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敦煌和新疆的一些往事
剛進要塞大門就有好幾個人癱倒在地,發出瘟豬似的哼哼的聲。田抱三感到嘴角正在泛出星星點點的白沫,而「××博士」本來已發黃的雙眼卻忽然冒出驚駭的光芒,兩個土匪下馬將他推進幽暗的甬道之中。幾天後,俘虜中開始盛傳「××博士」被土匪開膛破肚做成了醒酒湯,但這條傳聞迅速被證明是靠不住的(它來源於一個愛看《水滸傳》的書記員的白日夢)。當時眾人被關在幾個又寬又深的天井裡,井壁上布滿了枯黃的青苔,晚上有一些發光的小蟲縈繞不去。田抱三偶爾抬頭望天,總以為自己是一隻大青蛙,就變得寡言少語了。他知道大夥為「××博士」的生死爭論不休,無非是要轉移對自己命運的沒完沒了的關注。然而所有人都認為,如果「××博士」死了,他們也活不成了。於是有些人開始撞牆。又過了兩天,十幾個土匪來提人,他們全都腰身粗大腦袋肥碩。在甬道的盡頭處,田抱三看到一個同樣長著胖腦袋、腰身粗大的男人坐在幽暗大廳的中央。毫無疑問,他們是一夥蒙古盜匪,因為他們和畫中的元世祖忽必烈長得一模一樣。——他們的相貌特徵經過一千年的時間並沒有太多變化。以前田抱三在忽蘭的帳篷里看到那幅畫像時,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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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病是可以傳染的,田抱三在忽蘭的帳篷里同樣陷入了瘋狂狀態。每到黃昏,他們就迫不及待地鑽進帳篷,玩起了各種各樣荒唐的把戲。儘管忽蘭不論喝酒、騎馬、幹活都要比田抱三強,她動作純熟,一如她迅速佔有田抱三的那天晚上,但她越來越感到自己弱小無依,越來越感到自己離開了田抱三的想象力和一度冷卻的狂熱就將一無是處,越來越感到自己註定屬於這個陌生的客家男人,就像一隻註定死於老鷹利爪之下的小雞。有時她幸福得哭起來,惹得田抱三有點煩,就叫她下床跳支舞。忽蘭的臉頰紅撲撲的,心裏燃著一團五顏六色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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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抱三他們還來不及抵抗,就在團團包圍之中齊唰唰舉起了雙手。田抱三被土匪抓獲時感到無比懊惱,不是因為他無法把家書寄給忽蘭,也不是因為淪為階下囚將要面對的命運,而是因為他忘了帶上那張跟隨自己多年的海棠葉地圖。往後的兩年之中,田抱三一直給土匪劈柴,並在土匪的要塞里認識了做生意的中年人。土匪把田抱三等人串成一串,就像拉去活埋的樣子。但田抱三對此不太擔心,因為這伙土匪如果想讓他們死掉,只需牽走駱駝,把他們丟在原地就足夠了。事實上,莫高窟的經歷已使田抱三掌握了一套隨遇而安的心法:他想象自己是一匹馬、一條魚、一隻麻雀,或者一顆臭蟲,而他眼前的土匪,則是韁繩、魚網、鳥銃,以及效力可疑的驅蟲葯。根據後來在田抱三信上的說法,土匪的要塞處於戈壁深處,遠遠望去猶如一座古堡。
在「鞏固新疆委員會」成立以前,從關內通往新疆各地的道路只有跑馬的小徑。當時為了把一顆十萬斤重的玉石從和田運到京城,獻給百無聊賴的皇帝,動用兩千頭牛拉了整整三年才告完成,其中光是走出新疆和甘肅就花了兩年零八個月。舉國皆知,之所以新疆成為了著名的流放地,是因為去新疆這件事情本身可以整死很多人,而新疆對這些人的死卻不用負什麼責任。在烏魯木齊,很多麥子爛在地里也沒人收,因為運出去的費用太高昂了。
史稱「馬仲英第二次亂疆」的那場戰爭有點滑稽可笑:早該獲勝的一方最終敗北,最大的贏家打的卻是其死敵的旗號。幾十年後有人根據這些事情寫了一部氣吞山河的長篇小說,因採用編年史的手法以及武俠連環畫的筆調,終於蜚聲文壇。而根據西域學權威的研究,在各種相關材料里,馬仲英的覺悟都不高,他打了敗仗,乖乖去蘇聯學習時,舉止猶如一個渴望新知的小學生。有時他又變成了民族英雄,為人光明磊落,做事斬釘截鐵,智商低得出奇。他要去蘇聯購買軍火,結果不知怎麼就進了莫斯科的軍校,學會了開飛機,最後在莫名其妙的花樣表演中墜機身亡。這些詳盡透徹的史料和嚴肅認真的文學作品令人沮喪,因為它們不是索然無味就是虛假不堪。後來我找到田抱三多年以前寄來的信,才知道當時馬仲英是在幻覺和狂熱中度過一次次災難性|事件的。——他的親弟弟陣亡了;他的騎兵隊被一個綽號「劉快腿」的東北義勇軍頭目殲滅;他的親信攜巨款潛逃,一名旅長將其捕獲並先斬後奏;他在甘肅的老巢又一次被他名聲狼籍的堂兄奪去了。一時間,有人英勇捐軀,有人投敵叛變,有人當了間諜,有人隔岸觀火。在一個叫「古城子」的小鎮,馬仲英下令屠殺所有被俘的白俄軍隊,把他們吊在主街的十字路口。黃昏時,那些龐大的屍體被一陣旋風吹落,彷彿脫線的木偶在街上來回翻滾。田抱三從馬仲英陰鬱的表情中看出,他們越是節節勝利,越是遠離目標。頭頂鐵鍋登上城頭的士兵們奪取了一座又一座市鎮,逐漸逼近烏魯木齊;大夥並不知道,他們年輕的統帥已經喪失了信心,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軍事天才徹底無用了。