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侏儒
我聽著一本正經地點頭,嘴上卻不置可否。大凡書獃子都有這種痴想,以為自己威信多麼高,什麼人都跟他說心裡話。我在工廠時也有幾個胡鬧的哥們兒和我不錯,說起拍婆子,碴架的事從來不避著我。後來有個哥們兒進了炮局,我這才知道他還洗過八十多個小佛爺,撬過二十多家的鎖。這些事他以前跟我半句都沒露過。
我們談起劉方貴當年清峻的詩風和他的種種怪癖,都深深嘆息了一番。他又提起了那次新年聚餐。我說。「劉方貴雖然自稱侏儒,其實我們才是真正的侏儒。」他也嘆息同意,說劉方貴雖然詩才毀得可惜,但若能做好學問,倒也是自有正果,總比我輩強。當下兩人飲酒談笑,深夜方散。
大家都曠課,我自然也隨大流。不過早年工人學哲學時我就學過《矛盾論》,知道「物極必反」、「量變質變」的道理,所以曠課從來不敢曠得太多,以免將來秋後算帳,而且吃不了,兜著走。碰上不想聽的課就拿本書在下面看,並且每隔十分鐘便一本正經地向老師注視三十秒,略做專心聽課狀。
大學上到了第二年,才開始有人在班裡交朋友。雖然起步較晚,但發展異常迅猛,很快就形成熱潮。轟轟烈烈,熱火朝天,連許多已有朋友的也按捺不住,紛紛投身進來。於是從三角到四角,從雙邊到多邊,形式日益多樣,花樣不斷翻新,最後以所有已婚的革命戰友的全體加入為標誌,終於達到了高潮。當然,按照流行的標準來說,仍然不能算是運動。和曠課一樣,在這個潮流里劉方貴又是首當其衝。他先向全班最老而又最美的一個女生頻頻發起進攻,接著又對全班最小而又最矮的一個女生纏住不放。徐娘同志出於憐憫。把他寫去的數張條子一一託人奉還。嬌小同志則樂得多個侍從,裝做什麼也不懂,一任他鞍前馬後地奔忙。其結果,自然不問而知,不過關於結局,還有一段傳聞。據說,放假時兩人一路,車過某城,劉方貴死活要下車把那女同學送到家。女同學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她在前邊走,他提著兩個人的三四個提包在後面跟著。到了她家門口,她才款款轉過身來,粲然一笑,說道。咱們的友誼只能發展到這兒了。然後柔聲道謝,提包進屋,留下他一個人對著緊閉的大門目瞪口呆。據說,目瞪口呆之餘,他還低吟了一句半普希金的愛情詩:我們艱難地愛著,而她們卻……然後搖頭嘆息。等等等等。此事雖無案可稽,卻頗合兩人性情,竊以為信然。
沒想到成先生真絕,已經白鬢如雲了,考試那天還親發考卷,發到劉方貴,硬是繃著臉把他空了過去,弄得劉方貴好不尷尬,愣了一會兒,只好低著頭,在眾目睽睽之下慢慢走出教室。
可是到了這個學期末,他晚上卻很少出去了,而且認認真真地準備起複習考試來。我出於對他的關心,便輕聲問他正和那姑娘醞釀什麼戀愛悲劇。他卻說絕無此事,只是想考好點,轉變一下系裡的印象。並說女方家裡對他出身山溝頗不滿意。「她家是本市的,將來我要是分到外地……」說畢連連搖頭嘆息。我見他滿臉愁腸,便想給他打氣,說:「你雖然已經好景不長了,可你還有你的詩啊。」他卻說他已經不寫詩了,他已改信民生主義,而他現在生活中首要的問題就是解決老婆問題,其餘全都顧不上了。說完便無來由地要發怒。我見話頭不對,連忙說他每臨大事有主意,然後溜之大吉。
有一回我又偶爾曠了一次課,發現劉方貴正在宿舍里寫東西,就隨口問他同時給幾個姑娘寫情書?他卻說是在寫散文,並且拿過來一定要我看。我一看便被鎮得夠戧。他那篇散文寫的是對家鄉風土人情的種種懷念,鮮明的意象層出不窮,聯想也十分奇特動人,寓意則是深沉而廣遠的,比之一般報刊所見實在是不知強了多少。只是情緒過於陰鬱,調子過於低沉,若投之報刊,多半會被轉投紙簍的。我連讀了兩遍,然後報喜不報憂地評論了一番。劉方貴馬上喜笑顏開,立即宣布我為他的第一知音,並對我大講他的浪漫史。他說他中學有一個女同學如何如何漂亮,又如何如何愛他,但他又如何如何不愛她。他要走時,那女同學跑多少里路送他,並且如何求他答應通信,而他又如何冷酷地拒絕,並且儘管那女子如何如何好,他卻如何如何地不後悔。但他的語調里流露出來的意思卻好象和他的話完全相反,弄
