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躺椅
「胡松齡的女兒……」
接著我們說起了朋友們。間或也會出現一兩個他不認識或我不認識的人,但只要以另一個我們共同認識的人拉出一條線,馬上就清楚了。我記得過程中他為了說其他事而透露出他兩三次在國外參加展覽的信息,這使我對他的了解更加全面了。
「那你總知道他什麼作品去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的吧?」
「哦。」我沉吟道;其實我有點想擺脫這個話題,說實話現在比這個話題更重要的是:我和眼前這個人——儘管他是我朋友——是兄弟?是親兄弟嗎?「他老婆漂亮嗎?」
「爸媽去玉佛寺燒香去了。」
「色么話?!儂格小擰……」他穿著那種常見的白色老頭背心,上面沒有字也沒有圖案,右邊的背帶在肩膀上有點捲曲……我之所以注意到這一點是因為他右邊的肩膀好像比左肩膀高一點點……背心下端束在米色西裝短褲里,深褐色的皮帶系得一絲不苟;果真,他穿著絲|襪,藏青色的,襪筒服帖地貼在腳踝上,沒有皺褶。他眼袋很大,空空地垂著,就像魚泡眼……「格么等歇歇七飯!」我順著他爽朗的命令應和著,轉頭看見我媽認真地看著我,等我看著她,她才說:「有儂頂歡喜格鱔段,儂阿爸做著好七嘮。」我開心地點著頭,恨不得當場流下口水,可惜車到上海前我實在餓得不行,並且也不知道這邊的具體情況,就先吃了一個康師傅桶面,現在還沒餓……「儂曉著伐?」老頭子突然想起什麼,又轉過身來,但隨即意識到什麼似的又換成那非常拗口的普通話:「你自道吧?本來四浪你組閣樓滴。」
「啊,哦。哪個胡松齡?」他在回答起來的時候我和他同時說:「就是那個畫機器人的?/。」由於他是肯定句,他最後還比我多了一個「啊。」
「今年26了。你知道他老婆是誰嗎?」
平時,我沒有午睡的習慣,但近二十個小時的旅程確實弄亂了我的作息。我有個不好的習慣,在車上思維就特別活躍,沒法睡著。這種混亂導致的疲憊在第一天可能因為興奮還沒顯現出來,但第二天就不行了,所以這一天我睡了個午覺。準確地說,我是飯前睡的。醒來之後我發現很安靜。非常安靜。只有空調風口柔和的忽忽聲。我盯著空調那張開著的風口看了很久,感到這一覺補得非常充足,完全可以稱得上是黑甜一覺。所以眼睛一睜就覺得非常清醒。我拿起床頭柜上充著電的手機看時間,已經是下午2點12。透過門窗我發現客廳很暗,我把自己撐高一點,發現玄關的門關著,所以光線不足。我又躺下。但是我依稀覺得剛才朝外看時看見玄關外明亮的過道里有個人,並且這個人既不是爸也不是我媽,我重新把自己撐坐起來,因為他在動,低下去拾什麼東西,然後又站直,後退幾步,又走近了去拾,所以我也歪過來斜過去看他,很奇怪,越看,越覺得他像我一個畫畫的朋友黎浩。這人我不很喜歡;他怎麼會在這裏?而且好像對這裏並不陌生?不過雖然我不很喜歡他,但他和我當然沒有任何糾葛,甚至有事沒事也會突然來個電話問候一下。他在我腦海里最新的信息是半年前和我另一個同是做視覺的朋友(他們都在上海)打過一架,他的眉頭被我那位朋友用煙缸砸破,他則在我那位朋友的手臂上咬下一塊肉。自從那次他去西安參加一個展覽我們見了一面,我和他也快兩年沒見了,但是他那長臉。我站起來,拉直睡皺的衣服,開門時我又朝他看,但他又彎下腰去;我往客廳走。在我走的同時他終於停住不動有好一會,這使我一下子確證就是他,就是黎浩。我開玄關門時他看見了我,立即放下手中的油畫筆跳著跑過來:「誒!你好!」一read.99csw.com點沒錯,就是他。這聲音,動作,笑起來眼睛在眼鏡片後面低縮的樣子。他不討厭的時候就是這樣,會讓你覺得你很受歡迎。
再反過來說嘍,其實呢,好賣又不是壞事。賣好了又不鐵定使自己變質。對不對?