俄文翻譯傳到師部的消息使馬仲英手腳冰涼,又氣憤得睡不著覺。由於結局是清楚的,他漸漸對戰事失去了興趣。夏天裡,南疆的炎熱天氣導致馬師長食欲不振,而且進一步加劇了他的幻覺幻聽。躺在悶熱的房間內,汗水時時遮住「尕司令」的眼睛,使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不停冒汗。他脖子上長出了深紅的痱子,奇癢難忍。戰爭使得大街小巷異常安靜,人們只能聽見陽光泛濫的聲音,以及熱風從地面上颳起一層層塵土的聲音,然而馬仲英總以為有一個兩層樓高的巨人在街上走動,他跨過低矮的土房,像一座會移動的死去多年的佛塔。夜間,他聽見一個垂著大|乳|房的女人頻頻呼喚他的名字,但這個名字如此陌生,只能讓他想起最遙遠最模糊的情景。黃眼睛的軍醫(他是「凱爾末中將」的同胞,平時喜歡搞點小偷小摸)給馬仲英開了據說是養胃的藥丸,還建議他吃一種難以下咽的鷹肉,結果徹底弄壞了這個年輕人的肚子。
「當時我手持木槍,跟在『棗騮團』後面,聞到一陣陣強烈的尿騷。事後女人們著魔般爭奪帶有『尕司令』血跡的所有物品,因為她們已經懷孕了……」
田抱三在莫高窟度過了他一生中最為愉快的日子。儘管藏經洞已經搬空,很多壁畫被一個狂熱的藝術青年劃得支離破碎,牆上留有白俄軍隊燒火做飯所造成黑色痕迹,然而一尊宏偉的木佛依然能夠把田抱三一下子帶回唐朝的虔敬氣氛之中。由於莫高窟空寂無人,田抱三就脫|光衣服,在數百個年代久遠的洞穴中游來盪去,參悟忘我之佛境。
「說說你自己的情況,你祖父的事情我已經聽膩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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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抱三是被一個全身上下紋了九條龍的花棍買走的。該花棍年過五旬,身上的肌肉依然硬得像燒磚。大夥都說,田抱三效法二十四孝里賣身葬父的董永,終得好報。我們知道,關於田抱三的這種認識仍舊是不對的。當時鄉親們對二十四孝的故事極其熟read.99csw.com悉,都清楚董永後來得到了仙女的搭救。然而田抱三沒有遇到仙女,他被花棍安排到省城的紅燈區里給妓|女端屎盆。那些妓|女之中,有一些和田抱三相識,就偷著給他帶些花酒席上吃剩的殘羹冷炙。田抱三很知足,屎盆子一次端兩個。有一天我去妓館看他,幾個妓|女正圍著他說話。我就問他:「你怎麼樣?」
「我跟你說過,我渴望負傷。因為我的祖父就是這樣遇到我祖母的。他老人家當年在邊境上跟著馮子材將軍打法國人……」
女人只喘氣不作聲,田抱三隻好放開她,然而女人竟然一言不發慢慢走向了營地。戈壁灘上一片漆黑,星星被吹得七零八落。田抱三一個人站在曠野里,這種結局讓他感到非常掃興,他原本打算對她施加一場不遜於前一天晚上的激烈報復。回營躺下以後,聽著同伴發出的陣陣鼾聲,田抱三發覺自己對那女人的想念已經變得難以抑制。接下去的一連幾天,田抱三的腦海里充滿了她的氣息和身姿,他下定決心,除非找到那個女人,否則絕不逃跑。那幾天大風一直吹個不停,馬司令卻指揮部隊長途奔襲,攻佔了一座縣城。田抱三在城裡搞到一匹騾子,但仍然拿著木槍。大夥聽說駐守烏魯木齊的盛世才將軍派出的大部隊已在前方堵截,都認為應當據守縣城。但是馬司令發出了進攻的命令,部隊不可思議地連戰連捷。田抱三扛著木槍,騎著騾子,迎著對面打過來的稀疏的槍彈和同伴一起衝鋒,思索著找到那個女人的方法。一次行軍休息時,田抱三和一個帶著開裂的近視眼鏡的年輕人聊天,發現他也在尋覓某個女人。年輕人一邊用臟袖子擦拭眼鏡一邊說:「原來你也在找女人,我已經遇到不少這樣的傢伙了。」
在講述田抱三短促的新疆生涯之前,我還想再談一談《達板城的姑娘》這首歌和鋪路之間的關係。眾所周知,王洛賓的妄想症是非凡的,他的歌曲剛剛出現,便立即導致了曠日持久的意淫。當時很多錢袋和肚皮一樣乾癟的單身漢聽了這首《達板城的姑娘》,就馬不停蹄奔向肅北地區,敦煌一帶,加入了築路大軍。他們發誓要把公路一直鋪到天山北麓的達板城,在那裡討一個姑娘當老婆,並捲走她的嫁妝及其妹妹。後來這條由鋼鐵般的意志所彙集而成的公路穿過哈密王國和善鄯王國,穿過炎熱的吐魯番盆地,再穿過厚實無比的天山,果真鋪到了灰頭土臉的達板城。令人遺憾的是,在那裡,達板城姑娘的真實面容讓堅強的男子漢們頓時失去了所有希望和勇氣。後來,在烏魯木齊,他們聽到一個長得很像塘角魚的老女人說,如果達板城的姑娘在新疆拓荒史上曾經以美艷冠絕而聞名,那麼數百年來的近親結婚早已使得她們面目全非了。——這些說法雖然與本文無關,可是一樣催人淚下。
