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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與霍蕾

水生與霍蕾

作者:溫凱爾
水生將手機揣在手裡轉來轉去,沒有吱聲。
整個晚上他們都沒有做|愛,霍蕾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即便做了,又能挽回些什麼呢?
「睡了嗎?」水生終於開口了,霍蕾遲遲疑疑應了一聲。
「哎。」
「我,我想去看看房子。」
十二點一刻,水生回來了。
一直到第七天,街上的水位開始減退,許多地方陸續恢復水電的正常使用了。飯店裡的人開始離開,大聲大聲地感謝水生,說日後必定常來光顧。有人問起為什麼幾天都沒有見過老闆娘,水生笑著搖頭,不語。
「碰巧停電了,大半夜的,阿飛涉水到對面的藥鋪去,大夥都很好,舉著手電筒為他照亮。現在小寶吃過葯睡了,跟阿媽一起。」
水生怯怯地鬆開女孩的手,說道,「這裏很安全啦,你一個人不會有事的,放心好了。」
「小寶呢?」
霍蕾氣得青筋暴漲,拉過他一邊,厲聲呵斥。水生說人家一個女孩子會害怕也很正常,而且她現在的心情一定也很著急,一個人,會想不開的。
霍蕾想到這,輕輕笑起來。只是心裏想著,不知道現在會不會也有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孩出現在飯店呢?
水生消瘦了,下巴長出濃密的須也沒有剃,連日照顧小寶,照顧飯店,照顧店裡避難的人,讓他一下子變得蒼老起來。他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那件T恤還是霍蕾兩年前買的,領子洗得都快發白了。
「小寶發燒了,飯店裡也沒找到葯,他一直喊你,阿媽又沒有記性。」
不過兩三秒的時間,霍蕾便看見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流淚,像個犯了錯的孩子。那滴淚珠從右邊臉頰滑過,像一顆短暫的流星,彌足珍貴得讓人憐憫。
「我在這裏,親眼看著我兒子一點點往下沉,他逃不了,也還沒有人來得及救他。」

3

一場颱風讓原本分離的兩人深深陷入情感的糾葛里。
這家餐館叫強記,霍蕾內心笑了一下,猜想老闆就叫阿強。不管走到哪裡,都會有生記飯店的影子。人一旦沾上了某些影子在心裏,便不會輕易忘掉,它們是潛移默化的,在時光經久的沸煮下,成為身體的一個反射記憶。
一位老人拉住他的衣衫。
「火車站真的好多人,我希望你也在人群里,不管多難,我都會找到你,你的容顏在我心裏烙下一輩子也擦不去的印記,你知道的,我愛你已到骨子裡了。」
「我今天上午在火車站排了好久的隊,終於替大爺買到回家的車票了,他剛剛上車,回南京去了,原來他跟你同一個地方。你知道嗎?那一刻思念就像這些長長的軌道,我多想再買一張去南京的票啊。」
水生的簡訊像涌動不息的催淚彈,一彈接一彈。霍蕾一邊看著手機,一邊流著淚,還要一邊拖著行李箱,很是狼狽。

