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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戶座防線

獵戶座防線

作者:史蒂芬·巴克斯特
接下來的這個「豆莢」有些……奇特。
我走上艦橋。我的故事已經傳開了,被人添油加醋地增加了許多傳奇內容。我不得不先應付那些熱情的船員。「夥計,聽說你已經死了,我就拿了你那份工資。」他們調侃著。每個水手用握起的拳頭在下身處上下揮動。這是水手間慣用的動作以表示尊敬。
「光線的波長已經改變了,它增大了。紅光的波長,哦,應該比這個顯示的波長短五分之一。」
「你是怎麼知道的?」
帕爾搖了搖頭,「你這種思想會毀了我們的,委員。」
我無法形容此時的感受。
我把腿塞進衣服里。
「你很幸運。知道嗎?一輩子只能碰上—次精彩的戰鬥。這是你的戰役,水手。」
船被摧毀了。
猛然間,有三根樹榦這麼粗的銀色繩索突兀而起,出現在我們周圍,直插雲霄。
有了突然的陰涼,帕爾逐漸蘇醒過來。他的呻|吟被轉化為生物光圖案顯示在他的衣服上。
我知道她是對的。史實委員會的主要任務就是收集、運用來自敵方的情報。那麼我和帕爾的主要任務就是幫助耶茹找到數據交給她的組織。
我只想著要完成一項任務。其實我已經精疲力竭了,但我堅持著,忘掉疲憊,把全部身心專註在工作上。
短暫生命輝煌地燃燒——他們是這麼教導你的。長壽會讓你變得保守,膽怯、自私,以前人類就犯過這樣的錯誤,現在我們不再在延長壽命的研究中相互競爭。人們放縱地生活,因為你並不重要,除非你能為整個物種做出貢獻。
我向船上的委員做了正式報告,在「統治」號的醫務室做完檢查后我要求見船長。
我注意到海勒正朝我擠眉弄眼,她握起拳頭朝船長的方向做了個擊打的動作。我挺佩服她能表露自己的真實感情,但從解剖學上講,她的動作並不太正確,因此我豎起我的中指前後搖晃。
好吧,當我面對幽靈時我沒逃跑也沒有暴露耶茹的位置。在我猶豫的緊要關頭,是她出手救了我。如果我再堅強些,委員也不至於要一個人帶著受傷的手又鑽進繩索的叢林中。
耶茹正站在屋頂上,腳纏著固定繩,兩隻手握著刀。她瘋狂地向幽靈亂砍,幽靈的幼體從她身邊飄過,她沒工夫去捕捉,只是一味刺殺毀滅她能碰到的任何一個幽靈。我看見她的一條胳膊無力地懸盪著——也許是脫臼了,甚至可能已經斷了,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仍在繼續劈殺。
但帕爾卻嘲笑她。
我不顧傷口的陣陣疼痛,挺直腰板,「是的,長官!」
無數艘戰艦在空中悄無聲息地前行,艦隊規模如此龐大,即便是光速也要行進數月才能橫跨整個隊伍。編隊形成複雜的網狀結構充斥在三維空間:戰艦的燈光紛然湧出,不同的顏色表明不同的級別以及船的規模。斑斕的色塊和燈光交相輝映,在秩序井然的隊形中不規律地閃爍著。這是人類飛船和敵人交戰的地方,是人類戰鬥和犧牲的地方。
它是個充滿閃爍亮光的房間,裏面到處是銀色的碟狀物,也許是更小些的、扁平的幽靈。它們活躍地在空中竄上跳下,或趴在其它幽靈上面,或擠作一團像個軟軟的大球持續幾秒種后又散開。它們扭動著身體四處亂闖。我看見牆上有餵食管,還有一兩個大個的幽靈在這些碟狀的小東西間穿梭,像在照顧一群喧鬧孩子的大人。
那邊她提起過斷了一根手指,但之後她再沒提過自己的傷,也沒治療過。「好吧。」她放下幽靈的工具袋從頭盔里的管子喝了一大口水。「水手,你站崗,並且為帕爾擋住陽光。如果他醒了,問問他發現了什麼。」
就在這時耶茹從幽靈的上方撲下來,她四肢張開,兩隻手上都握著寒光閃閃的匕首。我看見她在怒吼,嘴大張著,眼睛圓睜,但她下來時完全沒有聲音,她把對講機關了。
夸克瑪是在寧宙大爆炸時產生的一種物態,當物質升高到足夠的溫度,就融解成夸克熔漿——夸克瑪——、也就是一種夸克膠子混合而成的熔漿。在這樣的溫度下物理學上的四種基本力統一成了一種超級力。當夸克瑪被冷卻,它的超級力會膨脹重新分解成四種力。
「那麼平衡就打破了。委員,現在重力佔了上風,所以堡壘星正變得更亮,旋轉得更快,這也解釋了我們在警戒線外觀測時就得到的不尋常數據。但這情況不能持久。」
我這才低頭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它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彎曲著。即便有疼痛的提醒,我仍難以相信——在以前的訓練中我可是連根手指頭都沒傷到過。
每個成年幽靈都是巨大結實的,行動時的慣性力量很大,如果讓它們在背後打你一下,你就明白我當時的感受了。它們不停地用力撞我,力氣大得足以把我壓扁。一次我被撞了出去,固定用的繩子都綳直了,緊緊地勒著我的腳,我差點以為自己腳上的骨頭又斷掉了幾根。
船長叫來大學士帕爾、大副迪爾和耶茹——一個被派到船上的代表委員,他們聚在一起商討事宜。我看見新星的反光在迪爾的光頭上閃爍。
「我已經調整好了,所以你不用動什麼,沒必要搶風航行。船會駛出去,到達警戒線邊緣。如果你需要放下帆只要割斷這些繩子。」
迪爾對我說:「試一下你的對講機。」
我看見其他人都把自己固定在支柱上,我也照著做了。
我們再次被拋進一片混亂中。
耶茹看著我,「水手,你認為我們該驚慌失措,像大學士那樣嗎?」她的口音很重,但猜不出是哪裡人。
「別逞能,水手。它能幫助你的骨頭愈合。」
「很好。系好繩子。」迪爾遞給我一根繩子。
「是這樣。」耶茹說,「那麼它們來這裏幹什麼?」
帕爾縮回手,不想要匕首。
「在我長大的地方,天空上滿是風帆……」
然後他不見了,進入了銀色糾結中。幽靈船在後退,巨大的蛋形漸漸縮小,最後消失在我模糊的視線中。
帕爾說:「幽靈非凡的反射外皮就是物理法則改變的實例。每個幽靈的外皮都被一層薄的空間層覆蓋,在這層隔膜內被稱為普朗克常數的基本數量低於正常值。這麼一來,作用在隔膜上的量子效果就完全瓦解了……因為一個光子所具備的能量,光的粒子,是與普朗克常數相匹配的,一個光子撞上反射外皮時,由於外皮上的普朗克常數不正常,光子的大部分能量就被發散了。」
②艦橋:艦船的駕駛艙上橫跨的平台或封閉部分。
我在耶茹割出的傷口處橫向地砍。幽靈的皮膚很堅韌,像一團厚橡膠,但你只要瞄準一點還是很容易割開的。很快我也割開了一塊,我掀起它的皮膚,讓裏面的深紅色暴露出來。水蒸汽冒了出來,結成了閃爍的冰晶。
「我很抱歉,委員。我是受過訓練的,可——」
我盤坐在繩結中開始檢查工具袋裡的物品,有水、鹽、壓縮食品,都是通過食物管輸送進我們密封的頭盔里。我們還有指甲蓋大小,用來提供動力的能量包,但它們和工具袋裡的其它東西一樣,都沒法用。不過,工具袋裡還有許多低科技的原始裝備倒是可以在各種生存環境下使用,比如一個指南針、一個日光儀、一把手鋸、一個放大鏡、登山用鋼錐、一捆繩子,甚至還有釣魚線。
那些新星的焰火依然在整個太空中燃燒,那些年輕的恆星依然像燈籠般閃耀。我看到在堡壘的中心,那顆恆星更亮了,也更熾熱了。我可以把這個發現告訴學者。
「我是被徵用的。」
「讓我們戰鬥吧,水手。」他慷慨激昂地說。
帕爾本不想迴避,但耶茹的目光太銳利,他不得不把視線移開。
「不,我——」
「是的。」帕爾最後說,「是的,有一個辦法。」
「很好。」
因此我還是走了。帕爾和我在幽靈巡洋艦的外層繼續完成工作。
帕爾開始把稜鏡和光柵熔補在一起。「我聽取了你的建議,委員。」他招呼我,「過來看,孩子。」
帕爾對她說:「你知道,我們的時間有限。」
到最後,再沒有東西出來了。
迪爾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一種小幅度的痙攣。鮮血從他嘴角湧出,血和著唾液形成一個泡泡。然後泡泡破了,他的四肢一下鬆弛了下來,停止了抽|動。
