拓展訓練的日子,那是一個愚蠢透頂的農莊,裏面有個動物園,只有一種動物,就是鵝。鵝十分兇猛,成群結隊,招搖過市,我們都得躲著它們。後來我們去打真人CS,老朱跟我一隊,他用親身行動給我們解釋了什麼叫中二病。「一會兒我喊『隱蔽』,你們就隱蔽。」他說。不久,他果然大喊一聲:「隱蔽!」我們雙方正在激戰,誰也沒當回事兒,沒想到他從樹樁子後面站起來,不分敵我,一陣突突,把我們都打死了。我死了以後,破口大罵:你瞎啊!他也生氣地反駁道:誰讓你不隱蔽的!隱蔽就是——還沒說完,鵝突然來了,他扔了槍大叫著跑了。我想到這裏,忽然聽到老朱喊道:
轟走大夫之後,我們叫老朱不要亂投醫了,老朱淚如雨下,對我說:老張,你說我怎麼辦?我也想他媽——話音未落,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向後滾了過去,肚皮朝天,結石滾在地板上,搖搖擺擺地前後碾了半天,最後穩定在肚臍眼對著吸頂燈的姿勢。「我也想他媽的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啊!」他一邊補充一邊把燈罩擰下來,用睡衣袖子擦了擦燈管。我們只好仰著頭安慰他說,外面空氣很不好,出門都得戴口罩。正說著,有人敲門,門一開,樓下鄰居拎著一根棍子站在門口,喝問:玩兒什麼呢!樓都快你媽塌了!我帶來的東北漢子迅速閃身堵住門,反問:誰媽?鄰居說:我媽,我媽。

2

這是一個星期六,天氣十分晴朗,陽read.99csw.com光好得讓你恨不得洗點什麼東西掛起來晾上,才不算辜負。風是春天裡的暖風,雲是那種長長的美夢裡才有的棉花一樣的白雲。我開著卡車,老朱坐在後面的車斗里,我們發微信聊天。我沿著國道往北開,兩邊超過的車裡不時傳來孩子的歡呼聲:長頸鹿!放屁,是大象!也有說是河馬的。最誇張的一個說是馬來貘。我把老朱弄上車的時候他是仰著的,我給他蓋了一張氈子。那時候他已經長高到快要擦立交橋底了。我一路開得十分緩慢,像是一種漫長的告別。
講到這裏,故事其實就完了,因為後面的事情就跟主題沒有關係了。有關主題,我必須講一件無關的事。有一回我的一篇小說被選入了中學語文考試卷,考完之後,有的學生就發微博問我,你這篇小說的中心思想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堪稱文學界的歌德巴赫猜想。一篇小說沒了中心思想,就像一個人沒了靈魂,但我意識到,我是一個無神論者,根本不相信靈魂。所以我還是得講講後來的事。
忽然有一天,老朱沒了。
再後來,發生了一件趣事。說是這個地方因為有了老朱,成了旅遊資源,有人圈了一個景區出來,賣門票。老朱那座山上還被掛了一個牌子,寫著「斷魂山」,下面附有一段感人的小故事。久而久之,兩縣的人因為爭奪售票權打了起來,各種手段爭奇鬥豔,把老朱攪得不得安寧。更有甚者,有人傳說那塊山石是一種珍奇材質,名曰「野豬鱗」,做成珠子戴在手上,越盤越亮,兼且磁療保健,益壽延年。於是就有人拉著隊伍來開採老朱,幸好縣裡來人把他們轟走了。轟走以後,縣裡的同志又問老朱,我們采兩塊回去研究行嗎?老朱說不行,縣裡的同志急眼了,說你這是國家資源,懂嗎?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山峰湖泊,草原灘涂,都歸國家所有,知道不知道?連太陽能和風能都是國家能源!老朱一聽,覺得有道理,就讓他們開採了,結果鑿了一錘,老朱一下子就昏了過去。等醒來時,結石並沒有小多少,因為它本身已經太大了,足有一家利茲卡爾頓那麼大;而它的硬度又出奇的高,被採下去的部分只是九牛一毛。兩個縣的同志都沒有辦法,只有去找專家。專家給老朱吃鈣片,改善他的飲食結構,多吃肉,少吃菜,菜只給吃菠菜;此外,還減少他的飲水量,說強身健體。依我看,只是讓結石長得更快一點而已。
這隻是噩夢的開始,因為這個姑娘是當天遇到的脾氣最好的人。等候時我們發現一塊屏幕,上面有幾百個人名在滾動,看起來比機場的候機屏幕繁忙得多。老朱說:你看,當我們的劇本缺少合適的人名時,就應該來醫院呀!這上面的人名多麼接地氣。現在想來,這又是一句讖語,因為編劇是最討厭「接地氣」三個字的,一般的編劇只要聽見有人要求他「接地氣」,馬上就要咬人。這三個字從老朱的嘴裏說出來,恰恰預言了他後來被迫永久性接地氣的結局。
我趕忙一低頭,只聽車上吱呀作響,好像有一百對情侶同時在卡車斗里表演行為藝術。一陣隆隆聲,緊接著一聲巨響,老朱越過我的腦袋,掉在我面前。如今回想起來,那一下子他肚皮朝右,結石朝左,真是萬幸,至少沒讓我當場就嚇死。我暈血。

