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豈止是發生過，還不少呢。這些都是嚴重侵害自殺部權益的事，曾經導致了大量的鬼魂流失。你可別動歪心！」

這時，門開了。「繼榮，救我……」梓林用非常虛弱的聲音，向突然回來的李繼榮求救。李繼榮看著血的軌跡，和眼前的姑娘，驚呆了，但很快明白髮生了什麼。只見他似乎在躊躇什麼，但走向電話，小心翼翼地用衣袖裹起手機，走進了廚房，他環顧四周，大概在琢磨什麼位置合適。他往客廳探了探腦袋，大概是觀察琳的狀況，扭頭時看到冰箱，眼前一亮。冰箱的高度倒是足夠了，冰箱上方也不是奇怪的位置。

「妹妹真聰明啊，怪不得光姐想要留你在身邊呢。」

「那大概是為了壯膽吧。」

我已經飄到湖面了，聞聲不禁回頭看，居然是我生前的男朋友李繼榮，擦，李繼榮和梓林有一腿，鬼的世界也需要如此狗血嗎。

「這個……這是作為一個鬼的基本道德規範，當然不需要寫進準則里。你看你問題太多，都耽擱我們回地堡了，別再犯錯，我不想再見你了，哼！」大頭鬼氣呼呼地說完就拉扯著小頭鬼撤了。

我心想，我還沒過二十歲生日啊當然沒活夠，「那假設無法安排職務，畢竟職務有限，靈魂眾多嘛，必須去投胎的話，有得選嗎？」

「就是你生前所在的大學。自殺者連續出現在同一個位置的情況，我們還是頭一回遇見。差點忘了，這是接魂守則，拿去看看。」

「不至於吧……聽說現場還有啤酒瓶子滾了一地。」

「因為……一旦有過自殺未遂或戰勝自己重新變樂觀的人，很少會再輕生了。」

「多謝光大師栽培呢。那我的目的地是？」

「也有人說是感情問題，我覺得這個說法更靠譜，你想啊，考研都結束這麼久了，幹嗎突然現在跳樓。」

正發獃著，梓林突然掙紮起來，臉上滿是求生的渴望，她往外爬，我順著她的眼睛看，是客廳桌上的手機，不好，她要打電話求救。

「ｈtｔｐｓ://rｅad.９９csｗ.cｏｍ這個是自然的，規則上寫得很清楚。」

「對了，正好你們在，我想請教個問題。」

「光大師，那我什麼時候走？」

反正都死了，倒也萬事輕鬆——兩天前，我從學校宿舍頂樓墜下身亡，靈魂被帶到了地下城堡，徑直來到了自殺組。

「過獎過獎，」大隻鬼搶著道，小隻鬼依然沉默不語。

當《神秘園》的曲聲響到第二小節的時候，我餘光瞄到玻璃門前趴著的兩隻影子，兩張驚恐的臉，隨後響起了尖叫聲，嘻嘻，不得不承認比鋼琴曲動聽得多。

「叫導師，導師！還真是一點兒藍色都沒有，」光光戴上眼鏡瞄了一眼，又摘下眼鏡，說，「可能出了點什麼錯，既來之則安之，你還是跟著我吧。」

「不太像，而且她的性格，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幹傻事。」

半小時后，索魂鬼拷著我往城堡飄去，大概是因為做了明令禁止的事，所以連大頭鬼都一言不發。突然想到了那句著名的話，「黃泉路上有個伴兒。」有個伴兒倒真是不錯，要是當時我不有樣學樣，也刮一陣風，把冰箱上的手機吹落，這時候有梓林做伴，至少可以聊個天，共同話題可不少呢。至少可以一起吐槽前男友嘛，我遺憾地想。

聽到這裏，我不禁苦笑。大家討論得好歡暢，猜什麼的都有。

「那不是一回事兒。這個事兒挺逗的，你聽了更加認為她不是會自殺的人。那陣子她剛找了個實習，在一個時尚雜誌當編輯助理。這是她心心念念很久的單位，所以一開始挺高興。沒想到果真就像電影演得，從主編是惡狠狠的魔鬼開始，往下的編輯也都學她的樣兒，講話惡毒不饒人，一杯咖啡都能變出五個主意來，拍片現場明明沒有她的事兒，也得奉陪著，一加班就是凌晨三四點。」

之後的日子，我逐漸搞清楚了李繼榮跟梓林的關係——臨近畢業的梓林，本來是集萬千寵愛的大小姐，只可惜家裡出事後，樹倒猢猻散。機緣巧合，她想到了李繼榮。梓林一早知道李繼榮的後台關係，她不想失去在電視台出人頭地的機會，所以想借李繼榮之手——也算是可憐的姑娘hｔtｐs://rｅａｄ.9９csw.com，她本來哪裡嘗到過什麼世情冷暖呢。恐怕也是覺得，我的死，跟她多少有點關係，心有愧疚，加上連續的打擊，支撐不住動了輕生的念頭也情有可原。

