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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安路

曹安路

作者:路明
叫你不記得自己是上海人。
至少有十年,我不曾流淚
對於小鎮上的知青子女,曹安路是我們共同的記憶,回上海的路就這麼一條。我猶豫著該寫「回上海」還是「去上海」,就像我分不清哪裡才是我的故鄉。我們都坐北安線,都在一個叫陸家宅的地方下車,然後各自換公交去爺爺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家。因為小夥伴里有一個姓車的,大人們喜歡開玩笑叫我們「車匪路霸」。車匪的爺爺家在浦東。每次他從陸家鎮出發,到陸家宅換車,再穿過浦西前往陸家嘴,單程六個小時。有時我氣憤地想,肯定是「車匪路霸」這個名字叫壞了,導致我們整個童年都在無休止地趕路坐車。
小鎮也變了模樣,昔日的國二廠(國營第二糧廠)舊址建起了均價7000的樓盤,「水產大隊」成了高檔別墅區,南圩、邵村、夏駕橋……這些地名一個接一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現代化的廠房、熱鬧的賣場、大規模的物流中心。小鎮甚至劃出一大塊農田,鏟去莊稼,植上草坪,建了一個巨大的「生態公園」。大地擦掉了那些名字,像抹去曾經的記憶。
我認出了窗外的曹安路,燈火通明,像老情人的晚妝。
每年的春節都在上海過,這是母親嫁給父親時提的條件。過完年要回去了,照例又是大包小包,凱司令的水果蛋糕、三陽盛的芝麻核桃粉、王家沙的糕團,還有整包的大白兔奶糖,都是在小鎮買不到的東西。母親一邊整理一邊唉聲嘆氣,沒勁啊沒勁,年過完了。外婆指著母親的鼻子罵,哭徹烏拉(哭哭啼啼)做啥,又不是回安徽插隊落戶,哪天想家了再來嘛。罵著罵著,自己流下淚來。
小時候,去上海是件大事。母親提前好幾天就高興,父親則一直忙著張羅行李。編織袋裡塞滿了青魚乾、鹹鴨蛋、酒釀、鄉下人做的糕團,一隻魚簍里爬著甲魚或大閘蟹,菜籃上靜靜地卧著一隻雞。我們走到小鎮北邊的汽車站,等待過路開往安亭的班車,四十分鐘一班,很擠,車廂里瀰漫著一股人肉的酸臭。到了安亭再換一部叫作「北安線」的公交,沿著曹安路開進上海市區。印象中,這條路一直在修,坑坑窪窪,漫天塵土,一車人在無休止的顛簸中昏昏欲睡,路邊是連片的農田和灰濛濛的廠房。黃渡、封浜、江橋、真如……這些熟悉的地名一閃而過。窗外騎自行車的人越來越多,當看到曹楊新村密密麻麻的新公房,我就曉得,到上海了。之前的道路彷彿都不能算是上海九*九*藏*書。
當晚得趕回上海。黃瀟瀟開車送我去安亭,這是我和車匪破開百元大鈔痛飲的地方,二十年前。這個溫柔靦腆的少年,默默地喜歡,默默地告別,然後在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一封接一封地寫信,那該是多寂寞。把心事抄上五十四遍,卻不過是「你好嗎」,「不要忘了我」。
我也依舊往返于小鎮和上海,只是次數漸漸地少了。從「北安線」到「陸安線」,到「6號旅遊專線」,再到地鐵11號線。最初四個多小時的車程,現在不到兩小時。窗外始終是巨大的施工現場,你方唱罷我登場。農田大片大片地拋荒,然後樓盤像野草一樣瘋長。