九*九*藏*書得我聽了半天也弄不清到底是誰不愛誰和誰不理誰。於是乾脆問他是否和那姑娘睡過覺。他一聽立即勃然作色,說要有那等事,他就絕不會再原諒他自己,恐怕早已經跳河自殺了。說完便擰起眉毛在屋裡走來走去,彷彿在為是否跳河做最後的考慮。我記起他的確不會游泳,怕真出了人命,就連忙掉轉話題,問他的同學里象他這般有才有貌的多不多。他一聽果然高興起來,告訴我他們班有幾個同學,身強力壯,蠻橫無禮,打起架來掄棍子抄菜刀,為當地一霸,但跟他卻十分哥們兒。每每拉著他大碗喝酒,喝起來便無話不說。罵歸罵,上寫作課劉方貴仍是每課必到,仍是詳詳細細地作筆記,認認真真地寫作業。功夫不負苦心人,終於有一天,老師提起了劉方貴的一篇小說。老師說,他的寫作態度還是很認真的,只是小說格調低下,感情頹廢,還有過多的自然主義描寫,而且寫的那種三角戀愛不僅是很不健康的,也是非常可笑的。為了使大家能和他一起享受口誅筆伐之樂,當即叫一個同學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小說是用第一人稱寫的,寫的是主人公最喜歡的一個女同學和他最敬愛的老師的戀愛悲劇。感情沉鬱真摯,結局慘痛不堪,而且文字極好。小說念完,教室里一片沉寂,一時誰都說不出話來。半天半天,才忽然有九分之四點六的人狂熱地鼓起掌來。老師面對掌聲有點哭笑不得,但仍勇敢地固守己見,聲嘶力竭地繼續評點。老師的用心自然是極好的,其苦口婆心也很讓人感動,只是他那揮來揮去的胳膊和故作莊嚴的言辭,總使大家哈哈大笑,都說不花錢白看了一場滑稽戲。
這個學期開了寫作課,這使劉方貴大為高興起來,第一次交作業便交上了一篇工工整整的小說。兩個星期之後作業發了回來,大部分人的成績都不錯,得三分的寥寥無幾,劉方貴卻是其中之一。這使劉方貴大受打擊,整天面黑如漆,如喪考妣,提起寫作課的老師便狠狠地叨咕說:「他他媽懂什麼?講什麼都是白描,舉例子就是《小二黑結婚》,哼!」
我聽了羡慕不己,忙問是哪路神仙顯的靈。他說,成先生嫌他曠課太多,說是不願聽他的課就不要來考了。我這才明白,不是讓他免試,是來年重修。
我看他一個人嚎得聲嘶力竭,心裏挺過意不去,就誠心誠意地勸他說:「就他媽那麼點破事,別老倒騰個沒完。躺下裝會兒死豬比什麼不強?」說完便踹了他屁股一腳。我一踹,他就掉到床下面去了,此後果然沒有再出一聲。
我見他考試老是千方百計地爭奪倒數第一,而且老是能夠成功,就勸他多聽點課,別老這麼辛辛苦苦地發揚風格。他卻說:「那些課我實在是聽不進去。」又說:「你們想搞研究的聽聽還行,我聽它幹什麼?」我就提醒他說,成績和分配之間多少還有點函數關係。不想他竟全然不在乎:「哪兒都有生活,到哪兒都能寫作。」我見勸他不動,便只好作罷。
不久之後,我去書店閑逛,忽被人拍了肩膀。我感覺了一下那分力量,以為碰到了哪個經理局長。一看,竟是劉方貴,身邊還帶著一個文質帳形,戴深度黑邊眼鏡的女同胞。他介紹說,她是他愛人,兩人正一同攻讀古典文學,再有一年就可拿到碩士學位,並動員我也考個什麼專業讀一讀。我提起他過去寫的詩,他卻笑道,「那都是年輕時的胡鬧。」又告訴我最近他有一篇論文要發表,到時一定寄上「恭請指正」。我忙順著他的口吻說:「哪裡哪裡,不敢不敢。」說完腸子直抽筋兒,這才覺出這口氣頗象電影里三十年代的土老財。