「新星。」我說。
「如果精細結構常數改變……」
我感覺自己心跳得更厲害了。
帕爾聳聳肩:「我們沒有多少時間,最多還有幾天。」
回想剛才和耶茹對幽靈乾的事,我心裏感到很內疚。
把幽靈的皮剝開和耶茹講的一樣容易,把零普朗克層拼在一起也很簡單,用拇指按一按就可以把它們縫合在一起。
「所以你才要參軍?為了離開那裡?」
但船的底部受到了重創,而且是非常強烈的撞擊。
它是在銀色繩索密集的糾纏下形成的一塊窪地,能為我們提供庇護,而且它看來遠離幽靈集中的區域。我們仍然在真空中,整個巡洋艦都是處於真空中。我意識到自己一刻也不能脫下身上的太空服。
「你是從地球來的嗎,孩子?」
帕爾冷冷地說:「哼,人類進化的命運多可悲。我們在絡爾協定下曾經和幽靈和平共處了一千年。我們是如此不同的物種,帶著完全不同的動機——就像一座花園裡的兩種鳥,為什麼要爭鬥?」
所有燈光一下全滅了。一陣天旋地轉。
但帕爾並不是那種高談闊論武器技術的人。他是個大學士:人類精英科學家之一。
「凱斯!」
有人抓住了我的腳踝把我從半空中拖下來。什麼人在用力拍打我的臉,我逐漸清醒過來。
他嘆了口氣。「是派卡斯51.1-B」
「讓我們戰鬥吧。」我喃喃自語。
「不。」耶茹輕蔑地瞪了帕爾一眼,「我們在一艘救生艇上,大學士。『輝煌』號出了事。圓頂生命艙在緊急情況下能夠自動分解成多艘這樣的救生船。」她哼了一聲。
帕爾對著耶茹嘲笑道:「委員,這就是你們的史實委員會向公眾散布的謠言。把對手魔鬼化是人類慣用的老把戲。」
耶茹說:「好吧,我們必須離開這兒,離開堡壘的警戒線,這樣才能給艦隊發信號。也許還能找到破壞警戒線的辦法。」
幽靈們的目的地是一顆古老的黃色小恆星,帕爾——這個好脾氣的大學士——根據這顆恆星光的特點斷定那是一顆堡壘星。我們的飛船又靠近了些,現在即便你不是個大學士也能看出那確實是個要塞。在「輝煌」號上我用肉眼就能看到幽靈們在這顆恆星的周圍豎起了一道淡藍色的柵欄——由支柱撐起的網狀結構——長達五十萬公里。
他的第一部科幻小說「愛克斯利花」就是在這家雜誌上發表的。《藍色虛幻》是被他稱為《愛克斯利系列》的一部分。
帕爾身體后傾閉著眼睛說:「你已經不是第一次顯得如此可笑了。」
耶茹向我做手勢,我們穿過繩索到了「豆莢」的另一頭,那裡的幽靈似乎少些。
我猜帕爾從沒受過這樣的訓練。
是耶茹,她按離開時的路線匆忙回來了。對於我的警覺她滿意地點點頭。「信號發不出去。」
我拿了把匕首,它是一塊很有分量的鋼——固體的,很實在。我把它插|進工具袋裡,現在我感覺好多了。
在我們接近警戒線時,大學士帕爾開始幽幽地倒數計秒。蛋形的敵艦和金屬網包裹的堡壘恆星在擁擠的天空緩慢旋轉著。
這裏沒有更多的發現了。耶茹又向我打了個手勢,我們滑向更遠處。
她身子後仰劇烈地大笑起來。「好吧。不過等你死的時候,在我把太空服從你僵硬的屍體上扒下來前,得先把你衣https://read.99csw•com服里的臭屁放出來。」
耶茹從她的固定點過來和我一起干,我們把手伸進它的傷口,又割,又砍,又剜。
諸如此類。
「把壓力服密封起來。」迪爾開始檢查帕爾衣服的密封性,耶茹和我則互相幫助。
我,做個農夫?不可能。至於委員會,我當委員還不夠聰明。不,我沒什麼可猶豫的。
我聳了聳肩。
「拿著它,大學士。如果沒別的,你至少能用來刮刮難看的鬍子。」
「沒有,長官。」我很高興偵察行動結束了。
耶茹把腳固定在上面一根銀色繩上,身體倒掛下來。她像鞭子一樣靈活地彎曲,兩把刀都插|進了幽靈的身體,如果說幽靈身上的那圈帶子是赤道的話,那麼刀就是插在了靠近北極的地方。幽靈顫動起來,複雜的波紋在它表面蕩漾開。
《藍色虛幻》是他發表的第三部科幻小說,已在英國各大出版物上登載,包括著名的科幻小說雜誌《環球》。
「委員,你對人類進化命運的信條是在阻止人類變得天真淳樸,讓我們捲入毫無意義的戰爭,還要剝奪我們相愛、成長乃至死亡的時間。」帕爾說完看看我。
有些沿著我們看不見的路徑飄浮著穿過蔓連的繩索,有些在繩結上聚集成一團。我們不知道它們正在做什麼或說什麼。在人類看來,銀色幽靈只是個銀色的球,只能通過光線反射才能看見它們,看起來就像是在空間挖出的一個洞,沒有特殊的設備甚至都無法把它們和周圍的事物區分開。
由耶茹領隊,我們三個開始轉移,爬出了救生艇扭曲變形的殘骸,進入到幽靈巡洋艦奇異的銀色繩絡中。
「你看到了嗎?」他的眼睛搜索著我的表情。
「得了。」她揶揄道,「在墨丘利這種星球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如果你不想被徵用,是沒人能抓到你的。你是不是生性浪漫,水手?你想看看星空?」
耶茹飄近他,「大學士,聽我說。我在丹那芭長大,能看到天空中宏偉的縱帆船,是它們帶回星際的財富使人民生存下來。我有足夠頭腦理解這個歷史的邏輯——我們必須繼續擴張,因為我們沒有選擇。所以我加入軍隊,然後又進入了史實委員會,因為我了解委員會成立的重要意義。我們必須每天工作維持團結統一和人類的信念,因為一旦我們停滯不前我們就會滅亡,就這麼簡單。」
看來這個泥球是個天然廚房。我仔細看那些紫色黏液,對幽靈來說這可是一頓美餐,不過我是嘗都不想嘗它。
大學士帕爾蜷縮著身體一言不發,我看見眼淚在他的眼眶裡打轉。一顆淚珠落了出來飄浮在空中,閃爍著晶瑩的亮光。
不過帕爾看起來似乎比我更加困惑。
迪爾說:「看見沒有?船、武器,什麼都不管用了。看起來只有生物系統還能運轉。」他把槍扔到一邊。
邵莉敏 譯
是大副迪爾。即使是在令人眩暈的星光下,那圈傷疤仍是很醒目的。我看了看周圍,這有四個人:迪爾、委員耶茹、大學士帕爾和我。我們擠在一個看似大副控制台的地方。我意識到空氣泄漏導致的大風已經停止了。我在一個完整的船體里。
銀色的幽靈幼體由於真空作用被一個接一個地從屋頂的洞口吸了出來。我們像拽住飛騰的紙片一樣抓住它們,用匕首在它們身上戳個洞,用繩子串在一起。我們要做的就是坐在那等著它們飄過來。它們足足有好幾百隻,這讓我們忙得不可開交。
耶茹並沒有不安。「那麼你為什麼不來告訴小凱斯?那些幽靈都在幹些什麼?」
結果因為道歉我又挨了一巴掌。耶茹是個高大、健碩的女人,穿著普通僧侶式的長袍,據說在一千年前建立史實委員會時就規定了這樣的穿著。有謠傳說她在加入委員會前曾參加過許多場戰役,根據她如此強壯的體格和敏捷的反應,我相信傳聞是真的。
在這裏,除了我自己的汗味和小便的臭味什麼也聞不到,除了我自己粗粗的呼吸聲什麼也聽不到。而我的胳膊則火燒火燎地痛。
我們希望能發現類似艦橋的地方。即使我們找到了,我還是不能想象下一步該幹什麼,但不管怎樣,我們都要嘗試一下。
迪爾輕輕敲打我們的背包,調整系統。他的頭盔瞬間亮了一下,顯示出淡藍色的圖形。然後,斷斷續續的,他的聲音逐漸傳來:「……五、六、七,你能聽見嗎,水手?」
我試著數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我想算算一秒種有多長。「一千零一、一千零二……」計算時間是人類的特性之一,時間給予了基本的方位,能讓你意識清晰,面對現實。但我厭倦了數數。
耶茹滿是汗水的臉看起來緊張不安。我注意到她正在擺弄她的左手,在「託兒所」
在這之前我並不知道其他船員怎麼樣了——我的想象力總是很貧乏。現在,我感到有些茫然失措:船長死了?我問道:「對小起,委員。有多少救牛艇逃出來了?」
耶茹從工具袋中拿出一個信號燈,它是個拇指大小的橙色圓柱休。「我要到這些繩索的外面,試著給艦隊發信號。即使信號燈能工作,我們還是不一定能被找到。」帕爾提出異議,但耶茹讓他閉嘴。我感覺自己被夾在了爭執的兩方之間。「凱斯,你負責站崗,順便告訴這個書獃子他的工具袋裡是什麼。我會按原路返回的。好嗎?」
她穿過了銀色的繩索飄向遠處。
我猶豫地插嘴道:「他們說幽靈拿人類做實驗。」
