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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彼岸的少年

告別彼岸的少年

作者:飛行官小北
一年後,太廣拿著三本錄取通知書,低著頭走進了所謂的大學。所謂的大學是太廣用來自嘲的話,就像他瞧不起複讀的自己一樣,同樣,他也瞧不起上三本的自己。太廣入校門時沒讓他的父母送他,嫌他的身份配不上父母的兩步一回眸,三步一招手。去學校當天晚上,太廣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是硬著頭皮進去的,說自己是鳳凰落架不如雞。我勸他說文憑也沒那麼重要。太廣又陰陽怪氣地說我考的是一本,當然說這種站著不腰疼的話了。
米可跟太廣的父親曾是同一個軍區的戰友,也是同一個地方的老鄉,轉業后又分到了同一個單位,也就住在了同一個家屬院里。因此,太廣和米可是從同一段青春里長出來的青梅竹馬,兩人早就管對方的父母叫爸媽了。我們問他倆從幾歲開始好的,太廣說不知道,好像不知不覺就在一起了。但米可的答案不一樣,她說是在他倆十三歲,剛上初一的時候。
「見過一次。」我照實說。
這是太廣第一次跟米可說這樣的話,他指指桌上的情書,又說,這些對我們來說跟廢紙沒什麼區別,他們找錯人了,接下來還得繼續找,不停地找,甚至滿世界去找。但我們跟他們不一樣,我們一生下來就不用找了,我們只需要等著再長大一點就行了。
「我來北京之前就在這兒了,好像有幾年了。」
我沒說話,自顧自走進大門,一位門童幫我們推開門,微微朝我和身後的太廣鞠了一躬,太廣也怯生生地沖他點了點頭。我帶著太廣穿過酒店公寓的大堂,來到了電梯間。太廣想按電梯,被我攔住了。我帶著他繼續往後走,又從酒店公寓的後門出去,走進一條衚衕小道。
「三年前,你第一次考研失敗,米可就找到我,說知道你考不上,說從小就了解你了。你玩遊戲從來不能輸,一輸就慌了,就連輸好幾把,連輸好幾把就永遠不玩了。考試也是,只要一次沒考好就次次都考不好,再就不學那門課了,就算被父母打被老師罵也不學,學也是做個樣子不下功夫。米可說只有一個辦法能治你,這個辦法就是她。只要她嚇唬你說再不理你,不出兩天你就乖乖聽話了。」
我至今仍忘不掉他倆那晚見面的樣子,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動人的一幕。米可打開門,先是愣了好長時間,手裡的鍋鏟被她緊緊握在手裡一動不動,印著小動物圖案的圍裙下擺已經開始晃蕩了。
太廣準備了許多懷念過去的話,那晚卻一句都沒有說出口,他知道在這樣的情境下,無論他用什麼方式懷念都像是在諂媚,像求兒時好友辦事的人,功利地訴說著當年光著屁股的那段歲月。他們就這樣吃了一頓以飯桌上的食物為主題的飯,那是他用來和米可搭話唯一可用的理由了。

1

他訕訕地笑了兩聲,說:「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突然,窗帘被人從裏面拉開了。我跟太廣做賊似的急忙貼在牆壁上。一雙胳膊隨著打開的窗戶探出來又收了回去。接著,屋裡傳出了「滋啦」一聲炒菜的聲音。我指了指那扇窗戶,示意剛才開窗的就是米可。

7

「她不住那裡嗎?」太廣問。
「閉嘴吧,」我說,「我帶你去。」
太廣說,他不如意的那幾年,覺得生活真他媽的操蛋,像一幫摸不清脾氣的混混,誰認輸打誰,誰反抗也打誰。後來才發現,生活遠沒他想象的那般蠻不講理,蠻不講理的是他,他以為的認輸是被抓住時的哭鬧,他以為的反抗是跑遠后的譏嘲。生活沒把他這樣的賤人打殘,已經算手下留情了。
「太難受了,米可,瞧不起自己太難受了。」他說。
下車之前,我瞥見太廣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他在做心理準備,為了不被他們的生活水平再次打擊到。下車之後,太廣還是愣住了,像個來城裡投奔親戚的人,仰著腦袋把眼前的酒店式公寓丈量了好幾遍。