開學典禮過後,系裡馬上就開歡迎會。總支書記首先講話,面部表情極為熱烈。而且慷慨激昂。而且一句一頓。逼得我們不得不一句一句地拍巴掌。掌聲一停,就聽許多人同時嘀嘀咕咕,說校長的講稿怎麼讓他拿來又念了一遍,而且到了他手裡怎麼就能念出這麼一番獨特刺耳的抑揚頓挫來。大家贊了一番,嘆了一番,又垂死掙扎地拍了一番巴掌。
他還是一臉的淚,坐到床邊上,拍著我的腿說:「我的命是真他媽的苦啊!」然後抓過杯子,一下把酒全都灌了下去,氣還沒喘勻,便望著房頂自言自語地叨咕起來:「我算是看清了,我算是成熟了。」
他卻說:「成先生說,讓我不用考試了。」
成先生的課學問太大,考https://read.99csw.com證太多,許多人不願聽,就不來了。人一少,成先生的面子就不大好看,想必是因此龍顏大怒,拿了劉方貴開刀。
他的詩寫得越發精妙,常常使人嘆息不已,若能編集出版,定能在青年讀者中暢銷。不過大家心裏都有數,所以也沒人到出版社去替他遊說。
他還是天天寫詩,只是不再給我們看。下午回來,總見他對窗冥思,然後龍飛風舞地一揮而就。吃過晚飯,又一筆一劃抄好,放在上衣口袋裡。然後略作擔心狀地嘟囔說,不知圖書館還有沒有地方,於是梳梳頭,人五人六地夾上兩本書,匆匆溜走。
看完他的信,我忽然又發了一個奇想。成先生年青時或許也是個詩才吧?
我急忙同情地點點頭說:「對,是。」
這兩次失敗之後,劉方貴好象一蹶不振了,曠課日漸其多,覺也睡得日漸其長了。白天照例是不疊被子的。不疊還倒罷了,還捲成一個大團,放在床中間,周圍還別具一格地點綴上幾件換下沒洗過的衣服。而床單呢,則是皺皺巴巴,難辨顏色的國際流行色。偶爾上一次課,也是蓬頭垢面,目光嚴肅,一臉深沉的悲哀。這一段他也不再寫什麼散文小說了,轉而專門寫詩。自然,都是愛情詩,而且幾乎一天一首。寫完了便默讀三五遍,改上一兩處,然後嘆一口氣,把它塞到抽屜里,仍又躺回床上,沉思不語。那一段,他一天跟誰都說不上三句話,但寫的詩在宿舍里卻完全公開。他的詩比他的散文更有靈氣,常常有一種獨到的觀察和一種對世界的獨特進入,意境也很深遠。如能發表出來,定使文壇上半數詩人赧然停筆。可惜這些詩註定發表不了。於是大家只好爭相傳抄,競相誦讀,一時成為校內熱門的流行讀物,也成為中文系的一段佳話。
回宿舍見到劉方貴,我們便問他怎麼打算。他慘慘一笑,表示只有聽天由命。說他自己倒不要緊,只是家裡還要供他多上一年,苦了父親了,另外妹妹的初中也不知能不能上完。我們聽了全都默然。想當初他也是縣中的高材生,作文比賽在全省總是前五名,現在這樣,不知其家人作何感想?大家都想安慰安慰他,可一個個搜腸刮肚,竟是誰也沒找出一句合適的話來。
書記講話后系主任介紹了系裡的各位教授,一個個德高望重,學有專長,我們照例又挨個拍了幾下巴掌,以示見到他們的內心狂喜和無限崇敬。接著,古典文學一級教授成先生代表教師講話。成先生鶴髮童顏,精神矍鑠,他先講了一番治學的態度與道理,使把話題轉到了學生的創作上來。據成先生說,創作本是一件絕好的事,但大學是培養研究人才的地方,再來搞創作便是左道旁門了。而且大學是給學生打基礎的階段,打好基礎,一生受益無窮,打不好基礎,再想補償也不容易找到機會了。成先生言之成理,語重心長,我們聽得心服口服,不出一聲。
歌還沒唱完,便有人招呼我們到留學生宿捨去看跳舞。老外跳舞比中國人精彩得多,兩個人抱在一起又啃又咬,熱鬧非凡。本來我想多看一會兒,但因為喝酒喝得太多,看不多久便頭重腳輕,只好一個人先走回了宿舍。
說完我就倒在了床上。
散會時正巧和劉方貴走在一起,便隨口問他:「怎麼樣?」劉方貴一臉自信而又不滿的神色:「來考中文系就是為了學創作的。搞研究?哼!」說罷搖搖頭,一臉不屑的神色。我見旁邊有不少中老教師,而且有多人雙目圓睜,目光炯炯地向他行注目禮,便裝作什麼也沒看見,平靜如初地說:「搞創作主要是要有點生活,搞研究學問可就大了。」說時心裏極為安穩,沒有一點只保護自己而沒保護朋友的叛賣感。見劉方貴轉過頭來要反駁,我連忙又極自然地低聲補充說:「不過,搞創作也是得有點才氣的。」於是劉方貴也平靜如初了。
