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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見過獨角獸

我們見過獨角獸

作者:夏正正
他們一起出了店,街上的路燈有些昏暗,反而把夜色襯得更深。夏日的夜風有些微涼,但吹在臉上卻有種讓人警醒的舒服。三個人一時都沒怎麼說話,只有一種沉重的腳步聲從前方的夜色里傳了過來。
在我這麼胡思亂想的時候,小茜和徐庭軒他們已經聊了起來。沒想到這三個人竟意外地很聊得來,我也樂得在一邊看他們聊天不插話。
尹銘在醫院住了一個月時間,就出院回家養傷。徐庭軒也請了長假在家裡陪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天尹銘出事時我沒有叫醒他,所以他多少有些對我不滿。
我沒回答。一種熟悉的內疚感伴著酒氣涌了起來,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吐出來。
我和小茜的感情其間經歷過一次大的波折。研究生畢業后她堅持去英國留學。開始我是百分百支持的,但我想我們都大大低估了異地戀的困難程度。她留學不到一年時間我們就在一次大吵後分手了。
送走尹銘,我喝了杯水關燈睡覺。彷彿剛剛閉上眼睛電話就響起來,我下床跑到客廳去接電話。「尹銘出事了,你快來醫院吧。到了再說。」是一起踢球的小奇打來的電話。我走到卧室,徐庭軒還在安靜地睡著。我猶豫著要不要叫醒他,最後決定還是先去醫院看看情況。
我去找尹銘告訴他坦克被打的事,看得出他也很吃驚。然後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望向背對著我們看書的徐庭軒,臉上顯得有些困惑。不過他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
而即便知道了他們也會毫不在乎。因為他們和一個孩子緊握著彼此的手。
後來他們倆考到了同一個美術院校,我去了一所離他們差不多有半個中國遠的城市上學。
「我想我們……就是我們吧。」徐庭軒聽了我的問題並沒有生氣,只是臉上的困惑一點兒都不比我少。「尹銘和你說過他那段關於獨角獸的理論吧?」
「哪有。」小茜嘴硬道。過了一會兒看我不理她只好接著說:「我問你一個問題哈,不過你要保證不可以生氣。」
突然不知道聊到什麼小茜對尹銘說:「你什麼時候幫我畫幅畫像好嗎?」
「他媽的徐庭軒天天在我床邊守著我,我想吃個蘋果都得求他,你說我怎麼死?」
「好吧。如果真的出現了這樣的奇迹,那我想我們……」徐庭軒沒有說下去,因為這時剛剛進來的那個小男孩突然滿臉驚喜地用日語問尹銘:「叔叔,你剛才是在說獨角獸嗎?」
我開口準備說些什麼,卻看見小茜和尹銘大笑著朝我們走了過來。「那麼,加油。」最後我只來得及對徐庭軒這麼說。
「為什麼?」
時間緩慢地前行著,腳步聲也變得越來越近。
「什麼?街上有隻獨角獸?」尹銘和徐庭軒同樣都是一臉震驚。
「如果你覺得迷惑的話,」我想了想對小茜說,「那他們兩個一定更加迷惑吧。」
至於兩天之後的決賽,我們更是踢得輕鬆,上半場就取得了三分的領先,毫無懸念地贏得了這次比賽的冠軍。
事情果然像楊老師說的一樣,坦克被他們學校勒令退學了,還關了半年的少管所。當時在場的人後來也完全忘記了他,誰也沒想再去找他麻煩。
有次尹銘突然說:「你知道嗎?我那時一直想死來著?」
不過接下來的比賽容易了很多,對手本就是以坦克為核心建立的球隊,坦克下場后踢得更沒章法了,雖然臟動作依舊,但裁判的判罰尺度也嚴格了起來,我們接連進了兩球反超對方,拿下了這場比賽。
「對,徐庭軒看出來了,然後他悄悄地去把坦克干倒了。夠狠的吧?聽說肋骨都被打斷了好幾根。」
「什麼啊?都怪你平時和我描述的一點兒都不準確。」小茜抱怨道。
「有徐庭軒這麼看著,我能死哪兒去啊。」
直到我聽到坦克被打的消息。
