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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愛人

密室愛人

作者:吳浩然
「不,你去打開看看。那裡面有我永遠留給自己的東西。」
「在杭州能找到人進供電局嗎?在杭州市區能買到四千八一平的房子嗎?你務實一點行不行?」
「你為什麼覺得傷你的心?就是因為你打不開嗎?你能打開,你就不會傷心嗎?你以為,人和人的心,沒有鎖就可以互相看見嗎?」
剛開始一切都順利。父母來了三天,她和我一起忙內忙外,並沒有顯露任何怪癖。第四天,家裡來了客人,是父母的舊友。那家有一對雙胞胎,正是六七歲頑皮通天的年紀,在我家裡上躥下跳,弄得大人們無計可施。正在熱鬧間,我瞥見心藍悄悄鑽進她的斗室,輕輕關上了門。
為什麼要鎖起來,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是,就算問,她也不會回答。因為她一向如此,在我不需要她回答的事情上總愛天馬行空地啰嗦,在我希望她有所回應的事情上反而沒有態度。或許她認為,沒有態度就是她的態度,就是告訴我,不要問她。
「你就知道喜歡不喜歡,你都二十好幾了,能不能不要這麼情緒化?」
「唔。」
想到這裏,我心裏突然又軟又酸楚。我走過去,走到心藍身邊,伸手抱住她,緊緊地摩挲她的臉頰和頭髮,說:「以後不要再鎖門了,好么?算我求你。」
但就在這萬事俱備的關頭,我和她爆發了戀愛五年以來最激烈的爭吵。心藍說:「我不喜歡W市,那裡又大又亂,不適合我!」
「我不會去開的。」我說。
「人生在世,連自己的喜好都不看重,還有什麼意思?」
心藍的心很單純。這是我在那麼多女生中,莫名就被她吸引的最重要的原因。我不能背棄自己的初衷,用那些世俗的想法傷害她這份單純。而且我的導師資歷雄厚,能夠保證我畢業后得到一份比較不錯的工作,加上家裡父母的經濟支持,畢業后我很快就能具備結婚的條件,那在這之前,就讓她出去增長些社會經驗,也是好的,以後為人|妻母,也成熟些。
「好吧好吧,它是你的,我不進去。哈哈。」
「不,你好好聽,我的意思是,這間房裡面只放我的東西,門鑰匙只給我。如果我願意,我可以把自己鎖在裏面,你們不進去。」心藍搖著我的胳膊說。
「說吧,我一回來就看出來了。」她踮著腳,將柚子放在冰箱頂上。
但我們都沒說什麼,後來弄進來的那些更文藝的書架啊蒲團啊擺件啊我們都沒說什麼。因為比起心藍起初的想法,這已經最接近正常了。心藍一開始甚至不願意刷牆壁和鋪地板,要整個四壁都保持毛坯房的狀態。我和她交涉了很久,直到裝修師傅勸她「毛坯房會經常掉灰,你怎麼都打掃不幹凈」,她才同意鋪上了和客廳一樣的三合板。但乳膠漆還是不肯用,而是選擇了灰藍色的牆紙。所以這間房,哪怕在採光最好的時候,亮度也只有別的房間的一半。
她坐在我的膝蓋上,甜甜笑著,把我的手拍到一邊。
心藍站住了,將手裡一把生菜擱進了洗菜池。隨後她轉過身,盯著我。
直到發現這新的鎖。
「我沒有拒絕你們!」心藍也皺起眉頭,「我只想留一點點空間,一點點!」她抬起手比劃了一個一點點的姿勢。
過了片刻,那對小孩被幾個大人弄去附近公園玩耍,家中終於清靜下來。心藍卻一直沒有出來。我和媽媽在客廳里等了等,媽媽終於走過去,試圖開那房間的門,沒有打開。倒是心藍聽見動靜,很快把門打開了,問道:「媽,做什麼?」
「沒幹什麼,看書。」
哈哈,這話真的很可愛。我想。隨後我向她翻了個白眼。心藍大約覺得我這表情也很可愛,咯咯地笑出了聲。
心藍在廚房裡停住手,然後背過身去,說:「沒什麼。」看九-九-藏-書她的背影,我感覺她好像正在笑。
