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帶你去買糖
她的哭簡直是個法寶,我真是奈何不了她。我們的廁所十分簡易,就在屋子後面蓄水池邊上挖了個洞,洞口擱上兩塊杉木板,為防止走光,在洞口的四周圍上了草棚。我去哪兒,金蘭就跟到哪兒。我上廁所,讓她別跟著,她癟嘴要哭,我說:「好好好,你不嫌臭就在外面等著。」我在裏面蹲著,她在外面蹲著。過一會兒,她細聲細氣地問:「慶哥,你好了沒?」我說:「沒。」又過一會兒,她說:「你放屁了,好臭。」我沒好氣地說:「嫌臭你回去!」她不言語了。再過一會兒,她又問:「慶哥,好了沒?」我不理她。她連叫了幾聲,我都不理會。我耳邊響起她響亮到刺耳的哭叫:「慶哥你掉糞缸里了!」我氣恨地提起褲子,打開草棚的門,「你才掉進去了呢!」她眼淚淌了一臉,看見我噎了一下,隨即又歡快地笑出來。
我驅趕她,她也不哭,就停在原地不動,手裡拿著布人。我一走動,她又緊緊跟著我走。「不要跟著我!」我警告她。真是個跟屁蟲。我拿棍子沿著山路一路走一路敲打路邊的芒草,突然奔跑起來。我的身後也響起來她的腳步聲。她嘴巴那個「哥」還沒有發完,我就跑到一個岔路那邊,躲在溝里。這下子她肯定找不到我了。狗牙草的葉片上爬著一隻瓢蟲,山下另外一個村子飄起了炊煙,我該回家做飯了。慢慢沿著原路返回,我遠遠地見到金蘭還站在路邊,沒有抱小人的手在她的嘴裏嘬著。站在她對面的是一個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小男孩,他正在吃棒棒糖。兩人對望,又像是在對峙。小男孩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移不開步,糖塊在他的嘴巴里轉動。金蘭定定看著吃糖的小男孩,專心地吃著自己的手指,連我走過去都不知道。小男孩見到我來,立馬恢復了元氣似的,噙著糖一路飛奔下山。我摸摸金蘭的頭,她的頭髮上滿是碎葉子。她細聲細氣地說:「我想吃。」我摸了摸口袋,沒有一分錢,便說:「下回買給你吃。」她抬頭看我:「么時候能吃到?」我隨口說了一句:「等兒童節來了,給你買。」她又問:「兒童節么會兒來?」我說:「明年的六月一日。」她問:「為么子要那麼久?」我說:「因為你過節,大家就會給你買啊。」金蘭點點頭,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
表嬸漸漸不能下地幹活了,她的肚子越來越大,走起路來也很吃力。母親碰到金蘭就說:「以後可不能再淘氣啦,媽媽要生小弟弟,你就是個老米殼,沒得人愛咯。」金蘭低頭靠在屋子的https://read.99csw.com牆壁上,嘬著自己的手指不說話。表嬸不下地,躺在床上,管金蘭也管得多了。不準亂跑!又野到哪裡去了,褲子搞這麼臟!鼻涕不曉得擤擤啊!而我也不能出門了,大人都囑咐我要是有情況就火速叫他們。我坐在屋前水泥地上剝花生,金蘭在菜園裡捉蟲子。幾隻雞咯咯咯地竄到我們這邊來,金蘭嚯嚯嚯地攆。表嬸在屋裡嚷:別這麼吵啦!過了幾天到了深夜,表嬸哼哼地叫起來。表叔叫醒我父母親,說看樣子是要生了。我和金蘭坐在竹床上看著大人們忙成一團。表叔抱著表嬸,父母親一個拿衣服,一個拿手電筒,都往山下奔去。母親走之前跟我說:「你把妹妹看好啊。」我點頭,把金蘭的手捏住。
