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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鼠族物語

袋鼠族物語

作者:朱天心
袋鼠族女子!
若你夠細心,或記憶力夠好,你還可慢慢想起一些形式或者不一的母親動了想死念頭時的情景。
若是把動過一次想死的念頭,當成精神上已死過一次,那麼,袋鼠族女子大都有過一次或數次死亡的記錄。
沒錯!
而且,還在繼續中……
「我們根本沒有吵架,起碼在她……死……的那前幾天連個鬥嘴都沒有,我平常應酬當然是有一點,男人工作都不能免的,可是假日周末我絕對都留給她和孩子……」
「沒有九九藏書第三者沒有外遇,你可以問我岳母,連我們偶爾吵架我岳母都站我這邊。我不相信,我這輩子跟人無冤無仇,簡直想不出誰要殺她們,她絕對不是自殺!」那個數年前帶著二歲兒子在六張犁公墓澆汽油自焚的女子,死時還又似反悔的以身體護遮其兒子……那些(有太多次)在帶過子女在兒童樂園玩過,而後在圓山橋上佇立良久,最後一躍跳下基隆河的母子母女們……那些自南到北,一年總會發生好幾次的,母親幫小孩穿上最好的外出服,而後一起躺在床上睡覺覺再開瓦斯的……那個掐死了半歲大的兒子,read•99csw.com而後自己嚇得躲在床底直至次日才被人發現的十八歲小母親(79.7.4 聯合報)……她們的丈夫、親友都哭號著說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尋短的跡象,怎麼可能是自 殺,一致同聲請求警方往他殺的方向偵查。
後來都黃昏了也還不走呢,不回家做晚飯!那時天邊的農家已亮起了微弱但好溫暖的燈光,那雖然是夏天,野地里的風卻變得好冷幼,你們竟然不想玩了,怯怯的推派大哥去拉拉母親的衣角,提醒她好回家了,母親恍若未聞的看著遠方殘存的霞光、或心不在焉的一一望過你們的臉,令你們其中最九_九_藏_書膽小敏感的一個孩子恐懼得哭起來。
都是她們乾的!
請不用覺得愧疚,二三十年後才發現母親曾經死過,要知道,做為袋鼠族女子最親密伴侶的大多數袋鼠族的丈夫們,他們一輩子或白首偕老、或有袋鼠族女子在真的付諸行動的自殺事件發生之後,他們都仍然不知這個朝夕共處的傻女人,為什麼會想死,當然更不知道她們曾經死過好幾次了。
她,就死了(佳人難再得……)不是嗎?社會版上看到過太多次袋鼠族丈夫們這樣說:「我不明白我平常狠顧家,做牛做馬就是為了她和孩子……」read.99csw.com
至於父親的反應……你跟我一樣,好像怎麼都想不起來了似的,大概是跟平常完全一樣的緣故吧……那一次,沒錯,你的母親已經死過一回。
的確,在這個沒有戰亂、沒有貧窮、沒有悲歡離合的年代,甚至沒有任何人發生任何事,甚至,她的丈夫狠反常的還十分依戀她如昔……我知道你難以相信,但這個謎樣的關鍵確實難以解釋,我只得請求你的配合,請你做一下好久沒做的事,假想自己裝上了一對翅膀,飛翔起來溯你的回憶而上,穿過城市、穿過第一次的戀愛、穿過高中聯考的炎熱夏日、穿過女孩子的初經、男孩子的第一次夢遺的夜晚、九*九*藏*書穿過歡鬧不讀書的小學……也許五六歲、也許三四歲,總之你們兄妹數人的年紀正分佈於其中。好奇怪有次母親帶你們在野外玩了好久都不催你們該回家了,那日母親好反常是不是,沒察覺你們輪番前去的告狀,因此也沒發出任何責罵聲,她異於平常的溫和模樣讓你們覺得先是僥倖后是略為害怕。
當然,最後還是回家了。母親一樣的做飯、理家事、照顧你們,直到她如常的又開始有力的責罵你們,你們才不明所以的一起暗暗鬆了口氣。
但是,
「我對她這麼好,為什麼會這麼狠心,連小毛都一起帶去,我完全想不出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