「我說你們……」可能是就要結婚的喜悅給了我勇氣,我竟第一次主動問起他們的事來。「我說你和尹銘是怎麼回事?你們這麼多https://read.99csw•com年……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你想過嗎?」
「什麼意思?」
因為他們已經見到了獨角獸。
三個人的身體都不由得一僵,腳步幾乎是同時停了下來。
而徐庭軒從上大學以來就彷彿變了性格似的,一有時間就跑出去旅行,開始以為他是為了寫生,後來發現他就是單純地出去玩。所以他看上去比中學時健碩了很多,膚色也稍微有點兒小麥色。
徐庭軒飛去日本見到尹銘時已差不多到了凌晨。忙了一天畫展的尹銘也已經滿臉疲倦。兩個人隨便在路邊找了一家小餐館就坐了下來。
尹銘和徐庭軒帶著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燦爛笑容朝我們走了過來,看都沒怎麼看我就向小茜打起招呼。
「還不夠狠。」我突然想起徐庭軒說的話,「他去打最多就是一張黃牌的程度,你去的話就是真的在玩兒命了吧。」
尹銘在之後的幾年裡則完全成了一個現象級的人物。他的畫作屢屢獲國內外各種大獎,還沒畢業就接二連三地舉辦畫展,幾幅畫更賣出了讓我覺得無論怎麼狠狠宰他都不用心存顧慮的價格。
「你是獨角獸的話,那徐庭軒呢?」
「我想可能是一種類似啟示和奇迹的東西吧。這些年我去過這個地球上的很多地方,也多少見過一些堪稱奇迹的風景與造物。但這種奇迹和我所企盼的那種不一樣,我需要的是一種完完全全只為我準備的奇迹,它的存在就是為了給我以啟示。」
奇怪這麼又說了一遍,我竟好像真的發自內心地相信了徐庭軒可以找到,找到那個只屬於他和尹銘的奇迹。只是當時的我怎麼都不會想到,這個奇迹會來得如此之快。
「那傢伙啊,」尹銘對著酒瓶子思考了一會兒,「那傢伙是只鹿吧。哈哈哈。」尹銘邊說邊開心地笑了起來。
也就是說,這兩個人在這段日子里好像慢慢變成了對方本該長成的樣子。
「固執?」
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很久。那頭「獨角獸」突然轉過身,朝黑暗中走了回去,只留三個人獃獃地立在原地。尹銘和徐庭軒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那是一種由巨大的恐懼與狂喜所帶來的酥麻感。在那一刻,他們都覺得之前在大腦深處一直在凝結著的什麼被打破了。血液似乎從未像此刻這般暢快地在身體里流通起來,尹銘和徐庭軒那時當然想不通為什麼會有一隻「獨角獸」突然出現在街道上,因為他們不可能知道那座城市裡有一所大學的足球隊,剛剛在前一天晚上取得了一場重大比賽的勝利,其中踢9號位的隊員剛巧在一所動物園打工做飼養員,他們也不可能知道那群足球隊員喝醉酒後突然跑去動物園玩,就像誰也想不到他們竟真的會把動物園裡的動物都一個一個放了出來。
「送你們一份小禮物。」
每次看到我來了,尹銘就沖徐庭軒喊:「沒看到來人了啊,快起來切盤水果來。」
那天是徐庭軒送我出來的。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待遇。平時我走時他能想起打聲招呼我都覺得有些意外了。
說真的,我連坦克到底什麼時候從少管所出來的都不知道。聽小奇說打坦克的人下手還挺重的。應該是拿棒球棍之類的硬物直接從背後敲中後腦,趁他倒地后,又朝他胸口揮了幾棒,肋骨斷了兩根。而坦克在昏倒前根本沒認出對方是誰。
一起吃過飯後我們被小茜拽去遊樂場玩,趁滿臉無奈的尹銘又被她抓去排隊坐過山車的時間,我和徐庭軒走去冷飲店坐下來好好休息一下。
我差一點兒沒把嘴裏的啤酒吐出來。
徐庭軒果然沒忘記拍照片給我這件事,而且他拍得真好。
第一眼見尹銘就覺得他像只小豹子,整個人充滿一種讓人感到緊張的力量,有時他盯著你看時彷彿下一秒鐘就要衝上來和你幹上一架,但一旦放空下來,整個人又變成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徐庭軒就完全不一樣,整個人乾乾淨淨,性格很read.99csw.com柔和人也長得很好看,而且是那種硬朗、線條分明的好看。