我們畢業后,根本就沒有研究單位可去。我頗識時務地混進一家合資企業,改行做開了生意。總算是祖上積德,生意還做得不錯。
我又同情地點點頭,說:「對,是。」
我們快畢業那年,劉方貴交了個女朋友。兩人是吃冰淇淋時認識的,所以那姑娘也象冰淇淋那樣漂亮鮮麗。她在經濟系讀管理,對那些數學公式早已煩透了,因而對劉方貴更加一往情深。兩人走路手挽手,一塊兒吃飯腳夾腳,每天告別時都要用三個鐘頭,同時得一場心臟病,外加抽一次羊角
https://read.99csw.com風。他又問我的年紀。我說二十二,已經在工廠滾過幾年,批林批孔時就混入了黨內。還告訴他我爸是中學語文老師,我媽在小學教音樂。如果換個人我說不定還會說,我爸和誰誰一起唱過男高音,我媽要不是熱愛教育早和誰誰一起留學赴美等等。不過跟他用不著說這些廢話。他爸是鑄工,跟我們差不多一個等級。再說他說話一直挺實在,我要是信口開河,砍得太出圈了,弄不好會嚇著他。
不久就是新年。「同是天涯淪落人」,「每逢佳節倍思親」。於是苦中作樂,就各自買了酒菜在宿舍里歡聚。飯碗,酒瓶,暖壺蓋都拿來當了酒杯,乒乒乓乓地一通亂碰,碰過之後就開始唱歌,指定每人一首,而且必須是真正的民歌。推來推去把我推到了頭一個兒,我便當仁不讓地唱了一段北京著名民歌《水妞兒》。一曲歌罷,一片不滿之聲,一致要求重來。經我再三辯解,又鑒於確實打了頭一炮,已屬不易,最後終於予以特赦,並聲言第二個人一定先要解決為什麼人的問題,決不准許違反原則。按順時針順序,第二個就是劉方貴,大家一致要求他唱《十八摸》。在千夫所指、萬眾威逼之下,劉方貴張了幾回嘴,紅了幾次臉,終於是一個字也沒唱出來,最後認罰三杯了事。
有一次我代表公司供銷科上南方商量進貨,在供貨單位碰上一個同學。他在學校是專攻明清小說的,現在主管經銷青花大碗。這青花大碗是明清特有的瓷囂,所以他總算在大方向上還是專業對口的。從他這裏我才知道了劉方貴後來的一些事。
下午是集體參觀校園和圖書館。圖書館號稱藏書二百萬,其巾至少有十萬冊可以向學生開放,我們聽了都極為滿足。校園也極為漂亮,行政樓一帶到處亭台樓閣,花壇曲徑,山丘湖池。學生宿舍裏面雖然髒水橫流,無處下腳,外面卻全用粉紅色噴刷一新,一幢緊接一幢,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實在是賞心悅目,一點看不出一屋擠二十多人的那種大車店的景色。至於藏身校園深處的教工宿舍則另是一番景象。一個個窗口全掛滿了晾曬的衣服或尿布,猶如聯合國門前的萬國旗,色彩繽紛,香飄四季。樓門口還都用自行車擺了個迷宮,每次進樓總要左繞右繞,令人興味盎然。樓前樓后還往往點綴一兩堆垃圾,個個形如假山,不但頗見藝術匠心,而且韻味獨具。整個教工宿舍區不僅自成一景,而且和旁邊帶草坪的留學生大樓互相補充,和掩映在垂柳中的辦公院落更是相映成趣,就好象是大觀園裡的「稻香村」和「瀟湘館」、「怡紅院」一樣。眾人見了都大讚一番。讚歎之餘,便有人提出,該找塊破木板釘在樹上,為這一番格局立個匾。立刻便有人提出,匾額上可用粉筆書寫四個魏碑大字:「景自天成」。馬上又有人認為不妥,該題「巧奪天工」。於是又有說「天造地設」的,又有說「人間仙境」的,不一而足。接著又有人開始推測總體格局設計者的身分、年紀、級別、經歷、狐臭程度、藝術觀點、家庭擺設、廁所結構、與社會各壓力集團及校內各實力派之關係等等,眾人不斷為之發展補充,好象要為設計者樹碑立傳或是寫一篇全面悼詞似的。一個曾想報考某校建築系的同學立即觸景生情,慶幸好久,說若是搞建築,將來學成之後遇著這麼強大的競爭對手,定是要一敗塗地的。大家都盛讚他會見風使舵,無比英明。嬉笑之中,劉方貴忽然正色說道:「改學了文學還不是一樣。」一頓時,眾人一片默然,一個個都垂了頭,而色沉沉,開始為自己致哀。三分鐘后,才忽然有人說:「現在,不一樣啦!」沒人贊同,沒人反駁。仍是一片默然,好象仍沒緩過氣來。又過了三分鐘,忽然有一人說:「誰放屁啦?」頓時,所有人都活躍起來,都說:真臭真臭!而且都尖起鼻子來互相亂聞。而且都笑罵著互相指責。最後終於嘻嘻哈哈,各自作鳥獸做了。
