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機場
「哈,我看出來您要出門旅行。」
醫生臨別贈言是「保重」兩字,這讓我有點兒不自在,四周張望一下,機場里還是人來人往,我嘗試著從一個高處的視角打量人群,想象自己貼在候機廳高高的天花板上,螞蟻般的人群各有各的方向,他們走向一個個登機口,被裝載上了一個古怪的飛行器,一排排呆坐著,飛機一架接一架的起飛,把他們送往各自的目的地,這樣想著,我忽然失去了繼續傾聽、繼續交談的願望,他們每個人的生老病死愛恨別離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的奔波都會是獨特的故事,但如果你在一瞬間能聽到他們所有的故事,那也會覺得太過雷同而心生厭倦,我忽然想,我也許應該早點兒回到什麼都充耳不聞的狀態。
「你知道佛教和印度教有什麼區別嗎?」讓問我。我支吾著不知道怎麼回答,老頭兒則進入了自言自語的狀態:「我更喜歡印度教,我相信生死輪迴。我的老婆現在應該就在柬埔寨,我不能確定她在哪個地方,但我打算回到暹粒去看看,40年前我們在暹粒郊外的一個村子住過大半年,自己蓋了一個高腳屋,屋子外面就是荷塘,你知道柬埔寨的蓮花和你們的荷花根本就不是一個品種,顏色更發紫一點,每年春天,很多藍色的蝴蝶就會飛過我們的荷塘,那個景色實在太美了,本來我和我老婆都以為我們會在那裡呆下去,沒想到後來那裡打仗,殺人,馬拉!你知道馬拉?我們的革命家,他說過,為了人類的幸福,有時候需要一天殺5萬人,有時候需要一天殺20萬人。這是我們的歷史,我們這個國家殺起人來也很厲害,沒想到那裡也殺人。」
「是的。你還沒告訴我,你有什麼辦法找到你夫人。」
「不用學,所有的語言都不過是一種編碼,你如果從更高的角度來審視,語言不是問題。」
這個老頭兒叫讓,是一位退休的工程師,在法國南部修理農用機械,他年輕的時候和妻子住在柬埔寨,70年代回國,此後有20多年沒有去過東方,1997年他帶著老婆孩子回柬埔寨旅遊,此後每年休假都在東方遊歷,去過埃及、越南、緬甸、寮國、菲律賓、泰國等地,兩年前,他的老婆去世,他因身體原因不再工作。
皮埃爾有些詫異:「是嗎?那好像是兩個小時以後的航班?你來這麼早?」
這個機場原來有很大的吸煙室,但歐洲人跟自己作對,全面禁煙。吸煙室取消了。34號登機口旁邊有許多商店,最裡面的是一個賣箱包的店,服務員向我介紹了幾款LANCEL的新帆布包,我能聽懂她的話,傻乎乎的沖她樂。這個店後面有個隱蔽的洗手間,每個抽煙的人都有一種本能,那就是發現一個適合抽煙的好地方,不論是街角還是風景區,只要我發現一個位置,適合坐下來抽支煙歇會兒,就能在那個位置上發現別人留下的煙頭。這個洗手間也不例外,入口處有好幾個煙頭,我靠著洗手池點上一支煙,抽了兩口,就又有一個吸煙者走了進來,他歲數不小,點上煙,沖我笑了:「要飛好久啊!」
「這世上再發生什麼事兒,我都相信。」
有一個旅遊團蜂擁而至,團員們都拎著剛採購的貨物,大家興高采烈的說笑著,讓我倍感親切,漢莎航空的一串機組人員從旁邊走過,每個空中小姐都高大漂亮,她們也在聊天,但我已經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我的心情變得愉快起來。後面的兩個姑娘說起迪斯尼樂園旁邊的那個OUTLETS,說下次再來索性住到那邊,每天去掃便宜貨。我感覺自己被一片溫暖的海水浸泡著,馬上要被淹沒,有一股魂兒飄出了身體,穿過玻璃,消失到空中。然後,我在人群里發現了張艷,她還是拎著那個小箱子,我沖她揮手,招呼她過來坐。她走過來,坐下,「我還是決定回北京,就坐這班飛機回去。」
