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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條飛滿絮的街

有一條飛滿絮的街

作者:姜思達
所以,之後下棋的時候,有人提「你們店那個小美女」的時候。聽到「小美女」,他就想起那屁股、那胸脯,沒法好好下棋。
「成天學習呢俺都不敢打擾!」
「你怎麼還招人?」
「幫什麼幫?自己種地的就去種地!幫什麼!」
「老闆,你兒子也過來了。」小孫說這話之前,和燕子對了一下光。兩個人一點頭,決定看一場好戲。
「你管管你自己吧!」
「老舅讓我幫忙。」
「我開始沒同意。」
「哪兒呢?」
「買完穿兩天你就不|穿了。不買。」
大人很煩這些玩意。這些年,一到這時候,手機朋友圈就開始流傳《專家警告!柳絮可導致多種呼吸道疾病》。太嚇人了,這病毒漫天亂飛,防不勝防。女人們開始戴上紗巾,把嘴擋住。
說「美女」的時候,陰陽怪氣的,好笑。
她讓小芸跟她進裡屋。
「有嗎?我怎麼覺得最近呢?」
「那可別瞎整!容易亂!」
「燕子小孫,你倆一人兩千五,我明天給你們。你們先走吧。」
老胡惱羞成怒:「媽的,你媽這麼操心你!你他媽的在這兒和你姐搞破鞋!啊!你他媽是個什麼東西!」
好在當兒子的爭氣,在學校成績特別好。這下,考一個一本應該不成問題。店裡的姑娘總說:「姐你家兒子太優秀了!」還有什麼「我弟弟要是這麼省心就好了」。當媽的聽著高興,也打心裏覺得:「我兒子能像你弟弟?那我這媽白當了。」這話就留著自己偷著尋思吧,可不能說出來。
「俺們家小芸沒啥別的能耐,倒能幫幫你。」一開始老闆娘不太想收。這年頭房租兩個月一漲,鞋賣貴了沒人買,本著「薄利多銷」的經營之道,在開支上能省就省。店裡已經有四個姑娘了,一個月一千,再來一個,這人力成本讓她有點頭疼。
「將軍!」。
姑娘上來抱住老闆娘,哭起來。「還是你對我們好!我們不想走!」「不想走!」
象棋局子還在,老胡不在了。其他人談起老胡的時候,說:「這傢伙,怎麼招呼他也不過來了。」
兒子嚇傻了,挨打也一動不動。他無話可說,直接被抓包,無話可說。
常駐的成員大概有七八個,剩下的都是來來往往的觀戰者。他們站在最外圍,把頭從其他兩個人的頭中間夾過去。