10

接著,米可哭了。
「跟我結婚吧,米可。」他哭喊道,「我已經長大了。」
「什麼時候?」太廣回過神來問,語氣像是在問他還能活多久。
太廣拽我衣領那次就在他讀九九藏書高四,我們幾個上大一的那個寒假。那天米可沒有去,太廣特意囑咐讓我們不要叫她。那天我們幾個兄弟圍著太廣,又過了一遍他的「想當年」。那天我們誰都沒開他玩笑,而是像上課一般認真聽著。太廣已經喝茫了,但還是感覺到了我們的異樣,他講著講著停了下來,雙手叉在胸前對我們笑。
我以為他還在為三本的事耿耿於懷,正想繼續勸他,他又說:「我今天看見米可了。就在他們學校馬路對面。」接著,電話那頭又傳出來一生怪音,聽了半天我才知道,那是太廣在哭。「我看見她在馬路對面給我招手了,可我不敢過去,我只能裝沒看見,我他媽只能裝沒看見。」太廣哭得太凶,後面說什麼我就聽不清楚了。末了等他平靜下來,用像要殺人一般惡狠狠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我無論如何都忘不掉,多年以前,太廣喝醉之後拽住我的衣領,伸出拇指頂著自己胸口沖我嚷的那句,我們初中的人都他媽的管我叫廣爺。我也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多年以後,太廣會把剝得乾乾淨淨的小龍蝦遞給他媳婦,抬起頭笑盈盈地問我,你到底願不願意給我兒子當乾爸。
「不可能。」太廣不斷重複著不可能,過了一會兒,又像想起某個治療絕症的偏方似的抬起頭問:「那她男朋友呢,她男朋友怎麼忍心讓她住這兒?」
「哦,你沒聽說啊。她已經跟她一個師兄好了,」我說。湖面的風更大了。但我知道這陣風根本吹不進太廣心裏,因為他的五臟六腑已經凝固了。我繼續說著,裝作沒聽見太廣心碎的聲音:「我在北京見過那個男的,對米可特別好,而且能看出來是個人才。他研究生一畢業就在北京開了家微電影工作室,一年光流水就有兩百萬,去年剛把米可接過去,聽說還給她買了輛車。米可現在過得特別好,你放心吧。」我對著湖水一股腦把這些話說完,根本不敢扭頭看太廣的表情,但這些話我不得不說,且必須由我來說。
「分了?」太廣問,眼裡突然閃出了光。
太廣說,你知道我為什麼高考會失敗嗎,因為我對未來一點期待都沒有了,你知道我為什麼對未來不期待了嗎,因為你。
太廣感覺到不對勁了,跟在我身後問:「什麼情況?」
那時米可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封情書,是班上的一位男同學寫給她的。放學后,米可拿著情書去給太廣炫耀,沒想到他卻無動於衷,甚至連她賭氣說要答應那位男同學,太廣也依舊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我沒有回答。
「你們是不是在看我笑話。」他說。一個想發火的人,全世界都會幫他,親手奉送無數理由。太廣笑了兩聲,繼續說:「這樣吧,換你們講,講講你們的大學,讓我也羡慕羡慕。」
太廣也不說話了。他沉默了很長一會,又問:「你知道她家在哪兒不?」
考研失敗之後的見面,太廣再沒有對著我亂吼,也沒有吐得滿地都是。他只是目光獃滯地坐在家鄉的湖邊,嘴唇微動,對著湖水說了句,不提了。說完他抬起頭,臉上的淚痕被月光映得亮晶晶的。