這些奇異無形的東西在周圍盤旋,在真空里晃悠,好像被微風吹拂著一樣。我抬起頭時,看到一排自己的瘦臉在它們身上的扭曲倒影,我感到一種毫無理由的厭惡,儘管你會想到那都是些想保護孩子的家人。我顧不了這麼多,人生來就有的憎惡也不是那麼容易被驅趕的。我一心一意地工作。
「是的,長官。」
我聽見金屬扭曲的吱嘎聲,空氣的呼嘯。船體像蛋殼一樣被敲開,湧出去的空氣立刻結成了冰晶。現在我能聽見的惟一聲音是自己的呼吸聲。
在他的四周散著不少零件,其中還有拆散的破星槍的部件,這些零件中我認出了稜鏡、鏡子、衍射光柵。除非他醒過來,否則我們不知道他正在幹什麼。
「是,長官。」
我跳下去幫她,「你把我們殺死的幽靈帶回來了。」
和苔德船長一樣——在「輝煌」號的最後時刻,她為了救帕爾而犧牲:現在耶茹為了救我,為了讓我能完成任務,也正在犧牲自己。
我不能與之爭論,就接受了注射,疼痛幾乎立刻就消退了。
「不是為我們自己,而是為了整個人類。你想說的是這個嗎,委員?你可真偉大,然而你帶著可笑的無知在這裏跌跌撞撞地亂跑。你在這艘巡洋艦上唐·吉訶德式的尋覓是無濟於事的,這艘船上可能根本沒有艦橋。幽靈的整個形態,它們的進化方式,都基於合作共生的基礎上:為什麼幽靈的船就非要有個腦袋呢?至於你帶回來的戰利品——」他拿起幽靈的工具袋說,「上面沒有武器,只有感測器,工具,沒有能產生具殺傷力能量流的設備。這條袋子比一把弓箭還要安全。」他放開手讓它飄走了,「幽靈不想殺你,它只想擋住你。那是幽靈的典型戰略。」
苔德船長結束了商討。她身體前傾向全體船員講話,聲音非常和藹清晰,彷彿就是在你耳邊低語,卻能讓整艘船上的人都聽得見。「你們都看到了,我們無法在警戒線前抓住這幫幽靈,你們也明白穿過警戒線的危險。但如果我們要找到破壞它們堡壘的方法就必須突破這道封鎖,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要進去。全體待命。」
這太奇怪,太可怕了:構成世界的基礎原理居然能被人隨意操縱。我雙臂環抱著自己,感覺不寒而慄。
「那麼你為什麼去那裡?」
我有點明白了:「如果你增大光速……」
我慢慢離開「豆莢」的外殼,用沒受傷的右手抓住最近的繩索。我知道自己拿不到匕首,它插在了我背後的工具袋裡。我不知道耶茹在哪裡,也許幽靈已經把她帶走了。
我也固定好自己幫她。幽靈塊頭很大,像個大型機器,由奇特的元素構成。一開始我都沒能抓牢它,它從手裡滑過了。在我們忙碌的同時,我感覺自己熱得難受,似乎從空隙中滲進的陽光霎時增強了。
耶茹朝周圍看了看,堡壘中心恆星的光已增強了很多。我們的隱蔽點現在完全暴露在熾熱的強光下,旁邊纏繞的繩索只能留下一點點陰影。「有什麼主意,水手?」
耶茹看著我,過了一會兒她的表情放鬆下來:「脖子斷了,迪爾的脖子斷了,水手。」
幽靈聚集在「豆莢」的周圍,掠過它的表面。
戰鬥開始前的時刻總是最黑暗的。即使你能看見或聽見正在發生的情況,你所能做的也只有思考。我們跨過無形的邊界後會發生什麼?會有一大群敵人的飛船包圍我們嗎?會有什麼秘密武器把我們炸上天嗎?我看了眼大副迪爾,他是個有二十年戰鬥經驗的老兵了。很久以前——大概在我出生前,他的頭皮在一次殲滅戰中被燒掉了,如今他的頭上留下了一圈令他驕傲的傷疤。
我看著他漸漸後退。他翹首攀附在一個銀色繩結上。我沒法跨越正在快速加大的距離,我夠不著他。但我的太空服讀到了他衣服上的生物光,就像白晝一樣清晰。
「我沒有選擇。」他苦笑著,「我的智慧是與生俱來的。你看,這就是為什麼你那高貴的委員如此看不起我。我學習如何思考,但卻不能擁有自己的思想,他們不會允許的……」
帕爾看著我:「你被訓練殺死它們,難道他們連這個都沒告訴你?」
更糟的是,我在考慮我即將面臨的結果。這是個錯誤的舉動。
那些圖案是生物體發光形成的。在我們壓力服的感光器上有很多探測器,它們的探頭能捕捉到我們同伴衣服上發出的生物光,並翻譯出其中蘊涵的信息。這是一個後備系統,專門為無法使用高科技的環境而設計的,但很顯然它只能在我們的視野範圍內才起作用。
「對不起,長官。」
又一個死亡,只在剎那間就降臨了。
耶茹說:「至少我們知道飛船被毀的原因了。飛船所有控制系統都受微調電磁作用的影響,進入警戒線后,改變的電磁力讓飛船完全失控了……」
耶茹補充道:「迪爾的脖子也斷了。」她握了握自己戴著手套的手,「是什麼使我們的骨頭這麼脆弱?還有其它的嗎?」
不管哪個方案,都需要馬上決定下來。
我不理解地看看耶茹,她也只是聳聳肩。
耶茹過來抓住我的手腕等我放開手,她拽緊我的胳膊雙眼死死地盯著我。「我抓到你了,你差點掉出去。」然後她把我拉回進濃密的繩幔中,太空的美景漸漸在我眼前消失。
「是的,長官。」
我們做了張幾百米寬的帆,全是用幽靈幼兒的薄皮做成的。它是張粗略的圓形,用一打牢固的細繩與甲板上的桅杆連接,甲板因為撞擊已經扭曲了。帆豎在空中,在它閃爍的外表上隱顯著淡淡的波紋。
帕爾聲音顫抖地說:「你們是真正的怪物。」
我們在柔軟光滑的「豆莢」殼上打下釘子,用釘子上的繩子固定好自己。然後我們拿出刀在殼上鋸起來。我們剛一開始行動,幽靈就開始在我們周圍聚集,彷彿是一大群抗體。
「報告你的情況。」
我答道:「它們來自某個寒冷的地方,所以它們酷愛銀色外殼。也因為這些外皮你無法用激光把它們打下來,因為激光全被反射回來了。」
強烈的光線炙烤著我九_九_藏_書的背,我感覺置身在了一個大烤爐里。我感到頭疼,胃裡一陣噁心,耳朵里一片轟鳴,眼前還有一圈揮之不去的陰影。也許我只是累了,有點脫水,但情況也可能更嚴重。
不知過了多久,耶茹回來了,她拖了塊銀色的毯子——是幽靈的外皮。她把它抖開。
耶茹和我用了幾分鐘休息,檢查裝備和查看了我們渾身的傷,盡量讓自己在壓力服里舒服些。然後,再次根據標準工作程序,我們回到幽靈養育孩子的地方。
耶茹抓住我把我從半空拉下來,碰到了我受傷的胳膊,我不由自主地退縮了一下。
我背過身不再說話。耶茹可不是什麼「我的委員」,我當然不想為此爭論。另外,帕爾讓我有點不自在,我總是對那些了解太多科技的人心存警惕。拿到一件武器,你所要知道的只是如何使用,它需要什麼樣的動力或彈藥,以及在它壞掉時該如何修理。而那些懂得技術背景和統計學的人往往忽視他們自己的失誤:他們根本沒有使用它們的經驗。
有那麼幾秒鐘我定在那兒,愣住了。
耶茹開始移動。「好了,水手。回來工作。」她把腿固定在銀繩上想要抓住仍在旋轉的幽靈屍體,讓它停下來。

最後耶茹拍了拍我的肩,我們倆從幽靈身上飄移開。它仍在旋轉,但我能看出那不過是一堆死掉的物質具備的慣性:幽靈已經失去了它的熱量,它的生命。
在「輝煌」號上的行動並不像模擬演習中看到的那樣,氣氛平靜、鎮定、從容,你能聽見的只有船員的低語、設備運轉的聲音和循環空氣流動的嘶嘶聲。毫不誇張地說:這裏安靜得像個手術室。
我不放心地看了看帕爾說:「那就沒人放哨了。」
「不。」
沒多久,我們看到一群幽靈正排成兩列縱隊行進,就像許多跟著領隊的小學生,正往船頭方向走。這是迄今為止我們所見到的最有目的性的行動,因此我們跟在了它們後面。
底下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歡呼聲。
恍惚中我的右手抓住了一根銀色的繩索。
但最驚人的景象是遠處的艦隊。
不久,一束光從艦隊方向照來,越來越亮。最後我看清那是一個鑲了藍綠色四面體的金色子彈形狀,是自由人類的標誌。是一艘叫「靈長類統治」號的補給船。
毀滅,死亡如鐵鎚般接踵而至,在我的腦海中盤旋,但我努力不去想它:只要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一個任務接一個任務,我就能轉移掉那些念頭。只有在你停下來時才會感覺到心靈深處的創傷。
突然,濃密的繩索中有些動靜。我轉向那個方向,示意帕爾保持安靜別亂動,然後拔出匕首用沒受傷的右手緊握著。