5

老胡的腳步還是那麼結實,涼鞋踩在地板上啪啪響。涼鞋裡的白色襪子,被老闆娘洗得白凈。
「你們店裡咋的?聽說來了個小美女?」
兒子來的時候,還嚇一跳。這氛圍不對啊。
兒子趴在床邊,「你憑什麼打我?你他媽的管過我什麼你憑什麼打我?」「小胡你別說了!」小芸哇哇地眼淚直淌,要把他從床邊拽起來。
一朵柳絮穿過一條街,要用一個上午的時間。
兒子今年十七,在城裡第二好的高中上高二。每個城市都有一個「第一好的高中」、「第二好的高中」。第三好,就沒人覺得好。而且有些城市,壓根就沒有第三個高中。比如這裏。
「媽了逼的!」
所以他現在不工作又怎樣呢?老婆累點又怎樣呢?當初生意幹起來的本錢還不是自己拿的?
她叫柳芸,大家叫她小芸。
「你凈扯!七百多那能是假的?」
「哎呀咱兒子皮著呢!」
這條街,是這個城市裡最熱鬧的一條街。整條街五六千米,直通通非常長。
「招了人我怎麼都不知道!」
棋起初是一個叫老胡的人拿來的,後來這副棋丟了幾個子,說什麼都找不到了。於是大家合夥買了一副新的。這錢是平攤的,所以只要出錢的,都更加頻繁地出現在棋局中。這個棋局成為了這條熱鬧的街上,最熱鬧的棋局。
周六,老闆娘出現在店裡,晚上收工,她把三個姑娘叫到一起。「明天,幫姐點一下剩下的貨。退了,先不幹了。」
「你是嫉妒!嫉妒!」
「午休的時候就好好休息,別老瞎聊!」
「九-九-藏-書你們賣太少了!」
「你吧以後多過來幫幫忙,我這缺人手。現在咱兒子花錢挺瘮的,月月要買新東西。」
「行吧我不想聽你廢話了!你明天就別來了!今晚你就留這一晚,明天你哪兒來的哪兒去!」
「就是有命!命好!」
要說下棋的這群人有點傻,他們生活太單一了。在最熱鬧的地方日復一日做最無聊的事情。白天在這兒抽煙下棋,晚上就回家見自己老婆孩子。家裡情況沒什麼大差別,連住處都差不多,就在這街不遠地方,有一處政府動遷安排的小區。老胡要是只成天下棋,大概也沒什麼男人的尊嚴。
老胡被眼前這兩個人氣到頂肺。他兩眼睛一黑,一下蒙得看不清東西。他聽著兒子在那兒罵自己。
「妖氣重啊!這男人都上鉤!」
「我媳婦那邊一親戚孩子。」
「來來來,他不來咱們下咱們的!」
姑娘們抬頭看著老闆娘衰老的臉,下垂的眼睛。她們明白,「不幹了」就是,黃了。就是下崗回家了。
「五百!」
孩子們很喜歡柳絮,他們興奮地追著某一顆柳絮,企圖把它抓在手裡。手一握,再打開一看。並沒有抓住。
「你去!我不攔你!」
「小芸真能耐啊!」
末了,老闆娘說:「還有天涼了,大夥多穿點兒別凍著。尤其小芸,這上冬你就別露你那腿肚子了。」脾氣不好,大家都聽得出來。小芸抓緊點頭道歉。第二天,所有姑娘捂得嚴嚴實實的,那倆站在門口吆喝的,聲音比什麼時候都響。
一圈老爺們兒都笑了。除了下棋抽煙,剩下的樂子,基本就是說點下流話。
這兩個姑娘走的時候眼淚汪汪的。有一個膽大點兒,問老闆娘:「俺們哪兒幹得不好?俺們改還不成嗎?」
兒子說完回屋了,「我不吃梨!」他把門一關。
姜思達,奇葩說辯手,作家。@Daghe
兩年前那街統一規劃,路什麼都在修。客人不多,所以資金周轉很緊張,媽每天都焦頭爛額地整頓店裡營生。沒空管自己的孩子。按說給學校塞點錢也就上去了,兒子不懂這些,也沒提醒她。她一忙就把機會給錯過了。兒子就上了這個第二好的高中。
知道當晚,他回家跟自己媳婦發了火。
柳絮里有種子。