「呃……比如說現在外面大街上突然出現一隻本該滅絕的獨角獸怎麼樣?」
「你知道獨角獸是怎麼滅亡的嗎?」尹銘問我。
我們很輕鬆地就踢到了四分之一決賽,賽前我們已經意識到了這場比賽的艱難程度,對方的球隊顯然是我們這次爭冠路上最大的對手,尤其是那個外號叫作「坦克」的中鋒,整個人差不多有一米九高,壯實得怎麼看都不像一個高中生。踢球時敢拼敢搶,關鍵是看似笨重的身軀腳下技術卻十分靈活,實在是個讓人頭疼的對手。
「那你怎麼沒死?」
「因為……它們只有一隻角,所以無法面對天敵的進攻?」我想了想回答。當時我已經喝了十幾瓶啤酒,腦袋多少有點兒發矇,不過還是能想起曾在哪裡看到過這樣的解釋。
終於黑暗中一頭「獨角獸」緩緩走了出來。在離三人大約五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
「我們早晚有天會掛掉的。」尹銘說,「不出意外的話我想我們每個人活的時間也都差不多,但在相同的時間里可以去多少不同的地方,就看我們自己的了。」
我過了一段暗無天日的日子,尹銘那時候來找我喝酒,突然說起關於獨角獸的話題。
「我們就是我們啊。」尹銘說。這兩個人的回答果然出奇的一致。
「你見過我生氣嗎?」我嘆了口氣說。
大概是每天只是看漫畫書實在太無聊了,尹銘竟然開始讓徐庭軒教他畫畫。開始我以為他只是鬧著玩的,估計他一開始確實也只是閑著無聊鬧著玩的,誰知道卻越畫越認真。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他的畫已經從我覺得完全不能看,到我覺得好像畫得還挺不錯的程度。
「我也很迷惑啊。」
「你不要想太多。」徐庭軒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麼,「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去。可我去的話最多就是一張黃牌。黃牌總比紅牌好,對吧?」
「所以你不想死了?」
尹銘和徐庭軒來的那天我們約在學校東門的一家咖啡店見面。看見尹銘他們進店的一瞬間,小茜的眼睛瞬間明亮了起來,我敲了下她的腦袋,站起身朝尹銘揮揮手。
我點了點頭。
「我一直都很幸運啊。」我抱緊小茜說。
「什麼時候?」
我暗道糟了,因為尹銘說過他平時最討厭的就是誰一聽說他是畫畫的之後就請他畫幅畫像。
我們邊喝啤酒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突然徐庭軒說:「我決定放棄畫畫了。」
「可他這麼一打,我心中一直暗暗緊繃著的東西突然間好像鬆懈下來了。說起來也奇怪,那天你告訴我坦克被打而我又瞬間猜到是徐庭軒乾的后,坦克這個人對我突然就變得無足輕重了,雖然拜他所賜,我再也沒法踢球,再也沒法狂奔,但那一刻,我真的覺得無所謂了。」
「嗯。英文叫unicorn,日語叫いっかくじゅう,獨角獸。」
我平時還算是個冷靜的人,但聽小奇這麼說著腦子裡彷彿還是有什麼炸開了。我深吸了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話還是忍不住從嘴裏說出來了:「留兩個人在這兒守著。其他人跟我一起去找坦克。」
是的,尹銘這時當然還不知道他們看到的那隻獨角獸其實只是只獨角犀牛。
不止一次踢完比賽我們躺在草地上時聽尹銘在我身邊大放厥詞。他說他一生只有兩個理想:和兄弟們踢儘可能多的球,然後自己一個人去儘可能多的地方。
「去哪兒都可以。」徐庭軒說,「反正哪兒我都是要去的。」
我又看了眼尹銘和徐庭軒,突然意識到小茜為什麼會完全猜反了。尹銘今天穿著一件白襯衫,頭髮稍微有些長但卻顯得乾淨整潔。整個人看上去瘦削了不少,臉也有些蒼白,但也許是因為眼睛太過明亮的原因並沒有給人一種不健康的感覺。
「那你說,什麼樣的奇迹才稱得上是神跡?」尹銘問。
