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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實驗

生存實驗

作者:王晉康
我充滿期待地看著她。我提出這個問題原本是想轉移她的注意力,好乘機開始我的偵察,但現在這個問題真的把我吸引住了。因為,這個疑問本來就埋在心底,當我用語言表達出來后,它變得更加清晰。若博媽媽靜靜地看著我,很久沒有回答,後來她說:
索朗、薩布里和良子都同聲說:「英子姐!英子姐是咱們的頭人。」但恰恰和吉布森反駁道:「選喬治!喬治領咱們除掉了若博。」
那兒的空氣能把人「淹死」,你無處可逃。我們張大嘴巴、張圓鼻孔用力唿吸,但是沒用,仍是難以忍受的窒息,就像魔鬼在掐著我們的喉嚨,頭部劇疼,黑雲從腦袋向全身蔓延,逼得你把大小便拉在身上。我們無力地拍著門,乞求若博媽媽讓我們進去,可是不到規定時刻她是不會開門的,三個夥伴就這樣憋死在外邊……
「我不是護她。你能降住她嗎?即使你能降住她,你能管理天房嗎?能管理那個『生態封閉循環系統』嗎?能為夥伴們製造瑪納嗎?」
「若博媽媽!」
「夥伴——回來喲——瑪納——備好嘍——」
我走過去,扒開人群,喬治、索朗他們正充滿戒備地望著湖底,看見我,默默地讓開。我看見若博媽媽躺在水底,一道道小火花在身上閃爍,眼睛驚異地睜著,一動也不動。我悶聲說:
密封門緩緩打開,嗤嗤的氣流聲響起來,聽見若博媽媽大聲喊:「進來吧,把孔茨的屍體留在外面,用樹枝掩埋好。」
她撕著胸口,慢慢倒下去,我和索朗趕緊俯下身。她的面孔青紫,眼珠凸出,極度的恐懼充溢在瞳孔里。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出來還不到5分鐘,可是平時她忍受15分鐘也沒出意外呀。我們急急喊著:順姬,快吸氣!大口吸氣!
「那好,出發吧。」
「你們為什麼不等我的通知?——不過,不說這些了。」
「若博媽媽,快,喬治和索朗用匕首打架,是真的用刀。有人已受傷了!」
「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看星圖,想利用資料庫中的天文資料確認所處的星系。但是不行,這兒與資料庫中任何星系都對不上號。所以,這個星球離地球一定很遠很遠。它的環境倒是與地球很接近的,公轉、自轉、衛星、大氣、綠色植物……這種機遇非常難得。我估計,它與地球至少相距1億光年之上。」
天房裡罩著一座孤山,一個眼睛形狀的湖泊,我們叫它眼睛湖,其它地方是茂密的草地。山上只有松樹,幾乎貼著地皮生長,樹榦纖細扭曲,非常堅硬,枝幹上掛著小小的松果。老鼠在樹網下鑽來鑽去,有時也爬到枝幹上摘松果,用圓圓的小眼睛好奇地盯著你。湖裡只有一種魚,指頭那麼長,圓圓的身子,我們叫它白條兒魚。若博媽媽說,在我們剛生下來時,天房裡有很多樹,很多動物,包括天上飛的幾十種小鳥,都是和你們一塊兒從「故土」帶來的。可是兩年之間它們都死光了,如今只剩下地皮鬆、節節草、老鼠、竹節蛇、白條兒魚、屎克郎等寥寥幾種生命。我們感到很可惜,特別是可惜那些能在天上飛的鳥兒,它們怎麼能在天上飛呢?那多自在呀,我們想破頭皮,也想不出鳥在天上飛的景象。薩布里和索朗丹增至今不相信這件事,他們說一定是若博媽媽逗我們玩的——可若博媽媽從沒說過謊話。那麼一定是若博媽媽看花眼了,把天上飄的樹葉什麼的看成活物了。
「多生孩子。」
所有夥伴哀求地看著若博媽媽,祈盼她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可是不,她臉上冷冰冰的,非常嚴厲。我只好帶頭跨過密封門,夥伴們跟在後邊。最後的孔茨出來后,密封門刷地關閉,嘯聲被截住了。
若博笑笑,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今天是你製造的瑪納,你向大伙兒分發吧。」
「好吧。」
「還有,你給我們念書時,曾提到『金色的陽光』、『潔白的月光』,可是,這兒的太陽和月亮都是紅色的。為什麼?這邊和那邊不是一個太陽和月亮嗎?」
我問:能逮住嗎?雙口蛇沒眼睛,可耳朵很靈。還有它們的大嘴巴和利牙,咬一口可不得了。索朗自信地說:沒事,想想辦法,一定能逮住的。身邊有索索的聲音,是孔茨醒了,仰起頭驚叫道:這麼多雙口蛇!英子姐,你看!雙口蛇受驚,四散逃走,身體一屈一拱,一屈一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我安慰他們:不要緊,我們采了好多大葉果,足夠你們吃啦。孔茨把大葉果分成40份,每人一份。喬治、索朗他們都餓壞了,大口大口地吃著。我仰著頭想心事,剛才喬治講雙口蛇這麼機靈,勾起我的擔心。等他們吃完,我把喬治和索朗叫到一邊,小聲問:你們還看到別的什麼野獸嗎?他們說沒看見,英子姐你在擔心什麼?我說:
第三天仍是撲空,第四天我決定跟喬治他們一塊兒行動。很幸運,我們很快捉到一條雙口蛇,但我沒想到搏鬥是那樣慘烈。
我們很害怕,也很納悶。在天房裡生活,我們從沒用過匕首和火鐮,若博媽媽為什麼這樣看重它們?不過,不管怎麼說,從那次起,再沒有人丟失這兩樣東西。即使再馬虎的人,也會時時檢查自己的獵袋。
「快吃吧,說不定明天就能吃到烤蛇肉了!」
「你真的長大了,能夠思考了。但是很遺憾,你提的問題在我的資料庫里沒有現成答案。等我想想再回答你吧。」
那邊,喬治忽然吹響尖利的口哨,後邊合圍的人群轟然一聲,向若博媽媽擁過去。前邊的人群應聲閃開,露出後面的湖面。若博停腳不及,被人群推到湖中,撲通一聲,水花四濺,她的鋼鐵身體很快沉入清徹的水中。
很長時間,我們就這麼獃獃地望著湖底,體味著如釋重負的感覺——當然也有隱約的負罪感。索朗問我:「你學會全部控制了嗎?」我點點頭,「好,再也不用出去受苦了!」
有一節蛇藤忽然晃動起來——不是蛇藤,是一條雙口蛇。我們出去做生存實驗時偶爾碰見過。雙口蛇的身體是鮮紅色,用一張嘴吸咐在地上或咬住樹榦,身體自由地屈伸著,用另一張嘴吃大葉樹的葉子。等到附近的樹葉吃光,再用吃東西這張嘴吸附在地上,騰出另一張嘴向前吃過去,身體就這樣一屈一拱地往前走。現在,這條雙口蛇的嘴巴碰到了牆壁,它在品嘗這是什麼東西,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整齊的牙齒,樣子實在令人心憷。良子嚇得躲到我身後,索朗不在乎地說:
我把孔茨抱到懷裡,他的喉嚨上有幾個深深的牙印,向外淌著鮮血。我用手捂住傷口,哭喊著:孔茨!孔茨!他慢慢睜開無神的眼睛,想向我笑一下,可是牽動了傷口,他又暈過去。
大家都欣喜地點頭。雖然胸口還很悶,頭昏,四肢乏力,但至少我們不會像順姬那樣死去了,很可能順姬是死於心理緊張。確認這一點后,恐懼沒那麼入骨了。大川良子輕聲問我:順姬怎麼辦?