4

大夥都笑了。讓大夥笑太容易了。這群老爺們,你說句什麼,他們都覺得有意思。
後來老闆娘發現,這小芸一個月給她多加的單子可不止八百,所以對她也很好,把家裡一台20英寸的大腦袋電視搬到小屋,說:「沒事兒你就看吧。這間以後就你用,我不讓別人進來。」
它們跌跌撞撞,起起落落,微不足道卻又自顧自地交纏、擁抱、崩裂,就像塵世里的那些故事,渺小而卑微地轟轟烈烈著,全由當事人的情智予以消化。
胖子挨了幾下,趁拉架的擋著的時候跑了。跑的時候回頭罵一句:「一幫孫子!」
「老舅的孫女!」
「親戚孩子我能怎麼整?」
老胡臉一下鐵青,他掃了一圈房間,看到一個掃帚。拿起掃帚就向兒子身上掄了過去。
兒子馬上就考學了,老闆娘再三叮囑老胡,一定要在家看好孩子,把飯做好,讓孩子順口。
小芸彎腰把地上的鞋盒拿起來的時候,屁股一撅,正對著老胡。
倆姑娘不走,眼睛都開始紅了。
一朵柳絮沾到老闆娘的頭髮上。
老闆娘嘴角開始抽抽,她濕著眼睛,看站在一邊的小芸。小芸低著頭。
他腦子裡都是羞憤,被抓被打的羞憤。他一時覺得,寧可是被自己的媽發現,被自己媽打,讓他至少覺得,自己被打活該。可是他爹打他,他不爽。
「媽,那女的就是你新招來的夥計嗎?」
「我來看看你啊。」
「真心疼咱老闆娘了。」
兒子跑了出去。他跑的時候踹開了門。
蛋糕房離九_九_藏_書家裡的鞋店也就五十來米,但是他很少去看生意。最近天氣都比較好,更是沒有回去的理由。
「買啥啊?」
「小胡?」「老胡?」
這條街,是這個城市裡最熱鬧的一條街。整條街五六千米,直通通非常長。在街的西端一兩千米,集合了大大小小的商鋪。因為與市中心和火車站聯通,所以這條街上充斥著周邊縣城前來買東西閑逛的人群。
老闆娘對剩下四個姑娘說:「咱現在確實生意不好,讓大夥留在這兒,就是想讓大夥好好乾。別成天就在那兒嘮嘮嘮,有什麼好嘮的?」「小芸你多帶帶她們!」
「你他媽是我生的嗎你?啊?!我他媽就生出你這麼個玩意!你他媽讓我胡錦龍怎麼做人?!啊?!」老胡一邊說,眼淚一邊往上漫。他覺得面前的兒子不是他兒子。
「發現了。」
「是啊,老胡總往店跑你沒發現啊?老闆娘上貨的時候他才過來,那眼睛,凈盯著小芸屁股看。還有一天問我『小芸是不是住裡屋』,我說『是咋了?』,他說『沒事兒,就問問你們咋樣』。你們個雞毛啊他就問了小芸也沒問我咋樣啊!」
老胡也不說話了。
「現在年輕人兒能看得上這些嗎?」
說實話,下棋的大夥都很羡慕老胡。老胡媳婦開鞋店十來年,勤快有點名氣,家裡的孩子來年就考大學,成績也好。老胡雖然平常不幹什麼,專攻下棋,好在有人緣,這群老爺們都願意跟著他。反正這群男人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做。其中一些人是老工人,廠子黃了,一個月領點補助,歲數大點的,都開始拿養老金了。錢不多,倒也沒處花。
生意特別好,十來年了,清倉都清十來年了還沒清完。
「一——二——三——老胡!」「……小胡!」
「嗯,人家可勤快了。」
「六月考試!這還複習著吶!」
「沒有。滾!」
「你啥時候發現的?」
幾個大耳光下去,直接打趴下了。
而近來,兒子也願意來店裡。當媽的察覺到,他是來看小芸的。要說這小芸是不是有點妖氣?
店外一把破椅子,拴著的喇叭,循環傳出老闆娘的聲音:「五十塊!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直到人說店裡來了個好看的小姑娘。
你說,彩票明明是隨機的,為什麼還有這種走勢圖呢?還有這麼多人研究?估計要是把圖撤了,店裡就沒有這麼多閑人湊在一起商量,爭著買一注他們認為「必中」的號碼了。老胡知道這玩意沒準,也就是打發時間。
「可不是,成天那麼辛苦。」
「你媽死不了!不用看你媽!還有幾個月高考了你自己尋思著辦!」
那一陣,柳又開始抽條了。天上陸陸續續飛起這一年嶄新的柳絮。
「農村那個舅姥爺啊。」
老胡每次都是棋局裡的後手,「我讓你!」
「店裡呢。」
「做生意呢!都別看了!」
「操你媽的你是個什麼東西!把你接店裡來讓你發騷來了?操你媽的!」
沒有禮貌的人是不受歡迎的,曾經有一次,一個胖子特別熱情地在旁邊指手畫腳,「車!」「捉啊!」「將他啊能將!」讓其他人特別煩。
「親戚孩子我能怎麼整?」
之後下過兩次雨,他不得不到店裡躲著,這一躲他才看到小芸。這姑娘長得確實好看。他進屋的時候,小芸跑過來給他拿一捲紙,「叔你淋著了?快擦擦!」「你咋認識我?」「小妹幾個跟我說過,那邊下棋的就是我胡叔。」
大夥都知道,十年前開這個鞋店的本錢,是老胡買彩票中的。十來萬。
「操你媽的,你他媽給我站住別跑!」
「姐這鞋39的你還要不要了?」
兩人眼睛瞪得大大的。
結果那胖子嘚啵一句:「不會下我教你啊!」結果對弈兩人倒是心齊,合夥把棋盤掀了。抓過胖子領子就要打他,周圍人都擁了上去。
「店都兌出去了哪兒還能來啊?」
「你們啊,就是欠抽。我媳婦家的一小姑娘!又不是什麼小姐!有那功夫九-九-藏-書我不如去找小姐!」
他們的背心束在深灰色長褲里,涼鞋包裹的白色襪子被妻子們洗得很透徹。
「你跑到這幹什麼?」
老胡抱著一箱子散髮膠味的冬鞋,說:「操!」