「白天去文化公司上班,晚上回來寫作。周末就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開個小酒會,爬爬山,吹吹牛。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才不要過師兄師姐那樣天天不是導師就是論文的生活呢。」
我將抽屜放在地上,走出這同時交織著文藝和現實的奇怪的房間,走到廚房裡去。心藍還在洗菜,一片一片地剝下生菜葉子,沖一衝,放進手邊一個籃子里。籃子里已經摞起了一大疊生菜,濃綠,碧綠,淡綠,沒有一個蟲眼和一點泥痕,這樣純粹的顏色,只屬於沒有意識的蔬菜吧。
每次爭吵,總以心藍的這句氣話結束。我有時無可奈何,有時氣得發抖。僵持幾日之後,只好向雙方父母求救。心藍的父母得知此事,專程去了杭州一趟,勸她在合適的年紀做合適的事。我媽媽也給她打了電話:「我們不是要催你來W市結婚,而是你到這邊來,大家可以照顧你,幫你找更好的工作,不像一個人在那邊那樣辛苦。W市也是很好的城市,以後發展空間很大,你喜歡文化類的工作,叔叔就認識好幾個人,能幫你進這裏的文化局。」
媽媽和我對視一眼,我們都愣了愣。隨後媽媽走進廚房裡,開了水管,開始洗什麼東西。
大約一刻鐘后,心藍帶著外面的風回來了。她拎著兩袋蔬菜、一包雞蛋和一隻柚子回來,一邊穩住手裡的東西,一邊搖搖晃晃地換上拖鞋,然後走進廚房,一樣一樣放進冰箱里。看到她這樣家常的樣子,我反而覺得剛才的煩惱有些索然了,心想,有什麼好計較的呢,只是一把鎖……
「啊,我不想出去。」心藍笑道。
於是這張書桌,就好像這間屋的定海神針,免得讓整間屋子瀰漫著誤入什麼咖啡館的怪異感覺。但這間屋還是免不了成為我那些來參觀房子的哥們的笑話。當面他們自然是誇讚她很有文藝情調,但私下裡和我聊天,總免不了提醒我:娶這樣講究的老婆,怕不是很好伺候吧?
眼下是十一月下旬的早晨,太陽還沒有完全出來,窗外的風從亞麻布窗帘的縫隙里吹進來,令我裸|露的脖子起了一陣微微的涼意。這風的溫度令人想起,秋天已經快要結束了。我抬眼看看窗外的一角天空,嘆了口氣。
心藍不吭聲,輕輕把門掩上,轉過身來看著我。我也看著她。她的眼神複雜,但我沒有興趣解讀,這些年我去解讀她奇怪的內心已經花了許多精力了,如今我有了最終的答案:不需要解讀,沒必要解讀,我們已經不小了,已經是奔三的年紀,要做的不是去解讀,而是直截了當向她申明,以當下的身份,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們是成年人啊!
發現抽屜打不開以後,我鎮定了一下心緒,坐在客廳里等心藍回來。屋裡很安靜,牙齒一跳一跳的疼痛也漸漸明顯,用舌頭舔一舔,有點澀,有點酸,更多的是一種無法完滿的失落,就像我現在的心情。
門很快開了,心藍和她身後灰藍色的牆紙出現在我眼前。她好像知道我為什麼敲門,低聲說:「剛才門是風滑上的。」
當時我想,如今一切都順利,只等心藍來W市,我們就可以結婚了。然後幫她找個清閑的單位上上班。真要不工作也行,那就早點生孩子,我們兩個都是獨生子女,可以生兩個。我父母也希望我們生兩個。
「你為什麼不能來杭州?為什麼要我去W市?」
我按心藍所說,在書架上找到了《審判》。薄薄的一本小書,灰色封面印著卡夫卡愣怔的眼神。剛抽出來,一枚嶄新的銀色小鑰匙便「叮噹」一聲掉在地上。我俯身撿起,走去插|進了那抽屜的鎖眼。因為極少開關自己家的抽屜,一開始扭錯了方向。九_九_藏_書反覆試了兩下之後,才啪嚓一聲,打開了這隱形的鎖。
我不介意。因為我不喜歡掌控他人。但我也希望心藍能對我敞開大門。我這樣向心藍說了,心藍想了一想,說:「你可以讓我邀請你進去。」
「杭州這麼大,你一個研究生難道連一個像樣工作都找不到?」
「為什麼不能讓別人知道?好,就算不想讓我們知道,為什麼要用鎖的方式?你知不知道這很傷我的心!」