我說不要怕,怕也沒有用。若博媽媽說得對,既然能熬過15分鐘,就能熬過7天。我們生下來,我們活著,就是為了這個生存實驗呀,誰也逃不掉。喬治怒聲說:不出去,咱們都不出去!薩布里馬上介面:可是,媽媽的電鞭……喬治咬著牙說:
幾個人都垂下眼皮,一朵黑雲把我們的快樂淹沒了。我知道黑雲里藏著什麼:恐懼。我們都害怕到「外邊」去,連想都不願想。可是,從5歲開始,除了生日那天,我們每天都得出去一趟。先是出去1分鐘,再是2分、3分……現在增加到15分鐘。雖然只有15分鐘,可那就像100年1000年,我們總覺得,這次出去后就回不來了——的確有3個人沒回來,屍體被若博媽媽埋在透明牆壁的外面,後來那些地方長出三株肥壯的大葉樹。所以,從五六歲開始,天房的孩子們就知道什麼是死亡,知道死亡每天在陪著我們。我說:
「若博媽媽,我想對你談一件事,不想讓別人知道。」
她又閉上眼。
「是誰?」
「不要忘了我教你們的算術和文字。找一個人把部落里該記的事隨時記下來。」她補充道,「天房裡還有很多紙筆,夠你們使用三五十年了。至於以後……你們再想辦法吧。」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的手還在他的掌中。因為有了昨天的初吻,我覺得和喬治更親密了。我抽出右手,喬治醒了,馬上又抓住我的手,在手心中重寫了昨天的4個字母:KILL!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昨晚的許諾。
喬治狂怒地甩開索朗和薩布里,從鞘中拔出匕首,惡狠狠地說:「不服,我就是不服!」
若博媽媽說今天——2000年4月1日是我們大伙兒的10歲生日,今天不用到天房外去做生存實驗,也不用學習,就在家裡玩,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夥伴們高興極了,齊聲尖叫著四散跑開。我發覺若博媽媽笑了,不是她的鐵面孔在笑,是她的眼睛在笑。但她的笑紋一閃就沒有了,心事重重地看著孩子們的背影。
喬治他們疑慮地看著我,我知道,我們之間的信任已經有裂縫了。我該怎麼辦?在勢如水火的媽媽和喬治他們之間,我該怎麼辦?我想了想,走到喬治身邊,輕輕撫摸他受傷的喉嚨,低聲說:「相信我,等我回來。好嗎?」
「小英子,有什麼事?」
若博媽媽沒有動靜。
索朗丹增和薩布里正要出發,我跑過去喊住他倆:「索朗,薩布里,今天別逮老鼠和捉魚了,咱們合成一夥兒,跟喬治打仗吧。」兩人還有些猶豫,我鼓動他們:「你們和喬治打仗不也老輸嘛,今天咱們合起來,一定把他打敗,教訓教訓他!」
我們最後一次向她行禮,悄悄退出去。我留在最後,按若博媽媽教我的辦法關閉了天房所有的能源。兩個小時后,我們趕到密封門處,用人力打開,等58個人都走出來,又用人力把它複原。其實這沒有什麼用處,天房的生態封閉循環關閉后,要不了多久,裏面的節節草、地皮鬆、白條兒魚和小老鼠都會死亡,這兒會成為一個豪華安靜的墳墓。
過了半個小時,那幾隊從密林中鑽出來,個個疲憊不堪,垂頭喪氣,手裡空空的。我知道他們今天失敗了,怕他們難過,忙笑著迎過去。喬治煩悶地說,沒一點兒收穫,雙口蛇太機警,稍有動靜它們就逃之夭夭。他們轉了一天,只圍住一條雙口蛇,但在最後當口又讓它逃跑了。索朗罵著:這些瞎眼的東西,比明眼人還鬼靈呢。
「我……受不……了啦……」
「好孩子,你是個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
「若博媽媽,這次是30天,下次是幾天?」
喬治狂怒地喊:「7天後我們會死光的!我不出去!」
我站在若博媽媽常站的土台上,向排隊經過的夥伴分發瑪納,大伙兒都新奇地看著我,我一邊發一邊驕傲地說九九藏書:「是我製造的瑪納,若博媽媽教會我了。」
我悲哀地看著她,第二個心理依靠又被無情地割斷。原來,全知全曉的媽媽只是一個所知有限、功能有限的低級機器人。我陰鬱地問:「是地球上的父母把我們拋棄到這兒?」
我忙喊住他們兩個,走近喬治,喬治兩眼通紅,咻咻地喘息著。我柔聲說:「喬治,不許耍賴,大伙兒會笑話你的。快投降吧,我們不會扒掉俘虜的裙子,不會給你們畫黑屁股。我們只在屁股上輕輕抽一下。」
但我知道,不到7天,她不會為我們開門的,哪怕我們全死在門外。想到這裏,我不由怨恨起來。
「媽媽,我們聽你的吩咐,可是——7天!」
「記往是7天!明天是2000年4月2號,早上太陽出來前全部出去,到4月8號早上太陽升起后再回來,早一分鐘我也不會開門。」
身邊有動靜,是喬治,他也沒睡著,枕著雙臂想心事。我說,喬治,我剛才夢見了順姬。喬治悶聲說:英子姐,你不該護著若博媽媽,真該把她……我苦笑著說:
「小英子過來。」
「再說,我也不相信若博媽媽是在害我們。她把咱們60個人養大,多不容易呀,幹嘛要害咱們呢。她是想讓咱們早點通過生存實驗,早點回家。」
「現在請你去製造今天的瑪納,好嗎?」
大家都看著我,他們一向喜歡我,把我看作他們的頭頭。現在我才知道,這副擔子對一個10歲的孩子太重了。我難過地說:「喬治,難道沒有別的路可走嗎?今天若博媽媽把所有控制方法都教給我了,一點也沒有疑心。如果她是懷著惡意,她會這樣幹嗎?」
我親親他:「等咱們夠15歲時,我要和你生下部落的第一個孩子。」又對索朗說,「和你生下第二個。你們還有要說的嗎?」
「喬治,你想早點回『故土』嗎?那兒一定非常美好,天上有鳥,地上有汽車,有電視,有長著大|乳|房的媽媽,還有不長乳|房可同樣親我們的爸爸。有高高的松樹,鮮艷的花,有各種各樣的瑪納……而且沒有天房的禁錮,可以到處跑到處玩。我真想早點回家!」
我搖頭拒絕了:「不,我們今天不玩土人打仗。」
「對,你很快就會痊癒。」
早上我們醒了,外邊是難得的晴天,紅色的朝霞在天邊燃燒,藍色的天空晶瑩澄徹。有一段時間我們幾乎忘了昨晚的事。我們想,這麼美好的日子,那種事不會發生的。可是,若博媽媽在控制室等著我們,提一籃瑪納,腰裡掛著電鞭。她喊我們:快來領瑪納,領完就出去!
「凡領頭參与今天密謀的,給我站出來!」
我走近喬治,微笑道:「算術和文字的事就託付給你啦。」喬治背著一捆紙張和紙筆,簡短地說:
天房裡有60個孩子。我叫王麗英,若博媽媽叫我小英子,夥伴們都叫我英子姐。還有白皮膚的喬治,黑皮膚的薩布里,紅臉蛋的索朗丹增,黃皮膚的大川良子,鷹鉤鼻的優素福,金髮的娜塔莎……我是老大,是所有人的姐姐,不過我比最小的孔茨也只大了一小時。若博媽媽已經教我們學算術,知道一小時是60分鐘,所以很容易推算出來,我們是間隔一分鐘,一個接一個出生的。
我遲疑著沒有回答。「若博媽媽,怎樣才能生孩子?就在昨天喬治吻了我,吻時我感到身體內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這樣就能把孩子生下來嗎?」
