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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堅固的都煙消雲散

一切堅固的都煙消雲散

作者:杜修琪
小何知道他在說什麼。是,我是初戀,我是稚嫩,可怎麼樣?憑什麼拿之前交女朋友的經歷羞辱我?值得誇耀嗎?
至於坦尚尼亞黑人,小何並沒有什麼好感。他偶爾來家作客,順路送小何回家,小何根本沒放在心上。和他接觸,只是小何解悶的方式。談戀愛之後,之前聯絡的男生約出去玩都少了,同事們接觸,摸到她有男朋友的信息,也會收斂一些。她自己也不自覺地注意言行,不想給誰留下了可以交往的印象。
本來,小何最難以想象怎麼可以同時喜歡上兩個人,但現在她發現自己開始理解了。她偶爾動搖了自己念頭,是不是她的那套想法,真情,真意,唯一,只是中二的表現?是不是時代進步了,真情並不一定要擰在一個人身上?而且她只談過一次戀愛,青春不等人,等她老了,回顧過去,萬一後悔怎麼辦?
「喂,哎,你好,明天下午有時間嗎……」
他頓時欣賞起這種麻木,不錯,至少看著夠大度,賺回了一點尊嚴。
杜修琪,作家、記者。@杜修琪
小林忽然感到自己被親吻著。褲子被褪掉,再低頭,阿瑩正在用熱毛巾擦拭他的下身。擦完,她含了上去。
可是,胸為何如此平?簡直比小何差遠了。小林鼓起勇氣,直視這人,辨認了十秒鐘,終於意識到重要的問題:這是個男人。
往日的不滿都疊加上來,想起去年鄰居半夜裝修,小何第二天要早起,又生病,他卻只勸小何忍讓:他工資這麼少,還不知上進,趣味匱乏,自己都沒有察覺,他和都和大徐差得太遠了,哪怕坦尚尼亞黑人,都知道開個車送自己下班,他能做什麼?
小林猛一抬頭,心裏一驚。原來小林知道密碼。他又不傻,上周逮到機會,側身看小何解鎖,不吱聲,記住了。剛才翻著,他正在氣頭上,X,小何瞞著我,居然去開卡丁車?!和那個黑傢伙!上次邀請她昆明湖划船,她都拒絕了,偏偏可以答應他?
這種刺|激在周五達到了巔峰。刺|激大了,出事了。
她會怎麼想呢?
小林倏地飆起火來。還嘲諷我?!你自己做了什麼?他回過頭,看著小何:「你他媽根本沒加班,你騙我!」
這是小林第一次來夜店。平時朋友聚著,吃飯,唱歌,上網,他都參与,唯獨要去酒吧,他總裝作有事情要忙:「今天導師/老闆找我有事,不得不走哈。」
會看到別的男人在屋裡嗎?