「也不完全是,我要去留尼旺島,可惜並不是去度假。那兒有一座天文台,我去那裡看望一個病人。」
「大概是來聽你這個故事吧。我很好奇,你去東京幹什麼?」
「是有點兒困難,但這和西方背景沒什麼關係。我很早以前玩過一個遊戲,叫凡爾賽宮,那是講述發生在凡爾賽宮的一起謀殺案,那個遊戲要更困難,因為我並不了解凡爾賽宮。」
「那你怎麼回去?也要買機票?法航還是國航?」我問。
「你只是能聽懂,但是你還不能說。」她伸出手,讓我把金屬球還回去。
「是呀,你也沒趕上。」
我說:「我還能聽懂他們在說什麼。」
「我從來沒聽說過凡爾賽這個遊戲,你能多講講嗎?」
我說:「好啊,別瞎轉了。」
「這個遊戲應該是西方背景的,你玩的時候不覺得困難嗎?」
我說:「我不是很明白印度教,我不確定,我們都能轉世嗎?」
停機坪上幾架貨運飛機正在滑行,有個消瘦的中年男子端著一盤子走到我這桌,「可以坐嗎?」他問。「當然。」我說。我們兩個盡量壓低吃東西的聲音,幾乎同時吃完,幾乎同時拿起咖啡,但一直沒有目光的交流。他九九藏書愣愣的看著窗外,陷入沉思。那股沉思的樣子很迷人,他穿著一件不那麼正式的黑西服,條紋襯衫,瘦瘦的褲子,黑皮鞋,手腕上是一隻全鋼的百年齡,整個人收拾得乾淨利落,讓我有點兒自慚形穢。我猜他的年紀有50上下,鬢角有些白髮,我猜他的職業是律師或者醫生,要不就是個作家,這麼盯著他看了幾分鐘,他忽然轉過頭來,發現我在打量他,我連忙道歉。他倒笑了,指著窗外:「那邊,就在那邊,當年協和飛機就掉在那裡,113個人,全完蛋了。協和飛機後來也不再飛了,那裡有一個紀念雕塑。你知道,協和飛機是一項法蘭西的光榮傳統,可惜它消失了。」
「是的,都一樣。」
「喜歡,我總希望有機會再去。」
「你不相信?」
「我不知道什麼叫神奇,自打我出生,這個球就跟著我,但是我後來才發現,它能幫助我做好多事,比如我想回阿爾法星,攥著它,心裏默想,我的魂兒就飄回去了,就能看見那裡的建築和人。是和這裏完全不同的一個世界。」
「這工作不錯。」
我順從的坐下,她張開左手,手心中有一顆的金屬球,其大小如我們玩過的彈球,她說:「這個能幫我回阿爾法星。」
我仔細打量那金屬球:「這是施華洛世奇的吧?做得真精緻!」
「這個你更沒法理解,我們有自己的辦法。」
「我也喜歡,那裡有個空中宮殿,要爬上去。據說,當年的國王每天晚上都會爬上去,那上面有個九頭蛇精,每天都變身成一個美女,和國王做|愛,我很好奇,她每天晚上的樣子都不一樣嗎?國王每天都和一個不同的美女在一起?那也不錯。我在吳哥的時候,那裡的神廟還沒有被破壞得太厲害,但現在不一樣,你隔幾年去看一次,就會發現,這次比上次破了很多,有太多的人去那裡,我真怕吳哥窟慢慢的就被完全毀掉了。」
這時候,我們對面一對老夫婦忽然爭執起來,歐洲人講究文明,這樣的爭執有些刺耳,張艷說:「我可以聽懂他們在吵什麼。」
「那我能聽懂嗎?攥著這個球就能聽懂他們都在說什麼?」
「吳哥,恩,吳哥,你喜歡那裡嗎?」
「別扯了,改簽去吧。」
以我的經驗,到了機場就基本上算回到祖國了,辦手續的是國航的工作人員,過安檢過海關,走向登機口,身邊全是咱自己人,拎著從免稅店剛添置的酒、香水,操著天南地北的漢語交流購物心得,離登機口越近就越嘈雜,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著對這個國家的觀感,說回去之後要吃水煮魚、火鍋趕緊把口味調過來。