「然後呢？」

「都說了我沒有想自殺……」我試圖打斷她。「你真是個啰嗦的姑娘啊，怪不得要被男友甩掉。」

「聽說了嗎？前兩天跳樓那姑娘？」

我回想起我從樓頂墜落後的瞬間，一個長相平平、身高平平的姑娘接的我，去往地堡的路上，也沉默無言，而一轉交到光光手裡，她就咻的沒影了，以至於後來我都忘了這隻鬼。

我接過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看到自己被迅速擠成一團，一眨眼工夫，我就看到了再熟悉不過的場景。

有一天晚上，我正躲在梓林手袋裡補覺呢，模糊中好像又來到了熟悉的圖書館。現在圖書館門口新建了個人工湖，湖邊有三兩個凳子，正是春風十里的好天氣。我正想跳出來伸個懶腰，只聽一個男生的聲音說，「什麼都沒有，我想，就算不給我留下什麼，也得留一句給她父母吧。」

像雷雨天躲在樹下，忽的炸起一個響雷，我劈天蓋地地明白了自己的死因——定是我嚷嚷得太多了，光光她們部門接收到了我的訊息，真以為我要尋死，就派了接魂使者過來隨時待命。

我的接魂對象叫梓林，她長得唇紅齒白，白皙窈窕，跟天仙兒似的，回頭率極高，長成這樣，能有多大的煩惱要自殺呢。我每天不是纏繞在她身上探頭探腦，就是站在她肩上飄飄欲仙（鬼），她幹嘛我都跟著。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等著就行了，時候到了你帶個路往城堡飄。這個過程可長可短，你想想你自己，從萌生自殺念頭，到付諸行動，花了多長時間？」

「她可能知道了我們的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不過，這種情況很少見，我就破一次例告訴你，」光姐指指房間里一根柱子，讓我進去，門上漆掉落了一大片，可真是簡陋啊我心想，「今年預算不足，別往心裏去，但我們自殺部的發展前途還是不錯的，我偷偷告訴你，我下半年很可能要晉陞，到時候我這個位置可不就是你的，這可比再去投胎強得多。」光姐大概看出了我的鄙夷，認真地解rｅaｄ.９９ｃｓｗ.ｃoｍ釋了起來。

「……」

當然，對收到警告我是有心理準備的，接魂守則里寫得很清楚嘛。所以長得凶神惡煞的兩隻索魂鬼一來，我就解釋了當晚的情況，其中一隻流露出同情的目光，兩隻鬼躲到一邊嘀咕了起來，看上去像在商議對策。一會兒，其中頭比較大的那隻拿出一卷長得像聖旨的道具，開始念說，奉堡主召曰：鑒於此番行為是渣男所致，而自殺部接收到的女性冤魂，多半出自渣男之手，我們認為，不能讓渣男欺負到我們鬼頭上，念你初犯，饒你一次，下不為例。

「什麼時候？你以為我吃飽了撐的嗎，當然是現在啊，要不然我跟你啰里啰嗦這一大堆的，這叫pep talk，懂嗎？」

「如果被指引的人，一直不動手，我就要一直在人間逗留嗎？」

我像孤魂野鬼一樣飄蕩在鋼琴湖上面，心血來潮地想要彈奏一曲。可惜鋼琴湖水面淺淺一層，翻滾不出什麼陣勢，但我那一手鐵掌水上漂的功夫，一定引起這對男女的注意。接著我就往邊上的圖書館奔去，從玻璃門的縫裡擠擠就進去了，大廳有一架從來沒有彈過的三角鋼架，積了厚厚一層灰。

「我是導師光光」，這是我聽到的第一句話，「你還別笑，自從中國好聲音火了之後，領導非要與時俱進，就把原來的部長改稱叫導師，說是本來嘛，我們這個部門，職責就是指引迷失靈魂，鼓舞憂鬱的靈魂，安撫激憤的靈魂，自殺的人類，無非這三類，聽說你是殉情，那就到憂鬱組吧。」

「這個無需擔心，自殺部的訊息探測器馬上會監測到，一旦輕生之念消逝，此人的賬戶會變成紅色，意味著自殺部就失去了一枚靈魂了。哎，人總要死，但它再來我們這的可能性就太小了。」

「所以那陣我們見面少，一見面就跟我倒苦水，說再這樣下去她就得找根繩子弔死，搞得我心煩，還好遇到了你。」

我邊聽著前男友——事實上這樣稱呼也不太合適，畢竟我還沒有跟他分手呀，但是叫男友或者前男友，都有點生不逢時似的。做了鬼之後，果然整個人都大度了https://read.99csw.com起來，連公報私仇整整他的心思都沒有。