6

「你男朋友怎麼沒來。」太廣訕笑著問。
米可一愣,笑了。那個笑剝奪了太廣作為一個男人的全部尊嚴,就如母親聽到小兒子說我來保護你一輩子時的笑,為保全一個男生的不實際而故意隱瞞真相的笑,這個笑讓太廣立刻明白,這頓飯真不是說請就能請得起的。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連勸他放棄還是繼續都心裏沒譜。我們已經在社會上混過一年了,也發現了文憑的意義。文憑就像擦屁股的紙,到處都有,但沒揣在兜里就完了。這些話我不能對太廣說,我怕什麼他都能聽成諷刺。我問他明年還準備考研嗎。太廣頭搖得好像我在問他吃不吃屎一樣。
突然,他一個挺身,側過身問:「哎,你說我是不是命不好。」問完又自顧自地搖了搖頭。「其實我也不是命不好,我知道我為什麼考不上。」
我從來沒有見一個女生會這樣不顧一切、不遮不掩地哭,像一個才出生的嬰兒遇到了賴以為生存的空氣。太廣站在她的對面,哭得比她還大聲。他沒有走上前去抱住她,也沒有牽起她的手,兩個人就這樣面對著面哭了好久,像一對九-九-藏-書前世發過啞誓的戀人,在用他們的方式懷念著上輩子。哭到最後,太廣撲通一聲跪下了,仰著臉對米可喊了一句話。
米可問,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敢。太廣一臉輕浮,說是。米可噙著淚轉身要走,太廣將手伸進桌兜里,掏出一堆各式各樣的信封甩在桌子上,全部是他收到的情書。米可心裏咯噔一聲,卻還是不忘用餘光數了數,一共有六七封。她正訝異太廣從何時起收到這麼多情書時,太光說了一句話。米可跟太廣確定關係,是從這句話開始的,雖然在她心裏,早就非太廣不嫁了。
再往前走了一陣,我在小道的出口處停了下來,說:「到了。」
「不好意思啊,」他說,「我心情不太好。」
跟我擔心的一樣,三年後,太廣考研失敗了。這麼說可能有點傷人,我從很早以前就隱約覺得,太廣是考不上的,自他上大學起就這麼覺得了。
太廣的表情就像醫生通知他得了絕症一般。
米可又露出那種充滿慈愛的笑容,像是母親聽見她五歲的兒子說未來想當科學家。她低下頭給車熄了火,盯著太廣說了一段話,那段話終於將太廣胸口的不服二字抹掉了。
我想騙他說不知道,卻說不出口。
「沒關係,我請你。」太廣聽到「我男人」三個字心裏疼了一下,卻依然保持著鎮定。

2

「你去找她,我就站在一邊,不讓她看見我可以嗎?」太廣見我沒反應,語氣更軟了一點:「我太廣從來不求人,今天……」
「她還和他男人在一起嗎?」
我一愣,也跟著他沉默了。看著他溫軟的眼神,我心裏難受得很,比四年前聽他說瞧不起自己太難受了還要難受。之前像是站在病床邊看他掙扎,現在則像是參加他的葬禮。我拼了命想安慰他的話,卻什麼也說不出口。我想說他在我心裏一點也不普通,卻知道這些話對他來說毫無意義。
能把生活打趴下的男人,不包括我和太廣,那時我們也不信。我們和任何一位尚未懂事的男人一樣,在KTV里扯著嗓子吼完一首海闊天空,唱完那句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就隱約覺得自己有了當年,有了故事,甚至也有了未來。那時我們還不知道,當時能唱出眼淚,是在用堅信未來會海闊天空的那份篤定,為即將出行的自己打賞;後來再唱出眼淚,就僅是祭奠了。
巷子里沒有路燈,我打亮手機攝像頭的閃光燈,帶著太廣走到一個被兩個房子夾在中間的小偏房,若是擱在上海就該被叫成傭人房了。「這裏。」我指著偏房的窗戶低聲說。窗戶的窗帘沒有打開,從裏面透出來一些微弱的燈光。
他們確定在一起后的這六年裡,米可跟太廣分了無數次,最長的一次持續了兩天,結束于太廣放學后的一次等待;最短的一次持續了兩秒,結束于太廣撲上去的一個熱吻。但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這次是太廣提的,因為一個和米可沒有任何關係的理由:他高考失敗了。這個理由對太廣來說,卻比任何一次都要充足。
太廣從我身後走出來,看到一個和酒店式公寓完全扯不上邊的城中村,二者相隔不到一百米,景象卻大相徑庭。這個城中村不是那種文化保護的北京老衚衕,而是那種連住在這裏的居民都盼著拆遷分閑錢的破巷子。
六年後,太廣和米可分手了。

5

但是,只有我知道太廣這次考研並不是為了翻身。為此我私下跟所有哥們打了賭,如果他沒考上,一年之內所有過年期間的同學聚會都由我買單;如果他考上了,五年之內我回老家跟他們吃飯一分錢都不用掏。我之所以這麼相信太廣,是因為太廣只告訴過我他決定再次考研的真正原因:他去北京見米可和那個男的了。
「服務員,幫我來杯水,渴死了。」米可像沒聽見似的,一邊放包一邊對服務員說。她坐下后又用手給自己扇了會涼,才像是剛看見對面的太廣,說,「等久了吧,我男人晚上要跟客戶提案,讓我好好請你吃一頓賠罪。」
太廣像是琢磨出了什麼天機,故意賣關子不說,只是梗著脖子沖我笑,笑容有些害羞,竟有點像是在示弱。他以前從未有過這種庸人的笑容。
「其https://read•99csw•com實我最應該感謝米可。」幾杯酒下肚后,太廣說。我沒搭腔。我知道他心裏過不去米可這個坎,他來北京不會只為請我吃飯。果然,太廣問:「米可這幾年怎麼樣,你來北京之後見過她嗎?」
「對了,」太廣主動打破僵局,問,「米可這幾年怎麼樣,你們還有聯繫嗎。」他問的時候依然看著湖水,儘力裝作是臨時想到的,但他就連面前的一汪湖水都騙不過。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微風,湖面泛起的波光將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直到米可的車從視線里消失了很久,太廣也仍站在旅館前,沒有力氣挪動半步。他捏了捏口袋裡那片被體溫暖熱的避孕套,終於理解了什麼叫做廢物。
「我要考研,我要一雪前恥。」