又想起小何每次的魯莽,她氣不打一處來。她盡心了,卻看不出小林為此的努力,這不公平,不公平的心裏沒法不產生想法。
她嘆口氣,抓著他的手,探索一次。小林開始記得,讓小何舒坦了一點,兩三次又忘了,回到最魯莽的姿勢。
小林心裏不舒服。電影看不成,周末怕也會不好過。看電影不僅僅是兩小時的事,事前挑片子,事後回顧情節,哪裡拍得好,哪裡拍不好,有很多話聊。現在最缺的就是聊天的話。他於是出門散步,走走心情好。
她覺得自己也是好心。小何說過,小林身體還好,技術不行,她為此很苦惱。這正是阿瑩擅長的,小何也是沒見識,不好開口,有什麼難的?她和小何說,幫助調|教調|教,並不是一句玩笑話。這樣的事情也做過幾次了,只要沒有被捅破,大家都開心。她也樂在其中。
他想著,走著,到了單元門口。上樓,發現門前被打掃過一次,之前放置在樓道的物品都收拾起來。
小林這才緩過神,原來他在說話。他笑笑,搖搖頭,阿瑩也就沒顧他,繼續拾掇自己。
「什麼?」,阿瑩擦著頭髮,困惑地問。
他們暫時忘記了彼此的境遇,做起了正確的、快活事情。
小何扭過頭,怔怔地看著他。她很失望,她的初戀,自己如此真心地對待,從沒有出過軌,也沒有和另一個男人親近過,居然這麼輕佻地問她。

3

「好啊,我不行。你以為你行嗎?你以為你經驗豐富嗎?」
也不是沒嘗試改變。偶爾,她忍不住暗示他應該怎樣,小林這才反應過來。她並不舒服,很不好意思。
還沒打九-九-藏-書完,小林的胳膊肘被碰了一下。來了。
如果是坦尚尼亞男人,小林嘆了一口氣,頓時沒了喝酒的興緻。
他看著阿瑩熟練地從挎包里擺弄出瓶罐,很精緻的小包裝,儘是些他沒見過的牌子,很貴吧。小何從來沒有這麼合適的化妝品,他想。
他發現自己心裏發慌。砰砰砰,他看到阿瑩從浴室走出,砰砰砰,他想起小何瘦弱的樣子,砰砰砰,他摸到自己靈魂的快|感和刺|激,驀地,他心裏一酸,這種快|感通常都綁定在另一個人身上,一刺|激,都繞不開地想到她。小林完全控制不了思緒,阿瑩的身影模糊,他的思緒飛到了小何那一邊:她得到了我沒給過的快活嗎?她正在約的是誰?她在毛玻璃洗浴自己嗎?看她的那個人會不會掩飾自己下身的帳篷?
小林哭笑不得地看著擺成一排的小瓶啤酒,想起高中第一次去麥當勞,他問服務員:「你好,我想要一份全家桶。」結果服務員直視前方,驕傲地回答:「對不起,麥當勞不賣全家桶。」
沒有人再想著遞軟話過去,其實,誰也不能駕馭這份濃烈的情緒。無論是存儲已久的嫉妒,還是隱秘真切的慾望,它們都推著對話走向荒唐的途徑。
他其實並沒有想點啤酒。剛進酒吧,他就誤入了舞池,站了半天才看到吧台。鼓起勇氣問酒保點酒,卻沒有收到酒水單,而是一連串令人困惑的名詞。
小林下樓買水上來,呼哧呼哧跑到床前,卻沒看見阿瑩。他這才聽到洗浴間窸窸窣窣水聲,不自覺地盯著看。酒店浴室是半透明的毛玻璃,洗澡時,一塊一塊被水打濕,打濕的部分像普通玻璃一樣透明。他看到阿瑩婀娜的身體,被馬賽克一樣分成多塊。他看到阿瑩的指尖劃過豐|滿的上身,盪起五毫米震幅的肉色的顫悠。阿瑩一甩頭,他從尾巴根到後腦勺得嗦一次。很快,下身就支起了帳篷。這時水聲停止,他趕緊坐下,蹺起二郎腿,掩蓋住褲襠。
可現在看到赤|裸著,滴著水的小何,一萬匹馬在腦海奔騰而過,他一下子矮了三分。囁嚅一下。小何反而直視小林的眼睛,嘲諷說:「你很擅長看手機么?」
無所謂,他想。又想了一會,笑了,無所謂,去你媽的。