耶茹瞪著他,最後她說:「我們還是回到實際問題上。它們的堡壘是如何工作的?」
是個幽靈。它就在我面前。
耶茹的面罩上全是黑色紅色的污跡。她汗流浹背,滿臉通紅,但她在微笑,因為得到個戰利品——幽靈的帶子就掛在她的肩上。我們開始從來的路線撤退。
帕爾不高興地問:「你要我做什麼?」
幽靈開始旋轉,試圖把耶茹甩下來。但她緊攀住枝條,並不斷把刀子戳進它的外皮。在幽靈的上部裂開了兩道很深的傷口,熱氣沖了出來我看到了裏面紅色的東西。
帕爾朝她弓著背,專註於他腿上擱著的小玩意。
我們工作了好幾個小時。
我儘力不去考慮失去孩子的銀色幽靈此時的心情,以及關於無形波長的絕望爭論。
但也許我沒有選擇的機會。
我試著去理解他的話。我抬起手,看著正變化著生物光顏色的手套。「難道這個手套的綠色沒變成黃色,或是藍色?……」
我笑了,「是的,長官。」
到處都有銀色幽靈,像水銀珠般滑動。我能看到救生艇上緊急信號燈的深紅色光線反射在幽靈們沒有特徵的表皮上,猶如血滴噴濺在它們閃亮的外皮上。
帕爾嗤笑著反問道:「到底是關係命運還是經濟?」
我抬起頭,看到的是我自己有些變形的腦袋的倒影——張大的嘴,弓著身體趴著的四肢,瞪大的眼睛——離我的鼻子就幾厘米。
幽靈巡洋艦劃過太空,沒跑多遠就回到了它們的地盤。巡洋艦的樣子像是用鍍了銀的繩索纏繞成的雞蛋,成百個幽靈就附著在繩子上,你能看見它們在上面滑來滑去,就這樣暴露在真空中,卻不受絲毫影響。
走了幾百米幽靈開始潛入糾結深處,離開了我們的視線。我們也趕緊跟上。
這裏到處都是幽靈。
在我們穿過警戒線時艦橋上所有的燈都滅了,控制系統完全癱瘓了,所有動力都消失了。狹長的脊柱形廊道插|進了生命艙,就像一個釘子戳進了腦殼。
作者簡介
我衝上了一堵彎曲的船壁,鼻子撞在了牆上。結果又反彈起來懸在了空中,然後慣性的運動漸漸停止。我能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耶茹說:「一個敵人如果能隨意支配物理法則,意味著他掌握了一種令人生畏的武器。不過最終我們會打敗它們。」
但她沒注意到,又回去幫助迪爾,他躺在倒下的椅子下面。
然後我昏了過去。
⑤丹那芭:即天津四,天鵝а星在天鵝座最亮的一顆恆星,距地球大約有1,630光年。
在我們無情的擴張中它們的出現是個威脅,並不是因為它們神秘的形態而是它們保衛家園星系的行動,幽靈開始反抗我們。
密封完畢后我把頭靠在迪爾的椅子上。
——劉慈欣
很快我們就找到了一個藏身之處。
船上響起一聲柔和的警鈴。
在和幽靈接觸的整個過程中,你並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你只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時間考慮傷痛。一旦我停了下來,渾身的疼痛立刻潮水般向我襲來。我的頭、後背,還有斷了的胳膊都疼得厲害。我還感覺在我握刀的手上有很深的擦傷,也許還有割傷。我好像還扭傷了原來沒事的那隻胳膊。我的一個腳趾在不斷抽搐,我可能還弄斷了其它的骨頭。在這個怪異的環境里,我就像個老態龍鍾的老頭一樣容易骨折。我的腹股溝、腋窩、膝蓋、腳踝、胳膊肘的皮膚都被磨破了。我穿慣了太空服,通常,我要比它耐磨,不過現在我的皮膚卻嬌嫩起來了。
很快我們拉出了一大堆腸子似的溫熱肉條,還有像人的心臟和肝臟一樣搏動的厚塊。一開始,裏面的物質噴射出來在我們周圍結成冰粒,但當幽靈失去了所有生命貯藏的熱量后,噴射就停止了,在傷口和撕開的肉上結起了霜。
耶茹把一管針劑注射進迪爾的手臂。帕爾正透過他的面罩睜大了雙眼驚恐地看著我:「你的胳膊斷了。」
「它距離地球1600光年,是在第三次擴張剛開始時建立起來的,距今已經有四百年歷史了。它和太陽系太不一樣了。對它的開發組織得有條不紊。從第一艘飛船降落到丹那芭,開採技術就始終很有效率。從初步的勘探到製造飛船建立次級殖民地只用了不到一百年的時間……丹那芭的資源來自於它的行星、小行星和彗星,甚至它本身也被用於開採以獲得建立更多殖民地所需的資金,更進一步的擴張。當然,我們支持和幽靈的這場戰爭。」
「豆莢」里是個密閉增壓的環境,在它的一頭有個巨大的褐色泥球懸在空中,樣子很黏稠。這個球好像正在從裏面被加熱:它慢慢沸騰,黏黏的水泡不斷湧上表面,咕咚咚地冒著蒸汽。在失重狀態下不會有對流,可能幽靈是在用泵之類的機器使水蒸汽飄動。我還注意到有紫色和紅色的斑紋在泥球的表面流動變幻。
但我不想死。
⑥衍射光柵:一般為玻璃或光亮的金屬面,面上刻有很密的很精細且互相平行的溝槽或狹縫,光線通過它或被它反射時就形成光譜。
他沒等我回答就繼續說:「學院都建在地球上。你知道嗎,孩子?而他們很少接受地球外的移民。」
最終我們完成了,這讓我自己也很驚訝。
「為什麼,大學士?」
動作雖然粗俗,卻反倒更能表現他們誠摯的敬意。
我從屋頂上撤離,回到糾結的金屬叢林中,我要到撞毀的救生艇處,帕爾應該已經等在那了。
她打量著我:「短暫的生命應該輝煌地燃燒,嗯,水手?」
我情不自禁地回頭望去,幽靈仍然彙集在屋頂。在那裡,耶茹還在戰鬥。
③西雷特皮下注射器:帶含有一次劑量的葯的皮下注射器,針管可套縮。
「他死了。」她瞧了眼帕爾說,「現在就剩下我們三個人了,我們不能再損失任何一個人了,帕爾。」
我抬起頭,眨著眼除掉流進眼裡的汗水。還有幾個幽靈幼體仍在殼裡盤旋,但它們沒有移動,我夠不著。還有一些躲開了我們逃進纏結的銀色繩幔中,它們都離得太遠太分散,不值得去追趕。我手中捕獲的已經足夠了。
我們想起「短暫生命輝煌燃燒」號是一艘傑出的GUT飛船,它的基礎設計幾千年來都沒改變過。生命艙是堅硬的半透明泡,能容納20名船員,它由一公里長的脊柱形廊道和GUT動力艙連接。
扭曲的船殼吸收了一些衝力,起到了緩衝的作用。
我站在船帆的陰影下。
只要控制超級力的分解,你就能選擇四種基本力之間的比率。而這些比率又控制著最基本的物理恆量。
我碰了碰帕爾的肩膀,他退縮了一下。我問:「大學士,耶茹說得對嗎?我們是不是有辦法離開這兒?」
我能看見那艘幽靈的飛船——一堆糾結的繩子和銀色的玩意兒,在堡壘恆星的照耀下閃閃發光。我們仍在向它接近。我也能看見生命艙的碎片,還有一個飛濺出去的引擎,「輝煌」號的殘骸。就一瞬間,毀了,全毀了。
「你就減小了力的強度。」帕爾站了起來,「想一下,人體的每個細胞都是靠分子鍵聯電磁力聚集在一起。但在這裏,電子組合成原子的速度變慢了,原子組合成分子的速度也慢了。」他輕輕敲打我的手臂說,「所以你的骨頭變脆弱了,你的皮膚也更容易刺破或磨破。你明白了嗎?你在這裏的時間越久,我年輕的朋友,你所受到的影響也越大。從這些簡單的實驗看這裏的光速一直在不斷增加,所以我們每時每刻都在變得更加脆弱。」
④普朗克:(1858-1947)德國物理學家,量子論確立者,曾獲1918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她的手在空中揮舞。「考慮一下,水手。第三次擴張:從這裏到太陽,方圓六千光年除了人類沒有別人,這是一千年開疆拓土的成果。所有一切由經濟相聯繫。老的星系比如丹那芭,甚至太陽系都耗盡了資源。他們需要擴張外圍的星系來提供源源不斷的物資原料。開闢數千光年長的貿易線路——它們即便再長也在人類的領土範圍內,由數公里大的飛船來往運輸。但現在幽靈擋了我們的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戰鬥!」
「你畢竟是人。我們都有弱點,關鍵是要了解它們並且承認它們。你從哪來?」
幽靈的巡洋艦充斥在我們眼前,這個橫跨幾公里的龐然大物讓渺小的「輝煌」號相形見絀。那是一大團不知深度的複雜糾結在一起的銀色繩索,遮蔽了星星和遠處正在交戰的艦隊,在這繩團上懸挂著許多體積巨大的設備艙。