3

不過說實話,太廣是挺有資格自負的。他是我在那個年紀見過知識面最廣的人。不論天文地理還是國際大局勢,周易八卦還是生活小竅門,他都能琢磨出道道。但太廣也知道自己的短板,他經常自嘲說他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動上的矮子。這話的確沒錯。他的特長是太能侃,他的毛病是就能侃。
大學生涯結束后,所有人的人生軌跡都發生了改變,只有太廣還和以前一樣停滯不前,就像賭場上輸個精光卻不肯走的人,唯有瘋狂地加重籌碼,祈禱命運來一次大的眷顧,為他整個人生翻盤。
我們扭過頭一看,是米可。米可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綁著絲帶的鋼筆盒,眼眶裡汪滿的眼淚把她憤怒的神情放大了好多倍。太廣一看到米可,立馬把我衣領鬆開了,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不可能。我上次來見她還不到……」
太廣一愣,臉一白,拍著桌子說:「我有說你瞧不起我嗎?」他一把揪起我的領子沖我吼道,「想當年我們初中的人都他媽的管我叫廣爺,你他媽上個大學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聽他陰陽怪氣就惱,說:「大過年的你別犯病,這裏沒人瞧不起你。」
太廣說他對女人的態度秉持了貪官污吏的典型作風: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說白了就是他可以出軌,他女朋友不能。這話被米可知道以後(我發誓絕對不是我說的),太廣請了一個全天的病假。
太廣說,我這輩子除了你不會跟任何人好的,我知道你也一樣。
米可開車送太廣回旅館的過程中,除了太廣的一句「北京真堵啊,還是咱們小城市好」之外便一路無話了。臨了,太廣站在車外,終於問出了他非要不遠千里來到北京,當著米可的面問的一個問題。
「什麼情況?」太廣還是沒回過神來,盯著窗戶小聲呢喃。
太廣為了「一雪前恥」消失了整整三年,我們就連過年也沒能見到他,包括米可。聽說他在學校附近的一個城中村裡租了一間短租房,他的寒暑假就是在那裡度過的。
太廣又決定考研了。沒有人感到意外,因為他是太廣,大家都知道太廣胸有千千結,大家都知道太廣指著考研來翻身。
那天太廣聽完我說的話之後,失眠了三個晚上,第四天一大早,他買了一張硬座,連坐十六個小時的火車,義無反顧地去了北京。但他的義無反顧土崩瓦解在米可出現在餐廳的那一刻。
實際上我們都明白,米可也明白,關於女人,太廣雖然經常口出狂言,但他就是個既沒賊心也沒賊膽的慫貨。跟米可一起逛大街碰到美女時,太廣連眼都不會斜一下。經常是米可悄悄指著問他美女漂亮嗎。太廣這才眯著眼瞄上兩下,瞄完嘖嘖兩聲說,哪兒比得上你。全世界唯一不知道太廣慫的就剩下他自己了,即使我們都明白他臉上的印子是被米可揍出來的,他仍要在我們面前嘴硬:就她,離開我能活下去嗎?
太廣決定復讀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米可分手,米可用盡了所有辦法都沒有讓他回心轉意。她問太廣,不是說只要等長大一點就行了么,為什麼剛剛長大就要分開。太廣卻冷笑著說了一句話。米可跟太廣結束關係,也是從這句話開始的。