想想阿瑩,小何心尖兒顫了一顫。好酷的生活!按伴侶的國籍,阿瑩都快集齊五大洲了,聊天時,阿瑩不經意地說起「那年,在阿姆斯特丹」,「那年,偶遇的白人少年」,小何都不敢眨眼,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怕真說出了什麼。
他看到一張收費單,落在地面上。撿起看,XX搬家公司,XX元勞務費,落款的時間,周六下午。
這下輪到朋友們不好意思了。原來以為同病相憐,結果人家只是小打小鬧,身體好,技術不好,就算不錯了。當然這也很煩惱,不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技術,可以培養嘛。
她把她的所有痕迹都抹去,非常公平地,對半抽走。
「爽啊,當然,哪像和你,換誰都比你強。別自以為是了,和你上床,我從來沒有過快|感。」
然而,和小林住在一起久了,她開始感到變化。朝九晚五,兩人像田埂間打照面,四目相瞪的青蛙。她漸漸覺得麻木,沒意思。
小林很努力地做功。二十分鐘,忽的汗水落下來,順勢趴下。小何推開他,去洗澡。剛才入港時,還是會疼,她忍不住皺眉,死直男,一年多了,丁點長進都沒有。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媽了個X,這麼多年過去,服務員還他媽一個德行!」
阿瑩看著小林頭低垂著,猜到了他的猶疑。她洗了一條熱毛巾,貼過去,半蹲在他的面前。小林雙手捧起阿瑩的頭髮,濕漉漉,他的眼睛也濕漉漉,對她說:「小何,對不起。」
本來,他需要的是另一種場景,他要用一個新鮮的刺|激給自己壯膽。這也是為什麼今晚一定要來湊午夜的熱鬧,一定要點酒。
周一,下午三點。小林拖著身子走回家。他錯過了和小何約定的中午相見時間,他睡過了。他也錯過了上班,沒有請假的錯過。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他正一步一步拖著往家走,精疲力竭,頭腦空空。
那天,小何和大徐第二天又要出差,她有點控制不住自己,就九九藏書向阿瑩傾訴:「今天大徐看了我一眼,我居然害羞到臉紅誒!」

2

坦白說,他心裏沒底,這是他第一次約陌生人,他不清楚對方的情況,只是用社交軟體倉促發了消息,從可憐的兩個回復中,挑選了頭像好看那個,聊天。
家裡都被清理一番。準確說,所有小何的物品都搬空了。
難道是坦尚尼亞男人?坦尚尼亞男人並非來自非洲,而是貴州,小何的大學同學,只是皮膚黝黑,說話略帶口音,被小林戲稱為坦尚尼亞人。大學時候,坦尚尼亞男人曾熱烈追求過小何,小何蜻蜓點水的接觸,並沒有實質進展。之後,小何來到北京,和小林交往,沒想到和同樣北上工作的坦尚尼亞男人住在一個小區。
「看看看,看你媽了個X,遲早拿針扎了你們!」
小林咬著右手的指甲,竹節蟲一樣戳在酒吧前台的高凳上。他緊緊盯著胸前的12瓶青島啤酒,說實話,這是嘈雜的環境中他唯一打過交道的東西。
十二點,小何累了,洗了澡躺在床上。小林也躺下。小何背對著他,過一會兒,他心裏不平衡,把小何翻了過來,脫了睡衣,壓了上去。
一陣竊喜,開門。一瞬間,他驚呆在門口。
小何還是沒說話。她擦了擦身子,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窗外。小林也不說話了。他想,這就是坐實了。可是仍忍不住疑惑,他們到了什麼地步?蹲了一陣,又試探一句:「和黑傢伙一起很爽么?」
就它了。一打?一打。
抑制不住了,為什麼現在跑來襲擊他的都是愧疚和憎惡呢?小何說自己不行,小何和大徐眉來眼去,小何和坦尚尼亞黑人混在一起!
小何在家嗎?