但我隨即想起她在我媽媽身後關上門的樣子。想到我媽媽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說:「兒子家不是自己家呀……」我低下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抬起頭說:「心藍你先別忙,我跟你有事情要說。」
「你為什麼認為我在跟你們較勁?」
「哦?」我倒有些意外。便直接道:「你書桌抽屜里鎖著什麼呀?」
六年前的春天,我們在W市的大學里初識。當時心藍只有二十齣頭,念大三。我其時大四,已經考上了當地一所更好的大學的研究生。我勸她最好也讀個研,哪怕就在本校隨便讀讀也好,這樣我們就能在人生節奏上同步。她不願意,對我說:「我想到江浙去,那裡的文化氣息更濃,更適合我。」
心藍沒有回答。家裡只聽見流水清澈的嘩嘩聲。
又過了一周,媽媽來幫我們收拾屋子,將一些換季的衣物都裝進收納盒裡,推進了這個房間。
未等她回答,我又說:「就說這間房間吧。我們家現在只有兩間卧室,現在父母來了還有地方住,以後有了小孩,怎麼辦?讓他們睡沙發,還是小孩睡沙發?等你有了小孩,你也不讓他進這間房嗎?事實上這間房作為客房才是最合理的,而且它同時還要作為儲藏室,因為我們是一家人,要考慮整個家的生活調度,知不知道?」
「你別管我怎麼發現的,」我漸漸按捺不住,走進廚房,「我鄭重地問你一句,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親人?」
起先我覺得有些無聊。但當我拎著那結實的木頭抽屜站了一會兒后,漸漸感到一切都索然起來,且有些恐怖。我想,這應該是天氣降溫的緣故。
我理解她,但我也理解我自己。我們結婚十個月,好像全部的變化只是她的頭髮長了半拃,又好像,我們已經操勞了十年,彼此都疲憊了很多。這是因為生活,還是因為和生活的搏鬥?
隨後我聽見了那啪嗒一聲。
當時我也是把心藍當成小孩看待的,像剛有自我意識的三四歲的小孩,按著一輛搖搖車或者玩具熊急切地對來人大叫:「我的!我的呀!」可笑又可愛。但我沒有想到,心藍真的把這間房子當成了自己獨有的領地——寫東西時自然會把自己關在裏面不讓我打擾,不高興時也會鑽進屋子裡,把門一鎖,半天不出來。不寫作也沒有不高興的時候,有時也會丟下一句「我要一個人待一會兒啦,別理睬我」,就消失在那個小世界里,咔噠把門鎖上。想靠敲門把她敲出來是不可能的,只有她自己樂意才會出來。我只能偶爾在她開關門的罅隙,看見桌面被陽光曬亮的一角。
「心藍,他們去公園玩了,你也一起去散散心啦?」
「那一次,」我倚門而立,想了一會兒,終於想到我要問的問題,「我媽打電話勸你從杭州回來那一次,我其實在旁邊。當時我好像聽到你在電話那頭哭。你,是真的哭了嗎?」
心藍又噗嗤笑了起來:「你在糾結啥呀?那抽屜我隨手一關而已,我都忘記裏面有什麼了。」
「但是要分場合!」我打斷她的話,「你已經不是小姑娘了,現在為人|妻,以後還要為人母,你這固執的樣子要到什麼時候?」
「你怎麼發現的?」她問。
六年來,這樣的問話我聽過了許多遍。「這種想法特別的女孩子https://read.99csw.com,怕不好駕馭吧?」「她那麼文藝,怕不好伺候吧?」我每次都只笑一笑,然後什麼也不說。
「拉鉤!不許反悔。」我伸出手逗她。
我輕輕抽開一條縫,向內看去。沒有看見什麼,只有木質的黃色。
「行不行呀,我想要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小空間。」
「我想有一個自己的空間有錯嗎?你不是同意過——」心藍的聲音也嚴肅起來。
翌日,心藍發簡訊告訴我,她向公司遞交了辭呈。
「哎呀,分那麼多你我幹嗎。」
「整個家都是你的呀。」當時我整日徜徉於小窩終於築成的快樂之中,隨口答道。
「因為我們是你的親人,你卻拒絕我們進入你的內心!」我煩惱地說,「你到底怎樣才能不拒絕我們?」