6

折騰了三四個小時后,我們終於被叫去拿結果。每個人進去拿結果,都不超過10秒鐘。唯獨老朱,進去以後,大夫先嘬牙花子。「哎呀,不太好……哎呀,太不好了,你等一下!」醫生這樣說著,把老朱趕了出來,讓他等一會兒。接著,大夫探出腦袋,喊了幾個人名,一大堆醫生和護士就呼嘯而至,衝進了診室。他們也不關門,只九-九-藏-書管嘰嘰喳喳圍著老朱的片子和化驗單討論個不休。終於,醫生們神情嚴肅地出門散去了,生氣的那個醫生出來說:朱XX,你六點再來拿結果。
由於沒能換大夫,老朱整個下午都悶悶不樂,顯然他不喜歡老太太給他做肛|門指檢。我又安撫他道:醫生眼裡只有病人,沒有男女……他搖頭道:我當然知道了,可是這個老太太不是我喜歡的那種老太太。我說你喜歡哪種老太太?老朱終於抬起頭,他看著醫院走廊上的燈箱,上面寫著「靜、凈、敬」,最後這個字我不知道是寫給誰看的。
結果這件事還是被物業知道了。物業說,雖然沒有精確數據,但是目測和聽音可以判斷,這位業主先生的體重已經不適合在樓上居住了,建議他搬走,否則就要報警了。老朱悲從中來,大哭道:我朱某人縱橫江湖十余年,好歹也算是編劇行業的一桿大旗,自打進了醫院,尊嚴盡毀,任人宰割,老張啊,你千萬不要生病啊,生了病,沒尊嚴啊!我去了!說完,就扣上安全帶,被吊車從拆掉框架的窗戶吊出去了。
小男孩一驚,四處尋了半天,也沒找到人影。忽然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沒想到複查成了個大麻煩。去複查的路上,老朱說:最近我重了很多,卻沒有胖。現在想想,真是一句讖語,簡直具有詩意。此次因為沒有昏倒,也就沒有走急診的程序。由於太久沒看病了,我們都對看病之複雜沒有心理準備。我們先排隊掛了號,因為所有的自助挂號機都壞了。然後分診台的姑娘好像很生氣地對我們說:一邊等著去!老朱小聲問我:咱們還沒說話呢,她生什麼氣?我只好解釋說,因為你長得太難看了。
據當地人說,起先有人向旅遊局舉報,說這裡有一個非法收費的景區,應予取締。上面來了人,結果到了地面上一看,所有圍欄、標語、銘牌、收費處和一應基礎設施、違章建築,一夜之間拆除殆盡。上面的同事申斥了當地村民,帶隊撤了,當地村民氣得三屍神暴跳,沖老朱吐口水、丟石頭,場面一度失控。危急關頭,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從天而降,喝退了暴民,保護了老朱。老太太花白的頭髮,厚厚的眼鏡片,粗糙的手指,胳膊上戴著藍底碎花的套袖;聲音敦厚溫柔,說話慢條斯理,但自有一股威嚴。老朱見了,用露在洞外的那條手臂抱著頭,哈哈哈地哭了起來,這是他特有的哭法。
「怎麼呢?」老朱問。
六點多,我們去拿結果。那個生氣的醫生筆走龍蛇,刷刷點點,寫了一張單子,甩給老朱說:拿葯去吧!老朱看了半晌,看不懂,便問道:大夫,我這腎還好嗎?生氣的醫生又嘬了嘬牙花子,皺著眉頭說: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有事我能就給你開點葯打發了嗎?讓你拿葯就是沒事。我拉開老朱,挽著袖子嘟囔著:嘿我這暴脾氣——老朱拉著我走了,說大夫脾氣都不好,人家一天要看好多個病人。我更生氣了,這叫什麼邏輯,你要看好多個病人又不是我們造成的!老朱也急眼了,跺腳道:你這叫醫鬧!怎麼不是我們造成的,就是我造成的,我要不病,人家不就少一個病人了嗎?我一下子被扣了個醫鬧的大帽子,有點頭暈,只得跟著去拿葯了。
輓聯寫道:「有創意,接地氣。」