我辦完登機手續,在機場的書店裡轉悠,書店裡大多是法語書,我拿起一本暢銷書翻了翻,然後又抄起一本小說看,我完全看不懂書里說的是啥,連標題都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我努力回想早年間學過的幾個法語單詞,翻動手裡的書,想看明白其中一個句子。最終我還是溜達到英語書的書架前。等我在書店裡逛膩了,晃晃悠悠的往登機口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沒有咱同伴的鄉音啊,到登機口發現閘門已關閉,眼瞅著波音747滑向跑道展翅欲飛了。我看自己的手錶,瞬間明白過來,這天凌晨歐洲人開始夏令時,啥都提前了一個鐘頭。我昨晚喝多之前提醒自己這個事,可喝高之後忘乾淨了。以我穩健的作風,要不是在書店裡耽擱那麼長時間就能趕上飛機,現在我只好隔著玻璃看著我們的班機起飛。
「是這兒登機吧?」
「略微知道一點。」
「我沒有辦法。我只是去找。」讓說,他很快的吸了兩口,洗了洗手,把煙掐滅,把涼水淋在自己的臉上:「生與死是沒有界限的,這個世界有很多可能性,有一種非常確定,那就是,我要再不走的話就趕不上飛機了。」老頭兒笑了,他伸出手來,我和他握手,對他說:「不管怎樣,祝你好運氣。」
「當然,我去過吳哥窟。」
「有沒有另外一顆阿爾法星?比如在一個平行宇宙里?」
「這不是我的推測,這是K要告訴我的事實。他要讓我在報紙上寫的就是這個,他4月11日在尤利塔上打倒了一個人,那天就有一個人從埃菲爾鐵塔上掉了下來,他6月5日在韋恩聖殿里用刀子殺掉了一個人,聖米歇爾修道院那裡就死了一個人。我相信K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他起初也不相信這個遊戲的魔力,他找我是想印證自己的判斷。那些死者都是無辜者,他們在遊戲里是以魔鬼的樣子出現,那個遊戲里有許多魔鬼,你要不停殺下去。後來他告訴的那兩起案子,都發生在義大利。」
「你的推測是,K在遊戲里殺一個人,真實世界中就真的有一個人死亡?」
「我猜,你是個律師,或者是個醫生?」
「我從來沒聽說過。」
皮埃爾站起來和我握手告別:「我希望,在搞清楚這件事之前,我不要瘋狂起來。」
老頭兒聳聳肩:「你們東方人總是很奇怪。你去過柬埔寨嗎?」
「你們是否也有那種根據歷史改編的遊戲?」
「那麼,你怎麼看待這個事情?你覺得九九藏書羅伊的幻覺主要因為疾病?」
「這完全是冥想啊,我不用攥這個球,閉著眼睛一想,我就回北京了,看見了天安門,看見了毛主席。」
這股惡作劇的快|感又讓我興奮起來,我忽然覺得餓,餓得要死,我離開洗手間去找吃的。這座機場很龐大,有幾次轉機,我在這裏走迷宮一樣的轉悠,我相信每個機場都是一個連接點,每時每刻,大約有100萬人坐著飛機飛在天上,也就是說,如果地球忽然間毀滅了,那麼有100萬人坐著天上不知所終。當然,這種毀滅不能來自太空,而是要像一個爛掉的蘋果,地球從裏面到表皮慢慢爛掉。所有的飛機都無處降落,當然,如果地球毀滅,那麼它的引力場也將不復存在,可能會形成一個黑洞,所有的飛行器,都會被吸入無盡的深淵。
「那可是你們的老殖民地,哈。」
我說:「大概每個人都相信,會有另一個世界,比如,有些人死了,我們就會說,他去了另一個世界。」
「你可能沒聽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人,完全陷入到遊戲里,以為自己就是一個武士,或者一個巫師?」
此時,地勤人員打開閘口,乘客排隊準備上飛機了,皮埃爾把書裝進包里:「走吧,我們在飛機上繼續聊。」
讓從兜里又拿出一支煙,我們在這個洗手間的入口處已經聊了半個小時,老頭兒顯得有些疲倦了,我給他點上煙,老頭兒喃喃的說:「最後一支了,要飛很久啊。」