「是的是的。但是他的問題恐怕他自己都不清楚……」
「哦,」我呵呵笑著。心想上海這麼大第一美女怎麼評啊。
「就是那個卧室……」
「有格有格。」明顯的,我就會幾句這種非常簡單的上海話。
「昨天例外。先睡下去睡了很久沒睡著,就起來看了一個片子,一直看到天亮。平時我都七、八點就起的。」
「您老先躺下來好不好,」景雪峰拍著躺椅中間寬大的空隙,偉馳叔叔氣閑神定地又「啊」了一聲,拎住褲管向上拉了一下先坐了下來,身體側向景雪峰,「怎麼樣?」
他瞪大了眼:「胡松齡的女兒!滬上第一美女啊!」
「不值一看不值一看,賺錢的。」
「四啊,本來我覺得你會歡喜閣樓,但四你母親唆不要異想天開,爬桑爬下滴,麻煩。阿拉想想也有道理。儂來寇寇。」我看見我媽做了一個阻止的手勢,嘴也動了一下,但老頭子根本沒看見,他已經從廚房過道往裡走了,在裡間頂頭的亮光下,我看見斜著向上的扶梯的最底下兩三級,它們被漆成湖藍色。我朝我媽抿嘴一笑,跟著他。
「啊,」我笑著,上身隨之晃動:「我也很好啊,」在我回答的時候偉馳叔叔點著頭,突然抬眼對著站在門邊穿著制服畢恭畢敬的女生,用非常溫和、緩慢的聲音說:「小魏,」那女孩立即伸過頭,嘴一抿,眼也睜大了等候命令,「幫我們一個忙啊,」偉馳叔叔的聲音突然像一個老太太,「去到服務台那邊,知道嗎,(女孩連連點頭)到那邊,讓王書芳(?)幫我們榨三杯果汁來。」小魏欣然地「哦,好!」轉而又輕聲細語地問:「董叔要什麼汁?」偉馳叔叔看看我又看景雪峰:「你們要什麼?我要橙汁,你們……」
我轉回頭,很驚奇他們的談話已經結束,更讓我驚奇的是,偉馳叔叔已經睡著了,他平躺著,但眼睛閉著,一隻手,是右手放在胸前,胸脯起伏均勻,左手,也就是靠近我的這隻手順著他的身體放在躺椅上。而且他也沒發出我想象中該有的鼾聲,哪怕是輕鼾。他就無聲無息地呼吸著。我朝景雪峰歪了一下頭,睜大了眼朝他發出詢問的眼神,朝他看時突然發現光線一下子暗下來,完全是傍晚時的暗,被東牆擋著的他更是一片模糊,盯了兩秒才發現他也朝我伸了一下頭,似乎表明他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因為什麼。我又歪過頭環視身邊,因為我突然想起之前偉馳叔叔曾經叫過三杯橙汁,幽暗的室內卻看不見任何杯子的高光。甚至門邊那個小魏也不見了,我倒是有點想她。
「哦,知道知道……」
突然幾聲臨近的大大咧咧的腳步聲隨即我大腿被拍了兩下:「讓一讓讓一讓小平,」我抬頭,偉馳叔叔正樂呵呵地欠著身體,剛才拍我大腿的手還張開著垂在身旁,「兩位青年精英,啊,不帶老頭子玩了,啊?」
「哈哈,」我笑著,心裏並不贊同他。
「還好,」景雪峰不輕不重地回答,「嗯,這就好。啊,反正這邊還是走得很好,基本上,啊,在這邊來說,你還是走得最好的。」偉馳叔叔說完從鼻子里發出輕微的「吭吭」兩聲,景雪峰點著頭,「現在這邊經營得也越來越上規模啊,」偉馳叔叔點著頭:「必需的,必需的,啊,」他看了我一下又斜過去,對著景雪峰身後的某個點,「做事嘛,啊,總要用心滴,對不對,這個對所有人都一樣,啊,都是最簡單的道理了。」他伸手捋了捋又圓又寬的read.99csw.com腦門上不多的頭髮,聲音稍高了一點:「我下半年將重點和國際上,啊,一些著名的美術館搞合作。我的一個想法就是要打開裝置啊、短片啊還有那些電子類的作品,這些新型的作品在上海的市場,要讓這些作品在上海也能走得動並且走得很好。嗯,這現在還是個願望,啊,還需要多家美術館有這種共同的意識,一起推動。」在他說時我和景雪峰就不斷地在點頭,「我相信,還是不難的。再說了,難,也要一步步慢慢走嘛,對不對。」