父母親、表叔表嬸都去地里后,屋子裡只剩下我和金蘭兩個人。我趴在竹床上攤開白紙,準備好鉛筆、圓珠筆,開始畫我幻想中的地圖——海島、山脈、河流、礦產、城市、鐵路、公路……金蘭開始蹲在門口看螞蟻搬米粒,靜靜地不說話。我畫一會兒,轉頭看她,像是心有靈犀似的,她也轉頭看我。我又低頭畫起來,而她繼續看她的螞蟻。有時候屋前的水泥地上響起跺腳的聲音,探頭看去,她正在驅趕前來偷食麥子的麻雀。嚯嚯嚯。她的小手揚起又落下。麻雀跳到一株毛白楊上,她仰頭做著追打的姿勢。不知道她從哪裡找了一截粉筆,可能是以前幼兒園老師留下來的吧,她在水泥地面上畫好了跳房子的方格,找來一片碎瓦,自己扔到格子里,自己跳,跳了幾下蹲下撿起瓦片又繼續跳下去。有一次她主動過來叫我,站在離我一米遠的地方,兩隻肉肉的小手絞著,「慶……哥……」我扭頭看她,她看起來快要哭了。我問她怎麼了,她低頭看自己的褲子:「我想尿……」我哦一聲,說:「那你去外面尿啊。」她不言語了。我以為她已經出去尿了,又低頭畫我的地圖,感覺身後怪怪的,轉身看,她的褲子已經尿濕了。我跳了起來,問她:「你為么子不去尿啊?」她兩珠飽滿的眼淚從眼眶蹦出,「我解不開褲子。」說著嘴癟下去,哭聲響亮。
促使我們經常下山的是因為《新白娘子傳奇》的熱播。天天到了下午四點,我就急急牽著金蘭的手,沿著山路下去,再沿著馬路走十分鐘,到了一家的窗口。那家是沿著山坡建的,我跟金蘭坐在斜起的山路上就能看到那家房間里的電視。每每看完一集,一想到只有明天才能看接下來的一集,我們九*九*藏*書又沮喪又充滿期待。西湖美景三月天嘞!春雨如酒柳如煙嘞!走在路上我總這麼哼著。她也跟著哼著。她會問我:「法海是壞人嗎?」我說是啊。她又問我:「白娘子是蛇變的嗎?」我說是啊。她低頭想了想,又說:「我不喜歡蛇,可是我喜歡白娘子。」等到法海把白娘子關到雷峰塔時,金蘭放聲大哭。她坐在山路上,眼淚一捧一捧冒個不停,我怎麼哄也不行。那家的小孩終於發現我們的存在,砰的一下把窗戶關上,拉上窗帘。我把金蘭抱起,沿著山路走,「那是假的啊。白娘子沒死呢。」她抽抽噎噎地問:「真沒死嗎?」「真的!」我說。過了半晌,她說:「哥,星星。」我抬頭看,果然有幾粒星星閃在微暗的天穹上。再要告訴哪顆是北極星時,她已經在我懷裡睡著了。
有山蟲振翅的聲音,一粒粒清脆入耳。山下車子的鳴笛聲傳來,微茫得像是一聲聲嘆息。我們靜靜地坐在竹床上。「哥。」她輕聲叫了我一聲。我摸了摸她頭,「你媽生小弟弟去了。」「哥。」她又叫了一聲,「我好餓。」我問她:「你想吃么子?」她手又一次放在嘴裏:「糖。」山下小賣鋪倒是有賣糖的,玻璃櫥窗里那些方塊糖要一毛錢一個,棒棒糖要五毛錢才能買到。每迴路過時,她總忍不住隔著玻璃窗看,裏面還有辣條、方便麵和大大口香糖。我沒有錢,拉著她走。她走走,又回頭看看,手指又一次塞到嘴裏,為此表嬸罵過她幾次,總也改不掉。「那我給你炒糖米粒吃。要得不?」她說:「要得。」那些剩下來餿掉的米飯,平時我都會倒在屋前的水泥地上,米粒一粒粒乾爽硬實了,就可以拿來炒米粒了。找來一小袋曬好的米粒,點上煤油燈,我就著表叔的灶台用。鍋燒熱,放油,米粒入鍋,放上兩勺白糖翻炒。金蘭幫我燒火。「等你媽媽生了弟弟,你就有糖吃咯。」金蘭埋頭往灶腔里塞茅草,「我要吃大白兔。」我說:「有紅糖吃,比大白兔好吃。」她突然抬頭笑起來:「我喜歡有弟弟!小弟弟!」米粒她一吃總是沒個夠的,嘴巴上吃得全是油,牙齒嚼得特帶勁。我問:「甜不?」她說:「甜的啊。」我說:「這也是糖嘞。」她點頭又吃,「甜嘞。」吃完,她又問:「兒童節么會兒到?」我說:「你不是吃過糖了?」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好想吃那種糖。」