6

也怪,這消息最早不是從媳婦那裡知道的。
「咱家賣鞋的他買啥鞋?」
「哦,那你們好好休息吧。我沒啥事兒,就是來看看。今天生意怎麼樣?」老胡好像也沒什麼興趣,他就隨口一問。
兒子一直埋怨當初自己爹媽沒有把自己送去最好的高中。媽有點愧疚,那時候正好店裡做調整,政府要統一這條街的規劃,把牌子什麼的都換掉。這一費用是統一收取的,一萬多。「哪兒至於這麼多錢?」「不繳就清場,不發牌照。」當時一些實在小的店鋪,都關門走人了,趁機,更多更有資本的店開了過來。鞋店是少數能挺過來的一家。
老胡最近總輸,也不讓人先手了。被對家吃掉的子摞成高高的一摞,下角粘著白白的柳絮。
「幹啥呢?」
「你少跟我來!」
小芸從邊上一個縣城過來,是老闆娘農村親戚家的姑娘。幾年來收成不好,就拜託老闆娘,讓她幹活。
「我相中一雙。就六百。」
其他人追幾步就沒追了,倒是老胡一直追著跑。「操你媽的!今天不削死你!」一直追到這些人的目光無法穿過的人群中。
鞋店新招了一個姑娘。這個姑娘生得好看,其他的小妹都喜歡找她玩兒。
「小胡沒少給我花錢。對我挺好的。」
「裡屋休息呢。」
機靈。
「那可別瞎整!容易亂!」
燕子看了一下小孫的頭髮:「幸虧我沒做!」
「小芸呢?」
「你在這兒幹什麼!你他媽幹什麼吶你!」

10

「什麼那女的!那是你小芸姐,你舅姥爺孫女。」
她們發現了這個世界最大的秘密。
門口擠滿了人。「皮的?」「對,我們家都是皮的,真皮!」「這革的吧!」「真皮!你要不要?」
「你怎麼想的?」
不過什麼也不能說,老闆娘的主意。
小胡的手從小芸上衣激靈一下抽出來,他們坐在倉庫邊的房間里。兩個孩子看到老胡出現在面前,臉都嚇綠了。
「都是假的,他賣七百你媽賣五十,你得慶幸你媽有良心!」
「操你媽的。」老胡好脾氣,回罵一句,是一個非常積極、友善的回應。這群人好像就等著老胡罵一句「操你媽」,看著煙從嘴裏流出來,這群挨罵的人感覺特爽。
「怎麼回事?」
「哎你別說了行不行?」
「好像進裡屋了。」燕子幫忙。
「你一個月給她開多少錢?」
「你這話我可跟嫂子學哈!」
「走吧走吧!明天再過來!」
「哎老胡!」
五月飛絮很重。
「你少管我!成天你就下棋你管過店裡什麼?我有親戚來幫個忙怎麼了!」
「你他媽有什麼資格插嘴你!還他媽小胡小胡叫上了!這他媽是你弟弟你懂不懂!真他媽賤!」老胡不管什麼男女不男女的,一巴掌揪起小芸後背衣服,往一邊扯。