4

「我說,我會離開飯店一段時間,你要聽爸爸的話,知道嗎……」
水生問為什麼小寶沒有去上學,母親說,「颱風都打過來了,學校說要停課啦。」
手機今天一直沒有響過。
「颱風帶來的災難讓許多人都成為孤單的人。我連續幾個晚上都在飯店過夜,跟大夥一起。你走了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家去,一張https://read•99csw•com床一個人,真的太孤單了。」
「怎麼了,大爺?」
大雨斷斷續續從昨夜一直下到現在,許多地方都開始轉移人群,對面商鋪的老闆正把貨架最底下的商品一件件搬走,好像全鎮都在為一場即將到來的戰鬥作準備,蓄勢待發。
霍蕾是笑醒的,美夢總是讓人感覺輕鬆。醒來看見手機有水生下午發過來的兩則未讀簡訊。
火車正常營運之後,大廳又是人山人海,滯留過久的人們恨不得馬上離開。霍蕾後悔把旅館的房提早退了,無奈人太多,於是在附近找了個餐館吃飯。
霍蕾看著它,將它戴上無名指,卻發現自己的手指變粗了,卡在關節里套不進去,她本該擁有一個,但此刻彷彿不再屬於她了。像一段過去的婚姻,忽然就停住了腳步。
「你一個人要把小寶看好,別讓他在外面學得像個野孩子。」
「你上車了嗎?颱風吹過來了,注意安全。」
「活了六十多年,我從前的老伴離世也沒有讓我覺得那麼不可思議。但比起病痛,我兒子算是幸運的吧?起碼他受苦的知覺只在淹水的瞬間。」
他又發了一則簡訊給霍蕾。
東西太多了,只用一個箱子沒辦法裝得下,特別是冬季的衣服,兩件外套就佔去一大半的空間。最後挑挑揀揀,只落得一些內衣褲,幾件夏天常穿的衣服,兩本愛看的書,再也沒有別的了。
水生想起霍蕾,不知道她今早有沒有上火車,擔心會受颱風影響。他拿過手機,給她發了一則簡訊。
電視新聞在報道今年最強颱風的走向,持續時間估計會在一周左右,已陸續有沿海的地方發生洪澇及山體滑坡了,而未來仍然會有降雨,及強勁的風力。
離婚是她提的,在兩個月前。結婚快十年了,到了最近幾年開始出現問題,那時候霍蕾依然相信婚姻之癢的存在,堅信努力熬過去便能克服困難,步入更穩固的關係當中。現在想來自己當初太樂觀了。
颱風過後的天氣開始變得炎熱,雖然天空還沒出現明晃晃的太陽,但天色已經白得夠刺眼了。洪水過後,地面上大量的垃圾與老鼠蟑螂的屍體氣味混雜著,蒸汽讓地面蓄滿一層惡臭。
外面的雨又下起來了,力度之大像是要敲碎整個地面,風聲凄凄厲厲,幾近瘋狂地拍打。水生沒有說話,他合上書本,把自己這邊的檯燈也關掉,伴著暴雨聲,迷迷糊糊地入睡了。
女孩哭得更厲害了,說水生根本不是男人,這點忙都推卸。無奈水生只好勉強答應她。
水生一時半會不知該說什麼,他握著老人顫巍巍的手,在他閃光的眼睛里,看見一汪彷徨與痛苦的池水。
等了十分鐘,不見有回復。小寶突然大聲喊道,「這麼大雨,媽媽去哪?」
霍蕾在擁擠的候車廳里轉了好久才找到一個位置,到處都亂鬨哄的,地面又濕又臟,一股略帶鹹味的水腥氣息瀰漫整個大廳。
「如果你不介意這些拼起來的床,便在這裏過年吧,等天氣好了,再找你男朋友,他一定不會有事的。」霍蕾說。
老人穿著一雙膠質拖鞋,鞋底快磨光了,看起來穿了好久,走得特別慢,大概是不好穿的緣故。
「但是此刻,你應該在南京了,替我向兩位老人家問好。」

5

九_九_藏_書
水位漲得很高了,下面幾條街的人們都往高處的地方遷移,生記飯店與這一條街的其他商鋪所在的地勢較高,成了人們躲避災難的地方。
霍蕾在火車站熬了一夜,遙遙無期的等候讓她心裏不踏實。她到窗口辦理了退票,打算等到天氣晴朗再走。離開火車站頓覺大腦一片清凈。她輕輕呼了一口氣,在附近找了一家廉價的旅館暫時落腳。
「小寶下周就恢復上學,他也想你了。生記還是一片狼藉,我該回去打掃了。老婆,保重。」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在桌上唐突地震了兩下,她整個人即刻彈起來。
或許它們本就該屬流傳,而不應扣在人的手指上。

2

「大爺的遭遇讓我明白失去家人是多麼痛苦的事,人活在世上,總不能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過,那樣太寂寞了。」
「裏面太吵了,此刻我正站在中央廣場,面對著那個大大的鍾,它好像在提醒我,時間倏的一聲,就飛走了,但我們的愛情困在這十二個數字里從來就沒有消失過。」
「這你放心,阿媽也在嘛。你怎麼跟他說的?」
合上箱蓋后她躺在床上,完全沒有睡意。檯燈光線變得那麼孱弱,卻充斥著強而有力的孤獨。但有些光線總是好的,她並不想要關掉。
樓下有一位小男孩,穿著淺黃色的雨衣,踩著一雙紅色的雨靴在坑坑窪窪的小水潭上踏水。有些行人經過,不幸被他濺到了水花。旁邊的女人一直在拉他,他硬是不走。
「沒事,你就在這裏歇歇吧。」
她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迷糊中收到水生髮來的簡訊。她合上手機,看見一對戀人依偎在候車廳的大門,那一刻往事湧上心頭,她彷彿看見過去的自己與水生,雙眼一下子陷入一片沼澤。