1

「沒什麼那幹嗎要鎖著?」
「三年後,你就回W市跟我團聚哦。」我說。

6

「你見過任何女人,在自己的家人面前鎖上門嗎?這是很不禮貌的,你想過沒有啊?」我低沉而溫和地說,但我知道這聲音挺嚴厲。
從這天起,心藍真的沒有再鎖門。一周之後,我們在這間房間里添了一張摺疊床,這樣,家裡來客人較多的時候就會從容些。
心藍的房間夾在家中兩間卧室之間,面積最小。按一般的設計,這間房會作為書房或者客房。如今這年代,書房跟客房一樣,都是退而求其次的空間,沒有多少人會長時間待在裏面,但心藍在第一次看房的時候,就提出要這間房。
到這一年十一假期,我們結婚半年有餘,新房入住也有三個月了。我的父母想來W市住一個禮拜。我怕心藍會在我父母面前也動不動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便提前向她打了招呼,心藍表示同意。
如今這間房終於派上了實際的用場,我心裏感覺舒服多了。好像家中突然多開了一面窗,透了許多氣。而心藍,我也覺得她變得隨和許多。是的,人的變化,有時確實需要身邊的人稍微推一把;而有時一個小小的變動,會給整個家帶來氛圍上的徹底改善。在這種好心情的驅動下,我這個高考後就再不碰語文的工科男甚至樂意讀一讀心藍推薦給我的小說。
唯一正常的傢具是一張書桌。那天我跟她一起去買書桌,她試了好幾個,最後自己也承認,還是傳統式樣的書桌用來看書寫東西最合適。桌子買回來后,也按傳統擺法,放在了光線最好的窗前。
提起這些,真是讓人哭笑不得。其實這間房裡沒有我的東西,家裡其他空間完全夠我生活,但那長日鎖閉的門內,總像是潛藏著一些讓人心裡不安的東西。像是家裡寄生了另一個家。
和其他人家一樣,我們絕大多數柜子抽屜都不會上鎖,只有一些重要的證件會鎖起來,鑰匙一人一把,隨身攜帶,另有備用鑰匙擱在衣櫃一個隱蔽角落的盒子里。我走去卧室,翻出盒子,將裏面的小鑰匙們全拿來,一一試圖開這隻抽屜,都沒有打開。
心藍啊心藍,你為什麼總像個小孩子?我苦惱地想。
但笑過之後,一切如舊。
說完這些,我們都沉默了很久。我在書桌旁坐下,看著十月的秋陽曬在那亞麻布窗帘和書桌上,感覺靜立在門邊陰暗處的心藍離我很近又很遠。幾本隨意摞在一起的書被照得亮瑩瑩的,一本打開的書反扣在桌面上,《英國病人》。不用翻內頁我就知道,這一定是講那些陰鬱的、神經質的、死又不願活又無聊的人的書。她總是看這樣的書,從我認識她起,她就夢想著寫出這樣的書。但我真怕啊,真怕她寫不出這樣的書,卻已經成了這樣的人。她是我一生最愛的女人,https://read.99csw.com我怎麼能忍心她變成這樣的人?
要我怎麼回答呢。六年好像彈指而過,我和她的關係一如當年,她確實永遠也不會聽我的話。
心藍的呼吸在我的脖子邊一段一段地發著熱。許久,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對,她確實是這樣說的:「我要這間房。」好像她不是女主人,是來租房子似的。