同伴的遭遇並沒有動搖田抱三的決心,只不過使他變得更加謹慎。他研究野駱駝的出沒規律,希望跟著其中一匹走出戈壁灘。但這種吃灰灰菜、駱駝刺、山羊皮毛、死人的頭髮以及槍托、絨帽乃至車軛的獨行俠有著一項致命的本能,它們經常把尾隨的野狼帶進荒漠深處將其渴死。田抱三轉而探尋戈壁灘本身,很快便發現所有的風蝕地貌都毫無規律,或者說規律就是徹底的雜亂無章;它們既不能指示方向,也難以標明位置,因為戈壁灘里的怪風有時從所有方向刮過來,有時朝所有方向刮過去,白天從下往上刮,夜裡又反其道而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怪風冬天夾著凍結的空氣刮,夏天像潑熱水一樣刮。要走出大戈壁,一個視覺健全的人的甚至比不上瞎子,因為他還會受到誘人幻象與凄涼實景的雙重摧殘。田抱三的思維變得像烏龜一樣緩慢,但他終於確認,自己所能利用的就剩下土匪們點燃的那堆篝火了。為了保持走直線,而不是繞著要塞兜圈子,田抱三經過長時間練習掌握了藉助篝火和瞭望塔確定方向的技能。在土匪窩生活的人們,誰也不知道田抱三為什麼丟了魂兒似的流口水,為什麼總是拿著小木棍在地上戳來戳去,最終變成了鬥雞眼。只有一個做過買賣的中年人洞悉一切,因為當年他思考紗布的各種摻假方法時,同樣達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於是我騎在騾子上,留意觀察『尕司令』身邊的所有女人。——人們之所以將馬仲英稱為『尕司令』,是因為他第一次侵入新疆那陣子,腳踝和屁股仍然是小孩的模樣。一天早晨,他給我們訓話,我站在隊伍中間,看見他鬍子還沒長出來,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兇狠。接著,我們開始圍攻沿途的各種城池。
田抱三和中年人憑藉那天晚上的行動開始了他們非同一般的友誼。他們本該一路走出戈壁灘,回到原來的世界,然而正當兩人爬過三合土建造的牆垛,吸了一小口自由的空氣,準備按照原先制定的周密計劃逃亡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月光下,一大群士兵正在向匪巢靠近,隊伍里騾馬拉的小山炮發出耀眼的光芒。田抱三和中年人沒有片刻猶豫,他們使出吃奶的力氣沒命往回跑,剛翻過牆垛,所有槍炮就一起響了。開篝火晚會的土匪們被巨大的震動轟得跳起三尺多高,但又飛快清醒過來,一邊打著酒嗝一邊舉槍還擊。霎時間,有人忙著運送彈藥,有人鏟沙子滅火,有人在地上的屎尿之中打滾,更多人扛著冒煙的屍體或者血肉模糊的傷員跑來跑去。田抱三站在一個淺彈坑裡,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切驚呆了(儘管他是第一個知道軍隊來襲的人)。中年人拉著他跑進甬道,旋即又被裡面地動山搖的景象嚇了出來:他們寧可被炸死,也不願被活埋。然而這伙蒙古盜匪全是天生的神射手,他們鎮定自若,輕易就把衝鋒在前的兩排士兵像吹蠟燭一樣射死了。他們瞄準時的滿意表情,如同看到了一|絲|不|掛的姑娘。沒等士兵們完全退回去,火炮就代替了衝鋒。炮彈在空氣中飛行的聲音就像瀑布,很多炮彈落在要塞外邊,只有幾顆落在人堆里,還有一顆則炸塌了馬廄。田抱三縮在牆角啃了一晚上指甲。
田抱三恢復了現實感。他沒有耽擱一秒鐘,就沿著老鄉們指引的方向出發了。他走過一座又一座村莊,進入那些硝煙散盡的城鎮,無論他走到哪兒,都能聽到關於一個背著孩子的女人四處尋找丈夫的故事。田抱三不停奔赴下一處綠洲,在塵土飛揚的大街小巷裡尋尋覓覓,總是感到忽蘭才剛剛離開,她的體熱似乎還沒有完全消散。田抱三假扮一個苦行僧,在敦煌和新疆追尋忽蘭的蹤跡。他臉上汗跡斑斑,頭頂縈繞著公蚊子,肩頭落滿鳥糞,雙腿如同兩截鐵杵,腳掌裂開了幾道深痕。就這樣,田抱三徒然尋找了一年,快活的中年人始終相伴左右。後來這兩個瘦骨如柴的傢伙穿過巴里坤草原再次抵達哈密城,田抱三在那裡恢復了有關蒙古盜賊的回憶。當時一浪接一浪的《達板城的姑娘》正在小城上空盤旋,田抱三和中年人就去找築路隊打聽忽蘭的消息。熱情的築路工人款待了眼前的這對叫花子,以為他倆也是尋找夢中情人的痴漢。「她在達板城等著你呢!」築路工人們異口同聲地嚷嚷。當晚,田抱三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與築路工人們抱在一起失聲痛哭:但他想起的不是忽蘭,而是當年他在兩廣販香料時的悲慘遭遇。他走了很長的路程,遠離家鄉。第二天上午,田抱三酒勁未除,便出於困頓與幼稚的幻想加入了
九_九_藏_書築路隊;中年人誓死要和他呆在一起。
坐首席的盜匪問過各人姓名,揮了揮手,像在轟一群牲口。——田抱三被派了劈柴的活兒。每天清晨吃過早飯,再用很少一點發酸的陳酒潤潤嗓子,田抱三就開始幹活了。柴火是用早已停止流通的銅錢從羅布人那兒買來的。有時一連好幾個星期,大批刻著文字的木板被送到田抱三的斧子底下,隨後又被塞進爐灶里。沒人知道木板上寫了什麼。可是田抱三,一個曾在探險家手下當過挑夫的前水貨商人,每次遇到這種木板,胃部都會痛苦地抽|動一番。但煮飯用的柴火不劈出來是絕對不行的,儘管他面對的可能是樓蘭古國所遺留的書簡。田抱三終日劈柴,不知不覺練就了用斧頭劈蒼蠅的本領。晚上風很大,黑乎乎的冷風從土牆的每一處縫隙鑽進狹小的屋子裡,在每個人的耳邊不停打轉。天邊不時冒出一團團安靜的火光,有紅色的,也有橙色和白色的。田抱三知道,馬仲英在新疆的最終之戰打響了。
「鞏固新疆委員會」組建的第一支築路隊救了田抱三一命。此後田抱三就懷揣海棠葉地圖,跟築路隊的惡棍與瘋子們一起鋪路。有必要說明的是,築路隊前後一共成立過五支,救起田抱三的乃是第一支。而田抱三給我寫信的時候,他已經在第四支築路隊里幹活了。這些築路隊前赴後繼,命運也大體相似。第一支隊伍被馬仲英的「黑虎吸馮軍」所圍,隨即加入了他攻打新疆的部隊。至於其他幾隻,不是被狂風吹散,就是為流沙所淹。最後一支隊伍改用一套德國工具,終於把石路鋪到達板城,並在那裡如夢初醒。