「米可說遊戲也好考試也好,輸就輸了,大不了再來,但生活不一樣,不能重來那麼多次。我在湖邊跟你說的那些話是她編的,讓我一定要找機會說給你聽。但她沒想到你不像小時候那麼好騙了,沒料到你會去北京找她。她找不到人臨https://read.99csw.com時演她的男朋友,只好硬著頭皮去見你了。除了她口中的男朋友,她那天開的車,提的包,戴的表,穿得衣服和鞋也都不是她的,是她臨時找周圍的人湊的,有些湊不到的只好花錢去租。那晚她在車上跟你說的話也是假的,回去路上因為哭得太厲害,她只好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哭,結果她停到了一個坡上,哭的時候又忘了拉手剎,車滑下去撞了一輛寶馬,賠了她將近一年的生活費,這些都是我到北京之後才知道的。」
終於問到重點了。這也是我約他出來的目的之一。
我盯著太廣看了一陣,深吸了一口氣,說:「你啊,你欠她太多了。」見太廣還沒明白,我才把他拉到一邊,把這幾年發生的事全部告訴了太廣:
「那時候她就住這兒。」我說。
「你確定嗎,你覺得她見了你能開心嗎?」
半年後,我隨太廣和米可去簋街吃小龍蝦時,米可像是第一次來北京,一路上在前面蹦蹦跳跳,對著簋街的霓虹招牌東指西指。太廣則雙手插兜,就這麼跟在她身後走著。米可不時轉過臉的笑容被頭頂的大紅燈籠映得緋紅。兩人既像一對熱戀的年輕人,又像一對處了半輩子的老夫妻。不過這並不奇怪,那一年我們二十五歲,而太廣跟米可,也已經在一起二十五年了。
有一首歌叫做老天愛笨小孩,但有些小孩,不論他笨或不笨,老天自始至終都不待見。我一想起太廣就覺得老天不公。也努力,也愛琢磨,變著法兒在生活面前討喜,卻怎麼都得不到命運偏愛。
生活對付世人的作風一貫是先兵后禮,對男人尤其如此。我和太廣和任何一位男人一樣,都是曾痴迷過彼岸的少年,曾願為揚帆出航付出一切代價。那時的我們還不知道,最勇敢的永遠不是驚濤駭浪中的那一個,而是為了一些放不下的人和事,跟彼岸揮手告別的那個。誰又能料到如今牽著手笑談家長里短的我們,竟是曾揮舞著胳膊怒唱海闊天空的那一群。這是生活所給予的棗,只有被扇過耳光的人才能嘗到。
我沒說話。
要挨多少時間的打,吃多少歲月的虧,那與生俱來的,如胎記一般的兩個字才會消失,這不好說。無需懷疑的是,被生活勸降是早晚的事。在我們突然意識到已經失去的那一刻,在我們突然意識到即將老去的那一刻,我們終會想起一位很久以前曾對我們微笑的長輩,終會理解那位長輩笑眯眯的眼神不是讚賞,也不是鼓勵,而是在說你可以不服,但有生活替我治你。
太廣直勾勾地望著米可走掉的方向,往前踉蹌了幾步,我們都以為他要追過去,誰知他往下一跪,腮幫子一鼓,吐了。吐完依然不肯起來,拾起米可丟給他的鋼筆盒,趴在地上小聲嘀咕,我蹲他旁邊拍他背的時候才聽清。
「為什麼。」我問。
那一刻,太廣終於意識到他把世界想得太小了,他把時間想得太慢了,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不論是從氣質上,還是從穿著上,甚至從眼神上,米可都已經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他們的那十八年朝夕相處,來時的火車上還歷歷在目,現已恍如隔世了。
米可努力壓住發抖的下巴說:「你瞧瞧你現在的樣子,你考不上大學就拿你哥們撒潑,你考不上大學就跟我分手!你又有什麼了不起的,老天爺一欺負你你就欺負我們,除了傷害在乎你的人你還會什麼?」說完,米可眼睛一眨,眼淚唰一下劃過臉頰滴落下來。她把手裡的鋼筆盒往太廣身上一扔,扭過頭就走了。
三年後,太廣回國了。以一個德國EBS商學院研究生的身份,到一家跨國公司的北京分公司當顧問。所有人都感慨風水輪流轉,說太廣轉運了。只有我知道這跟運氣扯不著任何關係,真正的原因是,太廣親手殺死了那個說著「想當年」的自己。