我們滑向「豆莢」的表面。在我們的手掌和腳掌上都有吸https://read.99csw.com盤可以幫助固定。我們開始貼著豆莢的外殼縱向爬行,看見幽靈過來時就趴下。爬在透明的外殼上感覺就像爬在玻璃天花板上一樣。
廣袤而神秘的宇宙的接觸把他帶入了科幻世界。這也是科幻值得讚譽的一點……
於是我們繼續按原來的路線前進,穿梭在糾結繩索的下面,仍然根據標準工作程序按部就班。
註釋:
帕爾嘆了口氣。「不對。因為你所看到的顏色,並不在光子的波長上,而是它自身能量的顏色。即使在幽靈正改變物理法則的地方,能量守恆定律仍然是適用的。因此每個光子仍具備和以前一樣的能量,所以能量的顏色仍和以前一樣。既然一個光子的能量和它的頻率成正比,這說明頻率並沒有改變。但既然光速是頻率乘以波長,如果波長增加了……」
我必須告訴帕爾如何在他的壓力服里處理大小便,竅門就是別管它——該拉就拉:這種黏土裝能循環利用你的大多數排瀉物,並把剩餘的壓縮。但這並不意味著穿這樣一套衣服是很舒適的,因為它不能消除臭味。我還從沒穿過一件可以吸收氣味的太空服,我敢打賭沒一個設計師穿他自己設計的衣服超過一小時以上——只有長時間穿著它的人才會明白裏面的氣味有多糟。
我有許多時間觀察這一切,因為我是個水手,今年十五歲。
「對不起,我還不太明白,長官。」
「就是那個有銀碟子的地方?」
「那麼找到它。」
我們把這張皮串上繩子拉起來作為天篷遮擋陽光,盡量讓帕爾躺在陰影下。一些長條的凍肉還掛在皮上,看起來像精緻的閃光金屬薄片。
我問:「大副他——」
帕爾嘆了口氣:「堡壘恆星看起來被夸克瑪和某種外星物質形成的開口外殼包裹著。我們猜測幽靈已經在防線的每個堡壘恆星上都罩上了這麼個罩子,在這樣的物理法則下時空都被扭曲了。」
「是,長官。」
「我明白了,長官。」
他雙手捂著臉縮成一團。我們扒開帕爾的手,他的眼睛緊閉著,臉漲得緋紅,面罩里滴著水汽。好像是中暑了。
意見變統一了。
但我現在感覺很好。
大家全都屏氣凝神等待著。
耶茹和我制定了個計劃,實施起來並不難。它基於一個簡單的設想:幽靈沒有侵略性。但我得承認這個行動很卑鄙,我能理解為什麼帕爾對參与這個計劃表現得如此痛苦。但事實上沒有更好的選擇。
「快跟我們講講。」耶茹溫和地催促。
「還有其它的影響。」帕爾繼續冷靜地說,「物質的密度也會隨之下降。也許我們的身體結構最終會分崩離析,全部散架。另外分裂溫度也降低了。」
她突然使勁扳動我的胳膊,把它糾到位。幸虧她聽不到我當時的嚎叫聲。
你被訓練對敵人的襲擊採取正確的反應,但當你面對一個旋轉跳動的異形時,腦子就一片空白了。你除了一把匕首什麼武器都沒有,你只希望自己儘可能不被注意,也許它會走開。但最終你明白它不會走開,你必須採取行動。
聽她這麼說,我反倒輕鬆了。當然,她是對的。無論帕爾的性格如何,他都太有價值了,所以不能不救。至於我,我能活下來純粹靠運氣,只不過是在船壁放下時站對了地方:如果船長是在我的身邊,她的職責只會讓她推開我,而自己進救生艇。這不是人類價值的問題而是經濟學:因為訓練和培養一個苔德船長或一個帕爾所花費的投資要遠遠超過花在我身上的錢。
「還有十秒鐘。」迪爾說,「抓緊。」
我找到一處可以有360度視野的位置,並盡量為帕爾擋點陽光,我懷疑這對他並沒太大幫助。
耶茹改用輕快的語調對我說:「你的職責,水手,照顧那個書獃子。」
「不能。」
帕爾鬆了口氣,閉上眼睛,急促地喘息。
「但是,」耶茹說,「這個信條讓我們團結了一千年。它讓無數億人類跨越了上千光年開創了新世界。它讓人類在演化中生存了下來……你認為自己能有足夠力量對抗它嗎?得了,大學士。我們無法選擇在戰爭中出生,我們必須為彼此,為其他人類盡全力創造生存機會。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帕爾從脖子周圍的小袋中拿出一管止痛劑想為迪爾注射。
他是個削瘦、纖長的人,深凹的雙眼在他臉上形成一片深邃的陰影,而他可笑的紅鬍子塞滿了整個頭盔。災難已經過去了,他看起來筋疲力盡,手腳笨拙地緩慢爬行。他蠢蠢地翻動工具時的樣子真是很滑稽。
她聳聳肩。「種田,採礦,生孩子。做任何普通人做的事,或者加入史實委員會。」
這是多麼宏偉的景象。在空曠無垠的太空,堡壘的恆星像個怪誕的侏儒套著它那詭異的藍色圍欄。我被這些奇異的景緻吸引著,越飄越遠,似乎三維空間也在運動,在我上面,在我下面,在我周圍……
所有的恐懼都消失了。我感受到了集體的力量,我們要孤注一擲了。我沒想過死亡。
我問:「是因為太空服嗎?」
幽靈阻擋人類的前進有50年時間了。
作為回答,迪爾從他找來的裝備中撿起一把重力波手槍。他突然用槍頂著帕爾的腦袋,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我頭頂的風帆在慢慢扇動,聚集了強烈的陽光。帕爾設計得很好,繩子都拉緊了,銀色的帆上沒有丁點裂縫或折皺。
「是,長官!」
當我們回到隱蔽點,我們發現帕爾學士已經不省人事。
「——剝了它的皮。」她喘著粗氣說,「我只用了匕首就把它剝下了,零普朗克層剝起來很容易。你看……」她在銀亮的薄皮上割了一刀,皮被劃開了。然後她又把兩邊粘起來,用手指順著接縫處按壓了一遍,再給我們看。我幾乎看不出哪裡被割過。「自動縫合,自動縫合。」她說,「記住它,水手。」
耶茹沉默不語。
我們在密密麻麻糾結纏繞的繩索中飄行,這些纜繩般的東西很堅韌,強度比得上刀鋒。但它們又相當柔軟:如果你覺著礙事盡可以把它們撥到一邊,但因為害怕留下蹤跡,所以我們盡量不這麼做。
幽靈的幼兒抽搐著,因為還沒成熟,它們對於突如其來的真空毫無抵抗能力。雖然在它們長大后都要生活在這種環境中,不過現在它們和我們一樣容易死亡。
「我們的設備和武器都不能用。」我機敏地回答道,「『輝煌』號被毀掉了,我的胳膊斷了。」
「光速也就增加了。」耶茹說。
我氣喘吁吁地說:「以前我從沒聽說過有人和幽靈肉搏。」
當然,我並沒指望成年幽靈會坐視不理,沒有一點反應。我的想法很快得到證實,一大群龐大的銀色幻影迅速向我聚集過來。
我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有些困惑不安。我認為這時候我們不該耍嘴皮而是去戰鬥。
耶茹檢查了我的傷勢,捏了捏我的胳膊問:「你現在抬抬胳膊看,能動了嗎?」
「我們有空氣,還不算糟。」她又朝我眨眨眼,調侃道,「也許在我們死前還能再對幽靈搞些破壞,水手。你看呢?」
我想,對一個從未親歷過戰爭的知識分子來說,一切都太突然了。
耶茹問:「我們這些身體變化有些奇怪,它們之間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如果我再也回不了墨丘利我不會為此掉一滴眼淚,但如今我在海軍有自己的生活。
我和耶茹都回瞪了他一眼。我們不再說話,竭力掩飾著各自心中的不安和恐懼。
這是項可怕的工作。缺少了內部的支撐,它的外皮變得皺巴巴的,它的內臟開始變得硬,不時有些污穢的東西從傷口噴出來,濺在我們臉上。我只好強忍住內心的噁心。
我問:「幽靈想要什麼?它們幹嗎這麼做?」
我不停地刺著串著,那些柔弱的小生物從洞里飄出來,慢慢死去。
聽起來就像是閱兵儀式上鼓舞士氣的演講,隨後我開玩笑地回答道:「那麼我能用您的配給嗎,長官?你很快就不需要它們了。」我模仿了一個挖墓的動作。
我們接近了飛船的外殼——繩索向外延伸的地方——它們又在我們看不見的位置折回糾結中。
「一切不都是在仿造地球?不太遠。我的家鄉是被開發行星中最主要的太陽系外行星,至少是第一個被發現的行星之一,我在它的一顆衛星上長大。如果和地球相比的話,可以說我們的行星就相當於溫暖的木星。」
「長官,大夥都說這葯會讓人得陽萎。」剛講完,我就覺得自己說了蠢話。
我試了一下。帆很靈活,它似乎知道該如何駕駛小船。我隱隱感覺到帕爾說的話有些不對勁。