「第一天,在鎮西縣,我們幾百人發出一聲怪叫,守城的團長就繳械了;第二天『尕司令』率領兩百騎兵擊潰了一千五百人。他一連衝破三道防線,兩條細腿被子彈射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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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即將結束時,馬仲英的部隊已經做好了第二次入疆的準備。這時田抱三譯出一份匿名電報,內容是祝賀某個英國人當上了「東土耳其斯坦」的國王。馬仲英興奮異常,立即派親信去新疆各地發動叛亂。一個月後,田抱三把海棠葉地圖撕下一角交給忽蘭,跟著大部隊一起開赴戰場。——馬仲英說,此次出征三十六師兵強馬壯,不需要娘兒們充數了。於是忽蘭和其他女人不得不呆在肅州,變為一群怨婦。這些女人幾個月後生下一堆孩子,並嚴格按照原先的約定給他們起好了名字。
但田抱三去敦煌當築路工人並不是為了娶一個海市蜃樓之中的達板城姑娘。另外,他手指細長,怎麼看都不像是干粗活的命。然而當時國人的運數是如此叵測,以至像田抱三這樣的傢伙第二天就變成了將軍或者奴隸,也不算什麼稀罕事。過去,田抱三在兩廣一帶販香料,並從香港水運各種廉價日用品,高價賣給種植香料的山民;按照很多老人的說法,他屬於生兒子沒屁|眼的那一類人。當然,我們知道關於田抱三的這種認識是不對的,何況生一個沒屁|眼的兒子在當時同樣不算什麼希罕事。田抱三最得意那一陣,鄉里盛傳他要當省城商會的會長,誰知一眨眼的功夫,田抱三就被他的合伙人騙光了所有家當,就連他青梅竹馬的老婆也跟那萬惡的合伙人跑掉了。田抱三為此大哭一場,很快又振作精神,借了許多錢去販大煙。其實就連他自己都意識到了:霉運還沒有結束。一個月後,田抱三回到鄉里,我第一眼看見他,就知道一切全完了。他瘦骨如柴,一言不發,正坐在家門口等著債主上門。半個月前,他從貴州安順運煙土進入本省,先是被扮成官軍的土匪抽了五成關稅,不久又被扮成土匪的官軍搶劫一空。此後討債的人在田家出出進進,踩壞了前院的花草。與此同時,篤信佛教的母親接二連三地中了五次風,終於在某天早晨一命歸陰。作為一個客家人,田抱三是鄉里出了名的孝子,第二天他就在脖子上掛起「賣身葬母」的牌子,面無表情地站在一座明朝正德年間建造的石橋上。當時路人無不動容,也有小孩子朝他砸馬糞蛋。有個廣州籍藝人想把田抱三的事迹改編成段子,加上粵劇唱腔,他一連三天坐在田抱三對面,神色凄楚,彷彿是他而不是田抱三死了親娘。後來我得知此事,飛起一腳把那個廣州籍藝人踹進了河裡。
在接下去的日子里,田抱三拋棄了時間,也被時間拋棄了。他和中年人每天重複著前一天的活兒,說著前一天說過的話,動作和表情一成不變,連做夢也儘是些雷同的內容。田抱三像野駱駝一樣沉靜,甚至中年人也暫時受到了感染。在鄯善,田抱三從城邊廢棄的商店中弄來幾沓廢紙,躲在地洞里開始了寫信的生涯。他一封接著一封往下寫,並不在乎寫給誰。無數個烈日炎炎的下午,田抱三寫下了許多關於敦煌和新疆的一些往事。
事實上,田抱三困在土匪窩裡,整天思考的只有一個問題:怎麼逃出去。他細心觀察每個土匪的日常行動路線,留意他們吃飯、睡覺、拉屎以及發獃的時間地點。田抱三隻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一幅被各種線條纏繞得亂七八糟的要塞平面圖;他心明如鏡,可以毫不費勁地預測出某個人的行動。接下來的日子,田抱三開始考慮另一個問題:跑出去了往哪兒走。他曾經有一位同伴因不堪苦悶和勞累,找個機會跑掉了。土匪們點燃篝火,吃完酒肉之後便回到屋裡呼呼大睡,彷彿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天之後,筋疲力竭的逃亡者回到要塞門前,請求哪位好心腸的人朝他腦袋開上一槍……這個男人終於發了瘋,誠懇地告訴別人他在曠野中遇到了魔鬼,並被打轉的幻影和怪風折磨得傷心欲絕。
田抱三在這個名叫忽蘭的蒙古女人的照料下恢復得挺快。由於無人打擾,他們依靠最古老的遊戲消磨漫長的時光。每天田抱三吃過豐盛的早飯後,就到帳篷外面騎馬散步,看到其他大難不死的傷兵。下午,沒完沒了的遊戲就開始了,忽蘭那迷離的嘆息從黃昏一直持續到深夜。我曾不止一次猜想,那時的田抱三該是多麼快活喲!快要入冬時,一個臉上留有×形傷疤的軍官來找田抱三,讓他去給馬司令當英語翻譯。當時馬仲英的司令部里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怪人,如同一個快活的雜技班。——兩個說俄語的土耳其人、神情怪異的日語翻譯、哥老會成員、共產黨脫黨分子、幾個只跟馬仲英說話的阿訇,外加一大堆來自民國各省的流亡者,他們互相猜忌,卻共同構成了「尕司令」的龐大顧問團。馬仲英示意眾人就坐,宣布他現在的身份是國民革命軍新編三十六師師長,不再是「黑虎吸馮軍」的總司令了。酒席上馬師長頻頻舉杯:「為了偉大的革命,干!」眾人興味正濃,齊聲高呼,紛紛把口水噴到別人臉上。田抱三還沒能弄明白什麼回事,就在飯桌旁被任命為少校參謀。而人稱「凱爾末中將」的土耳其人神色茫然,逮住每一個人與他交杯痛飲,直至對方不支倒地。最後,強壯的「凱爾末中將」被田抱三和一個俄語翻譯架走時,神智仍然十分清醒,他高唱著聖歌,走起路來就像一匹抽過兩袋旱煙的駱駝。在土耳其人家裡,田抱三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農婦端坐于炕頭,裹著小腳,神色跟一尊泥菩薩大同小異。「凱爾末中將」一看見她,就掙脫田抱三與俄語翻譯的攙扶,大發神威,把小腳農婦抱起來掮在肩頭,跑到院子中