我們點了個套餐,二十塊不到,裏面有兩塊雞(現在想想就是吮指原味雞|吧)、半根玉米、一份色拉、一份土豆泥、一包薯條、一個小圓麵包。當時爸媽的月工資也就一百多。他們撕了一點雞肉,兩塊雞就都歸我了。我狼吞虎咽地啃完,真香啊,好像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父親老實惠地講了一句:「下次只買雞肉就可以了,其他什麼家裡都可以做的。就吃雞,吃雞最划算!」一直到了外婆家,我還沉浸在巨大的興奮中,見人就嚷嚷:「今朝吃過肯德基了!」
知青家的小孩從小會講三種語言:上課說普通話,下課說本地話,回家說上海話。父母細心地糾正他們的發音,「以後回去讓人當阿鄉」。有一次,車匪在家吃飯時漏了句本地話,他爹放下筷子,隔著飯桌就是一記耳光。
我們下了北安線,走不多遠就到了。我依然記得那人潮洶湧的景象,每個櫃檯前都排著長長的隊。母親撇撇嘴說,像不要鈔票的一樣。
套上耳機,音量調到最大,聽一個男人嘶吼:
小鎮上陸陸續續來了一些上海人,都是知青,差不多年紀,多少有點文化,來自雲南、貴州、安徽、黑龍江等「廣闊天地」。因為政策的原因回不了上海,於是想盡辦法,要麼調動工作,要麼找個小鎮上的人結婚,最終殊途同歸,落腳在這個上海邊上的小鎮。當然,也帶來了我的小夥伴們。
昔日小鎮的同學們,四分之一在縣城當公務員,四分之一在外企,四分之一做生意,還有四分之一在家獃著,收收房租,打打麻將,日子過得滋潤愜意。彷彿一夜間,小鎮湧來無數年輕的打工者,老街上放著《小蘋果》,震耳欲聾。老人們上街買東西,都得學著說一點費勁的普通話。他們佝僂著背,嘟嘟囔囔,拐進等待拆遷的老屋。
至少十首歌,給我安慰九_九_藏_書
小鎮素來富庶,據說三年自然災害都沒餓死人,正值八十年代末,鄉鎮企業和合資企業蓬勃發展,小鎮居民更多了份底氣。家長們下班后忙著吃老酒打麻將,小孩的讀書便聽天由命,讀得好就讀,讀不下去也沒什麼,大不了去鎮上幾家中日合資制衣廠上班,工資不比當老師低。
只有那些上海知青們,自己回不了上海,便一心一意地指望子女回去,而且得是堂堂正正地考回去。不靠天不靠地不靠政策,靠自己,爭一口氣。他們在子女的教育上傾注了全部的心血,手段簡單粗暴。知青家的男孩,三天兩頭因為讀書問題吃生活(挨打)。澡堂里,我和車匪嘲笑著彼此身上的烏青,「竹筍烤肉好吃伐?」「別提了,這回是男女混合雙打。」禮拜六禮拜天,當街上的林弟和村裡的鄉妹四處遊盪之際,我們被關在家裡寫作文、做奧數、讀英語。特別是英語,讓父母們憂心忡忡。他們交流著內心的焦慮:上海的小學三年級就開始上英文課了,這鄉下地方得等到初一。真是愁死人。
車匪的伯伯,早年在華亭路倒賣牛仔褲,是上海第一批「萬元戶」。他出手闊綽,壓歲錢一給就是一千。車匪不聲不響抽掉兩張,剩下八百上交爸媽。兩張鈔票疊成小塊,塞在鞋墊底下,像情報一樣帶回了小鎮。
有一天我得知,流過小鎮的這條吳淞江,原來就是蘇州河上游,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彷彿和上海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我在這一頭,外公外婆在那一頭。我在上游打水仗,他們在下游倒馬桶。
在送親的隊伍里,唯一見過父親的是我的舅舅。婚禮前兩個月,舅舅受外公外婆之託,來小鎮「偵查」過。他倒了兩趟車到安亭,父親划著船來迎接。兩人接上頭,小船穿過蘆葦叢,滑向爺爺家的小院。一頓大酒,舅舅沉沉睡去。第二天,父親安排拖拉機送舅舅去縣城火車站,又給他買了回上海的軟座車票。在打給安徽的電話里,舅舅把胸脯拍得震天響:阿姐,這個男人沒問題!