森林中只有大葉樹和蛇藤,枝葉都不能吃,又苦又澀,我嘗了幾次,忍不住吐起來。它們有果實嗎?良子發現,樹的半腰掛著一嘟魯一嘟魯的圓球,我讓大伙兒等著,向樹上爬去。大葉樹樹榦很粗,沒法抱住,好在這種樹從根部就有分杈,我蹬著樹杈,小心地向上爬。稀薄缺氧的空氣使我的四肢酥軟,每爬一步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氣。我越爬越高,樹葉遮住了下面的同伴。斜剌里伸來一支蛇藤,圍著大葉樹盤旋上升,我抓住蛇藤喘息一會兒,再往上爬。現在,一串串圓圓的果實懸在我的臉前,我在蛇藤上盤住腿,抽出匕首砍下一串,小心地嘗嘗。味道也有點發苦,但總的說還能吃。我貪饞地吃了幾顆,覺得肚子里的飢火沒那麼熾烈了。
但願若博媽媽能提前放我們進天房,用她神奇的藥片為孔茨和喬治治病。但我知道這是空想,媽媽的話從沒有更改過。我把蛇肉分給各人,裝在獵袋裡,索朗、恰恰、吉布森幾個力氣大的男孩輪流背孔茨,59人的隊伍緩慢地返回。
「是我瞎猜唄。我想雙口蛇這麼警惕,大概它們有危險的敵人。」兩人的臉色也變了,「不管怎麼樣,以後咱們得更加小心。」
「好吧,」我也轉移話題,指著望遠鏡問,「若博媽媽,你每天看星星,為什麼從不給我們講星星的知識呢。」
吃過瑪納,我們像往常一樣玩耍,誰也不提這事。睡覺時,喬治擠到我身邊睡下。他沒有和我交談,一直瞪著天房頂之上的星空。紅月亮上來了,給我們蓋上一層紅色的柔光。等別人睡熟后,喬治摸到我的手,掰開,在手心慢慢划著。他划的第一個字母是K,然後在月光中仰頭看我,我點點頭表示理解。他又劃了第二個字母I,接著是LL。KILL!他要把殺死若博的想法付諸行動!他嚴厲地看著我,等我回答。
深夜,孔茨開始發燒,身體像在著火,喃喃地喊著:「水,水。」可是我們沒有水。大川良子和娜塔莎把剩下的大葉果擠碎,擠出那麼一點點汁液,摸索著滴到孔茨嘴裏。周圍是深深的黑暗,黑得就像世界已經消失,只剩下我們浮在半空中。我們順著來路向後看,已經太遠了,看不到天房,那個總是充盈著紅光的溫馨的天房。黑夜是那樣漫長,我們在黑暗中沉呀沉呀,總沉不到底。
我們迎來了日出,又迎來了月出。第7天的凌晨,在太陽出來之前,孔茨咽下最後一口氣。他在瀕死中喘息時,喬治衝到密封門前,用匕首狠狠地砍著門,暴怒地吼道:
我帶著夥伴復誦若博媽媽留下的訓誡:
大川良子附在我耳邊說:他肯定又找咱們玩土人打仗,別答應他!喬治在我面前站住,討好地笑著:「英子姐,咱們還玩土人打仗吧,行不?要不,給你多分幾個人,讓你贏一次,行不?」
藉著從樹葉縫隙中透出來的月光,我看見十幾條雙口蛇分佈在周圍。白天,當我們鬧騰著砍樹開路時,它們都驚跑了,現在又好奇地聚過來。它們把兩隻嘴巴吸咐在地上,身子彎成弧形,安靜地聽著宿營地的動靜。索朗小聲說:明天捉雙口蛇吃吧,我曾吃過一條小蛇崽,肉發苦,不過也能吃。
媽媽平靜地說:「我的職責已經到頭了,本來還能讓你們再回來休整一次,再給你們做三天的瑪納。現在……天房內的運轉很快就要關閉,小英子,忘掉這兒,領著他們出去闖吧。」
索朗丹增也說:「我實在不能忍受了!」
「我會盡責,並把這個責任一代代傳下去。」
怕若博媽媽起疑,我不敢看得太貪婪,忙從那兒收回目光。若博媽媽親切地看著我——令我痛苦的是,她的親切里看不出一點虛假——問:
我絕沒想到我的陰謀會這樣順利。若博媽媽用一整天的時間,耐心講解屋內的一切:如何控制天房內的氧氣含量、氣壓和溫度,如何操縱生態循環系統並製造食用的瑪納,如何開啟和關閉密封門,如何使用藥物……下午她還讓我實際操作,製造今天要用的瑪納。其實操作相當簡單,在寫著「瑪納製造」的那排鍵盤中,按下起動鈕,生態循環系統中凈化過的水、二氧化碳和其它成份就會進入製造機,一個個圓圓的瑪納從出口滾出來。等到滾出58個,按一下停止鈕就行了。我興奮地說:
我們5人及時趕回控制室,紅太陽已經很低了,紅月亮剛剛升起。在粉紅色的暮靄中,夥伴們排成一隊,從若博媽媽手裡接過今天的瑪納。發瑪納時,媽媽常摸摸我們的頭頂,問問今天幹了什麼,過得高興嗎。夥伴們也會笑嘻嘻地挽住媽媽的腰,扯住她的手,同她親熱一會兒。儘管媽媽的身體又硬又涼,我們還是想挨著她。若博媽媽這時十分和靄,一點不象拿著電鞭的兇巴巴的樣子。
我想起可憐的順姬,淚水不由湧出來。
我們悲哀地過去,默默地領了瑪納,裝在獵袋裡。若博媽媽領我們走了兩個小時,來到密封門口。牆外,粘煳煳的濃綠仍在緊緊地箍著透明的牆壁,陰暗在等著吞噬我們。密封門打開了,空氣帶著嘯聲向外流,若博媽媽說過,這是因為天房內空氣的壓力比外邊大。一隻小老鼠藉著風力,嗖地穿過密封門,消失在綠陰中。我憐憫地想,它這麼心甘情願地往外跑,大概不知道外邊的可怕吧。
我住手了,喊:「大川良子,過來!」良子驚慌地走出隊列,我把電鞭交給她,命令:「抽我!也是五鞭!」
「不,不……」良子擺著手,驚慌地後退。我厲聲說:「快!」
透明的密封門十分堅硬,匕首在上面滑來滑去,沒留下一點刻痕。我和大川良子趕快跑去,好好歹歹把他拉回來。
「媽媽,我們要和你在一起!……我們帶你一塊兒出去!」
「用樹葉把她埋掉吧。」
若博媽媽冷冰冰地說:「你想嘗嘗電鞭的滋味嗎?」她摸著腰間的電鞭向喬治走去,我急忙跳起來護住喬治,喬治挺起胸膛與她對抗,但他的身體分明在發抖。我悲哀地看著若博媽媽,想起剛才有過的想法:某個災難是我們命中注定的。我盯著她的眼睛,低聲說:
她怒沖沖地說:「不要說閑話!聽好,我要交待了。你要記住,記牢,30年50年都不能忘記。」
索朗、良子他們都醒了,嚮往地聽著我的話。喬治刻薄地說:「全是屁話,那是若博媽媽哄我們的。我根本不信有這麼好的地方。」
她的話非常決絕,沒有任何迴旋餘地。我望著她,淚水一下子盈滿眼眶。媽媽,從你說出這句話后,我們就成為敵人了!若博媽媽似乎沒看見我的眼淚,淡然說:「這件事不要再提,出去玩吧,去吧。」我沉默著,勉強離開她。忽然吉布森飛快地跑來,很遠就喊著:
媽媽平靜地說:「不,生存實驗一定要加快進行。」
「多生孩子。」
若博媽媽改變了主意:「不知道,你們自己慢慢猜測吧。」
若博媽媽背過身,透過透明牆壁看著很遠的地方。「你們當然有。肯定有。他們把你們送到這兒,地球上最偏遠的地方,來做生存實驗。實驗完成後他們就會接你們回去,回到被稱作『故土』的地方。那兒有汽車(會在地上跑的房子),有電視機(小人在裡邊唱歌跳舞的匣子),有香噴噴的鮮花,有數不清的好東西。所以,咱們一塊兒努力,早點把生存實驗做完吧。」
九_九_藏_書孔茨咽氣了,不再受苦了,現在他的表情十分安詳。58個小夥伴都沒有睡,默默團坐在屍體周圍,我不知道他們的內心是悲傷還是仇恨。當天房的尖頂接受第一縷陽光時,喬治忽然清晰地說:
「永遠不要丟失匕首和火鐮。」
「英子姐,我害怕。」
一行人向密林走去,向不可知的未來走去,把若博媽媽一個人留在寂靜的天房裡。
還有男孩子呢?他們也會生孩子嗎?若博媽媽說不會,他們肚子里不會生孩子,胸前的小豆豆也不會變大。不過必須有他們,女孩子才會生孩子,所以他們叫作「爸爸」。可是,為什麼必須有他們,女孩子才會生孩子呢?若博媽媽說你們長大后就知道了,到15歲后就知道了。可是你們一定要記住我的話!記住男人女人要結婚,結婚後女人生小孩,用「媽媽」喂他長大;小孩長大還要結婚,再生兒女,一代一代傳下去!你們記住了嗎?