「沒錯。」
「是嗎?」我有些不安。
「我是中國人,我們會玩三國,這是中國歷史上的故事,日本人也喜歡三國遊戲。」
「現在那裡很好,很安靜。」
「當然,阿爾法星是半人馬座的一顆恆星,大概是離我們最近的一顆恆星,那是法國的天文學家拉卡伊利發現的,拉卡伊利是18世紀的觀測者,他起初想當一個神父,但後來對天文發生了興趣,他主要在南部非洲一帶觀測天空,他繪製了南天星圖。」
「律師,該死,我可不是律師。我是個醫生。那麼,您呢?」
我好像面臨一個選擇,跟她走,弄清楚這個小金屬球和阿爾法星到底是怎麼回事,或者留在機場,等著下一班飛機,但那個時候我沒什麼可選的,我置身於一片詞語的大海之中,波浪一陣陣襲來,我無力起身,只跟她揮手告別,看著她消失在川流的人群中。
「這麼說,你去那裡很多次了?」
「細節相符嗎?比如說都是用刀,受傷的部位?」
「當然,一點兒。」
登機口處聚集著一群日本人,這是飛往東京的航班,我找了個座位坐下,對面的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小子正在玩PSP,他沉迷於自己的遊戲,他旁邊坐著的是一個西方人,側身觀看著PSP的屏幕,他湊得太近,幾乎已經趴在了小夥子的肩膀上,但那小子對周遭的反應基本上是遲鈍的,渾然不覺。
「難道它有什麼神奇的功能?」
這姑娘體態豐|滿,一點兒也沒有和我同病相憐的意思:「能在這裏再呆幾天不更好?反正我也沒想好是不是要回去。」
「他玩這個遊戲,我後來也玩這個遊戲,每個人在遊戲中都會有一個角色,也許是巫師,也許是騎士,大家打打殺殺的,我覺得這個遊戲很無聊,但後來我發現,這個遊戲的地圖設置可能和我們的真實世界有一一對應的關係,遊戲中的那個世界分成四大塊,我相信就是歐亞美非,當然,所有的地名都不一樣。那裡面有個地方叫阿拜溪,我覺得可能就是多瑙河流域,還有更細小的建築,比如有一座魔塔,很多遊戲者在塔里打架,K告訴我,那就是埃菲爾鐵塔。可遊戲里這樣的魔塔很多,每個塔都有個奇怪的名字,我很難對照。我去找了這家遊戲公司,他們是一家大公司,在他們看來,這款叫『邪惡』的遊戲並不成功,對競爭對手沒什麼影響,全世界大概只有10萬人玩。遊戲的設計者是個英國人,他早早就離開了公司,大概掙了不少錢,我找不到這個設計者,他可能在週遊世界。」
「這聽著好像是戰鬥機穿越音障?」
老頭兒說:「我要去金邊。」
那架空中客車裝滿了旅客,載著皮埃爾飛向了日本。我接著在座椅上發獃,算起來我已經有20多個小時沒有睡覺,因過度興奮,腦子裡一直飛速旋轉,看著外面藍色的天空,天空上的高積雲,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我很難說清楚自己是暈過去了還是睡過去了,這樣過了好久,我聽到了熟悉的鄉音。
我在那張椅子上又坐了半個多小時才緩過神來,周圍人的閑聊已讓我提不起興緻,甚至覺得有點兒無聊,難道我掌握了這麼個能力,又如此迅速的厭倦?我腦子裡一邊接受著各類語言的信息,一邊琢磨阿爾法星到底怎麼回事,各種念頭紛至沓來,極度興奮,好像會暈倒一樣。我決定去找個地方抽支煙平靜一下。
皮埃爾點頭,講述另一條線索:「你知道有個遊戲叫『邪惡』嗎?」
我給自己臉上貼金:「啊,我是個作家,所以我喜歡觀察別人。」
「我改好票了,你打算怎麼九-九-藏-書辦?」
「當然,我想。不過不要撞到門上。保重!」
「你試一試,這取決於你自己的願望,如果你的願望足夠強烈,它的效力就更大。」
我說:「是啊。你去哪裡呢?」
「對不起,我不是這班飛機,我不是去東京,我要去北京。」