帕爾說:「我還感覺有點熱。」
從泥球里延伸出一些管子插入「豆莢」的殼內。「豆莢」里的幽靈聚集在管口,吸吮泥球里流出的紫色黏漿。
我邊上的那個委員——耶茹,立刻給了我後腦勺一巴掌,讓我停止做小動作。「小笨蛋。」她訓斥道。
我沒理會滿身的傷痛和磨破的皮膚,雖然腦袋、胸口、胃裡的痛感在不斷增強,那條斷掉的胳膊一直沒愈合仍在抽搐,斷掉的腳趾骨也在折磨我。
「我能,在我們的天空上到處都是帆,你要明白,靠近恆星,太陽帆是很有效的。我經常在夜晚注視著它們,那些縱帆船的船帆有好幾百公里寬,在光線下輕輕擺動。但在地球上,在學院碉堡般的大樓里是看不到這樣的天空的。」
除了等待我無事可干。
我動了動嘴唇:我的手上滿是鮮血。現在你的職責是忠實全面地報告你的受傷程度——沒人需要一個殘廢的英雄。「我想一切都好,可能有點腦震蕩。」
「它是在站崗。」我說。
「幽靈找到了在堡壘里改變光速的辦法。事實上是增速。」他又開始談夸克瑪、物理常數、捲曲的時空維度,但耶茹急躁地打斷他。
我看到從他的稜鏡折射出一束紅光,穿過衍射光柵⑥,在後面一小片光滑的塑料板上形成不規則的圓點和線條。
耶茹又問我:「你都看到了些什麼,水手?」
「凱斯,你能聽見我的話嗎?」
我在船上的職責並不明確。反正只要是有人需要幫忙,我就過去協助。主要還是在戰鬥前要做的基本體格檢查中打打下手。現在惟一還在幹活的水手只有海勒,她正在收拾帕爾暈船留下的嘔吐物。那個大學士,是艦橋②上惟一的老百姓。
大概下到50米深,我們來到一間附著在繩上的大房間,它的樣子像個圓溜溜的豆莢,大得足夠放下我們的救生艇。它的表面看起來是半透明的,也許是為了能讓陽光照進來。我能看見一些陰影在其中遊走。
對此我有些了解。第三次擴張已經延伸到我們所在的這個星系旋臂內緣的所有角落,現在第一艘殖民飛船已經要穿越空間抵達另一個旋臂了。
我從糾纏的繩網中望出去,試圖望到我們的艦隊,我看到了艦隊隱約閃爍的光線。
「沒有其他的。」她的口氣那麼肯定,讓人無法再存有幻想,「就這一艘。其他人全都犧牲了,水手。就像船長。」
每個人都知道鈴聲意味著什麼:我們正在靠近堡壘的警戒線。要麼我們停止追蹤,要麼跟著幽靈的巡洋艦進入到它們無形的堡壘中。大家都知道還沒有一艘海軍的戰艦穿越過敵人的警戒線,最多只能到靠近堡壘的中心恆星十分鐘光速的位置,就都得撒回了。
「你對你現在的新住處怎麼看?」
「遵命。」我們按照標準工作程序執行每一個步驟。
耶茹聽從了大副的話,脫掉長袍露出傷痕纍纍的健壯身軀。她皺著眉問:「怎麼沒有重點的武裝鎧甲?」
帕爾抬九-九-藏-書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我們。「天啊,你的人都是怪物。」他說話的聲調輕柔而文雅,「即使是這個孩子也一樣。你們渴望死亡。」
「長官,回家做什麼呢?」
我很高興再次行動,因為談話實在不是我的強項——我從沒有自在地和人交談過,當然更別說和一個委員了。但我想即便是委員也有想聊聊天的時候。
耶茹和我曲面相覷。
耶茹靠近我,這樣我們衣服上的生物光就不用發射很遠。她有雙淡藍色的眼睛。「你不習慣到外面,是嗎,水手?」
帕爾感覺受到了侮辱,斷然回絕了:「為什麼?」
這是SOP——標準工作程序,我學過。你從「輝煌」號的毀滅和救生艇的撞擊中逃出,在躲過了暴風驟雨般的災難后,根據標準工作程序,先找到隱蔽點,再建起防禦護欄,接下來就是讓你的身體適應新環境,包括聽覺、嗅覺、視覺。
「你跨過了警戒線,水手。你和幽靈近距離接觸過,你所提供的情報比委員會五十年來所獲得的任何信息都重要。你為什麼還要待在軍隊里呢?」
「夠了,」耶茹問,「這對堡壘恆星會有什麼影響嗎?」
同時,還有比這更糟的,我感到暈眩、噁心、身體過熱。每次被打到後背上總是緊跟著受到更厲害的一擊。我正在快速虛脫,我想像著體內那些分子在這個幽靈控制的世界里正慢慢分解。我頭一回開始相信我們要失敗了。
帕爾說:「幽靈並不是由競爭演化而來,它們是共生物種:在它們的世界變冷后它們聚集在一起集體合作這才導致了今天的生命形態。它們擴張的動機和我們不同,它們並不想要獲得領土,它們所渴望的是要了解整個宇宙的微調科學。為什麼我們和幽靈都在這兒?你看,年輕的水于,對於任何一種可能的生命,物理恆量限制下的空間範圍都太狹窄了。我們認為幽靈正是通過推進邊界,以及修補我們賴以生存的物理法則來研究這個問題。」
她不解地打量著我。「你肯定,水手?你有許多選擇。你已經為擴張做出了貢獻。像你這麼年輕,你可以回家去。」
我所有的努力都無法阻止沮喪的思想湧入腦海。
頭一回,我開始嚴肅思考這樣—個可能性:我會熬不下去,等到我的太空服能量耗盡或恆星爆炸時我就會死掉,而且這些情況在幾小時之內就會發生。
耶茹只是對他怒目而視。
「我,做委員?」
總算,我們還是儘力完成了工作,幹得還不錯。
耶茹向後坐卜去,喘著粗氣,她說:「好吧,好吧,他是怎麼說來著?順其自然。」
帕爾出神地說:「如果光速變快一點,整個宇宙的氫就無法熔合成氦,只存在氫,無法聚集成恆星,無法產生化學反應。相反,如果光速變慢一點,氫的熔合就變得過於容易了,氫將全部熔合成氦,不存在氫,也不存在恆星或水。你看它是如此微妙!毫無疑問,幽靈的微調科學在獵戶座防線上發展得相當先進了,雖然它們只把這種技術用在軍事防禦上……」
「離相撞還有兩分鐘。」耶茹說。我們沒有計時針,她一定是在讀秒記數。
雖然幽靈瘋狂地旋轉,但卻無法甩掉我們。
帕爾說:「銀色幽靈在修改物理法則。」
我有些驚訝,自己居然有點明白他說的話了。那正是GUT引擎的原理,飛船系統內的動力就是這麼來的,就像「輝煌」號。
我握著匕首,我們倆遁入了金屬叢林的黑暗中。
我們從繩幔中出來飄向半透明的「豆莢」。我們努力避開幽靈集中的地方,但也並沒有刻意隱藏自己。因為這樣做沒什麼必要:幽靈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和我們要乾的事。
我們沒被穿梭而過的幽靈打擾。
正看著,突然在我面前出現了一個模糊的陰影。
我有股難以壓制的衝動,想要回去救她——沒人應該獨自死去。但我很清楚自己必須離開,去完成任務,要讓她的犧牲有價值。
在我還沒完全弄明白時,他突然把我推上甲板,迅速把船推離了幽靈的飛船。讓人驚詫他哪來這麼大的力氣。
然後她離開了,消失在金屬叢林的深處,彷彿她就是從那裡出生的。
我隱約感覺到了作為一個非地球居住民的憤慨。但我不怎麼在乎這事。我也不是孩子了。我慎重地問:「那您從哪來,長官?」
她四下望了望,看了看我和帕爾。我看見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這讓我很擔心。她說:「我們現在離開這裏。我們必須找到個LUP——就是一個隱蔽點,大學士。一個藏身之處。」
我考慮著。我記起耶茹和帕爾的爭論。對我來說這是個令人討厭的前景,我在一場和我毫無關係的戰爭中,被耶茹所說的歷史邏輯牽著鼻子走。不過,我打賭在人類血腥的悠長歷史中這是無法迴避的事實。你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抓住生命閃耀的瞬間,和你的同伴並肩作戰。
帕爾補充說:「並不是全部反射。那些外皮由於零普朗克④的效應……每十億入射能中有一部分會被吸收。」
「可能。」帕爾回答。
我們受到的訓練很全面,他們教你如何在平靜的片刻時間里,預見到未來的痛苦,克服它,改善自己的狀態。但一個人待在這詭譎迷幻的金屬叢林,我發現這些訓練對我沒什麼用。
耶茹懷疑地看著他,然後她說:「你有辦法。是不是,大學士?有辦法讓我們離開這兒。」
船長嗓子有些哽咽,「這是不是表示你仍想要繼續參加戰鬥,水手?」