我點了點頭。尹銘接著又問:「九九藏書你知道什麼是進化嗎?」沒等我回答他就自顧自地接著說:「一種生物如果想要存活,就必須不斷地進化自身。不覺得進化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嗎?你為了生存下去,就要變成一個不是自己的自己。有時為了進化,你不得不挺身而出接受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改變。獨角獸滅亡了,因為這群傢伙驕傲又固執地拒絕了進化。媽的,我真是太喜歡這種生物了。」
因此尹銘現在躺在床上平靜的樣子實在有些不太對,如果他整天吵著要找坦剋死死干一架我反而能夠放心。
「怎麼辦?」尹銘問徐庭軒。
「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其實來找尹銘的路上,我心裏一直有種莫名的羞愧感。真想那個干倒坦克的人是我,或者至少我不能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啊。
我那時已經有很久沒聽過尹銘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了,再加上那天我因為失戀和醉酒,整個人都不在狀態,所以一時根本不知道怎麼接他的話,只能又打開一瓶啤酒遞給他。
「你準備去哪兒?」我問他。
「你覺得呢?」
我和小茜陪著尹銘徐庭軒在這座旅遊城市玩了三天,去車站送走了他們后小茜抱住我哭了起來。
因為夜色太過昏暗,三人看不清它臉上的神情,只能隱約地感到它的目光確實是在望向這邊。
「有什麼話就說吧,看把你小臉兒都憋紅了。」
沒人知道它在想些什麼,它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注視著這裏,似乎是有些困惑。
「那好,我問啦——你說徐庭軒和尹銘是一對兒嗎?」
「跑啊。」徐庭軒說。
「等等,先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我來猜猜看。」小茜說。然後她指著尹銘用無比篤定的語氣說:「你一定是徐庭軒對不對?」然後轉向徐庭軒,「那你一定就是尹銘了。」
「你能有這麼好的朋友真的很幸運。」
小茜開心地朝我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坦克這輩子算完了。」楊老師嘆了口氣說,「只要你們先別胡鬧。」
然後徐庭軒就有些不耐煩地去廚房了。
徐庭軒又和尹銘說起他關於奇迹和啟示的那番話,與此同時,小餐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個面色蒼白的小男孩走了進來,他觀察了一下餐館內的環境,最後坐在了尹銘旁邊。
那段時間我一有空兒就往尹銘家跑,每次去時都是尹銘在床上一言不發地看漫畫書,徐庭軒坐在書桌前做一些功課或是畫素描。
他們此刻是一個無法分割的整體,一起飛奔在這夏日夜晚的微風裡。在他們的周圍,有他們看不見的危險看不見的獅子老虎,但也有無比美麗的孔雀和斑馬。他們接下來可能遭遇一頭把他們吃掉的猛獸,也可能和一隻美麗的小鹿迎面而過。但這些他們通通都還不知道。
我正準備開口換個話題,沒想到尹銘爽快地答應道:「好的,沒問題。我的榮幸。」
「尹銘他爸是市裡的領導,理又都在咱們這邊,這事能就這麼算了?他退學事小,少管所肯定也跑不了他。你們要是現在一鬧事情反而麻煩了。想收拾坦克容易,但要一件一件來。你們要想打,以後有的是機會。現在著什麼急。」
「難道我猜錯了嗎?」小茜一臉困惑地望向我。我沉重地點了點頭。
徐庭軒照例和尹銘聊起了剛剛結束的這次旅行。聊到了我和小茜。聊到了我收到禮物時臉上好笑的表情。
「你覺得他們是嗎?」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於是只好把問題還給小茜。
無論如何都只能把這隻生物叫作獨角獸,在它的鼻子上一隻獨角聳立著。
「受傷真是太爽了。」尹銘顯得有些興奮地說,「以前都是徐庭軒是大爺,你知道那傢伙真是懶得出奇,我給他當了十幾年傭人,現在總算可以指使一下他了。」
「三個人擠一張床?」尹銘一臉嫌棄。「我先回去看看那群人喝完沒。待會兒你記得睡外邊,別讓這傢伙掉下床了。不能喝還喝這麼多。」