我緊趕幾步,扶住行走不穩的若博媽媽。我無法排解內疚,因為我也是謀害她的同謀犯;但我又覺得,喬治對她的反抗是正當的。媽媽的身體越來越重,進了控制室,她馬上順牆溜下去,坐在地上。她搖搖手指,示意我關上門,讓我坐在她旁邊。
有人嘁嘁喳喳地說話,把我驚醒。天光已經大亮,紅色的陽光透過密林,在我們身上灑下一個個光斑。我趕緊轉身去看孔茨,盼望著這一覺之後他會好轉。可是沒有,他的病更重了,身體燙人,眼睛緊閉,再喊也沒有反應。我知道是那隻巨鼠把什麼細菌傳給他了,若博媽媽曾說過,土裡、水裡和空氣里到處都有細菌,誰也看不見,但它能使人得病。喬治也病了,左臂紅腫發熱,但病情比孔茨輕得多。我默默思索一會兒,對大家說:
大家都乏透了,早早睡下。不過一直睡不安穩,胸口像壓著大石頭,骨頭縫裡又困又疼。我夢見朴順姬來了,用力把我推醒,恐懼地指著外邊,喉嚨里嘶聲響著,卻喊不出來。遠處的黑暗中有雙綠熒熒的眼睛,在悄悄逼近——我猛然坐起身,夢景散了,朴順姬和綠眼睛都消失了。
「不許輕舉妄動!等我學會控制室的一切,你再……聽見嗎?」
「都過來吧,都過來,我把若博媽媽告訴我的話全都轉告你們。我們都是瞎眼的混蛋!」
我忽然從戰場中聞到一種詭異的氣氛,扭過頭,見吉布森得意而詭異地笑著。一剎間我明白了,我想大聲喊:若博媽媽快回來,他們要殺死你!可是,想起我對大伙兒的承諾,想想媽媽的殘忍,我把這句話咽到肚裏。
若博媽媽對每人作了身體檢查,凡有外傷的都敷上藥。晚上分發瑪納時她宣布:你們在天房裡好好休養3天,3天後還要出去鍛煉,這次鍛煉為期——30天!剛剛緩和下來的空氣馬上凝固了。夥伴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儘是懼怕和仇恨。喬治天真地問:
「每人一生中回天房一次,朝拜若博媽媽。」
我撐起身子,夥伴們團團圍住我。我問:大葉果好吃嗎?大伙兒搖著頭:比瑪納差遠啦,不過總算能吃吧。我說,快去採摘,喬治他們不一定能捉到雙口蛇呢。
第二天,沒等我去找若博媽媽,她就把我喊去了。她說既然你已開始學,那就趁這兩天學透吧,也許有用呢。她耐心地又從頭教一遍,讓我逐項試著操作。但我卻有點心不在焉,盤算著如何勸動媽媽。我知道沒有退路了,今天如果勸不動媽媽,一場血腥的屠殺就在面前,或者是若博死,或者是喬治他們。
若博媽媽說,小英子,你帶大伙兒玩,我要回控制室了。控制室是天房裡唯一的房子,媽媽很少讓我們進去。她在那裡給我們做瑪納,還管理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機器,是幹什麼「生態封閉循環」用的。但她從不給我們講這些機器,她說你們用不著知道,你們根本用不著它們。對了,若博媽媽最愛坐在控制室的後窗,用一架單筒望遠鏡看星星,看得可入迷了。可是,她看到什麼,從不講給我們聽。
我擔心地望望陰險強悍的巨鼠,小聲說:「打得過它嗎?」喬治說,我們40個人呢,一定打得過!雙口蛇終於耗盡了力氣,癱在地上抽搐著,巨鼠踱過去,開始享用它的美餐。它是那麼傲慢,根本不把四周的人群放在眼裡。
「快開門!你這個硬幫幫的魔鬼,快開門!」
門還是沒有開。
喬治悶悶地守著孔茨,我知道他心裏難過,他沒有殺死巨鼠,匕首也讓巨鼠帶走了。我從獵袋裡摸出順姬的匕首遞給他,安慰道:「喬治,今天多虧你救了孔茨,又逮住這麼大的雙口蛇。去,烤肉去吧。」
「媽媽,我沒帶好大家,死了兩個夥伴。不過我們已學會採摘果實和獵取雙口蛇。」
我敲響控制室的門,心中免不了內疚。在60個孩子中,若博媽媽最疼愛我,現在我要利用這份偏愛去剌探她的秘密。媽媽打開門,詢問地看看我,我忙說:
若博媽媽是所有人的媽媽,可她常說她不是真正的媽媽。真正的媽媽是肉作的身體,像我們每個人一樣,不是像她這種堅硬冰涼的鐵身體。真正的媽媽胸前有一對「媽媽」,正規的說法是乳|房,能流出又甜又稠的白白的奶汁,小孩兒都是吃奶汁長大的。你說這有多稀奇,我們都沒吃過奶汁,也許吃過但忘了。我們現在每天吃「瑪納」,圓圓的,有拳頭那麼大,又香又甜,每天一顆,由若博媽媽發給我們。
「我想和喬治、索朗、薩布里和良子到牆邊,看看天房外邊的世界。你們陪我去嗎?」
到下午,每人的獵袋都塞滿了。我帶夥伴選一塊稀疏乾燥的地方,砍來枝葉鋪出一個窩鋪,然後讓孔茨去喊其它隊回來。孔茨爬到一棵大樹上,用匕首拍著樹榦,高聲吆喝:
我忍著淚說:「對,你很快會好的。」
「噢,還有什麼?」
驚慌和沉默。少頃,喬治、索朗、恰恰和吉布森勇敢地走出來,臉上掛著冷笑,掛著蔑視。剩下的人提心弔膽地看著電鞭,但他們的感情分明是站在喬治一邊。我沒有解釋,對索朗、恰恰和吉布森每人抽了一鞭,他們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但沒有求饒。我拎著電鞭向喬治走來,此刻喬治目光中的惡毒和仇恨是那樣熾烈,似乎一個火星就能點著。我悶聲不響地揚起鞭子,一鞭,兩鞭,三鞭……五鞭。喬治在地上打滾,抽搐,喉嚨里發出非人的聲音。夥伴們都閉上眼,不敢看他的慘象。
我總是心軟,他可憐巴巴的樣子讓我無法拒絕。忽然我心中一動,想出一個主意:「好,和你玩土人打仗。可是,你不在乎我多找幾個人吧。」喬治高興了,慷慨地說:「不在乎!不在乎!你在我的手下挑選吧。」
「等你們到15歲就要生孩子,多生孩子。」
「也許是1年。」
喬治的喉嚨還沒辦法講話,他咳著,向我點點頭。
「雖說出去過那麼多次,但每次都只顧喘氣啦,從沒認真看外邊是什麼樣子。可是若博媽媽說,每人必須通過外邊的生存實驗,誰也躲不過的。我想咱們該提前觀察一下。」
媽媽親切地說:「你們幹得不錯,不要難過,死人的事是免不了的。喬治,過來,我為你上藥。」
那稀薄的氧氣不足的空氣。
他倆還爭辯說,天房外的樹林里也沒有會飛的東西呀。我說,天房內外的動植物是完全不同的,這你早就知道嘛。天房外有——可是,等等再說它們吧,若博媽媽不是讓我們盡情玩兒嗎?咱們抓緊時間玩吧。
下午,若博媽媽說:行了,你已經全部掌握,可以出去玩了。小英子,你是個好孩子,比所有人都知道操心,你會成為一個好頭人的。我趁機說:
當天我們在森林里走了大約100步。太陽快落了,我們砍出一片小空場,又砍來枝葉鋪在地下。紅月亮開始升起來,這是每天吃飯的時刻,大家從獵袋中掏出圓圓的瑪納。我捨不得吃,我知道今後的6天中不會有瑪納了。猶豫一會兒,我用匕首把瑪納分成三份兒,吃掉一份,其餘小心地裝回獵袋。這一塊瑪納太小了,吃完后更是勾起我的飢火,真想把剩下的兩塊一口吞掉。不過,我終於戰勝了它的誘惑。我的手下也都學我把瑪納分成三份,可是我見三人沒忍住,又悄悄把剩下的兩塊吃了。我嘆口氣,沒有管他們。
我把最好的一串烤肉送給孔茨,他艱難地咀嚼著,輕聲說:「不要緊,我很快會好的……我很快會好的,對嗎?」
沒有用。她的面色越來越紫,眼神已開始朦朧。我急忙跑到密封門前,用力拍著:快開門!快開門!順姬要死啦!若博媽媽,快開門!索朗已經把順姬抱到門邊。索朗丹增是夥伴中最能適應外邊空氣的,若博媽媽說這是因為遺傳,他的血液攜氧能力比別人強。他把順姬舉到門邊,可是那邊沒有動靜。若博媽媽像石像一樣立在門內,不知道她是否聽到我們的喊聲。我們喊著,哭著,忽然,一股臭氣衝出來,是順姬的大小便失禁了。她的身體慢慢變冷,一雙眼睛仍然圓睜著。
喬治一點沒推辭:「好,以後幹什麼我都會和英子姐商量的。英子姐,明天的生存實驗取消,行嗎?」
夥伴們開始分撥玩耍,畢竟是孩子啊,他們要抓緊時間享受今天的樂趣。但我覺得自己長大了,作為大伙兒的頭頭,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壓在我的身上,這份責任讓我大了20歲。
「牆」到了。
「謝謝你的祝福,若博媽媽。」
「真是新奇的想法。還有嗎?」
他用鋒利的目光盯著我,分明是在詢問:你還要護著她嗎?我嘆息著垂下目光。我真不願相信媽媽在戕害我們,她是為我們好,是逼我們早點通過生存實驗……可是,她竟然忍心讓朴順姬和孔茨死在她的眼前,這是無法為她辯解的。我再次嘆息著,附在喬治耳邊說:
晚上我們總是散布在眼睛湖邊的草地上睡覺,今晚大伙兒沒有商量,自動聚在一塊兒,身體挨著身體,頭頂著頭。我們都害怕,睜大眼睛不睡覺。紅月亮已經升到天頂,偶爾有一隻小老鼠從草叢裡跑過去。朴順姬忽然把頭鑽到我的腋下,嚶嚶地哭了:
喬治力氣很大,手底下還有幾個力氣大的男孩,象恰恰、泰森、吉布森等,分撥兒打仗他老贏,我、索朗丹增、薩布里都不願同他玩打仗。喬治央求我:「英子姐,再玩一次吧,求求你啦。」
這會兒看到牆外的黑暗,那種窒息感又來了,我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不想再看外邊。其實,經過這幾年的鍛煉,這15分鐘我們已經能熬過來了,可是——每天一次呵!每天,我們實在不想邁過那道密封門,可是好脾氣的媽媽這時總揚著電鞭,兇狠地逼我們出去。
孩子們自動分成幾撥,索朗丹增帶一撥兒,他們要到山上逮老鼠,烤老鼠肉吃。薩https://read•99csw•com布裡帶一撥兒,他們要到湖裡游泳,逮白條兒魚吃。瑪納很好吃,可是每天吃每天吃也吃膩了,有時我們就摘松果、逮老鼠和竹節蛇,換換口味。我和大川良子帶一撥兒,有男孩有女孩。我提議今天還是捉迷藏吧,大家都同意了。這時有人喊我,是喬治,正向我跑來,他的那撥兒人站成一排等著。
「別怕,它是吃樹葉的,不會吃人。它也沒有眼睛,再說它還在牆外邊呢。」
我知道喬治的毛病,不管這會兒他說得多好,一打贏他就狂得沒邊兒,變著法子折磨俘虜,讓你爬著走路,讓你當苦力,扒掉你的裙子畫黑屁股。偏偏這是遊戲規則允許的。我說良子你別擔心,今天咱們一定要贏!你先帶大伙兒做準備,我去找人。
前邊一個小空場里有一條巨大的雙口蛇,身體有人腰那麼粗,有三四個人那麼長,我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雙口蛇。但這會兒它正在垂死掙扎,身上到處是傷口,流著暗藍色的血液。它瘋狂地擺動著兩個腦袋,動作敏捷地向外逃跑,可是每次都被一個更快的黑影截回來。我們看清那個黑影,那是只——老鼠!當然不是天房內的小老鼠,它的身體比我們還大,尖嘴,粗硬的鬍鬚,一雙圓眼睛閃著陰冷的光。雖然它這麼巨大,但它的相貌分明是老鼠,這沒任何疑問。也許是幾年前從天房裡跑出來的老鼠長大了?這不奇怪,有這麼多雙口蛇供它吃,還能不長大么?