1

有一天,老朱打電話來要我接他去看病,並補充道:帶一個人來,就一個,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去了以後我才明白這是為什麼。
於是他真的去摘了兩個果子,二人在洞口聊著天吃了起來。小男孩吃完把果核一扔,蹦蹦跳跳地走了,洞里的人又寂寞地嘆息起來。這當兒,又有一個慈愛的聲音在高處叫道:
然後雲杉像波開浪裂一般,往兩邊倒去;一條曲曲彎彎的大https://read.99csw•com道盡頭,石流奔騰,土雨翻飛,巨大的噪音回應山谷,老朱絕塵而去。
我是清明節去的,顯然去晚了,我的前輩和同行們顯然早去過了。現在我們知道,作為文藝青年,身邊有個認識的人消失了——死了也好,升天了也罷——無論如何都是值得好好消費一番的事情。前輩和同行們早早從四面八方趕來,獻上鮮花和條幅。有人燒起無比精緻的紙糊的鍵盤,有人在地上灑名貴的威士忌。據我所知,老朱寫劇本時總是用筆和紙,他不擅長用電腦;而他只喜歡喝啤酒。
「嘿!小孩兒!過來!」
藥房的窗戶上貼著一張紙,寫著:態度友善,唱付唱收。老朱側耳傾聽,對我說:真的在唱嘿!好像是林宥嘉的《說謊》。我對唱付唱收有了新的理解。老朱沒有醫保,一拿葯,三千多,我有點吃驚。拿到葯一看,只有寥寥數盒,看上去並不很值錢,只是名字很長而已。葯是兩盒一對從藥房窗戶里飛出來的,功力深厚,飛得又直又遠,以至於有一盒掉在了地上,直到被老朱踩了個粉碎才發現。我探頭問:大夫,有袋子嗎?大夫答說:我沒有說謊,我何必說謊。
清明時,我和東北漢子抱著踏青的心態,離開這片祭品和紙灰的廢墟,攀援而上,來到老朱的山頂,意外地發現山頂上掛著一副巨大的白布輓聯。這副輓聯很特殊,共六個字,顯然出自我們編劇行業大家之筆,深得個中三味。
然後老朱說:我心裏一直有一個慈祥的老太太,我從小時候起,每次生病,就幻想這個老太太在我身邊照顧我。我說那不是你奶奶就是你姥姥,他說:不可能,奶奶和姥姥我全都沒見過。他望著燈箱,給我描述那個老太太:花白的頭髮,厚厚的眼鏡片,粗糙的手指,藍底碎花的套袖;聲音敦厚溫柔,說話慢條斯理,但自有一股威嚴。看人時,她總是從眼鏡上面看過來,令人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就沖她走過去了。她身上有一股炒糖色味兒。我聽完大喝道:這不是姥姥難道還是姥爺嗎!說實話,我很難想象一個沒有見過奶奶和姥姥的人能設計出這麼一個形象,但是老朱是個出色的老編劇,這也難說。
第三次帶老朱去看病,不是因為結石,而是他在家裡散步,一轉身,身後的結石把玻璃茶几掄碎了,玻璃扎了一腳。電話里,老朱特地囑咐我,不要帶那個東北漢子了。這是因為老朱搬到了一個有電梯的地方住。一上電梯,超重警報就響了,我只好跟他分兩撥下樓。這次老朱選擇了一家非常昂貴的私人中醫診所,名義上它不叫診所,叫會所。老朱說,即使去公家的醫院看病,沒有醫保,價錢也差不多,看一次三四千,回來就讓喝熱水,不去了。結果這個選擇雖然睿智,卻沒有實現。因為我們一到那就把人家的電梯從一樓壓到了地下室,我的脊椎差點斷了,老朱的結石砸進了地板里,經過消防官兵的日夜奮戰,總算給弄出來了。
「小孩兒!」
「隱蔽!」
老朱決意不去上次那家醫院了,他說托關係找熟人,掛了一個知名大醫院的專家號。去醫院的路上趕上了交通管制,一位民警機智地走過來看窗內,顯然他覺得後面的黑影很可疑。我搖開窗戶,他問我後面是什麼,我說是狗。他問我,有證兒嗎?我說有的,沒帶。這時候老朱突然大喊:老張,我想上廁所!搞得我十分尷尬,只好對警察笑了笑,想不出合適的台詞來。民警也笑了,囑咐我說,公共場所尿完了要收拾。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夫走出診室,憤怒地喊了老朱的名字。老朱進門時扒著門框問我:老張,怎麼是女大夫?能換一個嗎?我喝道:我又不是你媽!她也不是你媽,怕什麼,快滾進去!老朱進去以後,門砰的關上了,我一瞬間想起了某年體檢時經歷的猝不及防的肛|門指檢。https://read.99csw.com我後悔沒對老朱好一點。