「真的是很早就喜歡了。」尹銘一口氣喝掉大半瓶九_九_藏_書啤酒接著說,「我想想,大概是從小時候我第一次在徐庭軒家的畫冊上見到它的一瞬就喜歡上了這種生物。我和徐庭軒說,我上輩子肯定是只獨角獸。」
當我領著一群人往醫院外衝去時,我們球隊的教練楊老師正好走進來了。他看了看我的架勢大概知道我們準備去做什麼,上來就朝我胸口輕捶了一拳。「胡鬧!回去。」
「我不太懂。什麼叫為尹銘多出去走走?」
「也對。我沒死是因為我有件事還沒做。你說,我怎麼可能饒過坦克那小子?」
「會找到的。」我說。但話說出口后聽起來卻顯得意外的沒有說服力。於是我加重語調又重新對徐庭軒說了一遍:「我想你們,會找到的。」
「不回。」我站著一動不動。
他陪了我一星期時間,與此同時當時正在歐洲休整的徐庭軒聽到消息后也馬上飛去倫敦找到小茜。我一直不知道他們在一起都聊了什麼,但不久之後我和小茜複合了。
我突然有種莫名的放下心來的感覺——我的朋友好像真的很喜歡小茜呢。
「那差的究竟是什麼?」
「對啊。你知道獨角獸在某個時代是愛情的象徵吧。每隻獨角獸頭上都只長了一隻角,與此類似的,一生之中它們也只會愛一個對象。一隻獨角獸不僅可能會與另一隻獨角獸相愛,有時它們甚至會愛上別的生物,比如一匹白馬、一個人或者一隻鹿。一隻獨角獸愛慕的對象無論是死去或者根本就不願意理睬它,獨角獸都不會改變它們唯一的愛。這樣當然是不利於獨角獸整個族群的繁衍的,所以獨角獸在地球上存在的數量越來越少。對別的生物來說,愛是一回事,為了種族的繁衍又是另外一回事,它們會將兩者區分開來。但獨角獸們顯然不能接受這樣的觀念。說它們固執不算冤枉它們吧?」
我認識尹銘和徐庭軒差不多有十年時間了,那年我們都十六歲。
「又是獨角獸?」
「那你還是不想死,想死總有辦法的。」
徐庭軒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都是尹銘出的主意。」
情況比我在路上想的還要糟糕,尹銘的腿被坦克他們打斷了。我去的時候球隊里其他人已經快到齊了。
因為他們已經得到了神的應許。
「這有什麼浪費的?」我有些不理解徐庭軒的話。
於是他們也轉過身,緊緊握住在他倆中間的小男孩的手,朝來時那個明亮的小餐館跑去。在那一刻,他們覺得自己過往曾經歷的一切和未來他們想要經歷的一切都被這個在他們之間的小男孩連接起來了。
「尹銘還在日本辦畫展。明天我飛去找他。」徐庭軒說。
接著徐庭軒猶豫了一下,把我問他的關於他們關係的話又問了一遍尹銘。
一個月後徐庭軒打電話給我說他休學了。
只是沒想到的是,這個坦克在比賽時,卻異常的兇狠,惡意衝撞弄傷了我們好幾個隊員。氣不過的尹銘在截球時把坦克也帶倒了,兩人雙雙被罰下場。
尹銘就這樣在家裡休息了半年多的時間,每天就是看漫畫學畫畫,時間久了,我也開始習慣他這樣的狀態了。
「我會殺了他。」尹銘說,「不可能有別的可能。你是不是覺得我那時還挺平靜的?那是真的平靜,一種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的平靜。你不用自責為什麼當時沒看出來我有這樣的念頭,說真的當時的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麼可怕的想法,它隱藏得太深了,深到我根本就無須去刻意地想起它,它一直就在那裡埋伏著。」
我腦子其實有點兒亂亂的,隨便應了他一句話就轉身走了,所以一直沒理解他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
「當然是腿斷了躺在床上那段日子。」
贏得比賽的那天晚上我們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家小酒館慶祝。就連平時不怎麼喝酒的徐庭軒到最後也是醉得不省人事。還好我家離得不遠,散場后我和尹銘一起把他架回我家。
「這麼說也沒錯。不過我還是更相信另一個解釋。獨角獸之所以會滅亡,是因read.99csw•com為這群傢伙太固執了。」