「我遇到了一個姑娘,她說她來自另一個世界,來自阿爾法星。」我如實相告,但聽起來像一個謊言。
這樣在咖啡廳里又坐了半個小時,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想去書店看一眼我是否能讀懂法語書和德語書,到了那兒沮喪的發現,我還是看不懂。值得寬慰的是,即便我當時能看懂,買回幾本書,也很快就會看不懂了。我在書店裡把自己的表撥到了北京時間,提醒自己這裏已經是夏令時,離我的登機時間還有3小時,我索性直接去登機口獃著,不要再誤機了。
「我想我可能還是不太明白,這難道不會是K的幻覺?或者是他的一個玩笑。他在虛擬世界里殺掉一個人,然後請你幫忙找找看,真實世界里有哪個倒霉鬼也死了,他殺了一個,你找了十個,總能差不多找到個對應的。」
「你也打遊戲?」他問。
「不,不是一回事。這道門與速度無關,而是取決於視角。從高處看待這個世界,這是一個了不起的視角,如果能永遠保持這樣一個視角,是非常幸福的。」醫生看著我,微笑,「很高興和你聊天,不過我真的要走了,希望有機會你能去留尼旺島看一看。」
要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街角的小酒館里要了一杯又一杯,好像要把旅行延長一些,不願意回旅館白白的睡覺。酒吧里的洋人說著我聽不懂的話,但一個個面目安詳,窗外的風吹進來,我渾身發癢,酒喝多了我就覺得痒痒,然後我又要了兩杯咖啡。當天夜裡,一半是酒勁兒要沉沉睡去,一半是咖啡,腦子極清醒,就這麼擰巴著躺到6點,然後我就起床,收拾行李,退房,叫了一輛計程車,在城裡轉了一圈,然後奔機場。
「那個球我扔在塞納河裡了。」
「與其讓我相信平行宇宙理論,我寧願相信許多幻覺。我非常想知道,您為什麼會相信,有另一個阿爾法星呢?」
「當然,我打遊戲的時候就是個巫師。」
「你可不知道我學外語的願望多強烈!」我看著手裡的金屬球,它一開始有點兒涼,現在卻發熱,我收攏手掌,把它攥住,閉上眼睛,那個金屬球好像從我手中消失了一般,我有些驚恐的想睜開眼,但就在那瞬間,機場里所有的人聲湧入我的耳朵,像一片潮水將我淹沒,從最遠的聲音開始,我先聽見轉機櫃檯里兩個地勤人員在討論昨天晚上的電視節目,然後聽見一個小孩拖著自己的行李跟著父母,詢問:「我們住的地方會不會好一點兒?」那些毫無意義的竊竊私語讓我腦子裡亂糟糟的,而對面這對老夫妻在爭論旅行的細節。
「的確,瘋狂。」
「當然,你想問什麼?」
她在候機廳的椅子上坐下,看著窗外的天空,離我近在咫尺,但神思早就不在這兒了。我看著她的側臉,心想還是離她遠點兒吧。我說,「你有辦法回阿爾法星,我也有辦法回北京。」我起身去賣飛機票的櫃檯,傍晚還有一個航班,我改簽到這班飛機,辦好手續,看看表還有好幾個小時,這樣我可以把所有免稅店都看一遍。我在商場里逛著,漫無目的地買了幾瓶香水。可那個萍水相逢的張艷總是在眼前揮之不去。也許是我剛才對她的態度太生硬了?我說不清楚。我快步回到那個候機廳,老遠就看見她還坐在剛才的地方。
我睜開眼睛,鬆開手,獃獃的說:「我聽懂了。」
皮埃爾搓了搓手:「你還是沒明白。這樣吧,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我在巴黎人報工作,主要是做犯罪新聞,我不是IT記者,對電腦、遊戲這些東西原本沒什麼了解,我每天接觸的事情就是這裏發生了一場謀殺,那裡又死了一個人,警察是怎麼說的等等。」
張艷把那個金屬球放到衣服兜里,站起身來,拿起她的小手提箱:「我走了。」