更令她難堪和難過的在於,他們的性生活不令人滿意。和小林這麼久,她從來沒有高潮過。開始,她以為是自己沒經驗,忍過最初的疼痛感就會好。半年過去,一點改變沒有。疼,無聊,她學會了手繞過小林的脖子,假裝擁抱,刷起微博。
他記起在商場,一家日本牌子的日用品商店,小何看中一款卸妝水,左試右試,找同樣功能,找不同容量,不耐煩地比價。最終她挑了容量大,價格低的款。小林早就不耐煩了,抓起瓶子就去付款,小何跟在旁邊,討好地笑,還想說說自己的挑選多麼划算,他不理,留下小何一個人噘著嘴站著。
小何很驚訝,大徐居然……不行?但她觀察到自己心裏居然有點高興。高興的是,她不必再糾結了。一個矛盾解除,心緒又平穩起來。也好。
他約的人小何和他都熟,約了她,也並不一定要搞在一起,他其實還想打探、詢問,或者說,求助,他想有人告訴他應該怎麼辦。當然,來一發也不排斥。
可是散步反而心情更糟了,他剛拐出小區,就看到小何坐在坦尚尼亞黑人的車裡。又送她回家?她真的加班嗎?小林咬著嘴唇,故意關了手機,繼續散步。隔了半小時,開機,看到兩條未接來電,稍微好受一些,又關機,繼續走。
小林摸了摸自己的衣領,咽一口唾沫下去。回復:「到了哈。吧台靠門一側,紫色襯衫。」
有兩次朋友聚會,她實在忍不住,抱怨過。朋友們安慰她,小何才知道大家都有苦衷。男朋友時間太短最常見了,有的總暗示用奇怪的姿勢,有的偏好太變態,她聽了臉紅。一些女孩兒的嗜好更令她驚訝,雙性戀、虐戀,結果男朋友不能接受。搞得小何很不好意思,辯解道:「其實小林身體挺好的,也沒別的嗜好,就是技術差點。」
說罷,徑直走進房間。阿瑩總是這樣,舉重若輕,不給人增加負擔,哪怕偷閨蜜男友的節骨眼上。小林訕訕地跟著,自嘲,是啊,自己真蠢,幹嗎緊張成這樣?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小林收了收神——是她,約的炮|友。和之前一樣,消息很簡單:「我到了,你在哪兒?」
不要讓道德感阻止正確的事,她現在就要做正確的事。
「X你媽的,你給我老實點」,他突然說。
第二天,她坐在飛機上,看著鄰座的大徐,眼睛裡布滿了慈母般的憐憫。此後,更坦然地和大徐親近,惹得小林孤獨地坐在家裡九-九-藏-書,刷她的消息。
她能找誰呢?
小林這才有點興奮,他很久沒有如此期待,又如此害怕一件事情。過了一會兒,還沒有人來,他疑惑起來,搭錯了人?還是見我太銼,轉身走了?
最終,小林疲憊地提議,那麼周末分開好了。預約一次出軌,誰也別管對方,也別理會。不是技術不行么,我去學習,不是能力不行嗎,你去尋找能力好的吧。

4

「哎呀,這個,這個,你得教教我。」
她覺得許多事情都是自尋煩惱。年輕人嘛,許多事情不應該想得太重。她特別喜歡一個科幻作家的名言:「永遠,不要讓你的道德感,阻止你做正確的事」。太對了。道德帶來的只有束縛,佔有慾不過是生育的副作用,家庭,呵呵,經濟附庸品罷了。
「你在幹什麼?」,小何平靜地問。
物質上的虧欠都湧上來。去年五一,所有人都出去玩。小林大學時經常窮游,剛工作,習慣還沒擰過勁兒,為了省錢,小何跟著他每天吃五頓小吃,從沒有正餐。她不高興,坐在路邊,看到朋友圈裡阿瑩她們吃烤魚,酒吧喝酒,囁嚅,向小林抱怨。小林不屑地笑,沒管。
小林聽見腦子裡嗡嗡作響。癱坐在床上,屁股隱隱地痛,頭也隱隱地痛。他迷迷糊糊地覺得,自己走在濕軟的迷霧裡,一腳踏空,下面是一地雞毛,還有煙消雲散的天空。