「是的。」我說。我真的不知道黎浩也是我父母的兒子。但是不是兒子我還不清楚,我沒問。我初來乍到,一些問題我寧願它們自己慢慢顯露出來。最重要的,我不想因為我的冒失對二老有什麼傷害。在不了解情況下對別人構成傷害是非常容易的。我保持著激動的笑容,並且給他感覺我在克制著激動。
他徑直走到門前,手剛剛抬起,自動門向兩邊打開,他走進來。他一直沒朝我的方向看,可能是外面並不能看見裏面。隔著玻璃牆,我看見他抬著頭平視前方,玻璃上的花紋改變著他的輪廓。他很熟悉地走進來,走進右側廳,我左手還枕著頭,歪過去看著他。「嗨,」他手輕輕地抬了一下,笑著和我招呼,笑容還是那麼純真;我也加深了笑容點了一下頭。他穿著簡潔樸素的T恤和沙灘短褲,涼鞋也是很樸素的深棕色。他繞過我的前面,在我右手邊的空躺椅上躺下。
「什麼時候到的?」
「畫的什麼?」剛才以為他在拾東西其實他在畫畫。
我面對南邊躺著。南側門外,也就是美術館的後面,是一條老巷子。為了躲著西邊的陽光,景雪峰正貼著牆根走來。雖然他完全被濃蔭覆蓋,但他時不時抬起的眼睛還是眯著,好像東牆上的陽光對他還是很有刺|激。這突然讓我覺得他確實有點嬌貴的感覺,但是,不要過敏嘛我在心裏對自己說。所有人都有可能做出那樣的正常反應,這不說明什麼。他還是那麼細長、白凈,身材、容貌幾乎沒有一丁點的變化。我抽出枕在後腦的手,移向大腿時摸了一下肚子,在滑過生殖器時稍微停了一下但隨即放到了大腿上,在大腿上落定前輕輕地拍了一拍。
「錢這一關,遲早是要過的。」黎浩說。
「哦。」
「沒事,不餓。」停了一下我又說:「這一覺睡得,絕對爽。我現在腦子清醒得都不用洗臉。」
「哦,」還真是兒子,「怪不得家裡沒人。」但我和他之間至少有一個是收養的,要麼是我,要麼是他……「你午飯還沒吃吧?」
「哦,」我在腦子裡換算著。「一年下來,不會畫啦。」黎浩嘿嘿笑起來,不免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但也不是很強烈,「除了那種紅卧室,他畫什麼都不對勁,問題是,卧室那些畫都快把他畫瘋了,他自己也不想畫了。」
我搖頭並睜大了眼看他。
「你別客氣,」我側著身子往前走了幾步轉過來,發現並不是行畫,「挺好啊,怎麼會是賺錢的?」突然我明白了:「是畫廊簽約的?」
「哦……」
「有毛巾伐?」
「我也橙汁就好……」景雪峰也在點頭,偉馳叔叔又轉過去:「橙汁,三杯橙汁,誒,好嗎?」在他說的同時小魏就不停地點頭,乖巧地抿著嘴,做出讓我們完全放心的樣子,轉身向門外走去。齊至膝蓋墨綠色的裙邊隨著她轉身而轉了半個圈,我看著她勻稱的小腿肚和穿著黑色搭袢布鞋的腳走了兩步,白襪筒側面兩個小球晃動著,我回過來,這時偉馳叔叔正拍了一下景雪峰的大腿,又轉過來,用靠近我的左手輕輕拍了一下我的大腿,「青年才俊啊!啊,」我不禁仰起頭,輕輕發出「啊哈哈」的笑聲,景雪峰也說:「九*九*藏*書董叔你今天幹嗎啊?啊,」他也突然學著偉馳叔叔的腔調,「你這是在罵我們還是做什麼呢,啊,」