7

1

「我好想打電話給你,但是我怕。我怕你不理我,不接我電話。我也怕你出事了,擔心打過去是個壞消息。我為你祈禱,願你平安。」
「太多了。」她說。
沒想到這個女孩會使這一招,也不知道她真怕還是假裝的。霍蕾把雙手撐在腰間,看著水生,給了他一個犀利的眼神。
許多人沒能回家,只好留在他鄉度過春節。那時候漫天霧靄,氣候冰寒,連風都是凜冽的。生記飯店同樣沒有做生意,為前來的人免費烹煮溫熱的餐食,希望他們在這裏也能感受到溫暖。
「東西收拾好了么?」

6

但是老人再也找不到房屋具體的位置了,他站在一棵折去一半的大樹旁,指著對面一排高高低低的瓦房,只有少數是完整的,有的甚至只剩一堆瓦礫。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片荒涼的殘垣。
「等到救兵再準備過去時,房屋已經塌了,洪水兇猛得離譜,像被一個龐大的水怪吃掉房子一樣恐怖呀,剛下水的救兵也只能擺手了。我看見他在水中掙扎。」
「水生!」
透過大樹的殘枝,霍蕾注視著他矯健的小腳,抬腿的時候特別可愛,頑皮的性子宛如讓她看見小寶。
「謝謝,謝謝九九藏書你啊,年輕人。」
電視播放著受災的地方,傷亡人數只增不減,畫面里他們的房屋被水吞沒去大半,有些已沖成坍塌,周遭的樹木斷成枝枝葉葉,看得人心惶惶。水生也在看,心裏念著霍蕾,卻不敢給她電話。
她著急地正要打電話過去,手機又震了。
夜半里,霍蕾感覺自己的手被另一隻溫熱的手握緊,她沒有動,手心起了黏稠的汗液。年久的電風扇在搖擺,和風一陣一陣地吹過小腿。她睜開眼,藉著窗外灰藍的光,還能看見水生面容的線條,像一個用羽毛勾勒的男子那麼溫柔。可能以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熾熱的溫度陪伴在黑夜了,恐怕會進入很長一段時間的失眠里。
水生一個恍惚,朝著帶有哭腔而又熟悉的聲音的方向望去。
「大爺,你還有親人在這嗎?」
窗外的雨沒有那麼大了,天色也光亮起來。
「沒事,就放這吧。」水生仍在翻書。
霍蕾放下手機,鬆了一口氣,發現自己原來一點都沒有放下。從過去的兩個月提出離婚開始,她已經在做心理準備了。這次回去南京,欲打算告之父母這事,手續的事情以後再辦。但沒想到遇上了強颱風,計劃一下子紊亂了,連做好的心理準備也被吹得一塌糊塗。不過是幾天的時間,當下自己已經失去了判斷,忽然找不著方向了。
他走近老人,一隻手搭在他單薄的肩膀上,他在微微顫抖,那雙閃光的眼睛看了一眼水生。
在水深的地方,水生便背著他過去。路過百貨商店時,他還為老人買了一雙新的涼鞋。
「怎麼這麼早?」
霍蕾在旅館里看著本地新聞,才知道災情變得那麼嚴重。電視機又小又舊,畫面也不清晰,傳出來的聲音還帶點喳喳響,過分地將整個房間弄得氣憤緊張。電視有那麼一下報道生記飯店所在的那一街道,商鋪兩邊擠滿了人,霍蕾睜大著眼睛走到電視機面前,但她只看到生記飯店,門前站滿了人,沒有看見水生。她想再多看兩眼,但畫面很快就轉換至其他地方了。
翌日上午一直都是陰天,人們都以為雨水將要消停了,紛紛站在門口,看著街道上的水流有沒有減退的跡象。誰料老天爺一下子又發怒了,狂風卷得飛快,旋即下起了瓢潑大雨。飯店傳來一片唏噓。人們開始抱怨這場颱風太過犀利,不帶一點人情,啪啪,一下子什麼都沒了,留下的將會是殘渣一片。