九-九-藏-書間又唱又跳。
加入馬仲英的「黑虎吸馮軍」使田抱三在他到達敦煌兩年之後第一次看見了女人。馬司令雖然驍勇善戰,但畢竟是一個不滿十八歲的孩子,需要有人照顧。馬司令身邊那幫兇悍的女人,終日對他抱有幻想。然而馬司令專註於征服新疆的戰事,以他最令人佩服毅力拒絕了她們的引誘。馬司令的部隊穿過星星峽開始深入新疆后,隊伍經常無緣無故騷動起來。一天晚上,田抱三去撒尿時遇到一個女人,他並不知道她剛剛使盡渾身解數給馬司令掖被子。和其他女人一樣,她在馬司令那裡失敗了。那天晚上,女人看見田抱三,就把他推倒在地並以嫻熟的技巧迅速將其佔有。田抱三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記住她的氣味。——自從來到北方,田抱三的鼻炎就徹底好了,不僅如此,他的嗅覺變得十分敏銳。第二天,田抱三像只獵狗一樣在行進的隊伍中嗅來嗅去,但從不洗澡的男人們發出大股大股惡臭,使他的鼻子完全失靈。入夜以後,田抱三又跑出營地撒尿,這一回他聞到尾隨而至的氣味與上次並無不同。田抱三轉身一個擒拿手逮住那女子,用戀人般溫柔的語氣問她:「你是誰?」
早上是輕閑的時光,田抱三有時教早起的妓|女認幾個字。中午吃完飯,他開始打掃整座妓館,直到晚飯之前這項工作都不會停。最後他和妓|女們共同迎來一天當中最忙碌的時間。田抱三熟悉每處偷窺地點,了解不同嫖客的癖好。有些妓|女生病,就去找田抱三問藥方。田抱三關於藥物的知識,則是從妓|女們給他買的醫書上獲得的。然而田抱三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治療自己過敏性鼻炎的方法,這種不起眼的小病在深夜發作起來會讓他痛苦萬分。而且如果不是鼻炎,他可能一輩子都會呆在妓館里。一天晚上,田抱三打了一個震天動地的噴嚏,導致一個嫖客突發馬上風,伏在妓|女身上,光著屁股死掉了。
誰也沒有察覺田抱三心裏閃了一次光,時間彷彿在倒流。他看見「××博士」給土匪們講了蒙古活佛在敦煌和東疆一帶落草為寇的故事,隨後就消失了。「××博士」那副驚駭的神情使田抱三忽然間意識到,落草的蒙古活佛曾是這伙土匪的首領,這座要塞曾是他的巢穴。「××博士」沒死,他被蒙古活佛的部下放走了。根據「××博士」的說法,蒙古活佛可能已經死了,也可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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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鞏固新疆委員會」組建的第四支築路隊里,田抱三負責打磚坯、做磚窯、撿枯枝。他和一個中年人一起,建造了各種各樣的土磚窯,有立式、方塊式和馬蹄式等等。他們用黏土和馬尿混合成磚坯,放進磚窯里燒至琉璃化,每一塊都硬的出奇,如果不小心撿來擦屁股,就會劃開很大的口子,血流不止。把這些磚塊砌成人字型,填上灰渣漿,就造出了路面。田抱三和中年人是在土匪窩裡認識的,後來他們一起逃亡並加入了第四支築路隊。中年人早年沿著古絲綢之路做買賣,經過一片無人區時被盜賊搶了精光。事實上,中年人是一個樂觀的傢伙,否則他不會活到今天。而田抱三的不幸在於,他的夥伴具有無與倫比的傾訴欲。中年人一次次說起自己做紗布生意時想到的所有摻假方法,說起他早年喪父的悲痛,說起第二次鴉片戰爭時期他祖父被英國兵射瞎了左眼。他說著說著,田抱三就發了狂,不是因為厭倦,而是因為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憂傷。有時候煩躁和和礫石般尖銳的思鄉病突然發作,田抱三就會揪住對面這顆喋喋不休的長形腦袋,用自己的額頭朝上面一陣猛磕。——田抱三希望昏死過去,然而中年人多肉的腦門寬容了他。
「沒什麼不好。」
姓Y的男人自稱見過落草的活佛,說他臉上布滿麻點,神色漠然,騎著一匹名為「雪裡站」的千里駒(此馬渾身烏黑,四蹄長著白毛),帶著一頭牛犢似的黑狗。在一張珍貴的照片里,活佛頭戴蒙古王公的帽子,手持鋼槍,腳登德國靴子,壯碩的脖子上掛著一串串佛珠,形象猶如閻羅在世。然而我從田抱三的來信中看不到半個活佛的影子。他所描述的土匪全都邋遢、陰鬱、行動遲緩。田抱三認為,活佛早已不在人間了。
田抱三在敦煌鋪路的時候,小日本已經佔領了中國一百座城市,強|奸了一萬枚良家婦女,槍斃了十萬名右手食指長老繭的國人。但是正如卡夫卡所說中國太大了,因此很多事情在甘肅和新疆的交界地帶仍然只是一些傳聞。每逢夜幕降臨,築路工人們就扛著大小工具,用南腔北調輪唱著《達板城的姑娘》,以一種長期和野駱駝共同生活所培養出來的遲緩,漫不經心地開赴工地。田抱三曾經寫信跟我說,是王洛賓的歌曲,而不是「鞏固新疆委員會」的撥款造就了東疆地區最初的公路。——田抱三晚上鋪路,白天像一條褐色的土狗躲在地底下的洞穴里,躲避毒辣的太陽。如果他感到無聊,便會想起給某個人寫信,這「某個人」有時就是我。事實上,當時田抱三所寫的信一封都寄不出去,因為那陣子連路都沒有,更不必說郵差和驛站這類的東西。至於我為什麼知道田抱三信中所寫的內容,那是另一個催人淚下的故事了。