7

五月飛絮很重。
「是姐!」小孫答應一聲,完了看燕子一眼。兩人對著曖昧一笑。
當媽的當著所有人面訓自己,讓兒子心裏很不舒服。他看到小芸就在旁邊給客人試鞋。她肯定聽到這些話了。
那個周二,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你說說,這特別號碼,4還是5?」
「我媳婦那邊一親戚孩子。」老胡頭也沒抬,盯著棋。是頂個卒呢,還是怎麼的?他琢磨著這棋。「小美女」仨字,讓他一瞬間分點兒心。下棋,最忌諱分心。
「你在這兒幹什麼!你他媽幹什麼吶你!」
早上的門還是小芸開的。小孫和燕子,看小芸紅著眼睛,也沒多問。
「我哪知道啊我要知道我早發了!」
「我就後悔九*九*藏*書我做這離子!太傷頭髮了!」
「你說的是誰啊?」
「這回不會了。」
衝出去的時候,小孫和燕子閃到了一邊,很多人,不只是客人,還有這街上臨著的鋪子,都聽到叫罵,過來湊熱鬧。場面非常有秩序,所有人都不出聲,就盯著裡邊看,他們的目光一瞬間穿過了鞋子與盒子,直直插入裡邊那間,傳出震耳聲音的小屋子。直到小胡跑了出來,大夥看著他臉上紅腫的手印子,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
「啊?」
周二是老闆娘上貨的日子,她要坐車到省城一個批發市場點貨,一去就是一天。
老胡太生氣了,整個小屋子裡都是他的叫罵聲。還有掃帚打在人身上的悶聲。
「這要考大學了也緊張啊!我家那犢子高中說啥不念。成天勸,不好使。」
有人說他:「沉默是金!」
「誒呦我靠!這傢伙!倆啊!」
「你們得理解姐,這街上哪家缺人,我幫你們問。別擔心。」
倆姑娘臨走的時候,從小芸身旁走過,瞪她一眼。
「你他媽的後來怎麼就同意了你?啊?那是你弟弟你知不知道?我他媽的把你接過來你就這麼對待我啊這麼禍害我啊?」

8

「煩死了!」
「不知道,聊天兒呢吧。」倆姑娘的目光尾隨老胡的背影,跟進裏面。
小芸笑著過來把它摘了。老闆娘瞅著她,也笑。
「還在啊?還沒下手啊?」
小芸招呼客人特別勤快,經她出手,鞋基本都能賣出去。
去拿紙的時候,老胡看到她的屁股。真他媽翹。
還能說什麼呢?
「姨我對不起你!你別跟我爸說!求求您了!」
拿紙過來的時候,老胡看到她的胸。真他媽鼓溜。
那家鞋店似乎終於清倉清完了。已經關了。半個月後,迅速被一家咖啡廳頂替。咖啡廳非常的時尚,一杯咖啡二十來塊,成為了這個城市裡最小資的一家店,吸引很多青年男女來此談情說愛。
「他家小胡大學考上沒有?」
「嫂子上貨時候唄!」
小芸嚇得一下哭了,上去拽老胡:「叔你別打他了!都是我不好!你別打了!」
老胡盯著牆上密密麻麻的彩票走勢圖,不說話。
「中獎又不能連著中!我要能猜出來我也不告訴你,獎池是得分的。」
「姐,沒啥。」小孫和燕子都噗嚕一下站起來。
掃帚粘著的朵朵灰塵,在小屋裡飄來飄去。

3

鞋店沒有業績工資,所以大家不存在搶客人的情況。賣得好的時候,一天兩百多雙,鞋店老闆娘會給大家買冰棍吃。原來大家都吃東北大板,吃膩了。正好小芸一來,變成了冰工廠。「冰工廠好吃!」小妹們都喜歡冰工廠。有芒果味兒的、山楂味兒的。總之比什麼東北大板好多了。
而小芸,他現在根本看不見小芸。
「你家那小姑娘呢?」
大傢伙掃興地散了。一地煙頭。
「對不起姨!我對不起你!……小胡想跟我好。」
「你他媽的沒見過錢嗎?我一個月給你少嗎?啊?你他媽的就這麼賤啊你啊小芸啊!有啥事兒你不知道跟我說嗎啊?」老闆娘滿臉大苦大難的表情,她覺得,她在面對自己這輩子最大的罪孽。
「幹活利索。你把這梨吃瞭然後學習去!」
兒子面子盡失。就這樣還有什麼心情學習?沒有!沒有心情學習!
「我不說!我他媽的丟不起那人!」
老胡現在基本在家躺著,沒意思了就下樓到彩票站和一群老爺們琢磨著彩票號碼。這群老爺們還是那群老爺們。夏天下象棋,冬天買彩票。他們都覺得老胡會算,畢竟曾經中過大獎的人。
「你管過什麼?」
他直接推開門,門沒鎖。
冬天一到,生意也差,冬鞋賣得貴,很多人就一雙過冬鞋,一穿好幾年。夏天好賣的運動鞋不低價出了根本賣不動。老闆娘把兩個姑娘給打發走了。
「你他媽少碰她!」兒子一下子站起來,read.99csw.com「老流氓!」
他看到自己的兒子,在摸小芸的胸。兒子發現了父親,手一下抽了出來。
「一個月給小芸八百。」
「還得是咱自家人啊!」