「從今天起每人每天做兩個,好嗎?」
「謝謝你,若博媽媽,要是孔茨昨晚能吃到藥片,該多好啊。」
「你們已經過了10歲生日,已經是大孩子了。從明天起你們要離開天房,每7天回來一次。這7天每人只發一顆瑪納,其餘食物自己尋找。」
夥伴們恨恨地散開。有了這幾天的經驗,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蛇肉烤好了,但孔茨緊咬嘴唇,再勸也不吃。我想起獵袋裡還有兩小塊瑪納,掏出來放到孔茨嘴邊,柔聲勸道:「吃點吧,這是瑪納呀。」孔茨肯定聽見了我的勸告,慢慢張開嘴,我把瑪納掰碎,慢慢塞進他嘴裏。他艱難地嚼著,吃了半個瑪納。
「好的。」
誰都能聽出他話中的惡毒,但若博媽媽假裝沒聽出來,仍然親切地說:「你們已基本適應了外面的環境,我希望下次回來還是58個人,一個也不少。」
我含淚退出去,若博媽媽忽然睜開眼,補充一句:「電鞭的能量是有限的,所以——每天拎著,但不要輕易使用。」
我想,這個大胆的要求肯定會激起她的懷疑,但似乎沒有,她嘆口氣說:「這也是沒用的知識,不過,你有興趣,我就教你吧。」
兩小時后,我、喬治、索朗、薩布里和娜塔莎走進控制室,跪在若博媽媽面前,其他人跪在門外。若博媽媽閉著眼,一動也不動。我們輕聲喚她,但她沒一點反應。也許她不想再理我們,自己關閉了生命開關;也許她的身體已經被進水徹底損壞,失去生命。不管怎樣,我還是伏在她耳邊輕聲訴說:
我悲傷地看著媽媽,原來媽媽的殘忍是為了我們啊。事態這樣緊急,她知道只有徹底斬斷後路,我們才能沒有依戀地向前走。媽媽,我們錯怪你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呢。我握著媽媽冰涼的手,淚水洶湧地流著。
喬治猶豫一會兒,悻悻地收起匕首,低下腦袋服輸了。我用匕首砍下一根細樹枝,讓良子在每個俘虜屁股上輕輕抽一下,宣布遊戲結束。恰恰、吉布森他們沒料到懲罰這樣輕,難為情地傻笑著——他們贏時可從沒輕饒過俘虜。喬治還在咕噥著:約這麼多幫手,我就是不服。不過我們都沒理他。
兩人想想,高興地答應,我們商量了打仗的方案。這邊,良子已帶大伙兒做好準備,拾一堆小石子和松果當武器,裝在每人的獵袋裡。天房裡的孩子一向光著上身,腰裡圍著短裙,短裙後有一個獵袋,裝著匕首和火鐮(火石、火絨)。玩土人打仗用不著這些兩樣玩意兒,但若博媽媽一直嚴厲地要求我們隨身攜帶。喬治和安妮有一次把匕首、火鐮弄丟了,若博媽媽甚至用電鞭懲罰他們。電鞭可厲害啦,被它抽一下,就會摔倒在地,渾身抽搐,疼到骨頭縫裡。喬治那麼蠻勇,被抽過一次后,看見電鞭就發抖。若博媽媽總是隨身帶著電鞭,不過一般不用它。但那次她怒氣沖沖地吼道:
巨鼠也看到我們,但根本不屑理會,仍舊蹲伏在那兒,守著雙口蛇逃跑的路。雙口蛇只要向外一竄,它馬上以更快的速度撲上去,在蛇身上撕下一塊肉,再退回原處,一邊等待一邊慢條廝理地咀嚼。它的速度、力量和狡猾都遠遠高於雙口蛇,所以雙口蛇根本沒有逃生的機會。喬治緊張地對我低聲說:「咱們把巨鼠趕走,把蛇搶過來,行不?夠咱們吃四天啦。」
喬治一拳砸在石壁上:「好,就這麼定!」
「不,我想該聽媽媽的話,她是為咱們好。」
我退出控制室,怒火在胸中膨脹。若博媽媽說不要輕易使用電鞭,但我今天要大開殺戒。夥伴們都聚在控制室周圍,茫然地等待著。他們不知道若博媽媽會怎樣懲罰他們,不知道他們的英子姐會站在哪一邊。當他們看到我手中的電鞭時,目光似乎同時變暗了。我走到人群前,惡狠狠地吼道:
「媽媽你不要說了,媽媽你不會死的!」
大葉樹和蛇藤也蠻橫地擠迫著我們的天房,擦著牆壁或吸附在牆壁上,幾乎把牆壁遮滿了。
原來她確實在天房內觀察著孔茨的死亡!就在這一刻,我心中對她的最後一點依戀卡喳一聲斷了。我取下孔茨的獵袋,指揮大家掩埋了屍體,然後把恨意咬到牙關后,隨大家進門。若博在門口迎接我們,我說:
小夥伴們跑回來,哭著告訴我:若博媽媽不開門!我悲哀地注視著大門,連憤怒都沒力氣了。實際上我早料到這種結果,但我那時仍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夥伴們問我怎麼辦?索朗、薩布里怒氣沖沖,更不用說喬治了,他的眼睛冒火,幾乎能把密封門燒穿。我疲倦地說:
五鞭抽完了。娜塔莎和良子哭著把我扶起來。喬治他們也都坐起來,目光中不再是仇恨,而是迷惑和膽怯。我嘆口氣,放軟聲音,悲憤地說:
紅紅的太陽升到頭頂,索朗問:下邊咱們玩什麼?孔茨逗喬治:還玩土人打仗,還是三撥兒收拾一撥兒,行不?喬治惱火地轉過身,給他一個嵴背。薩布里說:咱們都去逮老鼠,捉來烤烤吃,真香!我想了想,輕聲說:
我們都傻了,慢慢轉動著腦袋,看著前後左右的夥伴。若博媽媽一定是開玩笑,不會真把我們趕出去。7天!7天後所有的人都要憋死啦。若博媽媽,你幹嘛要用這麼可怕的玩笑來嚇唬我們呢。可是,媽媽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媽媽苦笑了:「不行,媽媽吃的是電能,在這個蠻荒星球上找不到電能……去吧,這些年我一直在觀察你,你心眼好,有威信,會成為一個好頭人,只是,在必要時也得使出霹靂手段。把我的電鞭拿去吧。」
若博媽媽垂下鞭子,嘆息一聲:「孩子們,我不想逼你們,可是你們必須儘快通過生存實驗,否則就來不及了。」
喬治帶著惡毒的得意說:「她會死的,她可不是不死之身。我一直在觀察她,知道她怕水,從不敢到湖裡,也不敢到天房外淋雨。她每天還要更換能量塊,沒有能量她就死啦。」
索朗說:「那就去吧,我們都陪你去。」
我猶豫著,想到朴順姬和孔茨瀕死時若博的無情,知道自己很難勸動她。想起這些,我心中的仇恨也燒旺了。我咬著牙說:「好吧,再等我一天,如果明天我勸不動她,你們就……」
這15分鐘沉甸甸地墜在心頭,即使睡夢中也不會忘記。而且,這個擔心的下面還掛著一個模模煳煳的恐懼:為什麼天房內外的空氣不一樣?這點讓人心裏不踏實。我不知道為什麼不踏實,但我就是擔心。
按照規則,這邊做好準備后,我派孔茨站到土台上喊:「兇惡的土人哪,你們快來吧!」喬治他們怪聲叫著跑過來。等他們近到十幾步遠時,我們的石子和松果像雨點般飛過去,有幾個的腦袋被砸中了,哎喲哎喲地喊,可他們非常蠻勇,腳下一點不停。這邊幾個夥伴開始發慌,我大聲喊:別怕,和他們拼!援兵馬上就到!大伙兒衝過去,和喬治的手下扭作一團。
她解下電鞭交給我。我知道已沒有退路,啜泣著接過電鞭,纏在腰裡。若博媽媽滿意地閉上眼。過一會,她睜開眼說:「還有幾句話也要記住,作為部落必須遵守的戒律吧。」
喬治倒比他們鎮靜,擺擺手制住他們,問我:「英子姐,你說怎麼辦?你能勸動若博媽媽,不再趕咱們出去嗎?」
由於每天進出,門外已被踩出一個小小的空場,我們茫然呆在這個空場里,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窒息的感覺馬上來了,它擠出肺內最後一點空氣,扼住喉嚨。眼前發黑,我們張大嘴巴喘息著。忽然朴順姬嘶聲喊著:
我言不由衷地安慰她:「你不會死,你很快會好的。」