5

「腰不好,不中用了。」老朱欠身給司機作了揖,司機擺擺手,跳上我們的車。
「您嘛,」他點上一支煙,「看著還像個老司機。」
天黑以後,有人再去探看,發現老太太和老朱都不見了,只留下了一個磨圓的洞口。於是爭搶又開始了,最終取勝的人們用盡各種手段想打碎巨石,均告失敗。然後他們又掘地三尺,想把結石整個挖出來,沒想到挖了個沒完沒了,這塊石頭似乎與山壁融為了一體,總也挖不到頭。一來二去,光顧這裏的人逐漸少了,最後只有一些搞礦業研究的偶爾過來看一眼,也看不出所以然,悻悻地回去了。

3

「你等著我給你摘果子吃啊!」
回家以後,老朱說他這回肯定能上新聞。果然上了。第二天在網上一搜,長有巨大結石的中年男子把電梯砸壞的新聞夾在某男星吸毒和某女星出軌中間,照片里,老朱嵌在地板上,腳上包著帶血的毛巾,一旁站著消防官兵員,神情尷尬。這給人一種老朱成了明星的錯覺,其實並沒有,很快我們就發現,網上有很多人長著比他的結石更大的腫瘤,這些人都沒能獲得老朱想象中的那種國外科研機構的關注。更別提一塊大石頭了。
老朱開門時我們嚇了一跳,他穿了一件斗篷,字面意義上的斗篷。這個東西看起來像是從哪個片場偷的,古意盎然,基本上可以用來演薛寶琴。他的后腰鼓鼓囊囊的,現在一說,當然很容易猜到裏面是什麼,但當時我們都太缺乏想象力了。老朱很沉,自己走路十分吃力,還好我帶了一個兄弟,是一個壯漢,肩膀有我兩個寬。兩人把他架下了樓,往後座一放,發現他只能扭向一邊看著窗戶,把斗篷里的大包對著另一扇窗戶。我兄弟說:他好像條狗啊。我於是理解了為什麼他只讓帶一個人。多了坐不下。
「不要哭,孩子,」老太太說,「你不就是想要點尊嚴嗎?」
老朱說這次看病會導致他不舉一整年。我沒搭茬,因為我正在琢磨為什麼一個腎結石患者要脫了褲子做肛|門指檢。腎結石不是一種非常簡單的小毛病嗎?只要照個B超就好了。下午我們確實也照了B超,說起來,這又是另一個噩夢。老朱照完出來,恨恨道:應該立法禁止醫生一次噴10毫升以上的香水!據他描述,B超大夫的嘴非常之碎,一邊用塗了潤滑油的圓頭塑料棒猥瑣地頂他的腰窩,一邊在氤氳的香水霧氣中說:哎呀,不太好……哎呀,這邊也不太好……哎呀,太不好了……噯,褲子再往下一點。
老朱說他餓了,我們出去吃飯。一開始我們走進了沙縣小吃,老朱進店以後環顧四周,嘆了口氣,出來了。我跟出來問:不想吃這個?老朱說,走,我帶你吃好的!我們有一個多小時,於是我開車,老朱指路,去吃了一家貴得離譜的西餐。朱說:看大夫的樣子,結果很不妙,我得吃點好的。我想了半天,也想不通腎結石能有什麼不妙。
車開到山路上,遇到了複雜的情況。在一個猶如村上春樹形容的「不吉利的拐彎處」,一輛比我們這輛還大的卡車從對面拐了過來。我還是第一次開卡車,更別提開卡車在山道上會車了。對面的卡車不住地按喇叭,我煩躁起來,乾脆跳下車,走過去問司機怎麼辦。司機講了半天駕駛原理,我也聽不懂,好在司機也算爽快人,他決定先把我的車開到合理的位置上,他再開過去。我感激地握了他的手,他順勢托起我的手看了看。「大姑娘一樣,」他說,「還出這麼多汗,就這心理素質還開貨運哪?」說著他走到我車旁邊,抬頭一看,看見了高高在上的老朱。老朱笑著對他揮了揮手,他也回以同樣的禮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