「沒錯。他參加威尼斯雙年展前夕,費爾曼去他畫室看畫,一下子買走了他二十八幅,就是全是那種大卧室,紅色的,有點夏加爾的感覺……」我連連點頭,表示對景雪峰的風格熟悉。「威尼斯回來后,他又畫了一大批那樣的畫,後來一年內走掉一百來幅,每幅不少於五千,歐元。」
「他應該停一停,或者出去……」我本來想說「出去玩一玩,反正他已經不缺錢」等等,但是被黎浩打斷了:「是是,應該是這樣,但是說起來容易,他根本就不可能停下來,停下來可能會更慌……」
「他現在整個沒感覺。以前的圈子他也不玩了,將近兩年他沒參加任何展覽,說到底可能看不起這些圈子吧。今年年初突然他又開始參加一些展覽,而且看得出來也想拿別的作品,但是那些裝置做得,語言碎得……一拍嘩啦啦往下掉啊……」
「21號。上午。」
「哦?」
「好格好格。」
在偉馳叔叔對景雪峰談一些畫面上的建議時,落地窗外天井裡,一個男小孩吸引了我。我看了他幾眼,又回過來聽偉馳叔叔說話,順便看看點頭同意的景雪峰。有一次我回過頭,景雪峰也朝那小孩看了一眼,但隨即又面對偉馳叔叔;大概是為了看看我在看什麼。那小孩,有一點很奇怪,他竟然穿著黑色燈心絨背帶長褲,我奇怪他在那麼毒的陽光下為什麼不熱。也沒有大人在他身邊。他大概只有四、五歲。頭髮黑亮,濕漉漉地粘在頭上。他在捉一隻蝴蝶。一開始他是從右邊跑進窗里我的視野的,由他跑的方向我才發現一隻白蝴蝶正飛向左邊的花草上停下。起初他站在那棵花的右邊,準備伸手去捉,但他夠不著,不是高度夠不著,是長度,於是,他很聰明,慢慢轉向左邊時知道躡著手腳,那小腦袋縮在肩膀里一抖一抖的樣子真是可愛,……轉到差不多離蝴蝶夠近的地方,他還停了一會,似乎在屏著氣,並不急著猛撲過去,小小的他的耐心和勇氣當然還有是智慧和冷靜委實令我佩服,我甚至不能不懷疑我小時候是否有這樣聰明。儘管我曾經多次反感這樣的對比和這種對比結果:簡單地說,我並不相信這種進化論。然後,他踮起腳尖,顫巍巍地,慢慢地向蝴蝶伸出右手,……到底蝴蝶還是比人聰明,儘管這是一個在我看來非常聰明的小孩,它飛起來了。小男孩的手停在那裡,沒有縮回,腳後跟在它飛的一瞬間放下來,但手一直伸著,頭轉過來看蝴蝶飛的方向。它飛出了玻璃窗外。
「哦?因為什麼?」
我謝絕她要幫我擰水龍頭的願望,搶在她前面直奔衛生間,剛才她向我指點時我就看見了水池和水池上的鏡子。我用濕毛巾擦洗了臉,抬頭面對鏡子,手上在絞毛巾,一面迅速地在鏡子里查看面容,但為了不讓老太太覺得我臭美,只敢看了那麼一兩眼;還好,她在關心別的事:「儂格房干,我高儂阿爸挪儂安排勒原先格思房,」我先應著「好、好」,一邊想「思房」是水房?書房?應該是書房……一邊把頭探出來順著她指著的方向看,「雖然勒勃邊,但採光勿錯格。」我拿著毛巾隨她走進這間小房間,只看一眼就完全滿意,本身我喜歡小房間,思想容易集中;另外,明顯地,房間已被他們收拾整理過,一張小席夢思頂頭和裡邊分別依著西牆和南牆,那個小床頭櫃非常雅緻,質地我還不能一下子看出來是什麼,反正好像不是木頭……然後就是一個老式書櫥,櫥的進深很大,但一個書櫥肯定不夠,這個再說……但至少得先把玻璃拿掉……寫字檯也是老式的,頂著朝北的窗戶,椅子,椅read.99csw•com子也要換一把轉椅……但總而言之一切都太美好了,哦,沙發,我不小看它!以前很多年,我對它曾經盼望過無數次……可能因為房間小,現在留在房間里的傢具都是基本必需的,不懷疑兩位老人曾經因為某件傢具的去留而反覆斟酌,反覆考慮我的需要……幾聲拖鞋的趿拉聲從大門外進了客廳,停了一下,又走了幾步,突然停住,「小平到了?」