5

「鑰匙夾在書架上那本卡夫卡的《審判》里。」當我轉身欲出去時,心藍說。
「這是什麼話!我們誰沒有留空間給你?」
「那你娶你的房子好了!」

4

「這間房子就屬於我,可以嗎?」裝修基本竣工時,心藍對我說。
我有些厭煩,使勁拔動抽屜,想聽聽裏面是什麼動靜,鎖起來的是什麼東西。然而這書桌質量不錯,抽屜紋絲不動。
總之,抽屜就這樣鎖住了。心藍在我買的房子里,在我們共同的家裡,鎖起了一隻書桌的抽屜。今天是周末,心藍先起床出去買菜,隨後我起床,發現牙齦有些發炎,就去家中放葯的雜物櫃里找甲硝銼,沒有找到,便去她的房間里找。打開她的書桌柜子,每一隻里都是些小玩意小本子之類,什麼葯都沒有。我想著,真沒有葯就算了,用鹽水漱漱口就行了吧,一邊無聊地試圖抽|動最左邊一隻抽屜,卻發現,它被緊緊地鎖了起來。
「是嗎?」心藍的聲調也高起來,「我如今,結婚是你們安排的,工作是你們安排的,生活全是你們安排的,我整個人還剩下什麼?我也知道,我寫不出我心裏想要的東西,我沒有那個天賦,發出來的文章我都不好意思拿給別人看——」她的眼圈紅了起來,「但我現在才二十六歲,不是三十六,四十六,而且,就算我到了三十六,四十六,難道我就不能給自己留一點不想讓別人知道的東西嗎?」
我慢慢將抽屜全部抽開,裏面依舊什麼都沒有。我有些意外,把它整個拿出來抖一抖,正面,背面,確實什麼都沒有。不僅沒有日記或手札,連根廢釘子也無。
「問題不是門是不是風滑上的,」我用力將門一推,從她身邊走進去,站在書桌邊說,「問題是你根本沒有把我們當成你的家人。」
心藍轉過身,打開水龍頭,清澈的水澆在菜葉上,在池邊濺滿了小小的水滴。我盯著這水滴,然後盯著她的後背,發了一會兒呆。
心藍是什麼時候將書桌的抽屜鎖起來一隻的,我不知道。想想,應該是十一假期結束,她不再鎖上門的時候。
我至今還記得心藍站在盛開的桃樹下對我說這些話時充滿憧憬的樣子。她白裡透紅的臉上嬰兒肥還未消凈,她還穿著學|生|妹的牛仔褲與帆布鞋。當時我立刻在心裏計算時間,她若去江浙,那我們就要異地戀一段時間,等我讀完研才能團聚。這段時間應該是兩年到三年。不算長,也不太短,關鍵看我們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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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胸中開始有了怒氣。我覺得必須要說點什麼了。我可以容忍心藍在我面前鎖上門,但我見不得她拒絕我的媽媽進入她兒子的家。我騰地站起身,走到門前,砰砰砰敲起來:「褚心藍,快開門,我有事跟你講。」
吳浩然,青年作家。@浩然習比
「你在幹嗎啦?」媽媽試著推了一下門,向內張望。
「不,你不是隨手一關,你是故意的。我知道你的脾氣。」我的氣息漸漸粗了起來,「你在跟我們較勁。」
她既然要了,那麼這間房的裝九_九_藏_書修就按她的意思來。心藍的理想是「森系」。森系的意思,大概就是崇尚自然吧。但如今崇尚自然比人造要麻煩多了。我們跑遍了附近的家裝市場,都買不到她想要的那種純色亞麻布窗帘,最後她是在網上買了布,寄給一家裁縫店按她的喜好製作,弄好了再寄回來,前後折騰了快一個月。