「我在馬仲英的『黑虎吸馮軍』里當兵時,和一個女人睡過一覺;天亮之後我再去找她,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她是誰。
馬司令俘虜田抱三和他的救命恩人時,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他的隊伍從甘肅出發,算上產婆和伙夫也不過五百人。後來他們接連打了幾個勝仗,人數才多了起來。田抱三他們加入馬仲英的隊伍時,拿的全是木槍,這種槍有一個好處,就是節省子彈,因為它只具備槍的外形,卻永遠無法射出一顆子彈。馬司令的部隊里,拿木槍的人佔到總人數的三分之二。這些木槍全都是一個隨軍老木匠利用白蠟木和沿途的胡楊木做的。
當年田抱三在莫高窟里參佛時,掌握了一種用石頭砸魚的技術。這種技術是田抱三長時間觀看壁畫上的飛天之後忽然想到的。我不得不承認,田抱三是個天才,以前他在鄉里就是數一數二的游泳好手,只有我小叔叔才能與之匹敵。有一天田抱三踏著蓮花磚仰望一隻巨大的飛天時,感到那飛天就像一個站在河岸上的男人;他站在井字型的穹頂下一動不動,彷彿一截枯槁。——那一夜,作為一個在眾佛寂寂的洞窟里參禪的裸體男人,田抱三因為觀察飛天而想到了一種用石頭砸魚的技術。後來他在莫高窟前面的小河前不時操練,砸死了很多魚做口糧。田抱三非常有心。他把魚皮晒乾,然後一片片縫起來,為自己做了一身衣服。然而肅北地區轉瞬而至的嚴冬不是一件魚皮做的衣服所能抵禦的:田抱三患上了急性肺炎。
這些事情是一個姓Y的男人告訴我的,他的兒子一度在新疆軍馬場放馬,騎馬騎成了羅圈腿,日後看見母馬就噁心。說起流放的事情,姓Y的男人如數家珍,他把越南皇族和他自己也計算在慘遭流放之列。如今他的兒子號稱西域學權威,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田抱三是誰。
天亮時,炮擊停止了。原本散落於要塞外圍的屍體已被人拖走,砂石地面上暫時留下了星星點點的血跡。忽然,太陽從地平線下一躍而起,戰場上安靜的嚇人,只能聽見悠揚的鼻鼾伴隨著空氣流動的輕微聲響。明凈的晨曦九*九*藏*書中,一個滿臉驚恐的人從田抱三面前飛奔而過,他跳出牆垛,滾下石坡,哇哇大叫著朝官兵的陣地跑去,很快就在前後夾擊的槍林彈雨中倒下了。盤旋的兀鷹飛下來啄食屍體;雙方的陣地就像被無形的汽錘用炎熱之釘牢牢釘住了。往後再也發生過值得記述的事情,時間掉進了古老的陷阱,始終在黃昏和黎明之間打轉;所有人都昏昏沉沉,忘記了各自的使命。一天下午,氣溫驟降,天空被塗黑,大風彷彿把世界豎了起來,木柴、牲口、三五成群的土匪和官兵、散架的房屋和笨拙的大炮,紛紛朝著迥不可及的遠處「落去」。田抱三用一根麻繩把自己和中年人綁在一起,又將兩人綁在平時他劈柴的木樁上。他們像失控的風箏似的時而懸在半空,時而拖在地上。他們咬著牙堅持到後半夜,直到風勢減弱。——事實上,大風是突然平息的。田抱三和中年人從地上爬起來,發現彼此的頭髮都被吹成了筆直的蓬草。他們腳下的要塞彷彿消失了,那些連子彈都打不|穿的三合土牆垛被削去了一大截,甬道里,大廳變成了土堆。所有房子都只剩下幾道灰跡,蒙古盜匪和剿匪的軍隊全無蹤影,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田抱三腦子裡的記憶彷彿也被狂風吹掉了,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呆在這個全世界最荒涼的地方,和一個滿臉泥溝的傢伙綁在一起。中年人試圖恢復田抱三兩年以來的記憶,但一切努力都是徒然的,直到半年後他們在哈密遇到了「××博士」。當時田抱三看見「××博士」淚花閃爍,先是迷惑不解,又猛然明白了其中的原由。
一天夜裡,篝火再次熊熊燃燒。田抱三從草席上爬起來,在柴房外面撒了一泡尿,然後鑽進柴堆,翻出一包于參謀給他的香煙和一條筆直的木棍。他抱起劈柴走向篝火,烈焰照得他的眸子閃閃發光。所有人都在忙碌,田抱三彷彿一隻幽靈,漸漸走近圍牆的陰影。與之相遇的土匪全都覺得田抱三正朝著篝火走,誰也沒有發現其實他越走越遠了。這是田抱三專為逃跑而發明的奇特步法。——很多年後,田抱三的孫女採用這種家傳的步伐跳忠字舞,成為第一批去北京受到毛主席接見的紅衛兵。那天晚上,月亮大得離奇,星星稀疏,有一半土匪在外頭尋找女人,另一半留守的則湊在篝火旁又唱又跳,喝得爛醉如泥。要塞四周遊盪著等待殘羹冷炙的烏鴉,它們在暖烘烘的土地上走來走去,發出嬰兒的聲音。田抱三終於像一隻大壁虎似的翻過了牆頭,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他朝著神奇的三合土牆垛跑去,這時興奮的蒙古人仍然沉浸在快活之中。而曾經做過紗布生意的中年人——也就是田抱三後來在「鞏固新疆委員會」第四支築路隊的同伴,早已背著包袱,蹲在那圈堅固的牆垛底下等候他多時了。