書架,精準地一本本抽走,留下了小林的書栽倒各處;衣櫃,箱子被打開,重新封好,小何的所有衣物取走,他的襯衫重新疊整齊到一摞;廚房,連碗筷、油鹽醬醋都對半取走;他趕緊找到他的柜子,只剩他的證件,現金少了一摞,打開手機,查詢他的賬戶,錢也是上周五的一半。
他昨天約阿瑩,話沒太說露,她很痛快地就答應了。阿瑩究竟是個經驗豐富的人,經驗豐富,就是說明白許多關係歸根到底就那麼點事。何況她一直喜歡優柔寡斷的男生,就像中年男人總喜歡會害羞的女生。作為老手,她對這種稚嫩很少能抵抗。
她從小到大要好的閨蜜,如今都工作在陌生的城市,約會、約炮成為常事。她們給小何講述興奮的經歷,小何也聽了,笑了,羡慕了,卻並沒動過心思。「年輕人多嘗試」,小何自然也知道,但選擇專一,就要付出真心和真情,樹木和森林不可兼得,小何選擇前者。
一個小時過去,小何平靜下來。她起身,從書桌里翻出一張卡片,拿出手機,照著上面打了過去,居然通了。
小林也約了人。約好另一個賓館,九點半見面。關鍵是,女人,這次不會再出錯。他提前到,坐下來,又拿出手機刷消息。他一整天沒有給小何發信息,因為她也一整天沒有理他。沒有,她也一天沒有更新社交賬號。
小林抿了一口啤酒,晃了晃腦袋。他眼看著自己負氣,衝動,咬著牙,將自己推向了現在的場景。沒有預期的刺|激,他根本沒在乎即將來的炮|友是誰,只是不安,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他還一直想著女朋友小何,還在猜測她。
小林就是聽到了這句,心裏發緊,走了。其實,他應該全部聽完:阿瑩告訴小何,別想了,你就是想上大徐都沒條件。她上過。她不讓小何上,不是因為她想獨吞,而是有一次好不容易將他灌醉,撲倒,卻發現了令她尷尬的事情:「媽的,沒想到他陽痿很多年了,根本立不起來。我說怎麼約他那麼費勁。」
小何是小林的第三個女朋友,小林卻是小何第一個男朋友。也就是說,初戀。
小何設密碼不只是嫌被翻手機,而是她也有了鍾意的對象,大徐。因為同屬市場部門,小何和大徐尤其親近,時常一同出差,小何比其他人更多和大徐單獨在一起的機會。雖然,她覺得自己並不會有什麼問題,但還是不想讓小林知道。
「居然還記得這些,」他想,「難道周末沒出門?」
小何沒什麼反應,笑了笑,那意思小林很熟悉,她在心裏努上勁兒了,可是今天他不想給台階下。他又說:「糾纏不清的,你牛逼啊!」
阿瑩心裏一緊,她還沒碰到過如此脆弱的偷情的傢伙。她雙手摩挲小林的腰,摩挲小林的九九藏書腿,邊說:「小林,沒事,姐姐陪你,沒事,姐姐在這。」
後來,再碰到,小何自己也煩了。而且她發現小林非常猜忌,平時,小何喜歡開玩笑,給異性發信息時加一句「摸摸」,「親愛的」,第二天起來,小林臉色都很難看。
小林就有些搞不清楚了,他琢磨,還是坐著好,站著等露了怯,不自在。但又想,也沒什麼,真露了怯,就當是補學費。
「我……啊???」
音樂煩囂,人聲混亂,他的耳朵奮力抓住了唯一聽懂的那個:青島啤酒。

1

他們完了。
沒用。越來越多的過去展示給他,讓他澆築起虧欠的高樓。與前女友的藕斷絲連,對小何愛好的電視節目冷嘲熱諷,無限的不信任和猜忌,自己的平庸和不爭氣。一切都突然籠罩他。他像是套住了一層塑料膜,蹲在大雨中,水滴劈啪作響,悶悶地滴落在耳朵旁邊。本來,他全身乾燥,卻一瞬間滂沱。不是因為暴雨,而是因為眼淚。
小何非常難過,更生氣,不是交過兩個女朋友嗎?為什麼技術還這麼糟糕?或者她們比自己更有天賦,或者他更願意為她們付出?