此前我彷彿還聽見他正哼著什麼曲子……不用猜也知道是誰了,其實我們的父母都是突然成為我們的父母的,這用不著懷疑,……但我仍舊不敢冒失,只立即移向門邊:「對格對格!」我答應的同時我媽也動起來,她的碎步使我自然地停下來讓她先走,「到嘞到嘞,」同時我看見一個瘦高的老頭,幾乎有一米八,因為瘦,也因為老,背有點駝,頭上已經沒幾根頭髮,幾乎全白,沒白的有點黃,他大而無神的眼晃動著,朝我們看,我突然意識到他剛從室外進來,還適應不了光線,就推著我媽往外走,「格就是儂爸,」我媽說;「爸!」說實話我還從沒這麼熱切地叫過一個長輩,「誒!好嘮好嘮,」隨即他又哼了一聲曲子,「房間滿意吧?」他用生硬的、明顯夾著上海口音的普通話問,「很好很好,很滿意。爸,媽,你們辛苦了。」
「沒錯。」我再次盯著他豎在牆邊、剛才新畫的塊面還濕潤著的畫,他在精心再現一束、或者是幾束光在宇宙中炸開之後的感覺,筆觸細膩,情緒震撼人心,我確實發現不了有一丁點兒功利的、錢的意圖,一瞬間我有那麼一點安慰,雖然再想起來也覺得這樣的安慰很莫名其妙,畢竟都是別人的事,與我沒什麼關係吶。儘管這樣想,我又從另一個角度在反駁我自己:你又怎麼能知道這畫的內容和風格就一定不是功利的呢?說不定他思考、摸索了幾年,才終於決定堅持畫光,而堅持的目的就是因為他相信這一定好賣。即便一開始不好賣,但貴在堅持嘛,不愁沒有好價錢。
「儂寇寇叫,格是客堂干,後頭嘛就是阿拉同儂阿爸格房干,格頭是廚房干,格邊是衛生干,再後頭嘛,儂寇寇,是個小忽房,儂阿爸無么事體格辰光就勒格裡頭弄弄伊格忽草。」我順著丁阿姨——不,她就是我媽——的指點一會向東一會向西,嘴裏不停地「哦,哦」以表示了解和滿意,「老好格老好格,」,突然我發現我也用上海話說起來,聲音一出現我就立即停住,防止我繼續的口音不準導致難堪。不過老太太根本就沒留意,雖然作為對語音無比苛刻的上海人,但面對兒子還能像天下所有母親一樣寬容,這不免使我感到溫暖。在我伸著脖子巡視有機玻璃搭起的花房(我對它確實有那麼一點興趣)時,老太太抬在脅部的右手抖動著,嘴裏默默念叨著「就是格嘮,就是格嘮」。一抬眼發現我還背著包,「儂寇寇撒!」她驚叫道,「阿拉頭腦昏特了,侉把包放忽來,儂艘艘儂艘艘。」
「所以錢多了也不是好事哦,」
「哦?怎麼這麼晚起床?」
「沒事啊,我不累,」我突然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雖然有點突兀,但老太太也沒詫異,年齡在此時還是起到了處驚不變的作用。她扶著主要由我拎著的包引領到沙發旁的茶几上放下,過程中我曾落下眼睛留意她手背上的青筋和老人斑,那些血管里的血已經流動了七十八年?!她右手背上有一塊松子大小的凹陷,像是早年蹭破一塊皮肉留下的傷疤,「格么儂先揩撥面?」
我趕緊向外挪:「你睡中間,你睡中間,」景雪峰也向他右邊挪,給偉馳叔叔讓出空間,偉馳叔叔並不急於躺下,他看看我又看看景雪峰,然後又回過來看我,一邊這樣看一邊說:「啊,現在,啊,都是有九*九*藏*書架子的人啦,小赤佬,啊,」景雪峰笑嘻嘻地摸著自己的膝蓋說:「呵呵,還架子。」偉馳叔叔推了推眼鏡,「啊,我還以為請不動你們啦……」
「是啊!這很奇怪啊。我和另一些朋友也都說起過。他前兩年勢頭很猛啊,前年不還參加了威尼斯雙年展嗎?」