我如願考回了上海,母親還在小鎮的醫院上班。外婆年事已高,外公身體不太好,每個周末,母親還得奔波在曹安路上。周五晚上來,周一早晨走。四點不到就起床,趕頭班車,八點前必須到醫院。一個冬天的早晨,我執意要送她。走出家門,寒風刺骨,街道黑暗冷清。穿過小馬路,一盞昏暗的路燈下,頭班車在終點站靜靜地停著。母親上車了,是唯一的乘客。她隔著車窗做read•99csw.com手勢,催我趕緊回家。我搖搖頭,一直看著她,看她的眼裡怎樣溢出淚水,又怎樣把臉深埋在掌中。車開了,一陣轟鳴,載著母親消失在街角。
從此每天放學,車匪飛一般奔出校門,我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像個快樂的狗腿子。學校附近有個廢棄的工地,翻過一堵矮牆,一堆水泥管里藏著車匪的秘密。車匪叫我背轉過身,然後從其中某一根里掏出兩塊錢。我倆跑去街機房買七個銅板(三毛一個),車匪四個,我三個。街頭霸王、三國、合金彈頭……玩上一個小時,趕緊跑回家,再晚就得挨打了。
印象中,兩百塊幾乎是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概念,我算過,足夠打上三個月的街機。一個傍晚,我倆又來到工地,眼前一塊空曠,水泥管一夜間被搬得乾乾淨淨。車匪呆在那裡,哇的一聲蹲在地上哭。我也跟著哭。這真是無比憂傷的一天。
90年的某一天,父親不知從哪裡看到的消息,他神秘兮兮地告訴我,武寧路上開了家肯德基。後來知道,這是上海第二家肯德基(第一家在外灘和平飯店)。當時我上小學三年級,哪知道什麼「啃的雞」,只曉得爸媽要帶我去吃外國雞了。
在鎮上的小學和中學,每個年級都有一兩個「上海來的老師」。確切地說,不是上海來的,而是想回上海去,回么回不去。他們用普通話講課,用上海話罵人。鎮上的小孩子,我的林弟、金花、鄉妹同學們,個個會說兩句「儂哪能噶戇額啦」(你怎麼這麼笨)、「儂只黃魚腦子」(你這黃魚腦子),都是老師上課罵人的話。我跟車匪認真地討論過,為什麼罵人笨要罵「黃魚腦子」,而不是鯽魚腦子或者胖頭魚腦子。
初二時,車匪轉學了,他伯伯幫他聯繫了上海的一所私立中學。一個月後,班上每個同學都收到了車匪的信。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吹噓自己在新學校怎麼厲害,怎麼受歡迎,並督促大家回信,說不許忘了他。只有我知道,車匪的信是寫給黃瀟瀟的。他暗戀了黃瀟瀟三年,一直到離開都沒勇氣開口。於是他寫了五十四封信,拉上所有人做幌子,只為一個人的回信。
「上海來的老師」都到了退休的年齡。他們差不多同時來,又幾乎同時消失在校園中。學校招來大批東北老師。孩子們講著東北風味的英語,沒人聽得懂上海話。
我對自己說,不要矯情,不要矯情。淚水無聲地滑過我的臉。
中考後,又有幾個小夥伴回到了上海,剩下的把希望寄托在高考。那幾年,在縣城最好九*九*藏*書的高中,年級前十名里,總有兩三個知青家小孩,他們的目標是復旦交大。雖然作為同一級別的高校,本省的南京大學分數要低得多。他們沒有選擇,考回上海是他們與生俱來的使命。
後來,每次路過這家店,我都盼著父母再帶我吃一次,只買雞肉,不要土豆泥和色拉。我拉著母親的手叫:「媽媽快看,肯德基!」她望向別處:「哦哦,吃過的呀。」就這樣把我敷衍過去了。
退休后的知青們陸續回到了上海,要麼跟父母擠在老房子里,要麼用畢生積蓄為子女承擔首付,自己佔一個小小的房間。他們說,這叫葉落歸根。終於回到朝思暮想的地方,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個陌生人。買菜、看病、出行……一切都得重新適應。身體大不如前,身邊沒什麼朋友,城市的高速發展更讓他們無所適從。兒時記憶中的上海,註定是回不去了。他們偶爾聚會,念叨著從前的日子,「還是小地方舒服」。只有幾個知青留在了小鎮,他們自嘲,「鄉下人當慣了」。而像我父母這樣的,知青與本地人結合的家庭,要麼兩地分居,要麼兩處奔波。