我們留戀地望著我們的天房。正是傍晚,紅太陽和紅月亮在天上相會,共同照射著晶瑩透明的房頂,使它充盈著溫馨的金紅。我們要離開了,但我們知道,它永遠是我們心裏的祖庭。
「降不降?降不降?」
三個方向的敲擊聲越來越近,索朗他們都露出頭,是進攻的時候了。這時,一件意外的小事促使我們下了決心。一隻小老鼠這時溜過來,東嗅嗅西嗅嗅,看來是想分點食物。這是只普通的老鼠,也許就是三天前才從天房裡逃出的那隻。但巨鼠一點不憐惜同類,閃電般撲過來,一口咬住小老鼠,卡卡喳喳地嚼起來。這種對同類的殘忍激怒了喬治,他大聲吼道:打呀!打呀!索朗,薩布里,快打呀!40個人衝過去,團團圍住巨鼠,巨鼠的小眼睛里露出一絲膽怯,它放下食物,吱吱怒叫著與我們對抗。忽然它向孔茨撲過去,咬住孔茨的右臂,孔茨慘叫一聲,匕首掉在地上。它把孔茨撲倒,敏捷地咬住他的脖子。我尖叫一聲,喬治怒吼著撲過去,把匕首扎到巨鼠背上。索朗他們也撲上去,經過一場劇烈的搏鬥,巨鼠逃走了,背上還插著那把匕首,血跡淌了一路。
「現在不是玩遊戲,知道嗎?不是玩遊戲!誰在森林中丟失就會死去,再也活不過來了!」
我沒有回答。讓夥伴每天多吃一個瑪納,這算不了什麼,但我本能地感到這中間有某種東西——喬治正用這種辦法樹立自己的權威。不過,我不必回答了,因為水裡忽然忽喇一聲,若博媽媽滿面怒容地立起來,體內噼噼拍拍響著火花,動作也不穩,但她還是輕而易舉地跨到喬治面前,卡住喉嚨把他舉起來。人們都嚇傻了,索朗、恰恰幾九九藏書個人撲過去想救喬治,若博電鞭一揮,幾個人全倒在地上抽搐著。喬治抱住媽媽的手臂,用力踢蹬著,面色越來越紫,眼珠開始暴突出來。我沒有猶豫,急步跑過去扯住媽媽的手臂,悲切地喊:
「不,吻一吻不會懷孕。至於怎樣才能生孩子,再過兩年你們自然會知道的。好了,該說的話我說完了。我獨自工作10年,累了。你走吧。」
我取下順姬的獵袋,挎在肩上,吩咐夥伴砍下很多枝葉,把屍體蓋得嚴嚴實實。然後我們離開這兒,向森林中走去。
不過只有我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若博媽媽,」我輕聲問,「那麼我們真正的媽媽爸爸呢,我們有爸爸媽媽嗎?」
「我要殺了她。」
第4條是我加的:「每人一生中回天房一次,朝拜若博媽媽。」
我喊夥伴:注意,我要扔大葉果了!砍下果實,瞅著樹葉縫隙扔下去。過一會兒,聽見樹底下高興的喊聲,他們已嘗到大葉果的味道了。一棵大葉樹有十幾串果實,夠我們每人分一串。
喬治從驚呆中醒過神,惱怒地喊:「不算數!你們喊來這麼多幫手!」
瑪納分完了,我們很快把它吞到肚裏。若博媽媽說:都不要走,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大家。我的心忽然沉下去,我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但下午那個沉重的預感又來了。60個夥伴都聚過來,60雙眼睛在粉紅色的月光下閃亮。若博媽媽的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嚴肅地說:
「這些知識對你們用處不大。世上知識太多了,我只能講最有用的。」
喬治沉聲說:「我們的計劃應該實施了,英子姐已經學會製造瑪納,學會控制天房內的空氣循環系統。該動手了,要不,等若博再把我們趕出去30天,說不定一半人死在外邊。」
有了來時開闢的路,回程容易多了。太陽快落時我們趕到密封門前,幾個女孩搶先跑過去,用力拍門:若博媽媽,孔茨快死了,喬治也病了,快開門吧。她們帶著哭聲喊著,但門內沒一點兒聲響,連若博的身影也沒出現。
若博媽媽急忙向那邊跑去,我跟在後邊。湖邊亂糟糟的,幾乎所有孩子都在這兒,人群中,索朗和喬治都握著出鞘的匕首,惡狠狠地揮舞著,臉上和身上血跡斑斑。若博媽媽解下腰間的電鞭,怒吼著:停下!停下!揮舞著電鞭衝過去。人群立即散開,等她走過去,人群又飛快地在她身後合攏。
「在這兒休息吧,收拾好睡覺的窩鋪,等到後天早上吧。」
「若博媽媽,你常說我們是在地球最偏遠的地方,可是——這兒真的是在地球上嗎?」
「我的職責到頭了。」她重複著,「現在我要對你交待一些後事,你要一件件記清。」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天房之外過夜。在天房裡睡覺時,我們知道天房在護著我們,為我們遮擋雨水,為我們提供充足的空氣,還有人給我們製造瑪納。可是,忽然之間,這些依靠全沒了。儘管很疲乏,還是惴惴的睡不著,越睡不著越覺得肚裏餓。索朗忽然觸觸我:你看!
我們住在天房裡,一個巨大透明的圓形罩子從天上罩下來,用力仰起頭才能看到屋頂。屋頂是圓錐形,太高,看不清楚,可是能感覺到它。因為只有白色的雲朵才能飄到尖頂的中央,如果是會下雨的黑雲,最多只能爬到尖頂的周邊。這時可有趣啦,黑沉沉的雲層從四周擠著屋頂,只有中央部分仍是透明的藍天和輕飄飄的白雲,只是屋頂變得很小。下雨了,洶湧的水流從屋頂邊緣漫下來,再順著直立的牆壁向下流,就像是掛了一圈水簾。但屋頂仍是陽光明媚。
喬治低下頭,不吭聲了。
我笑著說:不用挑你的人,你去準備吧。他興高采烈地跑了。大川良子擔心地悄聲說:英子姐,咱們打不過他的,只要一打贏,他又狂啦。
媽媽看看我,怒容慢慢消融,眼睛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最終,她痛苦地嘆息一聲,把喬治扔到地上。喬治用手護著喉嚨,劇烈地咳嗽著,臉色漸漸複原。索朗幾個爬起來,虛勢以待,又懼又怒地瞪著媽媽。媽媽悲傖地呆立著,身上的水在腳下汪成一堆。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人群,向控制室方向走去。走前她冰冷地說:
「降不降?降不降?」
「若博媽媽,上次我們出去60個人,回來58個。你猜猜,下次回來會是幾個人?下下次呢?」
我無法想象1億光年是多麼巨大的數字,但我知道那一定非常遠非常遠,地球的父母們永遠不會來看我們了。此前雖然他們從未露面,但一直是我們的心理依靠,若博媽媽這番話把這點希望徹底割斷。
良子也難過地說:「我也不忍心。若博媽媽把我們帶大,給我們講地球那邊的故事……」
我排在隊伍後邊,輪到我了,若博媽媽拍拍我的腦袋問:「你今天玩土人打仗,聯合索朗和薩布里把喬治打敗了,對嗎?」我扭頭看看喬治,他不樂意地梗著脖子,便說:「我們人多,開始是喬治佔上風的。」若博又拍拍我: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若博這些天的殘忍已激起我強烈的敵意,但她的形象仍保留著過去的一些溫暖。她撫養我們一群孩子,給我們製造瑪納,教我們識字,算算術,為我們治病,給我們講很多地球那邊的故事。我不敢想象自己真的會殺她。這不光涉及對她一個人的感情,在我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個不甚明確的看法:若博媽媽代表著地球那邊同我們的聯繫,她一死,這條纖細的聯繫就全斷了!