洗過澡后她直接躺在床上休息,發現這張床大得跟家裡的一樣,一個人睡有點浪費。床單被褥都有濃濃的消毒液味,是沒有太陽曬過的那種熙和感了,她將就著裹著自己。按下空調按鈕,想起自己這樣的一個離婚女人,如同一個從未學會飛翔的小鳥,離開窩巢便遭到雨水的襲擊,努力學習控制羽翼的扇動讓她倍感疲倦,疲倦讓她很快走入夢境。
霍蕾一大早就拖著行李箱,坐車前往火車站了。清晨的雨還沒有很大,但是到達后才知道鐵路的南段受氣候影響而停止營運,具體出發時間還要等通知。工作人員告知她,需要退票或改簽的可在兩天內辦理。
飯店走得只剩一位老人,正是那沒有牙齒的大爺,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茫然地看著行人回家的腳步,消瘦的背影讓人看起來好落寞。
除夕夜的前一個晚上,飯店來了一個年輕女孩,哭哭啼九_九_藏_書啼,說自己與男朋友吵架了,現在走散了找不到他,手機也關機,非常擔心她男朋友被困在什麼地方。霍蕾好好地安慰了她一番,見她可憐,又讓她在飯店留宿。
蒼白無力的對話,每天都在上演,像一部沒有劇情的單一的戲。內容無非是飯店與小寶,再也沒有別的了。彷彿有了跌宕,便攪和了戲份的真摯。
水生洗完澡的時候,霍蕾迅速把檯燈關掉,背向他側身假裝入寐。她聽見水生用毛巾擦頭髮的聲音,微妙地在空氣中迸發出一些炙熱。水生沒有說話,他輕輕爬上床,翻了幾頁書,沙沙響。他看得很快,想必是沒有認真在看。
回憶把她拉到新婚之夜,那晚水生躺在床上,渾身酒氣,卻壓抑不住亢奮。他對霍蕾說,「終於把你娶回家了,這感覺跟結婚證真的相差太遠了,你這樣活生生的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以後每個晚上都可以看著你了。」水生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發燙的臉上,霍蕾看著他,看到了深情。她感覺自己雙眼潮濕,幾乎要落淚時,水生轉身抱著她,褪去新衣與她擁吻,一同頏頡在性|愛的青天里。不料霍蕾手指上的戒指在他背上劃出了一道痕,疼得他嘶嘶叫。那枚戒指太過粗糙了,連尖銳的邊角都未能磨滑。於是他們在結婚第一個夜晚就把那對戒指放回盒子,塞在抽屜的角落裡,從此沒再打開過。
溫凱爾,青年作者。@溫凱爾
霍蕾在抽屜里找到一隻玫紅色的盒子,它在一堆存摺、票據、針線包里顯得尤為特別,盒身毛茸茸的,有半個拳頭大。她端詳了一會,打開,裏面是一對戒指,她取出較小的一隻,金燦燦沉甸甸的,款式很舊,打磨也說不上精緻,甚至帶點粗俗,是結婚時水生的母親給的,便也是上一代結婚留下的,到了他們這裏,就更多了一些意義。
「外面一直下雨,十點以後飯店就只有兩個人在喝酒。你怎麼還不睡呢?」
「正要睡。」
「我是被人救上來的」,老人說這話的時候,眼裡閃著光,他沒有牙齒了,整個嘴巴都陷進去,像一坨吸足水的棉花往下墜,「我看著我的兒子在陽台上,還來不及逃走,就跟著房屋一起被洪水淹去啦!」
飯店不再做生意了,好在仍有足夠的儲糧,水生吩咐廚房做更多的飯菜免費提供給大家。這麼多年來水生一直為生記飯店而深感驕傲,這是兩人早在一起的時候就有過的夢想,那時候為了攢下足夠的錢,在城裡辛苦工作,沒日沒夜地操勞。唯一的精神支撐便是霍蕾一次次給的鼓勵,每一次都讓他在迷惘中看見自己未來飯店的樣子。
霍蕾看完這則簡訊,終於忍不住了,熱淚盈眶,什麼都看不清。才端上來的飯菜她匆匆吃了幾口,便往火車站回去,她希望再見到水生,不管最後離開還是留下。
「我先洗個澡。」
霍蕾轉過身子,閉上了雙眼,滿腦子是水生與小寶。