**著的椅子甩了出去,而我整個人被重重向上拋起。我的左胳膊一陣劇痛,忍不住叫了起來。
我不理解他說的話。帕爾比我重要得多,我是那種可以隨意拋棄的人。他這麼做簡直是在貶低自己。
他抬頭看著我。「你是在哪長大的,那裡能看到天空嗎?」
我們使用的標準工作程序很適合現在的境況。我們移動了十或十五分鐘,攀過了這些糾結,然後休息了五分鐘。我感覺很熱,就吸了點水,含了一片葡萄糖片,檢查了我的胳膊,調整了我的衣服讓自己更舒服些。這都是生存策略。如果你一味地拚命趕路,用盡體力,那麼在到達目的地前你就會累死。
她看著我說:「幽靈是共生體,水手。在我看來那像個託兒所,都是獨立的個體。」
帕爾說:「我們已經被壓制了。其實戰爭早就發生了,小凱斯,人類在貧瘠的星系內互相殘殺。幽靈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著我們自己毀滅自己,讓它們繼續做更有價值的事。」
我被拋進了黑暗中。泄漏的空氣呼嘯著。緊急艙壁放了下來,鐮刀般從我身邊割過。我能聽見人們的尖叫。
耶茹擋開他的手。「你先用傷員的,」她說,「不要用你自己的。」
我挺起身問答:「明白,長官。」然後我就扶起毫無反應的帕爾,攙住他的胳膊。
「不是為了這個。」我坦直地說,「是因為我相信生命在這裏更有價值。」
帕爾為我們解釋,一切都和夸克瑪有關。
她示意我打開對講機,又拿出了一管針劑。
我們利用生物光「秘密地交談」。幽靈在吃東西。它們的星球太小而無法保持足夠的內部溫度。但是,在它們凍結的海底或岩層的深處,少許的地熱仍會泄漏出來並引發地殼深處的礦物噴流。和地球的黑暗海底一樣,依靠這些礦物和緩慢泄漏的地熱,微生物得以生存,而幽靈就是以微生物為食。
「是的,長官。」
「熔點和沸點都降低了。毫無疑問我們的身體正越來越熱。有趣的是,我們的生物系統比機械的更加有耐力。但如果我們不趕快離開這裏,我們的血很快會沸騰……」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個離恆星較近的巨大行星。
這有我的弟兄,有和我一起受訓和工作的夥伴,就像海勒甚至包括耶茹。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友誼,我不想這麼快就失去它,我害怕孤獨地墜入黑暗——化為虛無。
這個幽靈的中間綁了根挺有分量的帶子,我猜上面那些複雜的結狀物是武器。除了它的帶子,圓球似的幽靈沒任何特徵:它能夠紋絲不動,也能夠一分鐘旋轉一百圈。我看著它的外皮,想找出帕爾所說的隔離層——物理法則被改變的地方,但我所看到的只有自己驚慌失措的臉孔。
複雜的圖案在他的衣服上顯現。「不要直接受陽光照射。它更強了。當然,這也正好能幫你……」
「是光速。」帕爾說。他蜷縮在角落裡,膝蓋貼著胸脯。他的聲音很虛弱——這讓他太空服上的生物光圖形顯示得斷斷續續,不太完整。翻譯軟體儘力推斷出他的話語。
「他指的是那顆恆星。」耶茹沉重地說,「凱斯,堡壘恆星看起來不穩定。幽靈一旦放棄警戒線,就說明這些恆星離爆炸不遠了。」
她解釋說:「凱斯,精細結構常數就是電磁力相互作用的強度。」
帕爾倒數到了零。
「這顆恆星由氣體構成,正因為巨大的自身重力而趨於塌陷。但由於核心的熱熔反應提供的熱量產生了向外噴射氣體和放射線,它們噴射的壓力中和了重力,恆星仍能保持穩定。」
S·M·巴克斯特是倫敦一家銀行的計復機分析員,白金漢郡人。他的妻子桑德拉是一名註冊會計師。在三十剛出頭時,巴克斯特便早已從劍橋獲得工程學博士學位和數學學位,並著有一部名為《聲學中的角分佈分析》的學術專著。
耶茹問:「這意味著什麼?」
「是的,也許它以為我們對託兒所有威脅。」
幽靈聚集在她周圍,巨大的球體撞擊著她脆弱的身軀。
她看著我:「你準備好繼續行動了嗎?」
「沒有我的拖累,你能走得更快更遠。我們老了,應該把機會留給年輕人。你不這樣想嗎?」
我們盡量隱蔽自己,但我相信幽靈已經發現了我們,或者至少在跟蹤我們。畢竟我們是撞在了它們的船巳但它們對我們並沒有採取任何明顯的行動。
「是的。」
「是,長官。」
又過了一會兒,幽靈巡洋艦逃離了它們的堡壘,恆星爆炸了。
耶茹說:「我知道。但沒辦法,我們只有三個人。」她用力抓住帕爾的肩膀,提醒他,「注意著點周圍,大學士。我們會原路返回,到時候,你要知道是我們回來了。你明白嗎?」
「我沒事了,長官。」
帕爾還沒回答,她又問,「大學士,你已經在堡壘的警戒線內待了一個小時了,你就沒有觀察到什麼新的內容?」
耶茹用咆哮回應了他。然後她轉身問我:「你,對幽靈知道多少?」
當幽靈的飛船以它神秘的路線行進時,從繩索糾結的縫隙中射入的光影也在轉移變化。靠在繩結上,我能感到震動,一種緩慢、深沉、和諧的震動傳遍整艘飛船。我不知這是否就是幽靈們深邃的聲音,在這艘大船的一頭呼喚另一頭的同伴。它讓我想起自己身陷在外星人中,而家鄉遙不可及。
這是一場建立新世界的殖民戰爭。在一千年裡我們穩定地從一顆恆星擴張到另一顆恆星,用上一個星系勘探來的資源,在下一個星繫上建立移民殖民地。在這個連續的擴張過程中如果有一個步驟被嚴重打斷,整個事業都會崩潰。
但那是銀色幽靈居住的地方。
我把注意力集中在我的夜視鏡上,它們要用45分鐘才能完全起作用。5分鐘后,我的眼睛就適應了這裏的黑暗,已經能看清楚周圍環境了。圍繞著我們的金屬繩索如叢林般密密匝匝,透過它們的縫隙我看到了星星,遙遠新星的光芒,還有遠方我們艦隊那令人充滿信心的亮光。但幽靈的飛船里是一片黑暗的地方,一團陰影,沒有光線的反射,很容易隱蔽。10分鐘過去了,帕九_九_藏_書爾開始低聲講話,但耶茹沒有理睬他而是徑直走到我身邊。她抬起我斷了的胳膊觸摸了一下骨頭。「對了,」她輕快地問,「你叫什麼名字,水手?」
我覺得自己根本沒法和他溝通。
她從帶子里拿出個罐,在我胳膊上噴了些黏液:那是具有一定知覺的固定劑,會依附在傷口上,在我的傷口處形成一圈硬膜。等到我的傷口愈合它會自動脫落。
耶茹大笑起來,拽著我的胳膊說:「這是大副的,不管怎樣,他已經不需要了,不是嗎?」
我向上看,船像支飛鏢插在了幽靈船的外層。銀亮的繩狀物在我們周圍彎曲纏繞,我們彷彿置身在一張巨網中。
我從沒見過鳥或花園,所以沒去想這些。
空氣如一股快速冷凝的噴泉洶湧而出。「豆莢」里的幽靈幼兒騷動起來,它們的痛苦顯而易見。幽靈開始聚集在耶茹周圍,像無數發光的巨大圓球。
「凱斯,長官,」
「短暫生命輝煌燃燒」號駛離了大部隊。我們追蹤著一艘幽靈巡洋艦,正在向它逼近。
「扶住他。」耶茹說,「讓他喝點水。」在我照顧帕爾的同時,她從工具袋裡拿出噴霧罐,為自己斷掉的手指噴上固定劑。
「我沒有設備。」
大副迪爾背了一堆器材回來了。「把這些穿上。」他開始分發壓力服。在訓練時我們都叫它黏土裝:它是種質量很輕的貼身太空服,後面有一個基因工程改造的海藻背包。「穿好壓力服。」迪爾說,「我們的救生艇無法發動起來,四分鐘后我們就會和幽靈的巡洋艦相撞,除了棄船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帕爾嚇得直打哆嗦,不過什麼也沒發生。
我大聲笑了出來,迪爾朝我狡黠地擠擠眼。
我能回答他的疑問:「因為,可能你自己也會需要這些藥物。」
一挑選好落腳點,耶茹就讓我們在周圍築起防護——一道360度的圍欄。建好護欄后,我們有十分鐘什麼事都不幹。
用來固定我的繩子被拉直了,又使我反彈回來,搖晃著,讓我的胳膊一陣緊似一陣的疼痛。從上面,我能看到其他人在大副那已經散了架的椅子周圍,東倒西歪。
耶茹第一個鋸穿殼。
《獵戶座防線》獲2001年度雨果獎提名及同年的《阿西莫夫科幻雜誌》讀者獎。這是一篇典型的我們所說的「硬科幻」,描寫一個寒冷世界的文明用改變宇宙基本常數的方法,阻擋人類向銀河系的另一個旋臂擴張。小說的場景宏偉壯麗,情節精彩,技術內容豐富,特別是對改變宇宙常數后的物質形態的描寫十分有趣。