若博媽媽注意地看著我:「喲,這可是個新想法。你怎麼有了這個想法?」
「若博媽媽,不要趕我們出去,好嗎?至少不要讓我們出去那麼長時間,順姬和孔茨死了,不知道下回輪著誰。天房裡有充足的空氣,有充足的瑪納。生存實驗得慢慢來。行嗎?」
天亮了,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射下來,變得十分微弱。林中陰冷潮濕,夥伴們個個縮緊身體,擠成一團。索朗丹增緊靠著我的嵴背,一隻手臂還搭在我的身上。我挪開他的手臂,坐起身。順著昨天開出的路,我看見天房,那兒,早晨的陽光充滿密封的空間,透明的牆壁和屋頂閃著紅光。我獃獃地望著,忘了對若博媽媽的惱怒,巴不得馬上回到她身邊。
還有比奶汁更稀奇的事呢。若博媽媽說我們中的女孩子(就是沒有長雞雞的孩子)長大了都會作媽媽,肚子里會懷上孩子,胸前的小豆豆會變大,會流出奶汁,10個月後孩子生出來,就喝這些奶汁。這真是怪極了,小孩子怎麼會鑽到肚子里呢?小豆豆又怎麼會變大呢?從那時起,女孩子們老琢磨自己的小豆豆長大沒長大,或者趴在女伴的肚子上聽聽有沒有小孩子在裡邊說話。不過若博媽媽叫我們放心,她說這都是長大后才會出現的事。
「永遠記住算數的方法和記載歷史的文字。」
我知道喬治心裏煩,故意使蹩勁,便笑笑說:「你不信,我信。睡吧,也許10天後我們就能通過生存實驗,真正的爸媽就會來接咱們。那該多美呀。」
我忽然打一個寒顫。我悟到,兩人在說同一句話,但這句話的深層含意卻不同。晚上,喬治悄悄拉上我,向孤山上爬去。今天月色不好,一路上磕磕碰碰,走得相當艱難。終於到了。他領我走進山腰一個山洞,陰影中已經有五六個夥伴,我貼近他們的臉,辨認出是索朗、薩布里、恰恰、娜塔莎和良子。我的心開始往下沉,知道這次秘密會議意味著什麼。
那條巨大的雙口蛇躺在地上,但我一點不快樂。喬治也受傷了,左臂上兩排牙印。我們砍下枝葉鋪好窩鋪,把孔茨抬過去。薩布里他們撿干樹枝,索朗帶人切割蛇肉。生火費了很大的勁兒,儘管每人都能熟練地使用火鐮,但這兒不比天房內,稀薄的空氣老是窒息了火舌。不過,火總算生起來了,我們用匕首挑著蛇肉烤熟。也許是因為餓極了,蛇肉雖然有股怪味,但每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孔茨折騰一夜,好容易才睡著。我們也疲憊不堪地睡去。
大伙兒都打一個寒噤。在此之前,從沒人想過要反抗若博媽媽,喬治這句話讓我們膽戰心驚。很多人仰頭看著我,我知道他們在等我發話,便說:
「今天是第5天,食物已經夠兩天吃了,我們開始返回吧。但願……」
牆外長著完全不同的植物,最常見的是大葉樹,粗壯的主幹一直伸展到天空,下粗上細,從根部直到樹梢都長著碩大的暗綠色葉子。大葉樹的空隙中長著暗紅色的蛇藤,光溜溜的,小小的鱗狀葉子,它們順著大葉樹蜿蜒,到頂端后就脫離大葉樹,高高地昂起腦袋,等到與另一根蛇藤碰上,互相扭結著再往上爬,所以它們總是比大葉樹還高。站在山頂上往下看,大葉樹的暗綠色中到處昂著暗紅色的腦袋。
喬治高興了,用力點頭。
喬治肯定不服氣,不過沒有反駁。但我忽然想起順姬窒息而死時透明牆內若博媽媽那冷冰冰的身影,不禁打一個寒顫。即使為了逼我們早點通過生存實驗,她也不該這麼冷酷啊。也許……我趕緊驅走這個想法,問喬治:
她厲聲說:「聽著!我還沒有說完。知道為什麼逼你們到天房外面去嗎?不久前我檢查系統時發現,天房的能量馬上就要枯竭了,只能維持不到10天了。為什麼——我不知道。資料庫中設定的天房運轉年限是60年,那樣,我可以用一生的時間來訓練你們,逐步熟悉外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沉痛地說,「這些天我一直在儘力檢查,但找不到原因。你知道,我只是一個粗通各種操作的保姆。」
「沒有了。我們聽你的吩咐,尊敬的頭人。」
喬治冷冷地問:「你勸動她了嗎?」我搖搖頭,喬治冷笑道,「我沒有等你,我早料到結果啦。」
我的心中越來越涼,血液結成冰,冰在卡卡喳喳地碎裂。我們是一群無根的孩子,父母可能在1億光年外,甚至可能已經滅絕。現在,只有58個10歲的孩子被孤零零地扔在一個不知名的行星上,照顧他們的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機器人媽媽——連她也可能活不長了。這些事實太可怕了,就像是一座慢慢向你倒過來的大山,很慢很慢——可是你又逃不掉。我哭著喊:
喬治過來了,我同樣告訴他:「我會製造瑪納了。」喬治點點頭,重複一遍:「你會製造瑪納了。」
我們齊聲喊:記住了!孔茨又問了一個怪問題:若博媽媽,你說男孩胸前的小豆豆不會長大,不會流出奶汁,那我們幹嘛長出小豆豆呀,那不是浪費嘛。這下把若博媽媽問愣了,她搖搖腦袋說,我不知道,我的資料庫中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若博媽媽什麼都知道,這是她第一次被問住,所以我們都很佩服孔茨。
順姬怎麼辦?記得若博媽媽說過,對死人的處理要有一套複雜的儀式,儀式完成read.99csw.com後把屍體埋掉或者燒掉,這樣靈魂才能遠離痛苦,飛到一個流淌著奶汁和蜜糖的地方。但我不懂得埋葬死人的儀式,也不想把順姬燒掉,那會使她疼痛的。我想了想,說:
索朗丹增和薩布里也被激怒了,因為遊戲中不允許匕首出鞘。他們也拔出匕首,怒沖沖地說:「想耍賴嗎?想拚命嗎?來吧!」
我喊醒喬治他們,說:今天得趕緊找食物,好多人已經把瑪納吃光了,還有6天呢。我和娜塔莎領兩隊去采果實,喬治、索朗你們帶四個隊去捉雙口蛇,如果能捉住一條,夠我們吃三四天的。大伙兒同意我的安排,分頭出發。
大葉樹和蛇藤互相纏繞,森林里十分擁擠和黑暗,幾乎沒法走動。我們用匕首邊砍邊走。我怕夥伴們走失,就喊來喬治、索朗、薩布里、娜塔莎和優素福,我說咱們還按玩遊戲那樣分成6隊吧,每隊10個人,咱們6人是隊長,要隨時招唿自己的手下,莫要走失。幾個人爽快地答應了。我不放心,又特意交待:
吉布森問:「現在該咋辦?我看得選一個頭人。」
我逼著自己轉回身,重新面對牆外的密林。那裡有食物嗎?有沒有吃人的惡獸?外面的空氣是不是到處一樣?我看哪看哪,心裏有止不住的憂傷。我想,在今後的日子里,一定還有什麼災難在等著我們,誰也逃脫不了。
我們把四隊人馬撒成大網,朝一個預定的地方慢慢包抄。常常瞥見一條雙口蛇在枝葉縫隙里一閃,迅即消失了。不過不要緊,索朗他們在另外幾個方向等著呢。我們不停地敲打樹榦,也聽到另外三個方向高亢的敲擊聲。包圍圈慢慢縮小,忽然聽到了劇烈的撲通撲通聲,夾雜著吱吱的尖叫。叫聲十分剌耳,讓人頭皮發麻。喬治看看我,加快行進速度。他撥開前面的樹葉,忽然呆住了。
喬治怒沖沖地啐一口,離開我們單獨睡去了。我們都睜著眼,很久才睡著。
喬治沒想到這次我們這樣拚命,他大聲吼著:殺死野人!殺死野人!混戰一場后,他的人畢竟有力氣,把我們很多人都摔倒了,喬治也把我摔倒,用左肘壓著我的胸脯,右手掏出帶鞘的匕首壓在我的喉嚨上,得意地說:
「她不會開門的,走吧,到森林里去吧。」這時我忽然發現:我們出來已經很久,絕對超過15分鐘,可是,只顧忙著搶救順姬和為她悲傷,幾乎忘了現在是唿吸著外面的空氣。我欣喜地喊:「你們看,15分鐘早過去了,咱們再也不會憋死了!」