小茜結束倫敦的學業回國后我們迫不及待地訂了婚。訂婚的前一天徐庭軒也飛回了故鄉。他單獨把我約了出來。
「你們送庭軒走後,尹銘又回來了。我們又鬧了一個小時,大伙兒才散。我和尹銘順路一起回家,路上碰到了坦克那隊人。」小奇說到這兒咬了咬牙,「他們就分兩個人纏著我,其他人一起圍攻尹銘。尹銘倒地后,坦克就使勁兒往他腿上一下一下地踢。」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在他們最需要上天給予啟示的時候,即便只是這麼一隻獨角犀牛就已經夠了。
其實仔細看,兩個人眉眼之間還有點兒相像,不過氣質真是完完全全不同。
「記得拍照片給我。」我說。
「其實直到現在每到下雨天尹銘的腿還是會痛,他雖然不太會講出來,但我知道他心裏其實很……委屈。這傢伙從小就一直很想要走出去吧,他說他會爬上這世上最高的山,會潛入人類所能潛入的最深的海,可現在這些他都做不到了。所以,」徐庭軒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說,「我想試試看,看我能不能夠替他完成他本想要的人生。」
尹銘哈哈地大笑起來,沖淡了本來可能出現的尷尬。
剛坐下徐庭軒就遞給我一本影冊。我翻開看了看,照片上有雨後同時出現的雙彩虹,有頭對著頭一起喝水的小鹿,總之都是一些成雙成對的美好事物。我忍不住朝徐庭軒笑了笑,實在沒想到他會送一份這麼溫馨切題的禮物。
夏正正,作家。@夏正正
「要不你今天也睡我這兒吧。」我對尹銘說。
我停下腳步,腦子裡好像突然哪裡猛地一痛,一種莫名的煩躁湧上心來——為什麼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然而現在尹銘口中的兩個理想都不太可能實現了。這次的腿傷好后雖然不會影響到正常的走路,但醫生說太過劇烈的運動是沒法再做了。
「你不覺得我和尹銘都畫畫是一種浪費嗎?」徐庭軒問我。
那年我們市的一名球員入選了國家隊,足球在整個城市前所未有地風靡起來。一家啤酒廠趁機聯手教育局舉辦了一場由它們冠名的校際足球賽,獎金在當時還是中學生的我們看來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他們的媽媽在同一所大學任教授,爸爸都在政府機關工作,兩個人出生就差了半個月,從小一起長大,徐庭軒大一點兒是獅子座,尹銘小了半個月就成了處|女座。
「對啊。」尹銘看著小男孩回答。他和徐庭軒的日語都還算不錯。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小男孩聽到獨角獸三個字會那麼激動。
「可是,」我想了想說,「徐庭軒還是看出來了。」
「也許我和他……我們真是他說的那種獨角獸。但要發自內心完完全全接受這一點,我們又都差了一點兒什麼。」
徐庭軒沒有馬上回答我,而是朝過山車的方向望去。「我其實好久沒看到尹銘像今天這麼開心了,這傢伙最近越來越自閉了,每天都躲在畫室里不出來,除了我他幾乎都不怎麼和人說話。沒錯,他的畫是越來越好了,好到多少讓我有些自暴自棄的地步。但我不是因為這樣就想放棄畫畫的,我覺得我有必要為尹銘多出去走走。」
「是我打的。」徐庭軒說。
回去的路上,小茜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那你也看到街上那隻獨角獸了嗎?」
現在想想楊老師是真了解我們這群男孩。他知道我們這會兒想為尹銘出頭的心是真,但也知道我們的血氣持續不了太久,過了這段時間,自然也不能再去找坦克什麼事。
我在大學遇見了小茜,和小茜確定戀愛關係后,我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尹銘和徐庭軒。一個月後尹銘打電話給我說他和徐庭軒要來我這邊玩,當然最主要的就是看看我的小女朋友。
「謝謝你們啦。」我很開心。雖然我沒有特別地在徐庭軒面前表現出來,但從他們手中收到這樣的禮物我真的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