事後田抱三在寫給我的信中這樣說道:「此來敦煌,因緣頗深。」田抱三認為自己會來敦煌,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把他趕到這裏,讓他向莊嚴的大佛燒香磕頭,替他死去的母親還願。田抱三的母親生下他之後,就中斷房事帶髮修行,人稱女菩薩。而田抱三的父親則到處風流快活,重覓他當「水客」那幾年結識的所有相好,讓田抱三平白無故有了一打素不相識的弟弟妹妹。我還記得以前和田抱三在他家院子里踢小公雞的時候,他母親把自己關在一間小房子里,整天吃齋念佛,眼睛在一天中只睜開兩次,每次不超過一頓飯的功夫。當時田抱三對女人的大腿有著模糊的熱情,他母親為此感到憂慮。「佛祖啊,你給我們家抱三指條路吧。」田母一邊說一邊閉上眼睛。結果二十多年以後,佛祖就把田抱三引來了敦煌,讓他在莫高窟看唐朝美女的大腿。佛祖是仁慈的。
可是田抱三卻一句話不說了。他盯著眼前的夥伴,等著他撲上來,好把他一腳踹開。——當年田抱三用海棠葉地圖包住一塊黑瓦,每次衝鋒時都綁在胸前。田抱三感於祖先的事迹,渴望被一顆子彈擊中,然而他所騎的騾子無法在速度上與「棗騮團」的駿馬相比。等他衝到敵人的陣地,除了打掃戰場,就只有聞尿騷味的份了。最後是天氣幫了田抱三的忙。一天天逼近的炎熱腐蝕著馬司令的傷口,他不得不下令撤退,暫回肅州休整。敵軍趁勢追擊,田抱三騎著騾子落到了馬隊後面。這時他想的已經不是負傷和尋找女人,而是如何逃命了。但命運讓他在五天之內身中兩顆鉛彈、三支飛鏢、一支毒箭以及上百粒鐵砂,卻沒有死去。他昏迷不醒,拖在一匹跛腳馬後面,跟一大堆破爛混在一起。田抱三夢見了一條小河,河面漂浮著屍體。一天晚上,田抱三蘇醒了;他的腦袋疼得彷彿快要裂開似的,讓他費了很大力氣才發現,自己躺在一頂帳篷里。從外面走進來一個女人,提著一桶水,身上帶有田抱三日夜尋找的氣味。——田抱三看著她,勉強咧嘴笑了笑。他發不出一絲聲音,但非常滿足。
「那時我的武器就是一把木槍,子彈帶里放著火柴和炒麵。我對自己說:『不找到那個該死的娘們,我絕不罷休。』
如果你不相信女人的意志,就不會相信我所見證的結局。一天下午,我坐在一塊明朝時期的石板上教孩子們念書,就看見田抱三牽著一架牛車回到了鎮上。隨他一起回來的還有他的妻子和兒子,以及一個陷入迷狂之中、不停東張西望的中年人。儘管我已事先得知田抱三即將返鄉,但直到他站在我面前苦笑不已時,我仍舊以為自己正做著懷念他的夢。——促使這個夢變為現實的人就是忽蘭,她終於在兒子滿五歲那年找到了田抱三。忽蘭尋找丈夫時心情平靜,儘管沒有跡象表明他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她在戰火中找到了田抱三沒有來得及發出的信件和缺掉一角的海棠葉地圖;在南邊找到了即將去蘇聯的馬仲英;在北邊找到了人稱「哈密老虎」的「××博士」;在烏魯木齊找到了酷似日本人的于參謀。最後,她在緩緩向西延伸的築路工地里找到了她的丈夫田抱三。站在一旁異常興奮的中年人對我說:忽蘭來找田抱三時,天邊出現了盛大的海市蜃樓。
那是馬仲英下令弔死白俄俘虜的三個月之後。被稱為「歸化軍」的白俄軍隊拚死展開反攻,他們裝備洋槍洋炮,由一個混跡西伯利亞多年的德國人帶領,一心只想著報仇血恨。戰役前夕,到處都是身份不明的騎手。參謀部獲得「××博士」的支援而增加了俄文翻譯的人數,他們不分白天黑夜,像蜜蜂一樣頻繁轉達著來自北方的意見,這些意見是任何人都不敢輕視的。馬仲英發誓要與白俄軍隊全力作戰,希望以此獲得紅色政權的諒解。他變賣了祖父留下的一對金手鐲,買來好酒鼓舞士氣。他徹夜不眠,時而蹲在無花果樹下苦思冥想,時而獃獃盯著地圖流口水。他甚至打算親自上陣,但胃病使他連站都站不穩。無論如何,馬仲英還是看到了一線生機,以為自己還能挽救那頻頻捷報掩蓋下的頹勢。八月,戰鬥打響了,師部命令田抱三護送「××博士」返回哈密。臨走時,田抱三收到忽蘭的來信,說她生下了一個男嬰。田抱三用最快速度回了信,告訴忽蘭等戰爭結束后,他們一起帶兒子回老家。這封信沒有來得及寄出去。凌晨時分,田抱三等人騎著駱駝和騾子悄悄出城。一連幾天他們行進在大戈壁邊緣,後來誤入了一片礫石區,因為有個老頭嗅到了水的味兒。炎熱的中午,太陽照得人們脊背一陣陣發麻,田抱三read.99csw.com躲在胡楊樹下喘氣,「××博士」的親信則像貓頭鷹似的蹲在高處的枝椏上望風。正當所有人都懨懨欲睡時,一聲奇特的呼嘯嘩破了寧靜的空氣,「××博士」的親信直直從樹上栽下來,摔折了脖子,但在此之前,他的脊梁骨已經被一顆子彈打斷了。
很多年以前,田抱三在敦煌一帶當築路工人。當時甘肅和新疆一帶除了土匪、探險家以及十幾路姓馬的軍閥,就剩下來自民國各省的築路工人了。鋪路工人當中有很多色情狂和逃犯,偶爾還有一兩名文學青年。這幫人之所以聚在一起,由某個從未露面的政府官員統一指揮,依靠「鞏固新疆委員會」所撥付的一筆還不夠行政專員大爺塞牙縫的款子奮力鋪路,其原由是和雅丹地貌一樣千奇百怪的。
儘管記憶已被大風吹跑,田抱三還是領著中年人走出了戈壁灘。前者掉了十五斤肉,後者終日被太陽曬得發暈,他們於途中遭遇狼群幾乎殞命,又在乾涸的沼澤里見識了猛烈的地火,除此之外,兩人一路上沒有碰到太多困難。他們終於來到一個哈薩克族部落,用幾根香煙外加悲慘的經歷換來兩隻羊腿。田抱三發現,他跟前這些牧民從未聽說過「尕司令」的名號。經過一座幾十戶人家的村子時,他們遇上了前去剿匪的官兵,這夥人既非新疆的省軍,也不是任何一支姓馬的部隊,而且使用另外一種語言。田抱三憂鬱的想象力使他開始懷疑自己所處的年代:從兒時起,他就對「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之類的故事充滿興趣。村子的居民和官兵們誰都說不上眼下是民國幾年,更加深了田抱三的憂懼;他產生了凄楚的想法,認為忽蘭已經不在人間,他們的兒子也垂垂老矣。村裡人圍在他身邊不停安慰他,幫助他了解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為了讓田抱三相信世上仍有很多好姑娘,村民們告訴他,前些時候有個背著孩子的女人經過村莊,拿著一角寫滿地名、畫滿線條的破紙,逢人就問有沒有看見一個懷揣海棠葉地圖的客家男人。