我躺在偉馳美術館右側廳的躺椅上。一共有六個這樣的躺椅分別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聚集在展廳中央,南北各兩個背靠背(應該是頭靠頭),東西各一張。躺椅很寬,製作豪華,墊背和扶手都非常柔軟而厚實,大致像美容院用來按摩的躺椅。室內冷氣充足,明亮的陽光穿過大玻璃,折射出紋路照在躺椅上、我的手上以及展廳光滑可鑒的地上。用個通俗的比方:我就像躺在水裡。
「很好啊。你能適應這裏就好。」儼然是主人的口吻。
花房,閣樓。在房子外面確實不能想象裏面的豐富。這種民房十幾戶連成一排,除了每戶貼在門牆上的瓷磚不同,其他幾乎沒有差別。當初我走在門外,只能數著門牌號碼才找到丁阿姨、也就是我父母家。當然,一旦認識了,你自己被其中某一戶打上了烙印,你也就能發現實際上每一戶完全不同,哪怕是最外觀的門牆,其實也很容易辨認。這戶是綠色的長方瓷磚,那戶是白色的細小馬賽克,……而況丁阿姨家的門牆上還爬滿了植物。突然被投擲到一個生活了很久、以他們自己的習慣生活很久的陌生家庭,這曾是我以前多少個夜晚的夢想啊。在那些個夜裡,我對我的傢具沒有被磨出的光滑印痕而感到厭倦,我覺得它們愣頭愣腦,和我彼此獨立,沒有一個和我血肉相連。
從整體上來說,到達上海的一切都算得上是奇迹,至少我清楚我必須擁有這種心情,才能真正回報我和這兩位老人剛剛擁有的家庭關係,以及二老為我的到來所付出的辛勞。可是即便如此,這個閣樓還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就算是在我住了十年、剛剛離開的住處改造出這樣一個閣樓,我也會對它驚喜好幾個月才能恢復平靜。整個閣樓的六面(因為屋頂是尖頂,所以應該是七面)全是木結構,而且除了地面和西、北兩面牆,其他全是粗大的圓木,風格粗獷,粗中又有細。這個閣樓的裝修感覺完全改變了我對二老、特別是我爸的看法。這看起來可以作為任何一個音響、跑車、拳擊發燒友的密室,充滿了青春和夢想,而且是這麼冷硬、有風格。我不禁盯著這個佝僂的老頭的後背多看了幾眼。
我讚歎著,但注意不流露出要立即把我的卧室搬上來的念頭。看得出來,老頭子似乎也只是為了聽聽我的讚歎,而對我住處的安排,則早已不再懷疑剛剛在樓下統一的意見,儘管這意見來自於當初老太太對我的感覺的錯誤估計。來日方長,我對自己說。
「你知道景雪峰為什麼這兩年有點蔫嗎?」
「他現在什麼都有了。在浦東買了別墅,買了車,結了婚……」
「結婚?他結婚了?我記得他好像還不到25吧?」
「哦?什麼片子?」
「不是不是,」這樣說著偉馳叔叔向後看了看,然後慢慢地往上移,移到適當的位置躺下,聲音也低下來,「不是不是。我說正經滴。啊,真滴很正經。」然後看著景雪峰,聲音突然變得更低,鼻音也更重:「小峰,今年走得怎麼樣?」
「好,」他順著「好」的口型打了一個呵欠,「我還剛起床呢,」
「好嘮外。」偉馳叔叔點著頭:「嗯,不可能不好,我知道的,」又轉過來對我:「小平呢?」
「你和我住在一起了。」他說。眉毛一揚;沒錯,左眉角上確實有塊雖然不大但明亮的傷疤。
「是的,是的。也只有畫能賣。裝置什麼的,只能參加參加展覽。」我點頭同意。
「魯勃列夫,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