霍蕾氣喘吁吁趕到中央廣場,看見水生靠在欄杆邊上,在他身後,人來人往儼然一幅流動的水墨,築成一道寂寞零散的人牆。
水生醒來的時候,霍蕾已經走了,枕邊還留有她的發香。他張開雙手,倏然感覺床一下子空曠了許多,一個人睡確實有點太大。他再閉上眼,聽見外面仍有read•99csw•com孜孜不倦的雨水聲。
霍蕾站在旅館房間的窗前,眺望著不遠處滯留在火車站密密麻麻的人群,想起那年冬天的雪災。
不知幾時起,颱風漸漸消散了,雨水變小,趨向停止。但救災仍在繼續。
「過去一天了,你到南京了嗎?整個廣東都陷入一片汪洋了,生記成了避難場所,我跟阿飛都快忙不過來了,但我很開心生記可以讓他們感到溫暖。小寶很好,阿媽在照顧他。」
不料晚上欲打烊的時候,女孩突然抱著水生哭了起來,說,「我一個人在這裏很害怕,你留下來陪我吧!」
霍蕾說完這句,轉身換了一個姿勢。這床太老了,發出的吱嘎聲響格外生硬而感覺陌生,在古老的房裡回蕩著,猶如聲息的宿命,綁結著兩個身體。
零八年在即將踏入農曆新年的時候,南方突然受到了暴雪的襲擊,火車受阻而不能通行,成千上萬回家的乘客都被困住了。整個廣東到處都擠滿了人。
「阿媽跟他睡了。」
霍蕾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就是不肯讓水生留下陪那女孩。最後,水生只好叫阿飛留下。阿飛放下手裡的掃帚,一直瞪著水生。
「今天有個大爺跟我說,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與房屋一同被衝進洪水裡了,我看得出他很無助,就跟現在的我一樣。他讓我明白與家人在一起是最重要的。」
她夢見多年前曾經與水生、小寶一起到海邊度假,住過的一家小旅館,那間更為逼仄、更像密室的房間到現在仍記憶猶新,牆壁上還有灰黑色的點點污漬,滿屋子發霉的氣味。那晚她與小寶都被水生的呼嚕聲吵得不能入眠,兩人三更半夜裡偷偷學著水生髮出各式各樣的呼嚕,壓低著聲音在咯咯笑。
飯店門口,原本寬敞的街道成了一條淺淺的河流,顏色渾濁,上面還漂浮著垃圾。下面有幾百戶人家轉移到別處,看著終日掉落的雨水,不知何時才能重建家園。救兵們一邊划著救生艇四周尋找被困的人,一邊將乾糧與瓶裝水運送到斷電停水的地方。
生記飯店是水生結婚後一直在做的事,他辭掉城裡的工作,與霍蕾回家一同經營。那年小寶剛好出生,特意把開張的日子安排在小寶的滿月之日。喜事連雙,他請了人在飯店門口敲鑼打鼓,舞弄獅子,好是熱鬧。那天水生握著霍蕾的手,激動不已。
老人的聲音還算清晰,講得很平淡。但是水生聽見他心碎的聲音,不知從哪一個字開始,嘣,突然爆裂開來。
水生明白老人家念情,於是攙扶著他,跟他一同去看那坍塌的房屋。
水生到飯店的時候,看見母親坐在收銀的櫃檯裏面,與小寶一起寫作業,只有阿飛一個人在招呼客人,阿飛是請來的員工,為人十分誠懇。但也就只有一桌,兩人。雨太大了,連客人都少。他把傘掛在門邊,地上多了一攤水漬。
女孩答應了。
水生想起他失去的一切,不免替他難過起來。
他是放棄了嗎?霍蕾想。或許自己也太過分了,明明收到消息也沒有回復,明明就還在火車站也不回家看看。但她心裏哆嗦著,為什麼他不堅持呢?起碼讓我知道他們是安全的呀。她馱在床沿邊,看著窗外還未停歇的小雨,被風吹得歪向一邊,如同自己的思念,軟弱無力,卻源源不斷在腦海游弋。她總是這樣回憶,而離開本身就是開啟另一道載滿記憶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