「我知道三國,我們也有類似的遊戲,比如『玫瑰戰爭』。我想知道,有沒有人陷入到遊戲里,以為自己就是歷史上的一位偉人,比如以為自己是英國國王,以為自己是拿破崙,你們也有人以為自己是中國的國王?」
她點點頭:「嗯,我再也不想阿爾法星的事了。回去老老實實的,就呆在這個世界里。」
「很多次?我記不太清楚了。我上一次去是3年前。」
「好。不過,我還想問一句,如果真的有這樣一道『天空之門』,你想穿越過去嗎?」
這姑娘自我介紹說叫「張艷兒」,帶著兒化音,慢條斯理,幹什麼都慢半拍似的,我問她打算改簽,還是索性坐漢莎公司當天下午的班機回去,她卻一直磨嘰:「你說我是回北京呢?還是再在歐洲轉半個月?」我上下打量她,心想,要是和她再去義大利玩玩倒也不錯,可我簽證已經到期,沒趕上飛機更有點兒歸心似箭。我問她:「你到底打算去哪兒?」
我說:「完全沒問題,我能https://read•99csw.com聽懂,但我只能和你說英語。」
「怎麼樣?」張艷在我耳邊說。
我用手指夾著它,端詳了會兒,放到她手裡,然後再側耳傾聽,還是能聽懂,有人在說法語,有人在說德語,還有人在說波蘭語,但這些語言已經不是什麼障礙,我想起自己學了20多年英語還沒學好,不由得要流下眼淚。
「是的,我喜歡飛行。你還看出什麼?」
讓緩緩的走出洗手間,機場的廣播系統的確在說,飛往金邊的航班開始登機。我又點了支煙抽上了,這時候有個肥胖的女人從廁所里出來,她一邊洗手一邊沖我嘀咕:「到哪裡都有人抽煙!抽煙會導致陽痿,你這樣已經很軟了,難道還要更軟嗎?」她說的是羅馬尼亞語,我從未聽過羅馬尼亞語,但這對我不是問題,我笑著對她說:「這不關你的事,反正我又不會和你上床。」那女人有些吃驚,看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那麼你知道阿爾法星在哪裡?」
「這個解釋起來有點麻煩。阿爾法星可以說離地球遠得不能再遠,它在你所熟悉的這個宇宙之外。」她嘆了口氣,很認真地看著我說:「但也可以說,就在你身邊,當然不能用距離來衡量。阿爾法星在一個平行的宇宙里。你們看不到這個星球,是因為我們的存在形式不在人類的五官可以感覺的範圍內。如果一個真正的阿爾法人來到你身邊,你感受到的不會比一陣風刮過去更多。」
「好。」我隨口答應著,根本就不相信她會把那個寶貝金屬球扔掉,但我覺得她好像也沒有說謊。
「也沒什麼好聽的。我可要回城裡再轉轉了,不過,我得提醒你啊,這語言能力很快就消失,第一,你能聽懂他們說的話,但你不會說,你還是只能說兩句英語。第二,你只是摸了一下這個球,它賜予你的能力可以維持幾個小時,然後慢慢就沒了。」
機場餐廳和咖啡館都滿滿當當的,我轉了好久,看見一個快餐廳,對著一面巨大的玻璃窗,能看見停機坪,視野很開闊,可惜裏面的吃的乏善可陳,我要了一份金槍魚沙拉,一個三明治,一杯黑咖啡,坐在一張小圓桌前吃飯。
有一個姑娘也戳在那裡看那架飛機,身邊是一個小手提箱,飛機在視野中消失之後,她轉過身來問我:「沒趕上飛機。」
她抬頭看我一眼,指了指身邊的座位:「你坐下。」
我只好接過話:「應該和歷史沒什麼關係,也並不是武士的裝束。」
「我說的是真的。」她的臉上有一絲煩躁,好像我是個不能理解平行宇宙的笨蛋。
我說:「好。」
皮埃爾的故事非常吸引人,我坐到他旁邊,這樣他能用較小的聲音接著講下去:「K終於答應見面了,他和我一一對照這一個月發生的案件,他承認這裏面只有兩起案子是他做的,他只殺了兩個人,但他說,他大概知道所有死者都是怎麼死的。」皮埃爾看著我,似乎在考量我的智力是否能夠和他一起破案,以決定自己是否有必要再講下去,我當然還沒有忘記他起初對遊戲的興趣,所以很快就找到問題的核心:「這個K打遊戲?」