2

好像沒有人想念那家門口擺著喇叭的鞋店。
「你家兒子咋樣?」
「你發沒發現?」
好在是親戚,多照顧她點吃住,讓她晚上睡店庫房旁邊的小屋裡,有風扇。
那家鞋店的大喇叭拴在門前的破椅子上,「月底關門!清倉甩賣!一律五十!男鞋女鞋一律五十!五十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老胡今天中午過來了,他看店裡就小孫和燕子在。
「你說的是誰啊?」
「長得也挺好看的。」
「你他媽的說話!怎麼他媽的一回事兒?」
好像發生過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我以為你說的是小胡,我有一次撞見他到店裡給小芸送東西,也不知道送的是啥。」
開春,店裡小妹把厚重的衣服一脫,精神都變爽快了。很多事情,她們其實比誰都看得清楚。
小孫和燕子午休的時候聊,她們看著小芸走進倉庫那邊自己的小屋把門關上午休,就對著笑了一下。
蛋糕房前面有一個攤子,每日聚集十來個穿著白色大背心的男人,蹲坐在那裡圍一圈,下象棋。
「好幾月了。」
「你又過來幹啥?還不在家好好複習?」
然後穿街過巷,最終被遺忘在時間的角落。
到晚上,媽把錢給他了。給他七百。「買個你自己喜歡的吧。」
小芸就在旁邊笑,說:「姨這麼照顧我,我也應該的。」她講話沒有一點毛病,絲毫沒有年輕人那種蠢勁,讓人舒服。一個月了,怎麼招呼客人,怎麼拿貨,怎麼讓客人再買一雙,怎麼繃著價不亂打折,她樣樣幹得明白。一天老闆娘家的兒子到店裡來,小芸沒見過他,以為他是客人,跟他講了半天。
「幹嗎呢在一起嘮嘮嘮的嘮啥呢?」老闆娘從外面進屋看到這倆小妹又在一起叨叨咕咕。
「買鞋買衣服什麼的,我看他那幾百幾百買的也不值啊。」
「謝謝姨!」小芸一笑的時候,臉上兩個酒窩陷在白|嫩嫩的臉蛋里,特別好看。
「得了得了,收了吧!」

1

你會看到很多店,賣鞋的、賣衣服的、賣西點的。大人領著孩子,買了一堆衣服和鞋,迎著孩子的叫嚷,到最西邊的肯德基吃西餐。
「操你媽的。」
「賤貨!」
「我操你媽了個逼,你個小兔崽子!你他媽的不學好你他媽的摸起女人了你!」
當其他的姑娘琢磨著離子燙、藍色眼影的時候,小芸一門心思點貨。「你們都跟人家小芸學學!」
「咱倆一起說?」
「你這中過獎的人啊!」
老闆娘回來了,聽說了這事兒。此後一連好幾天都沒出現。
老胡偶爾到店裡幫忙搬貨,他看著捂得嚴嚴實實的小芸,腦子裡還是那屁股、那胸脯。咋生得這麼好看?
小屋裡,老胡狠狠地看著小芸。小芸低頭哭。
大夥都笑了。讓大夥笑太容易了。這群老爺們,你說句什麼,他們都覺得有意思。
小孫和燕子忙喊:「都散了都散了!」
兒子不時會到店裡湊熱鬧。他一向不喜歡來,因為在他的眼裡,五十塊的鞋都是騙農村人的。店裡一股子很大的塑膠味兒。他有的時候看到架子上的假耐克、假阿迪、假卡帕很頭疼。跟他媽說:「媽你看對面的滔博,賣的都是正品!你別老買這便宜玩意行嗎?」媽根本就無視這種商業建議,「好賣讓你有錢花就行!而且他們說滔博那耐克阿迪也都是假的,咱中國根本就沒有真的!」
「嫂子上貨時候唄!」
「抓緊吶!這來年指不定在不在你這兒呢!」

9

兒子一句話不說。掃帚太輕,老胡把掃帚扔到一邊。左手提著兒子下巴,右手叭叭叭直接開始掄他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