夥伴們立在順姬的屍體旁垂淚,沒人哭出聲。我們已經知道,媽媽不會來撫慰我們。順姬死了,不是在遊戲中被殺死,是真的死了,再也不能活轉。天房通體透明,充溢著明亮溫暖的紅光,襯著這紅色的背景,牆壁那邊的若博媽媽一動不動。天房,家,若博媽媽,這些字眼從懂事起就種在我們心裏,是那樣親切。可是今天它們一下子變得冰冷堅硬,冷酷無情。我忍著淚說:
恰恰憤怒地說:「你忘了朴順姬和孔茨是怎麼死的!」
我掃視一下四周:「若博媽媽,為什麼不教會我用這些機器?這最實用嘛,我能幫你多干點活啦。」
我不敢直視她。我怕她追問:你事先知道他們的密謀,對嗎?你這兩天來學習控制室的操作,就是為殺死我做準備,對嗎?但若博媽媽什麼也沒問,喘息一會兒,平靜地說:
從天房的中央部分走到牆邊,快走需兩個小時。要趕快走,趕在晚飯前回來。我們繞過山腳,地勢漸漸平緩,到處是半人高的節節草和芨芨草,偶然可以看見一棵孤零零的松樹,比山上的地皮鬆要高一些,但也只是剛蓋過我們的頭頂。草地上老鼠要少得多,大概因為這兒沒有松果吃,偶然見一隻立在土坎上,抱著小小的前肢,用紅色的小眼睛盯著我們。有時,一條竹節蛇嗖地鑽到草叢中。
「等我一天。」
她搖搖頭:「不大像。在我的資料庫中,地球還不能製造跨星系飛船,不能跨越這麼遠的宇宙空間。很可能是……」
我擔心地看看門那邊——不知道若博媽媽能否聽到外邊的談話——小心地說:「可是,她是鐵做的身體。她可能不會死的。」
「我一定記住,說吧。」
我順著蛇藤往下溜,大口喘息著。有兩串大葉果卡在樹杈上,我探著身子把它們取下來。夥伴們仰臉看著我。快到樹下我實在沒力氣了,手一松,順著樹榦溜下去,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等我從昏暈中醒來,聽見夥伴們焦急地喊:英子姐,英子姐!英子姐你醒啦。
「什麼想法?」
我領著手下來到眼睛湖邊,背靠湖岸做好準備。我給大伙兒鼓勁:「不要怕,我已經安排了埋伏,今天一定能打敗他們。」
「我的職責到頭了。」
喬治兩眼灼灼地望著我,看來他想當首領。我疲倦地說:「選喬治當頭人吧,我累了,早就覺得這副擔子太重了。」
喬治微笑著過去,順從地敷藥,吃藥,還天真地問:「媽媽,吃了這葯,我就不會象孔茨那樣死去了,對吧。」
「記住這次懲罰的滋味!記住帶匕首和火鐮!忘了它們,有一天你會送命的!」
我的面容一定非常可怕,良子不敢違抗,膽怯地接過電鞭。我永遠忘不了電鞭觸身時的痛苦,渾身的筋脈都皺成一團,千萬根鋼針扎著每一處肌肉和骨髓。良子恐懼地瞪大眼睛,不敢再抽,我咬著牙喊:「快抽!這是我應得的,誰讓我們謀害若博媽媽呢。」
雖然這正是我的猜想,但乍一聽到她的確認,我仍然十分震驚:「不是地球?這兒是什麼地方?」
我用力點頭,雖然心裏免不了疑惑。媽媽開始說:「第一件事,這裏確實不是地球。」
「你說過,一個月的長短大致等於從滿月經新月到滿月的一個循環。可是,根本不是這樣!這兒滿月到滿月只有16天,可是在你的日曆上,一月有30天,31天。若博媽媽,這是為什麼?」
媽媽點點頭,讓我進屋,把門關上。我很少來控制室,早年來過兩三次,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控制室里儘是硬幫幫的東西,很多粗管道通到外邊,幾台機器蜷伏在地上。後窗開著,有一架單筒望遠鏡,那是若博媽媽終日不離身的寶貝。這邊有一座控制台,嵌著一排排紅綠按鈕,我掃一眼,最大的三個按鈕下寫著:「空氣壓力/成份控制」、「溫度控制」、「瑪納製造」。
「永遠記住算數的方法和記載歷史的文字。」
「把它偷過來!再用它……」
雙口蛇試探一會兒,啃不動堅硬的牆壁,便縮回身子,在枝葉中消失。我們都盯著外面,心裏沉甸甸地。我們並不怕雙口蛇,不怕大葉樹和蛇藤圍出來的黑暗。我們害怕——外面的空氣。
「第二件事,我一直扮演著全知全曉的媽媽,其實我也什麼都不知道。我幾乎和你們同時醒來,醒來時,63個孩子躺在天房裡,每人身上掛著名字和出生時刻。我不知道你們(和我)是從哪裡來的,是誰送來的,我只能按信息庫的內容去猜測。信息庫是以地球為模式建立的,設定時間是公元1990年4月1日。我的設定任務是照顧你們,讓你們在一代人的時間中通過生存實驗,在這個星球生存繁衍。這些年,我一直在履行這項設定的任務。」
喬治理解了,點點頭,翻過身。我們就這樣不聲不響地看著夜空,想著各自的心事。深夜,我已朦朧入睡,一隻手摸摸索索地把我驚醒。是喬治,他把我的手握到他手心裏,然後慢慢湊過來,親親我的嘴唇。很奇怪,一團火焰忽然燒遍我的全身,麻酥酥的快|感從嘴唇射向大腦。我幾乎沒有考慮,嘴唇自動湊過去,喬治猛地摟住我,發瘋地親起來。
我笑道:「你不是說不在乎我們人多嗎?你說話不算數嗎?」
立陡的牆壁,直直地向上伸展,伸到眼睛幾乎看不到的高度后慢慢向里傾斜,形成圓錐狀屋頂,牆壁和屋頂渾然一體,沒有任何接縫。紅色的陽光順著透明的屋頂和牆壁流淌,天房內每一寸地方都沐浴在明亮的紅光中。但牆壁外面不同,那裡是陰森森的世界。
「若博媽媽,我們都長大了,再也不會幹讓你痛心的事。我們已經商定馬上離開這裏,把這兒剩餘的能量全留給你用。這樣,也許你還能堅持幾年。等能量全部耗盡后,請你睡吧,安心地睡吧。我們會常來看你,告訴你部落的情況。也許有一天我們會發現製造能量的辦法,那時你將得到重生。媽媽,再見。」
大伙兒看看我,眼神中是驅不散的懼意。只有索朗和喬治不大在乎,他們大聲說:知道了,不是玩遊戲!
在一陣陣快樂的震顫中,我想,也許這就是若博媽媽講過的男女之愛?也許喬治吻過我以後,我肚子里就會長出一個小孩,而喬治就是他的爸爸?這個想法讓我有點膽怯,我努力把喬治從懷中推出去。喬治服從了,翻過身睡覺,但他仍緊緊拉著我的右手。我抽了兩次沒抽出來,也就由它了。
第二天,我們照樣分頭去采大葉果和捉雙口蛇。晚上喬治他們回來后比昨天更疲憊,更喪氣。他們發瘋地跑了一天,很多人身上都掛著血痕,可是依然兩手空空。好強的喬治簡直沒臉吃他的那份大葉果,臉色陰沉,眼中噴著怒火,他的手下都膽怯地躲著他。我心中十分擔心,如果捉不到雙口蛇,單單大葉果的營養畢竟有限,常常吃完就餓,老拉稀。誰知道媽媽的生存實驗要延續多少輪?59個人的口糧呀。不過我把擔心藏到心底,高高興興地說:
「我看到一些蛛絲馬跡,它們一點點加深我的懷疑。比如,天房內外的東西明顯不一樣,樹木呀,草呀,動物呀,空氣呀。打開密封門時,空氣會嗤嗤地往外跑,你說是因為天房內的氣壓比外邊高,還說天房內的一切和地球那邊是一樣的。那麼,『地球那邊』的氣壓也比這兒高嗎?它們為什麼不嗤嗤地往這邊跑?」
按平常的規矩,這時我們該投降了。不投降就會被「殺死」,那麼,這一天你不能再參加任何遊戲。但我高聲喊著:「不投降!」猛地把他掀下去。這時後邊一陣兇猛的殺聲,索朗丹增和薩布裡帶領兩撥人趕到,倆人收拾一個,很快把他們全降服了。索朗丹增和薩布里把喬治摔在地上,用帶鞘匕首壓著他的喉嚨,興高采烈地喊:
「永遠不要丟失匕首和火鐮。」
「若博媽媽,有一個想法在我心中很久很久了,早就想找你問問。」
「我學會了!媽媽,製造瑪納這麼容易,為什麼不多造一些呢,為什麼讓我們那麼艱難地出去找食物呢。」
喬治看出我的猶豫,生氣地在我手心劃一個驚嘆號。我知道他決心已定,不會更改,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他代表著索朗丹增、薩布里、恰恰、泰森等,甚至還有女孩子們。我心裏激烈地鬥爭著,拉過喬治的手寫道:
「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