然而蒙古盜匪佔據的要塞猶如迷宮,田抱三越是了解要塞的結構,越是感到吃驚。他始終沒能弄清那些四通八達的暗道究竟通往何處,至今也不知道水源在哪。田抱三對外圍的壕溝和瞭望塔既不了解也無興趣,儘管他知道四周的牆垛是用神奇的三合土建造的。在新疆軍馬場度過了多夢幻的青年時代的西域學權威認為,這座處於茫茫戈壁之中的龐大要塞乃是一處「過度防禦」的工事。也就是說,在此地修築這麼堅固的牆垛純屬浪費,因此完全不對頭。但姓Y的男人早就告訴過他兒子,建造要塞之人乃是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每一次戰爭他都站在必敗的一邊,成了貴族和人民都畏懼的角色。他的助手和部下,以及眾多藏傳佛教徒卻對他奉若神明,認為得到他施的摩頂禮就等於積了五世功德或者做了十世童子。當年他被布爾什維克趕到東疆地區時,帶著密密麻麻一大群蒙古牧民及其無數牲口,開始了強收過路費、襲掠軍餉、打家劫舍並且向附近牧民徵稅的營生。他從來不朝偶爾經過的郵差和探險隊伸手,也不問帶有蒙藏血統的人要掘井銀子,有時他的作風甚至比各地的軍閥更溫文爾雅,但過往的商旅駝隊仍然心驚膽戰,無法抑制住恐慌。這群土匪在戈壁邊緣所造成的震動,千里之外都能感受得到。沒過河西走廊,各路商隊就開始互相結伴,出關以前便能形成聲勢浩大的隊伍:由一千峰駱駝為骨架所搭建的流動城市。而從不說謊的當地居民會告訴你,他們曾經碰上更為壯觀的場面。
「老田,說說你以前的事吧。」有時中年人因為講自己的故事悲傷得過了頭,被一隻玉米稈子哽住了,便把他鳥爪般的手搭在田抱三肩上。——其實,很多事情田抱三已經對中年人說過上百遍了,但為了抵擋無聊症的侵襲,中年人不介意再聽一遍;田抱三的困境則是:故事一再重複所導致的舌頭乃至整個口腔的麻痹感。因此田抱三力圖使每一次敘述都與上一回略有不同。
在參謀部(由一間教室改裝而成),田抱三可以依靠的只有一本殘缺不全的英文詞典。其實他要乾的活很少,除了翻譯一些英文電報,就是不時跟一個看不見的英國領事扯皮。田抱三常常一整天都無事可做,只能趴在桌子上看著冬季節的陽光從窗戶斜斜照射進來,穿過漂浮於空氣中的灰塵,照在發黃的海棠頁地圖上。當時和田抱三一樣無事可做的還有一個姓于的日文翻譯。他也是一個在那次飯局上被認命的少校參謀,不但日語說得好,連長相也類似日本人:發青的胡茬,小矮個,說話結結巴巴。于參謀喜歡喝烈酒,吃起燉牛肉來連命都可以不要。當時新編三十六師很窮,翻譯官的待遇與運水的駱駝相捋,比普通士兵稍好一些。于參謀終日犯饞,只好用整條哈德門香煙跟田抱三換隻老母雞吃。就因為這件事情,田抱三在抗戰時期還被當成漢奸遭人唾罵。然而於參謀能將最複雜的密碼電報破譯成明碼,所以很受器重。後來他在馬仲英第二次進攻新疆時,出於神秘的理由逃入敵營,師部還派出一隊刀斧手追殺他。儘管當時他成功逃過一劫,兩年後卻被老奸巨滑的盛世才將軍當成日本間諜斃掉了。所以說,于參謀長得像日本人,乃是有目共睹的。
幾十年後,西域學權威向我展示他的研究成果時,一再強調蒙古活佛早在馬仲英第一次攻打新疆之前就已經死掉了。他在地窖里藏了十萬兩白銀,卻被兩個外蒙特工採用一種奇特的方法殺死。他的心臟被人吞食了,碩大的頭顱則被割下來運出國境,至今仍泡在某人類研究所的福爾馬林液里。
當時一個叫做「××博士」的維族頭領常常來找「尕司令」密談。他體形肥碩,自稱王府大總管,跟參謀們閑聊時,愛講一位蒙古活佛在敦煌和東疆一帶落草為寇的故事。田抱三喜歡「××博士」那股快活勁,儘管此人心裏堆滿了各種各樣齷齪的垃圾,他的笑容有時像是用榨糖機擠壓出來的,他寬大粗糙的臉龐和怪異的山羊鬍子透著綿里藏刀的邪惡,但田抱三還是忍不住對他產生了好感,因為他熱衷於吹牛比賽,說起話來神情詭秘,舉止逗人發笑,而且高興聽到別人叫他「哈密老虎」。田抱三得了熱傷風時,「××博士」給他捎了兩斤野兔肉,還不停跟他講各種催汗的可笑掌故。然而,後來田抱三正是因為陪同「××博士」和看不見的英國領事返回哈密,才又一次遭遇不幸,掉進了土匪窩的。
「說你和那女人。」中年人一邊打嗝,一邊擺弄其鳥爪,就像在趕蒼蠅。
不久田抱三跟著某個小軍閥去了安徽。此公是白崇禧的親戚,赴皖就任一縣之長。他旋即又把田抱三賣給一位山西礦主當挖煤工人。後來不知什麼緣故,山西礦主被閻錫山的部下槍斃了,田抱三就跟著一夥河南山東來的挑夫往西走,一直走出了嘉峪關。路上田抱三遇到一位英國籍匈牙利探險家,就用當年他販香料時學到的幾句英語和他寒暄。黃毛玻璃眼的探險家對於會說英語的挑夫非常滿意,田抱三從他那裡得到了一張髒兮兮的中國地圖(當時中國的形狀還是一張海棠葉),儘管如此,田抱三拒絕再跟匈牙利探險家往前走,因為他對乾屍和有名無實的河流湖泊沒有興趣。就著樣,田抱三呆在了敦煌,那張海棠葉地圖一直被他小心翼翼揣在懷裡。
田抱三突然感到妒火中燒,並吃驚于自己對那女人綠洲般沉靜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