9

「如果我也混出來了,你會重新選擇我嗎。」他問。
等我說完,才發現太廣像玩捉迷藏數數的小孩一樣趴在牆上,像剛撒完尿的狗一樣抽搐了幾下。還好炒菜的聲音不小,太廣哭的聲音才沒有被發現。他邊哭邊從嘴角擠出幾個字:「你怎麼是個傻逼呢,米可,你圖啥呢。」
太廣是我的高中同學,說話喜歡帶一個字句鏗鏘的前綴:想當年。我們班是重點班,招來的都https://read.99csw.com是各個初中的尖子,自負一點也是能理解的,但像太廣這麼自負的,我還是頭一回見到。那時他說完自己的「想當年」之後,還會故作神秘地加一句,你可別說出去,我不想太高調。結果他的想當年,倒是從其他同學嘴裏道出來了。我正想問他是從哪聽來的,被另一位同學搶了台詞。甚至連旁邊的一位姑娘都捂著嘴驚呼道,原來大家都知道啊。
我正準備推開他,一個姑娘的聲音從我們身後透了過來:「你有本事你別復讀,你有本事你別上大學啊!」
高考失敗猶如一場突如其來的死刑,被推上斷頭台的是太廣享受了十八載的年少輕狂。
我也靠到了牆上,看著從窗戶里飄出來又冉冉升至夜空的油煙,輕聲說:「這話我也問過她,我問她圖什麼。她說不圖什麼,就圖你好。我也問過她,萬一你跟別人好了怎麼辦。她說她也想過,說你要跟別人好了,她就不等了,但只要你沒跟別人好,她就還在。她說除了你她不會跟任何人好的,還說你倆和別人不一樣,可以像別人一樣有問題,但不能像別人一樣沒結果,別人出了問題可以分開,可以再找,你倆只需要等再長大一點就行了。」
太光聽到這,突然捂緊自己的嘴,一屁股蹲在了地上,瞪圓的眼睛里冒出大顆大顆的眼淚。我知道他已經明白了,卻還是像沒看見一樣繼續講:
「太廣,」米可說,「十年前你說我們不需要找,只需要等著長大就行了。可現在我們長大了,也該知道那句話有多傻了。我們分開快四年了,四年時間放在以前很長,睡幾百個覺還是會哭濕枕頭,放在現在就很短了,睡幾個男人也就過去了。其實時間還是那麼長,只是你我變得快了,從愛著你一輩子,到再不想見到你,也就坐凱迪拉克上吹會兒風的時間。你問我會不會重新選擇你,我為什麼要重新選擇你,我跟你一起長大的那十八年,對我來說已經變成情懷了,是我吃飽喝足之後想起來笑一笑用的。你讓我重新選擇你,讓我犧牲我的溫飽去換一段情懷,這跟讓我陪你去死有什麼區別。」

4

我們那裡在高考成績出來之前是要估分的,太廣剛考完那天就估完了,估了五百九十多,比他的正常水準還要高二三十分,上一個中上水平的一本大學綽綽有餘。誰知成績下來他考了四百九十多,連一本線都不夠。太廣拿著成績單的樣子,將我們這群習慣了他說「想當年」的人折磨了一個暑假,考得越好的人越不敢面對他,尤其是那幾個模擬考無論如何也超不過他的,比借給他錢還難受。當然,我們的難受和米可的相比不值一提。
我不是不相信太廣的能力,而是不相信太廣的心。實際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考上,也比任何人都確信他考不上。因為我明白,他考研不是為了學習深造,甚至連有一個好起點,將來能找一份好工作都不是。太廣就是在賭一口氣,跟曾經那個說著「想當年」的自己,跟那些一夜之間輸掉的桀驁不馴。這種賭氣帶來的壓力能毀掉一個人,帶來的動力卻微弱得一文不值。
「因為我其實挺普通的。」他笑著說。

8

太廣噢了一聲便沒再問什麼,我也沒什麼好補充的。我們就這樣沉默著在湖邊坐了好久,直到太廣揉了揉眼睛,說:「風太大了,咱們回去吧。」
慢慢地,我們侃的內容越來越龐大,能從古今中外侃到宇宙洪荒,就像兩個被迫發了三個月啞誓、終從組織逃離的人。尤其軍訓,軍訓時我們能聊一天一夜,甚至因為站軍姿時侃,導致被教官罰跑圈時侃。當我們發現我們把牛逼吹得再大對方都不反感的時候,我們就莫逆了,開始聊一些世界終極問題,比如女人。
能把生活打趴下的男人不多,可男人們胸口都烙著兩個字:不服。
見我沒說話,太廣眼裡的光又消失了,沉默了會,說:「我想去看看她。」
飛行官小北,作家,編劇,志願守夜人。@飛行官小北
「抄近道。」我邊走邊說。
我正想反駁,電話那頭髮出了一聲怪音,像一隻被踩了爪子的狗發出來的。完后太廣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