念完還衝我眨眨眼，一切看上去都很山寨，我心想我究竟誤入了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不管怎樣，我裝可憐博同情的計策見效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她趁李繼榮不在家好整以暇地在浴室里割起了腕。忘了說了，他們現在同居了，因為梓林這個死丫頭懷孕，二人心照不宣地去做了流產手術。之後李繼榮為了照顧她就提議搬出來住，但之後每天都在吵架，原因當然很簡單，女生心生後悔，因此希望男生負責，大概提出了畢業就結婚這一類想法，男生本來也不是認真的，現在被纏上了當然心煩意亂。我坐在馬桶上，怔怔地看著表情痛苦的她，心想，我終於要解脫了，這個愚蠢的人類世界，我得趕緊撤了，我好好一隻快樂的鬼，被梓林情緒感染到也想死了。要麼忘掉一切投胎重新來過，要麼就假裝沒心沒肺在自殺部嘻戲、升職加薪縱橫鬼間。我似乎開始計劃之後的美好生活。

第二天，光大師——我改口叫光大師后，這位大姐就對我眉開眼笑了，她把我叫到跟前，「妹子，你挺討我喜歡，我有意留你在身邊做個助理，但程序還是要走，分配到自殺部的靈魂，一般都要以接魂使者的身份再回到現實世界，依附在下一個即將自殺的人身上。等這個靈魂也脫離軀體，通俗地講就是這個人也死翹翹后，你就可以歸隊了，然後該重新投胎就投胎，該安排職務就安排。」

「別啊，大姐，你看我哪裡憂鬱了？」

「不會啦，我就是問問嘛。話說回來，不允許救助，卻沒有規範說不允許殺害人類，這又是為什麼？」

「你傻呀，去人世輪迴多痛苦啊，你還沒活夠嗎？」

「沒有這樣的事」，這次我沒有脫口而出。「那請問無所不知的導師，能告訴我派我去哪嗎？」

「可是我什麼都不懂啊……」

我看著梓林慢慢爬向客廳，接近餐桌，伸出手去夠電話。一次、兩次，只差一點點了。怎麼辦。我心想，還能怎麼辦，也只能賭一把，賭梓林在自殺部的賬戶會變成紅色。

梓林大概沒想到九九藏書李繼榮非旦不救她，還……她虛弱的眼神里滿是憤怒，只見李繼榮訕笑一聲，「琳琳，對不起了。」說完就匆匆撤離了現場。而梓林，休息了半刻又開始往廚房爬去，做最後的搏鬥。

大頭鬼轉過頭，笑嘻嘻地說，「妹妹你說。」這近乎套的，我心裏吐槽道，可是嘴依然很甜，「二位是守則規範的執行人，一定是地堡法律方面的專家。」

「謝謝大頭鬼哥哥。對了，制定這些規範，是因為以前發生過這類事情嗎？比如人鬼情未了，還有救助事件，這些？」

「說什麼的都有，我還聽我在新聞學院的朋友說呢，說是大家的工作都找得不錯，只有她平時成績很好，工作卻一再被拒。」

「可你之前不是還跟我抱怨，說她天天念叨著要死？」

我好像明白了什麼，總之有大腿就先抱著唄。我立刻露出我的招牌迷人微笑，並在裏面加入一些諂媚成分。

其實我早就明白了，我的使者在人間耽擱過久，而那晚在樓頂，大概是她遇到的最佳時機，當時我喝了很多，又是一個人，她理所當然地抓住了這個機會，我依稀記得是有一陣狂風，把我吹了下去。此時，我幾乎能理解她了，因為梓林的猶豫不決也快把我耗沒了耐心。

「投胎好還是安排職務好？」

「可是如果這樣的話，萬一被指引者，最後打消了輕生的念頭呢？」

「要懂個毛線啊，人死不能復生，可人死後的附身技能是天生，呃，或者說天死，就會的技能。靈魂輕飄飄的，你轉眼就到啦。」

跟在這樣一個憂鬱的人類身上，也挺熬鬼的。而且基本沒什麼人在討論我的自殺事件了。其間我生前的父母來學校，拿到了一大筆賠償，至此，大家也就繼續往前走了。果然，沒有誰離開誰，會活不下去。我當鬼的新鮮感消失殆盡，人間該了之事，也都了了。梓林多次想下手，終究沒有勇氣，我窮極無聊，每天都在盼她快點動手。

「有有有，聽說是新聞學院的，大四的師姐，考研失敗才想不開的。」

「總算不是太笨。原則上啊，當然沒得選，分到哪是哪哦。」說完朝我擠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