「一年前,警察在埃菲爾鐵塔下發現了一具屍體,像是自殺,從塔上跳下來的,這個案子的處理比較簡單,我就在報紙上寫了一個很短的文章,你知道,埃菲爾鐵塔也是自殺聖地,每年平均有4個人從鐵塔上跳下來,這對我不是什麼新鮮事。後來我接到一個電話,是個年輕人打來的,他說,那個從鐵塔上跳下來的人不是自殺,他說『我是兇手,是我把他從鐵塔上打下去的』。我當然不太相信這樣的胡說八道,總有些年輕人嘩眾取寵,過了兩個月,聖米歇爾修道院那裡發生了一起凶殺案,死者是男性,他身上有一處刀傷,在背部,但警方並沒有公布這樣的細節,也就是說,公眾並不知道這個男人是怎麼死的,但我又接到一個電話,還是那小子,他說,是他殺死了那個人,在背部插了一刀,這下我不得不重視,我約他見面,他的名字是K,他說,還不是見面的時候。這期間我們打過兩次電話,K讓我注意看各個報紙,留意所有的凶殺案,這樣我就收集了英國、德國、法國、義大利、希臘這5個國家一個月的案件,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有人奇異的死去。」
看她那茫然的眼神,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接茬兒。這個張艷姑娘,是有什麼毛病還是真能侃?不過我也能聊下去:「阿爾法星在哪兒?離火星遠嗎?」
他彈了彈煙灰:「你能聽懂我說的?」
張艷笑了,把金屬球放到我手上:「你就這麼沒有想象力?」
「你喜歡飛行嗎?我看你戴著百年齡,我也很喜歡這個牌子。」
「嗯,好運氣。」
「我打過一點兒,但是都是用電腦,我喜歡網路遊戲。」
我們並排獃獃的坐著,窗外那種白花花的光線忽然變得柔和起來,窗玻璃顯現出一層淡淡的藍色,有一架飛機起飛,它的機身竟然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地上的建築和天上的雲霞,那些形象扭曲的疊加在一起,忽然它又變成透明的,可你還能看見空氣的波動。
「可是,如read•99csw.com果你老婆真的變成了一頭牛,你又怎麼能找得她呢?柬埔寨大概有100萬頭牛,都是白色的。」
「每個人都這樣以為,要不遊戲怎麼進行下去呢?」
「我也不是很肯定,但這一個月,我老婆真的離開我了,我把她埋在我們村的墓地里,經常去看她,但我相信,她已經離開那裡,靈魂!我是說,靈魂!」
醫生嘀咕了一句:「羅曼蒂克。」
我覺得她很認真地編瞎話的樣子十分可愛:「你還真像一陣風,春風。」
這個法國醫生把手指放在咖啡杯上,沿著杯沿轉動了一圈,他的眼睛直盯著我,他把我看得有些發毛,然後他說:「你這種說法和我那個病人很相似。」
「這麼說,你一定玩過魔獸世界這類遊戲?」
洋人笑了,把書和眼鏡放下,伸出手來:「我叫皮埃爾,我是個記者,所以我總是問很多問題。我可以接著問下去嗎?」
「你打的這個遊戲,裏面對打的這些人,都是日本武士嗎?都來自於你們的歷史嗎?」西方人發問,他穿著一件牛仔褲,一件夾克,40歲上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和一副眼鏡,顯然,他起初在看書,但被鄰座的遊戲機吸引了注意力。鄰座不知道是否沒明白這問話的意思,嘀咕了一聲「對不起」就起身離開。洋人臉上的表情有點兒尷尬,他把目光投向我。