2

媽媽打電話時我在旁邊,聽著她在情在理的勸說,心裏暗暗感激。有時我好像聽到電話那頭有哭泣聲,但那只是一恍惚的感覺,再聽,就聽不到了。
我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看著她發紅的臉,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心藍說完,深深地喘了幾口氣,然後聲調竟突然變得平靜了:「你怎麼跟我談起心來?我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務實,所以你去看電視吧,我要洗菜了。」
窗帘掛上牆的那天,正好媽媽來幫我們收拾房子。她和我看了,都覺得有點怪怪的。那窗帘剛掛上去就像已經掛了半年,而且那顏色大概永遠也洗不幹凈。
媽媽點點頭,轉身走開。我旁觀這一切,皺起眉頭,在心裏說:不要鎖,不要鎖。
再過了一些日子,我買了一輛摺疊自行車。平常不用的時候,自然也是放進這間房。
「好玩呀。」心藍真的笑出了聲。
同時我發現,媽媽也注意到了她的舉動。
我最終的處理,是沒有阻攔她,放任她在大四時所有的簡歷都投給了江浙滬一帶,最後定在了杭州。因為我看她就像看一個小女孩,她因為喜歡詩歌而不是新東方英語、喜歡讀書而不是學生工作而比同齡女生顯得天真許多。她好像不知人間疾苦,也從未想過未來,像開在襁褓里一朵倔強的花。
心藍回W市后,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裝修房子。房子的全款是我家出的,心藍父母出了裝修款。這筆錢裝修整個房子已經足夠,但心藍說:「我也有錢,我也要出一部分。」
與此同時,我在W市的大學里讀研。生活無非是做實驗,看文獻,發論文,陪導師吃飯,向師兄師姐敬酒。髮際線退了一點,肚子圓了幾分,胡茬里隱約留著青春期的痘印。三年後,導師幫忙讓我進了W市的供電局,父母也托W市有關係的老朋友以相當實惠的價格買了一套學區房。本來父母這幾年一直在操心房子的事,如今買得如此物美價廉,實屬意外,我們一家都高興了許久。
「你完全就是按感覺走,感覺好了什麼都好,感覺不好什麼在你眼裡都是個屁!」
啊,那校園戀愛時光啊,當時不覺得怎樣,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是美好的。好像只是拉拉手散散步,就能陽光燦爛一整天。冬寒夜裡一起吃麻辣燙,熱騰騰的白汽是空調房也比不上的溫暖。哪怕她穿著最普通的衣服來約會,也覺得她渾身發著光。但我們終將畢業,終將結束這輕鬆的歲月。我先去讀研了,我們的見面從一天一次,變為一周一次。再過一年,她去了杭州,就變為一月一次甚至兩月一次。其實她在杭州過得挺辛苦。杭州的消費很高,每個月工資收入僅夠日常開銷,至於寫作所得的稿費,只是杯水車薪。好在她是家中的獨女,父母定期給她一點資助,才能在每個月來見我時,穿一身新衣服,高高興興地談論認識了哪個愛文學的新朋友,去了杭州哪個有名的文藝書店,下個月要在哪本雜誌上發新小說。這樣看來,她在杭州的生活也不是完全不如意。
心藍在杭州工作兩年三個月,所攢的錢只有兩萬塊。她將這點錢盤算來盤算去,只夠裝修一個房間。自然,裝修的就是她那文藝小天地。
她也真的沒有給我這間房的鑰匙,那一串三把鑰匙,另兩把不知道被她藏到哪裡去了。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因為杭州找不到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