電視劇是看不成了,那家我們再去時窗帘就不曾拉開過。我們去裁縫鋪的後頭撿他們丟棄不用的布料,好扎新的布人。九_九_藏_書黑白格子,紅綠條紋,白底黑點,都是我們喜歡的。有一次吃晚飯,父親衝著表叔說:「山下村裡人說俺兩個伢兒看起來蠻周正的,為么跟個乞丐似的天天在垃圾堆里翻東西?」當即我耳紅面赤,一個人跑過水房,沿著水泥管道來到山頂。山下的村莊淹沒在濃濃的夜色中,幾粒燈光浮動。向北的遠方天氣好時能看到長江,此刻只有幾顆星星閃爍。我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邊無際的黑夜給吞沒了。在這個陌生的山中,帶著一個小不點兒,在陌生的村莊里走動。我連一個可以說話的同齡朋友都沒有,厭倦感襲上心頭。下面屋子那裡傳來金蘭的聲音,「哥——哥——」一聲又一聲,我不理會。過一會兒,是她的哭聲。我嘟囔著:「真煩!」沿著水泥管走到屋子那裡去。
她也會幫忙的。我做飯,灶台里燒著火。油刺啦啦的在鍋里熱著,我讓她躲開,免得被濺到了。她退後了一點,眼睛緊瞅著灶腔,火一有減弱的勢頭,她就立馬往裡塞柴火。菜炒好了,她又趕緊去拿盤子遞給我。我拿著母親攢下來的破布條,紅紅綠綠的,紮起了布人,她在邊上給我遞布條。纏上了白布條,用鉛筆勾勒出眉眼鼻子嘴巴,一個布人就完成了。我連扎了兩個,是我想象中國度里的人物。在屋前水泥地上,我拿一個布人,金蘭拿另一個。我給她講這個布人是個大人物,幹了很多很多大事情。她認真地點頭,把布人護在自己的心口。我帶她去山下的小學里玩,她把布人放在花壇上,自己爬了上去,去摘了一朵野薔薇,戴在布人的頭上。她拿著布人,吃飯時拿著,睡覺時也拿著。表嬸給她洗澡,讓她把布人放一邊,她就是不肯,光著身子跑開。表嬸來追,她便躲。見我在水房那邊洗碗,她摟著布人躲在我的身後。表嬸倒不追了,站在水房門口笑。我也笑得不行。她卻瞪著眼睛,臉綳得緊緊的。
馬上要開學了,兩家大人都收拾好行李回老家,好給我和金蘭報名。輪船又一次開動,從碼頭鎮駛離,往武穴那邊去。表嬸抱著剛出生的小男孩,跟父母親、表叔坐在船艙里。我沿著走廊四處亂逛。江風比我來的時候涼了很多,陰雲低垂,跟在我身後的金蘭連打了幾個噴嚏。我忽然有個新的發現,金蘭的身高原來只到我的腰間,現在卻到我的手肘處了,原來圓圓的臉現在下巴尖了些,頭髮也長長了好多,母親給她編了兩根小辮子。我們兩家在老家隔得比較遠,一旦上學,我跟金蘭恐怕也很難見面了。船靠岸時,母親牽著我九*九*藏*書,我牽著金蘭。上了碼頭,一路并行走在河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讓我好半天都適應不了。路過一家店鋪,我向母親要一塊錢,父親問我要錢幹什麼,我不理他,拿著錢衝到店子里去。出來時,我拿著買好的糖果塞到金蘭的手中,金蘭問:「到兒童節了?」我笑著點頭:「是啊。」表叔忙說:「金蘭,快把糖還給哥哥。太多了。」金蘭一隻手還是抱著布人,拿糖的那隻手也不肯放。母親笑了起來,「拿著吧!小孩子家家的。」走到河街的盡頭,是一個岔路,我們要往左邊走,表叔一家要往右邊走。我蹲下身子從金蘭手中拿出一塊方糖剝開,「啊,張嘴。」金蘭烏亮的眼睛愣愣看我,表叔彎下腰拍拍她肩頭:「甜得很,吃啊。」她才嘴巴張開,一邊吃著一邊還在看我。我坐在父親自行車的後座上,再次回頭看,金蘭在表叔自行車的前樑上坐著,我看不到她。叮鈴鈴車鈴響,父親要帶我回家了。