醫生變得嚴肅起來:「兩年前,留尼旺島曾經有一次流行病爆發,我們叫作『基孔肯亞』,這種病是通過蚊蟲叮咬傳播,患者會發燒到39度以上,關節疼痛,除了一些老弱病患會因為併發症去世,『基孔肯亞』並不致命,當時島上大約有10萬人患病,但死亡病例沒有超過100人,我們沒有什麼特效藥,主要的辦法就是滅蚊。我那位病人是在天文台工作,他叫羅伊,當時他發高燒,兩周的時間也不退燒,他在昏迷狀態下說,他觀測到了另一個宇宙,那邊有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也在天文台工作。他清醒之後還堅持這個說法,以我們現有的航天器,他說,他不可能找到他的——怎麼說呢——他的兄弟,因為我們靠近那裡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它離開我們的速度,宇宙在擴散。你知道這種平行宇宙的理論並沒有得到任何實際觀測的支持,大家把羅伊的胡話當成『基孔肯亞』的後遺症。這些日子以來,天文台不斷報告,羅伊又開始發燒,並且有精神疾病的跡象,我要到島上給他做一個全面的評估,看來,他可能不適合繼續在那裡工作了。」
「天文台?那麼你對天文學有了解嗎?」
「是這樣,是這樣。你知道聖埃克蘇佩里?知道《小王子》嗎?巴黎到處都賣這本書,簡直是一個旅遊紀念品,他很喜歡飛行,1944年7月31日,他從科西嘉島的博爾戈起飛,然後就失蹤了,當然,他的飛機很可能是墜落了,但我相信,許多人都相信,他飛到了另一個世界。你看出來了,我喜歡飛行,我是一個飛行俱樂部的會員,會開著小飛機到處看一看,從天上看大地,那真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體驗。也許有一天,我們會飛越一道門,這個門就在天空之中,穿過這道門你就到達另一個世界。美國那個探險家福塞特,不也是失蹤了嗎?我相信,他穿越了天空中的那道門。至於說,那道門在哪裡,我不知道。」
「當然,現在很好。我們在這裏也很好,但我老婆死了,我總能夢見她,一個月以前,她對我說,她還是想回金邊,或者回暹粒去,這樣她就真的離開我,我想她轉世了,也許變成了一個小姑娘,一個嬰兒,也許變成了一頭牛,一條狗。我不知道。我希望是一頭牛,如果是一頭牛,我就住在那裡,和她在一起。這樣等我死了,我可能會很快就變成另一頭牛。」讓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但我還是能聽明白他的意思。
「那麼,您還看出什麼?」
「K失蹤了,他的家裡人也不知道他在哪兒,我查到他去了非洲,但在遊戲地圖裡,他所扮演的那個武師在東方的一個小島上,所以我判斷,他從非洲轉機去了日本,還有,那個遊戲的設計者也有消息了,他在日本找到了一個新工作,我想去見見他。他的想法簡直就是創世紀,而K大概也有點兒瘋狂,他不願意自己能決定他人的生死。」
「你學過法語?」
「那基本上就是一個介紹凡爾賽宮的光碟,你要做的就是在宮殿里走來走去,尋找謀殺案的線索,但案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會帶著你遊覽宮殿里的每個房間。至少打過這個遊戲,我再遊覽凡爾賽宮覺得親切了不少。」
「放鬆點兒,我們東方人,大多相信,在我們周圍有好幾個世界。」我故作輕鬆的笑了笑,好像皮埃爾真的是個瘋子,給我講了個荒誕的故事。
「我想去阿爾法星,可這裏又沒有去阿爾法星的航班,我又不想回家。」
皮埃爾沉默片刻,說:「我考慮過這種可能,到現在我也不相信,我在遊戲里殺掉一個人,世界上就會有一個人真的死去。你知道,我為了弄清楚K的想法也在玩這款遊戲,但我現在在遊戲里還沒有殺過一個人,我有點兒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