坐在末班的11號線上,車廂空空蕩蕩,像喝乾的汽水瓶。我是瓶底的一粒砂。
母親的嫁妝是從這條路送走的。那是1981年的秋天,當時母親還在安徽一家縣級醫院當醫生。外公外婆執意要她先回上海,從上海的家中出嫁。外公說,嫁的是上海姑娘,不是安徽姑娘。一輛十噸的解放牌卡車披紅挂彩,裝得滿滿當當:樟木箱、梳妝台、衣櫥、駱駝絨毛毯、紅綢綠綢被子、描著「喜」的痰盂、蝴蝶牌縫紉機、鳳凰牌自行車……外公外婆幾乎傾其所有。他們要女兒嫁得風光,以後不受欺負。
黃瀟瀟向我打聽車匪的消息。我說不清楚,很久沒見了。人這麼小,而上海這麼大。童年的玩伴就像童年的玩具,等想起來的時候,早就找不著了。
路明,大學教師,「一個」App常駐作者。@後排的路明
卡車沿著曹安路一路開到安亭,過了江蘇省界,停在一條小河邊。父親帶了四五條船來迎接,如同梁山好漢。彼時,那個叫陸家的小鎮,還是個名副其實的水鄉。父親身穿一套灰色西裝,胸前別著塑料花,喜氣洋洋,大聲指揮著接親的隊伍。婚禮在小鎮引發了小小的轟動,老街上長大的孩子,娶回了上海新娘。鎮上的姑娘們成群結隊地趕來瞧熱鬧,磨尖了眼,看看上海新娘子都有些啥嫁妝。
這條路,一頭連著上海read.99csw•com最大的工人新村——曹楊新村,另一頭連著上海的西大門——安亭,所以叫曹安路,是這座城市最長的路之一。時過境遷,幾番改建,如今它不再通往曹楊新村,曹安路這個名字卻保留了下來。
又一次初中同學聚會,席間觥籌交錯,交換著各種真真假假的消息:誰的工廠接了一筆大單,誰家的地被徵用了,誰吃了官司,誰找了個有錢的老頭,誰離了第二次婚。當年一位內向拘謹的女同學,嫁了陽澄湖蟹農的兒子,搖身成了蟹舫的老闆娘。她端著紅酒杯,熟練地向老同學們敬酒,仰起脖子一飲而盡,轉身又給自己斟滿。這一杯是敬我的,班長,下次聚會來我家船上辦吧,我做東。
父親母親此前並沒有見過面,只在信里交換過照片,抒發過各自的懷才不遇,結尾是:致以革命的敬禮。父親是鎮上中學的老師,這是母親在眾多追求者中選擇了父親的主要原因。母親的偶像是蘇聯電影《鄉村女教師》中的華爾瓦拉·瓦西里耶夫娜,她夢想進入復旦大學中文系,畢業后當一名瓦西里耶夫娜式的女教師。那一年在她插隊的淮北農村,保送復旦大學「工農兵大學生」的資格在最後一刻被讓給了別人,而她只能上一所當地的衛生學校。公社領導勸她「服從組織安排」,母親哭紅了眼睛,答應了。不答應又能怎樣。幾年後恢復高考,母親一邊值夜班一邊複習,餓了啃窩頭,用酒精燈煮山芋糊糊吃,每天睡兩三個小時。考前一個月,急性肝炎發作,病危電報發到上海,向來嚴峻的外公流淚了。
為了提高一本率,校長在填志願前動員大家「避開一線城市」,「天女散花」。本地的孩子老實,年年都有不少去了佳木斯石河子。知青們恨恨地罵,校長不是東西,仍堅持要求孩子填上海的學校。到了放榜的時候,照例有十幾個南大和三四個復旦交大。這些考上復旦交大的,基本都是知青家的孩子,是父輩們口口相傳的驕傲。天女散花?去他媽的!
那是個兩分錢一粒玻璃彈子、一毛五分一根橘子棒冰、五毛一盒划炮的年代,兩百塊無疑是一筆巨款。我倆甚至不知道怎樣去破開這兩張摺痕累累、氣味濃烈的大鈔。買東西無疑是件可疑的事情,爸媽再缺心眼也不會讓孩子拿著自己一個月的工資上街,何況鎮上的大人們好像都認識,簡直處處是眼線。我倆商量了半天,最後坐車去了鄰近的小鎮(花橋,今天的11號線終點),咕咚咕咚喝光了兩瓶正廣和汽水。喝得太急,不停地打嗝。車匪擦擦嘴,露出滿足的笑容,再要兩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