她套起頭髮,沖了一下,發現沐浴液用完了。放著噴頭沒關,走到卧室去找找。剛進屋,就看到小林坐在床上,側著身子,翻她的手機。她腦子嗡的一聲。
或者,是小何的同事,注重打扮,精緻得不像中國男人的大徐?小林倒吸了一口氣。半年前,他不經意聽到小何給她的閨蜜打電話,悄聲說,「今天大徐看了我一眼,我居然害羞到臉紅哎」。他心驟的一緊,猶豫了一會,沒有再湊近去聽,也沒提過這茬。
小林已經兩次看到小區門口,他開車送小何回家。小林問過一次,小何很輕鬆,說是順路,要不然還能怎樣?小林也就不再討沒趣,顯得自己猜忌。但不時,家裡多了一斤水果,添了新的鮮花,小林都知道,其實是坦尚尼亞人來過。對門的老王早知會過他,可是同學串門,坐坐就走,也不好說什麼。
小林臉上青一陣紫一陣。彎兒拐得太陡,他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本來正試探她出軌沒有,卻得到了自己能力不行的答案,一鐵鍬下去,爆發了兩座火山。
幾次之後,朋友們看她仍舊苦惱,都有點慌,也有點不耐煩,鼓勵她換一種思路。何必弔死在一棵樹上?和小何分享過約炮經驗,生活作風最彪悍的同事阿瑩,是小何和小林共同的朋友。她是小何的學姐,來這個公司上班,也是阿瑩的推薦。阿瑩很誠懇,抓住小何的手,柔聲地說:「這樣,我去教育教育小林,打包票,調|教好他的技術,再送還給你,怎麼樣?」
小林從沒有被這樣對待。一股快意從脊椎上升,驅走他的薄膜。
同事自然經常聚餐,外出,從那次偷聽之後,小林總是旁敲側擊,探尋聚會裡有沒有大徐。沒有,他鬆一口氣,有,他就忍不住去翻小何的社交賬號。平時,小林就很少直接問小何「你在哪兒?」「幾點回來?」,怕顯得小氣。要是知道和大徐一起,他更不會主動發消息,雖然心裏已經焦躁得冒煙。他的辦法是,隔一陣子就機械地刷新她的朋友圈、ins,猜她在做什麼。她每發一個新狀態,他都覺得彆扭,沒有新消息,反而難安。
第二天,上班、上學,朋友們說起昨天酒吧的經歷,久了,雖然沒去過,規矩也能懂個大概。只是細節處還很含混,像點酒,有朋友說和餐館一樣,坐在座位上,服務員主動遞酒單。但也有朋友說像麥當勞,自己到前台點,看著調酒師調好,取走。
起初,小何並沒有介意這些。她一直覺得,感情一定是專一的,雖然她也想過,遇到他之前,自己愛的人要像白紙一樣。但這也只是理想,她明白,可遇不可求。所以可以折中。
現在,看著鄰座的花花綠綠的酒水,眼前的十二瓶啤酒真實地令小林不安。直到擺到面前,小林才反應過來一打是什麼意思。太傻了,他想,再來一把羊肉串,戴上大金鏈子小金錶,才符合這場景。
有時候,她淋浴時會用噴頭幫自己舒坦一下。小林當然聽不出來,洗澡時間長九*九*藏*書點,出來時他都呼呼睡了。但今天她沒心情,其實下午早就下了班,約了坦尚尼亞黑人還有兩個朋友開卡丁車,累了。
何況,大徐實在太迷人了,女同事私下裡都議論他。公司的人一起去外國人酒吧,去使館餐廳,所有人都手足無措,每次都是大徐,一口流利的英語,安排所有人入座,體貼的替每個人講解菜單,用不易察覺的方式,教給她們怎樣體面地應付禮儀。
他拿起手機,想了一下,寫道:「寶貝兒,都到地方了,不來……」
小林向右側轉頭,先看見髮膠帶起的齊刷刷的背頭,往下,綠色條紋的背心,挎著粉顏色的女式包,白色的緊身褲,尖頭皮鞋。
