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舌頭
我揉揉屁股,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您剛才講的是……春-J-YI-AO-(小)麥。」
「哎喲,小兩口真膩乎嘿。」
從醫院回到家,我決定把Beyond的磁帶都鎖進抽屜里,還用一張A4紙做了倒計時,拿透明膠帶貼在了牆上,纏著爸爸給我糾正發音。他平時真的幫不到什麼忙,總是罵我外八字、大舌頭,不像個男人。但這一次,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雖然還是很粗魯,但我能從一些小事兒中看出來,他其實很在乎我。比如說,他突然不再催我睡覺了,還會陪著我,時不時給我送來一杯熱水,假惺惺要走,又坐在我旁邊,數落我這個字怎麼也會念錯。哎,為什麼無論我如何努力,還是會磕磕絆絆地念錯個別字呢?這時候我總是突然很想媽媽,好像媽媽也在某個遙遠的地方看著我。爸爸摸著我的頭,告訴我,要和他一樣,像個男子漢。
哎,這麼多年過去了,但那天在講台上的感覺,我至今也沒有經歷過第二次,怎麼說呢,全場死一般的安靜,偶爾還會有幾隻烏鴉的叫聲。我合上演講稿,長噓一口氣。我的心開始有些得意,像飄到了雲彩上一樣。但為什麼,為什麼我怎麼使勁也找不到張小芸在哪裡,她聽沒聽到我的話呢?如果她聽到了,會不會跑到主席台上和我擁抱,就像電影里演的那樣?莫非她沒有聽到么?我擔心得要命……不好!教導主任已經怒氣沖沖地走過來啦!
「那就好,明天加油啊。」她笑著和我說。
一九九七年,我變成了一個大舌頭。我這樣說有兩個意思:第一,我本來不是大舌頭。第二,從一九九七年開始,也就是我小學畢業的那年,我變成了一個可笑的大舌頭。
我點點頭,笑著和她說:「放心吧。」
2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冬天,天氣很冷,窗戶上結出了久違的冰花,我一個人站在主席台上,口中不斷冒著白氣。
幾周之後,我和張小芸的事情在班上已經被傳得神乎其神。同學們都說,我們倆開始交往了。放學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李帥帥故意問我:「陳宇,走不走?」真是莫名其妙,我們根本不同路呀。但仔細一想,這也算不上多大的意外,因為我知道,他心裏也是喜歡張小芸的,而且他是班裡的體育委員,運動會的時候,還拿了全校100米的冠軍。他跑得飛快,還有一雙NIKE跑鞋,我想大多數人都會覺得,張小芸應該陪他回家才對。想到這兒,我鑽進地縫的心都有了,我可真是一個不自量力的傢伙。
我默默低下頭,火燒雲一下子爬滿了臉頰。這時候,我突然聽見背後李帥帥發出噗嗤噗嗤的笑聲,我回過頭,看到他不懷好意地沖我遞眼神兒。我就知道是這小子!於是放學后,我悄悄走到張小芸的課桌前,把這件事告訴了她。我嘴裏不情願地嘟囔著:「張小芸,以後我們不要一起走了,這樣對你不好。」張小芸沒有說什麼,她好像被我的榆木腦袋給氣到了,狠狠把我推開,頭也不轉,一個人怒氣沖沖地走出了教室。
我憋足了勇氣,手心出滿了汗,整個人抖得都要散架了:「還有……張小芸,謝謝你一直陪我放學家。我——喜——歡——你!」
「別在意,我覺得你挺好的。」
事實上,她並沒有笑我,也沒有和我說這句話。
嗷的一聲。徐老師轉過頭來,把粉筆朝我臉上一扔:「陳宇,你站起來,給我說說我剛才講了什麼!」
爸爸一腳踹過來。他告訴我,作為一個男人(男人是什麼意思?),走路不能外八字,說話不能大舌頭。你小子倒好,兩樣兒都佔全了。我低著頭,偷偷將兩隻腳向里並了並,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只顧得上霹靂嘩啦地掉眼淚。
我覺得我似乎做錯了什麼事情,或者說,做了一件很不「男人」的事情。可是,男人究竟是什麼呢?我隱隱覺得,自己反正算不上,但心裏憋著一股勁兒。兩天後,在語文課的隨堂測驗中,大家正在絞盡腦汁地在卷子上划拉著,我決定突然站起來,一個轉身走到李帥帥的身邊,從他的卷子底下抽出來一張寫滿了答案的紙條,然後舉過頭read.99csw.com頂,咽了一口吐沫,大聲地說:「劉老師,李——帥——帥作弊!」我心裏噗嗤一下笑了出來,我覺得自己就像語文課本上的英雄人物一樣,渾身冒著革命主義的熱氣,而且,這次我可一個字也沒讀錯呀。