除了手頭上的工作,我和帕爾一句話也不說。帕爾沒問我耶茹怎麼樣了,一次也沒有:似乎他已經預見到了委員的命運。
「短暫生命輝煌地燃燒,長官。」
我看見,有雙腿壓在附近一堵緊急艙壁下面,毫無疑問,腿以外的其它部分一定已經被碾碎了,和「輝煌」號的殘骸一起飄散進了太空。但我能認出那雙腿——從右腳靴子底部鮮艷的粉紅色條紋就能知道——那是海勒,她是惟一一個和我有過肌膚相親的女孩,也是船上我惟一能得到的女孩。
耶茹不屑地看著他。「我們必須把這個聰明的傢伙帶回委員會。如果幽靈能在它們的世界存活,我們也能。我們正處於歷史上的關鍵時刻,先生們。」
耶茹用強壯的大手一下鉗住帕爾的下巴,越捏越緊直到他痛得叫起來。「苔德船長救了你的命,大學士。在艙壁放下前,是她把你推進了救生艇。這是我親眼所見。如果她不浪費時間救你,她就能活下來。難道她是怪物嗎?難道她渴望死亡嗎?」然後她鬆開手,把帕爾的臉推開。
迪爾熟練地在空中游弋,我猜他是在尋找其他的倖存者。
我不相信大學士和他的這些小零件能造出什麼有用的東西。我們偵察的所有結果是:我們沒發現任何類似艦橋或其它易受攻擊的點,我們只帶回來一條我們不了解的工具袋。
在這裏我可以沒有阻礙地看星星。
「我不知道。」
我擔心地看著他。他那個樣子,就算一整排的幽靈掉在他身上他也不會注意到。但耶茹是對的,我們別無他法。
「我來自丹那芭⑤」她說,「你知道那兒嗎?」
因此我拔出匕首撲向那個幽靈。
我不斷重複著,把剝下的皮拼合成一張帆,帕爾則用長繩把從救生艇上拆下的一塊甲板固定。他幹得很快也很有效率;畢竟,帕爾來自一個人人都在假期用太陽風帆航行的星球。
「沒有動力會使生存更困難。」耶茹說。很有趣,通過軟體的翻譯,她的話更容易讓人理解了。
「是的,新星爆炸,恆星物質拋射向太空,這是不穩定的恆星尋求新平衡的徵兆。這顆恆星接近災難時刻的速度和我所觀測到的光速相一致。」他微笑著閉上眼睛,「一個變化導致這麼多影響。從美學角度看,這將是無比壯觀的—幕。」
我從未聽說過,「那是什麼地方?它離地球近嗎?」
就在這時,幽靈突然快速地后撒。它們停止了對我的攻擊,轉而向耶茹靠攏。
耶茹把剩下的武器裝備和信號燈倒在他的大腿上。「你有眼睛,有手,有頭腦,用上它們。」她轉向我,「至於你,水手,讓我們做次小小的偵察,我們仍需要找出路離開這裏。」
迪爾聳聳肩說:「順其自然吧。」他興緻勃勃地繼續分發更多裝備,「有野外生存用的基本工具袋,還有些葯、縫合工具、解剖刀、輸血裝置。你把西雷特皮下注射器③掛脖子上,大學士。裏面含有止痛劑、各種基因改造過的醫療病毒……不對,你得把它們放在衣服外面,帕爾,這樣你才能隨手拿到它們。在這你能找到閥門,在你的袖子上,還有這裏,腿上。」迪爾接著發武器。「我們要帶上手槍,說不定它們能派上用場,以防萬一。」他又分發格鬥匕首。
「是這樣的。」我並不太明白。我轉身抬頭看著從天篷漏下的光線。「這麼說我們看到的顏色和以前一樣,但恆星的光到這裏變快了些。這意味著什麼呢?」帕爾搖搖頭:「孩子,一個基本常數——比如光速——是構造我們宇宙深層結構的基礎。光速是精細結構常數比值中分母的一部分。」他開始絮叨電子的電荷,但耶茹打斷了他。
我們的旋臂——獵戶星座的旋臂,是一個圓滑的短弧。但人馬座的旋臂才是星系裡最有特色的一個。比如說,它有個巨大的恆星孵化場,是整個星系裡最大的孵化場之一,無限的氣體和塵埃能產生無數恆星。它蘊藏著真正的價值。
我從未想過幽靈也有孩子,我從沒考慮過我們殺死的幽靈也許是個想保護孩子的母親。我可不是什麼深刻的思想家,以前也不是,但這個想法仍讓我不舒服。
過了一會兒他問:「凱斯,就這些嗎?」
過了一會兒我也鋸穿了。「豆莢」里的氣壓已經下降了。我們在屋頂上鋸開了一扇門大小的口子,裏面的氣壓幾乎為零了。我們把割開的殼向後捲起,打開了屋頂。最後一點水汽冒了出來在我們頭頂結成閃亮的冰晶。
帕爾顫慄著,耶茹懸浮在他上方。
帕爾教我如何撐帆。「拉這根繩或這個……」巨大的風帆在他的操縱下輕輕扇動。
「我不需要這個。」
我照做了。
「有,長官。」
船長是個頭髮斑白、身經百戰的老兵,一側臉頰上有道激光灼燒留下的傷疤。她讓我想起了大副迪爾。
耶茹看著我命令道:「繼續干,水手。」
她笑了。「關掉你的對講機。」她說。
耶茹的口氣很嚴肅:「先不說三條生命正陷入危險,難道職責對你來說毫無意義?大學士,你是個智慧的人。你看不出這是場關係人類命運的戰爭嗎?」
「輝煌」號①生命艙是透明的。苔德船長坐在她的指揮椅上,她手下的軍官正操縱著各自的設備,一些級別較低的水手——比如我——只能飄浮在空中。有些隱隱綽綽的光線照進艙內,那是附近一個年輕熾熱的恆星星團發出的光,閃爍的點點星光勾勒出我們所駛離的艦隊輪廓。更遠處是新星的光,那是獵戶座防線——長達一千光年,距離地球有六千光年,是一道沿著獵戶座旋臂內緣延伸的前線,恆星的爆炸就是多年前發生在這裏的戰役所留下的印跡。
「不,長官。」
即使沒被抓住,我也不能呼叫她或尋找她,那樣只會暴露她。
這並不有趣。但耶茹望望我,我也望望她,然後我們倆都笑了起來,我們的太空服上跳躍著粉紅和藍色的圖案。
「我在哪吃東西?」
12小時后,我離開了警戒線的範圍。我口袋裡的信號燈開始嗚叫,我的耳機里也出現了各種混亂的無線電信號。我衣服里的輔助系統切斷了,電腦控制的維生系統重新開始運作,我可以呼吸到新鮮空氣了。
它們建立了封鎖線,被人類戰略家稱之為獵戶座防線:它由一大片堡壘恆星組成,橫跨獵戶座的旋臂內緣,使得海軍和殖民飛船都無法穿越。它是極具破壞性的有效工事。
①「輝煌」號:是「短暫生命輝煌燃燒」號的簡稱。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裝備都失靈了。」
帕爾看著我說:「你看,孩子。只要勘探礦藏的艦隊和殖民船向外推進,只要第三次擴張繼續,我們的經濟就運轉著。財富能繼續流入,輸送進我們已經貧瘠的星系,餵飽比星星還稠密的遊牧人口。但只要發展有阻礙……」
不過,在我全心投入工作時也就忘卻了那些不適。
帕爾茫然地望著她。
耶茹惱怒地瞪了他一眼:「你的職責不就是告訴我們該幹什麼嗎,大學士?」
頭盔密封圈,手套密封圈,靴子密封圈,壓力系統檢查,阻水活栓檢查,凈化系統檢查……
我套上頭盔放下面罩開始拖長聲音數數:「一、二、三……」我什麼也聽不見。
「我也沒聽說過。見鬼,」她看了看她的手說,「我有根手指斷了。」
我笑了笑:「墨丘利,卡羅瑞斯-普蘭尼帝亞。」墨丘利是圍繞著恆星——也就是我們的太陽——的一個鐵球,受很強的太陽引力作用。墨丘利本身就是座大鐵礦,一個奇特的物質工廠。巨大的太陽像個蓋子罩在它的上空,所以大多數地表都覆蓋了用於收集太陽能的裝置。我們生活在地下,那是個布滿隧道、地洞的擁擠之地,孩子們必須和老鼠爭搶生存空間。
我始終保持著警覺,保護著我的夜視鏡,對地形做判斷:我離耶茹有多遠?如果從我的前面、後面、上面、下面、左面、右面受到攻擊怎麼辦?我在哪裡才能找到隱蔽點?我對這艘幽靈巡洋艦有了初步的印象,它大致是個蛋形,有幾公里長,基本上由這些不知名的銀色纜繩構成。房間、平台和其它設備附著在上面,似乎是被隨意扔在一堆糾結中,就好像老頭鬍鬚上的食物碎屑。我想這樣的結構是為了可以靈活輕易地改變形狀。在糾結不太密集的地方,我瞥見更加堅固的核心,一個繞軸旋轉的圓柱體。也許它是飛船的動力裝置。我不知道它的機能,也許幽靈的機器被設計成可以適應堡壘警戒線內各種變化的情況。
我告訴她如果健康允許我希望能儘快回到部隊。
耶茹面無表情,「它擋了我們的道。這就是殺死它的充分理由。」
帕爾苦笑道:「那麼你打算讓我們怎麼做?」
最後我們控制住了幽靈。耶茹把它的工具袋子剝下來,我們把手伸進屍體儘可能地把拉出來的物質再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