搞得小林很扭捏。放下手機,像蒼蠅一樣搓著手,抱歉地說:「沒,我只是幫你升級下系統,你別多想。」
他隱約知道這其實是阿瑩。但他脫口而出的還是小何的名字。沒辦法,他生活里少數曾有的柔情,都單線系在這個名字背後。路徑依賴。
九點半,他回家。小何正在看電視,抬頭看他。他走過去,撒謊說手機沒電,散步去了,你加班回來啦?小何說嗯,看了看他,繼續看電視。電視正演著宮廷戲,一隻皇阿瑪,兩隻格格,四隻貝勒,換來換去。小林心裏騰起一股火苗,默默地罵:
大家都笑,說主意棒極了,小何也笑,不說話。
不,也不完全是空的。還有一絲疑慮,驅之不去。
「這兩天發炎,吃了先鋒,你們玩好。」
他的羞恥被點燃了,原來自己吭哧吭哧,以為得到了生命的大和諧,現在看來全都是自取其辱。
小何同意了。她看著小林收拾好,背著挎包走出家門。她坐在房間里,聽到浴室的淋浴水滴奮力砸在地面。她不去想小林為什麼提出這個想法,也不想他究竟去找誰。她本來想用心堅持的初戀,為什麼變成這樣。
和大徐?小林苦笑一聲,卻並不難過。鬼鬼祟祟的猜忌,早就耗夠了心力,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如果坐實了,反而麻木到無所謂。
可是戀愛根本沒有容納她預備好的精力,何況,小林又是那樣平淡。她尋機會和坦尚尼亞黑人接觸,只是感受到熾熱的勁頭,能回想起大學,了無牽挂的自由。小林的嫉妒她看在眼裡,卻懶得辯解,氣吧,正好刺|激你。
他是來出軌的。
再後來,小何就給手機設了密碼。小林像吃了活鵪鶉,卻不好說什麼,裝作生氣一段時間,零星旁敲側擊,小何並不理他。
周五,小何和小林一般會一起去看電影,但她說加班,小林一個人在家吃了飯,到八點,電影看不成了。
「又來」,小何心裏說。她幾乎不用怎麼想,就知道他的每一步動作。她有點累,但是也不至於完全沒有慾望,可是有慾望又怎樣?折騰一番,還不是老樣子。她小聲嘆了口氣,隨他吧。
「媽了個X,去吧,無所吊謂!」
就這樣一直和他待下去嗎?可是分明感受不到激|情。如果沒有新鮮感,為什麼要吊在一棵樹上呢?而且小林有過三段戀愛,自己只擁有一次,長遠看來,這樣就是終點了嗎?一生的戀愛就這麼託付嗎?
那人卻不介意小林的突兀,放下包,笑著掃了一眼小林的啤酒堆,坐下說:「慌什麼,聊聊唄。」

5

九點四十分,敲門。小林心怦怦直跳,打開門,阿瑩熟悉地拍了他胸口一掌,熱烈地招呼:「傻啊你,擋住門口都不讓我進?渴死啦!」
酒吧里空氣曖昧,但小林完全沒感到一點出軌的刺|激。他沒聽到心髒的怦動,也沒有探頭探腦的惴惴。沒必要,因為他這次約炮,女朋友小何完全知道。同時他也知道小何正在和別人約會。所以,無論怎麼定義,這都算不上偷情。這是一次雙方商量好的背叛,一次預約的出軌。
這樣的生活一望無際,她害怕自己沒得到任何日常的幸福,卻陷入庸常的節奏。小何難過極了,她聽見自己心裏的抱怨汩汩流出,她不想忍了。
除了技術不行,小林還有一點令小何不舒服,有幾次小何起夜,撞見小林正在陽台翻自己手機。最初,她不介意,還過去拍小林肩膀,說:「大大方方看嘛。愛人應該赤誠相見,我不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