晚上回家后,我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爸爸(當然了,我不會提張小芸)。他聽說我要代表全班參加國旗下的演講,本來臉上還透露出一丟丟自豪,但立馬就生起悶氣來。那天晚上我們面面相覷,他抱怨了我幾句,最終決定帶我去看醫生。結果折騰了一上午,大夫一通檢查,卻告訴我們:「這孩子的發音器官沒什麼毛病,也不是畸形,近親裏面有大舌頭的么?」爸爸搖搖頭。「那就是習慣問題了,要自己平時板著點自己。」爸爸踢了我一腳:「聽見大夫說了么?」我點點頭,兩隻腳不自覺地向里並了並。
「喂,喂,」我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然後捂著胸口,長噓了一口氣。「作為初一5班一名普通的學生,我今天非常……驕傲,參加國旗下的演講,」我使勁兒咽了一口唾沫,「在我美好的初中生活中,我特別要感謝地理課徐老師,在她的培育下,我們暢遊在知識的海洋中,學到了很多知識,其中包括……春小麥……冬小麥,還有……」
「其實,陳宇,我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講,想好久了。我們——」
一九九七年,如果還有另一件大事的話,那就是香港回歸了。我看著電視,激動得不行。「爸!我非常……」然後我頓了幾秒鐘,做足了準備,「G-YI-AO(驕)傲!」
李帥帥這一回可慘了,免不了要請家長。從老師辦公室回來之後,他直接跑到我面前,指著我的鼻子說:「哎喲陳宇,沒看出來啊,我們班還出特務了,你小子給我等著!」我挺起胸脯看著他,作出一副不服輸的表情,我還看到張小芸對我微笑。然而,我心裏還是隱隱地有一些擔心,因為我了解李帥帥,他不會善罷甘休的。果不其然,更大的麻煩來了。臨近期末時,在李帥帥的攛掇下,我被活生生推選為班級代表,站在周一的升旗儀式九-九-藏-書上講話。哎,他們的詭計陰險極了,這樣一來,我就會在全校同學面前出醜,這對於我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
張小芸覺得我挺好的,這句話讓我一下子得意起來,整個人都飄上了雲彩。但我使勁兒按捺住怦怦亂跳的心臟,像保護一個秘密一樣保護著這句話。那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又夢到張小芸一字一句地對我說,她覺得我——挺——好——的。我還夢到我想牽她的手,對我來說,即使是在夢裡面排練這件事,也是十分艱難的啊,我記得自己的右手在不停發抖,像是秋風裡的樹枝一樣,她走在我右邊,左手倒是沒有插|進褲袋裡,難道是等待什麼嗎,她會不會這麼說。
對我來說,一九九七年發生了三件大事:第一,Beyond樂隊發行了最新粵語專輯《新歌加精選》(很多年後我才知道,其實並沒有這張專輯)。第二,從張小芸那裡,我借來了這盤收錄了將近20首歌的磁帶,放進愛華隨身聽里,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模仿。歌曲倒是沒怎麼學會,我卻變成了一個大舌頭。第三,作為一個大舌頭,我被大|波轟進了一七八中學。
一陣鬨笑。我用目光快速搜索到張小芸的座位。還好,她沒有笑。但糟糕的是,所有人的笑聲都在告訴她,我是一個可笑的大舌頭。
我不知道為什麼,張小芸卻好像根本不在意這些,自此之後,每天放學時,她都早早收拾好書包,等我一起回家。她有時會和我說:「別理他們,我就是看不慣他們欺負人。」有時候,我們一句話也不說,一起走一段路,然後在路口揮揮手告別。眼看著她走後,我就會掏出我的隨身聽,戴上耳機,聽一首Beyond的《情人》,五分十四秒,就可以走到家了;如果聽《喜歡你》,只有四分三十三秒,我可得加快步伐,整個人都要飛起來啦。
1