有時候我也帶著她去山下轉。她一手抱著布人,一手牽著我的手。我沿著馬路走,村莊里的狗見到我們此起彼伏地吠叫,我都能感覺她的小手在冒汗。我問她:「怕不怕狗?」她仰頭看我,搖搖頭。一隻好客的小狗奔過來,尾巴搖擺。我說:「你去摸摸它,它不咬人的。」她往後躲。我喔喔兩聲,小狗靠過來,我彎身去撫摸狗身。小狗舌頭舔我的手。「你摸摸看,不咬人的。」她看看我,又看看小狗,牽我的那隻手伸了過去,碰了狗頭一下立馬又縮了回來。我們又繼續往前走。糧食站、理髮店、包子鋪、修車鋪……一路走我一路說:「這是裁縫鋪哦,做衣服的地方。那是油坊,賣棉油的地方。」我說一個,她跟著重複:「這是裁——縫——鋪哦。這是油——坊——哦。」重複完,她就笑。那隻小狗跟著我們。她也不怕了,小狗要是落後了,她會轉頭看:「來呀!來呀!」小狗歡騰地跟上來。我們又繼續向前走。
我的地圖大業也被她打亂了。我伸手去拿鉛筆,準備把鐵路線給畫出來,還有幾處需要添加山脈的標誌,誰知找不著。起身左看看右瞅瞅,轉到門口,她正抱著我的《三國演義》用鉛筆在亂畫。我一把把筆奪過來,「你幹麼事啊!我說找不到嘞。」她仰頭瞪著眼睛看我,嘴開始又癟起來。我扭頭故意不去理會。為了怕她再搗亂,我把小桌子連帶紙筆都搬到了水房的水泥平頂上。為了抗旱,水泥管道從山頂通往山谷,水房就建在管道上面,要上到那水房頂上,需要足夠高的個子。她在水房九_九_藏_書下面哭,我在水房頂上畫地圖。山風清冽,梯田上有零零星星的人在活動,山下的湖泊閃著金光,湖邊馬路上的大卡車轟隆隆地開過。芒草在腳底下浩浩蕩蕩,天空飄浮著大朵大朵白雲,我覺得自己輕盈得快要飛起來。哭聲卻不再聽見了,往下看金蘭也不見了。喊她的名字,也沒有人回應。我心想糟了,趕緊從水房頂上下來,一邊叫她一邊搜看。進門看,我鬆了一口氣,她躺在我的竹床上睡覺了,眼淚在臉上都被吹乾了,小肉手裡還捏著我的圓珠筆。
鄧安慶,作家。已在「一個」發表《站在三十歲的門檻上》、《歸去來兮》、《張麗娜》。@浮塵錄
那時候父母在長江對岸的江西種地,我因為要上學,所以留在了老家。每逢放假,父母都會回來帶我渡江過去。又是一年暑假到,我跟父母親再次來時,準備了紙和筆,想著如果實在無聊了,我可以畫幻想中的地圖來打發時間。一到屋子門口,一個四五歲的女孩手中拿著狗尾巴草,獃獃地看著我們。她的臉圓潤如月,眼睛烏亮,剪著齊劉海,眉頭尖點了一粒紅,粉紅碎花泡泡袖,玫紅色小裙子上印著一枚枚草莓的圖案。父親低頭捏捏她的臉:「金蘭,有人來跟你玩了。」說著指指我:「慶哥帶你。」她抬眼看我,撒腿往屋裡跑,片刻后又躲在一個豐潤的女人身後跟出來。父親讓我叫那個女人表嬸,她是我表叔的媳婦兒,而金蘭是我表叔的女兒。這位表叔是我爺爺妹妹的兒子,大我十八歲。家裡種地是養不活一家子的,他也跟著我父親渡江過來種地了。
父親把房子分為兩半,我們一家住在屋子靠里的一側,表叔帶著表嬸在靠門的一側。表叔一家的灶台用紅磚砌起,就在大門口進去一腳遠的地方。吃飯我們也是分開吃,兩張桌子分別放在屋前的水泥地上,表嬸常端菜過來讓我吃,而母親也常招呼著金蘭過來吃我做的飯。金蘭開始不肯,她咕咕唧唧地賴在小板凳上,表嬸碰碰她的胳膊:「去嘗嘗噻。你慶哥做得蠻好吃的嘞。」她不得已起身,端著碗往我們家這桌走,走走又回頭看,表嬸揮手:「去嘛去嘛。」走到離我們桌子兩步遠的地方,她停下來不走了。母親忍著笑,把煎好的雞蛋夾到她碗里。她飛也似的奔回去。我們都笑了起來。表叔拿筷子敲了一下金蘭的頭:「你慶哥又不是鬼,你怕個么子喲!」我放下碗,衝著金蘭那邊做了個鬼臉,嗷的一聲,大家又是一陣笑,金蘭也跟著咧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