那天放學的時候,張小芸突然把我叫過來,問我要不要一起走。我嚇了一跳,隨後又被這出乎意料的驚喜甜到了嗓子眼兒。那天的黃昏特別漂亮,火燒雲和課本九-九-藏-書里描寫的一模一樣:一會兒紅彤彤的,一會兒金燦燦的,一會兒半紫半黃,一會兒半灰半百合色。葡萄灰、梨黃、茄子紫,這些顏色天空都有,還有些說也說不出來、見也沒見過的顏色。在五彩斑斕的雲彩底下,我們穿過窄窄的衚衕,那是一種說也說不出,見也沒見過的奇妙,好像周圍所有的人都在偷偷地看我們,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們是一對兒啊?但這種幻想並不會持續太久,她住在東半壁街,我住在錦繡四條,走了不到五分鐘,我們便要在東曉市大街的盡頭分開了。分別前,她突然問我:「又是李帥帥搞的鬼吧?」
於是鬼使神差,我脫口而出。
3
「人家等張小芸呢!」有人起鬨道。
第二天,張小芸陪我回家的事情,鬼使神差地傳到了班裡,作為全班男生的夢中情人,沒有人相信張小芸會和我一起放學回家。我心裏呢,說實話,是有一點得意的,但又怕因此讓她受到委屈。為什麼是受委屈呢?我來解釋一下,按照大人們的話來說,張小芸「這樣的女孩,到哪兒不能找一個更好的呢」。我只是一個可笑的大舌頭,就連「我喜歡你」這四個字,我也不能準確地說出來。可張小芸卻不一樣,她長得特別好看,走起路來,馬尾辮還在頭上晃來晃去。課間李帥帥賊眉鼠眼地拍我肩膀,我回過頭,他啃著一根圓珠筆和我說:「你小子可以啊,張小芸這妞都能拿下。怎麼樣,啵兒了沒?」我很生氣,狠狠推了他一把,就像是我自己受到了侮辱一樣。
一陣毫不意外的鬨笑。
好吧,我其實一點也不好,反而自卑透了。上課的時候,我總會把腿並得筆直,雙手對稱地放在膝蓋上,我害怕因為一點小動作被老師叫起來問話,這隻會再一次證明,我是一個大舌頭。但不論我如何小心翼翼,還是會陰差陽錯地當眾出醜。地理課上,坐在我後面的李帥帥攛掇我舉手回答問題。他趴在桌子上拍我後背,我死也不答應,皺著眉,竭力保持著平衡。於是,他就用圓規戳我屁股。
初中入學的第一天,我九-九-藏-書發現張小芸和我分在了同一個班。我迫不及待地告訴她,整個暑假,我都在模仿她借給我的那盤磁帶,結果卻變成了大舌頭。實際上,我既害怕她笑我,又希望她能溫柔地和我說,沒事兒,我覺得你,挺好的。
張小芸的笑容讓我感覺自己一下子虛弱極了,我沒有生病,但整個人都要崩塌了,淚水就快要順著眼眶迸發出來,鼻涕掛在鼻孔上,隨時也準備參与進來。但我忍住了眼淚,還生生把鼻涕吸溜了回去。這一刻我突然感覺自己長大了,像一個男人了。我來解釋一下,什麼是男人。怎麼說呢……做男人很難啊,不但要扛得住,還不能哭啊。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一定等不到她說完整句話,就像大人們所做的事情一樣,把她抱進懷裡。但她始終沉默著,走著走著,就到了路的盡頭。爸爸說得沒錯,我真是一個沒用的人。即使在夢裡,我都不敢奢望她會喜歡我。畢竟,我只是一個可笑的大舌頭。
不論遭受到什麼樣的奚落,每天放學時,張小芸都會等我一起回家,這件事逐漸變成了一種默契,我也學會了假裝聽不見那些流言蜚語,但誰會想到呢,突然有一天,我們倆的名字出現在了樓道的黑板報上,不知道是誰竟然趁別人沒注意,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洗得發白的校服,一步步登上了升旗儀式的講台。
「陳宇喜歡張小芸,誰擦誰心虛!」
mlln,大學教師、青年作者。曾在「一個」App發表文章《與妻》。@mlln
「挺好的。」
這件事情很快就傳到了班主任的耳朵里,周二班會的時候,庄老師站在講台上生氣地說:「小小的年紀,就開始亂傳男女關係,你們懂什麼叫喜歡么!到底是誰乾的,主動站出來!」
我點點頭。
無論如何,情況一天天在變好,我已經攻克了好幾個難讀的字。但我總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張小芸一直都沒有和我提起這件事情呢?直到演講的前一天,她才開口,輕描淡寫地問我:「準備得怎麼樣了?」
「真的KE(特)別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