說完他的哥們兒,劉方貴又給我講起他的另一件浪漫史,講得更加如饑似渴,更加細膩深刻,更加出生入死,賭咒發誓得更加要上弔跳河。我聽著實在於心不忍,急忙找個借口開溜了。
為了能和女朋友分到一起,劉方貴最後一年完全放棄了寫詩,學習頗為努力。但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考試背功不夠,卻總愛自由發揮,成績一直上不去。畢業論文雖然很有獨到見解,但
read.99csw.com觀點又多少有點犯忌。加上原來就底兒潮,在系裡印象不好,分配時就被分去加強西北一個小礦區。女朋友堅持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後還是吹燈了事。這下他真急了,立即痛改前非,苦練背功,想考研究生考回女朋友身邊去。但他雖然苦背半年,到底功底太薄,第一志願沒考取,按成績和專業調整到西北的一所大學里。前次這個同學去看他,問他寫詩的事,他苦笑著說,詩已寫不出來了,好在這一段已習慣了做學問,將來慢慢做學問混飯吃就是了。說時面色頗有些無可奈何的愁苦。
說起我和劉方貴的相識,那相識的時機或許不能算是頂雅。入學第一天,我們倆在宿舍裏面對面地洗腳,「喲,我忘帶擦腳布啦。」
不過,劉方貴的古典文學卻沒過關。考古典文學的前兩天,我看劉方貴一個人坐在湖邊愁眉苦臉,以為他又是為了找不到女朋友在那醞釀靈感,就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滿懷同情地說:「方貴,別想得太多。偉大領袖早就教導過:我們的朋友,遍——天——下!」
新年之後就是最要命的重頭課考試。那時我正心起邪火,一門心思地攻讀新聞採訪學。一到複習,就全串到一塊兒了。結果外國文學考試把《裸者與死者》和《近乎無限透明的藍色》完全混為一談,倒把普利策和李普曼的警句清清楚楚地背上了許多。政經考察的論文算是歪打正著,來了個倒金字塔,按編年史結構精練簡潔地寫了洋洋五千言。只是古典文學考得不太妙,分析古樂府的時候,把第一句比興解釋成延緩性導語,讓成先生整整扣了我十二分。好在別處錯的不多,總算是大吉大利,順利過關。
宿舍里只有劉方貴一個人,正對著一桌好菜自斟自飲。見我回來了,兩隻紅眼一抬,酒杯一舉,說:「回來啦?你也來點吧?」不等我回答,先就自己喝了一口。我說我大概已經喝多了,沒再理他,就自己躺到了床上,迷迷糊糊地看他喝。他喝著喝著忽然熱淚盈眶,接著就放聲大哭,嚇得我渾身一激靈,一時弄不清到底是誰死了。趕快問他,他說:「我心裏苦啊!」我一聽誰也沒死,腦子就立時又沉了起來。不過他卻越哭越傷心。我對他也挺同情。趁腦子還沒有糊塗,就搖晃著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說。「沒關係。一年就過這麼一個年,今兒晚上就是要有苦訴苦,有冤伸冤!一切有我呢,哥們兒,你說吧——!」
「我是什麼?我是侏儒!是不是?」
既然成先生拿的是殺雞給猴看的主意,那事情恐怕就很難挽回了,不過我還是勸劉方貴,不管是裝孫子還是裝爺爺,總要找成先生求求情,求不下來也要設法進考場,先考了再說。他想了想,也沒更好的辦法,就照辦了。
留級之後,劉方貴仍住在我們宿舍。為了父親與妹妹,也為了自己,課是一節也不敢曠了,課餘之時,有時也抱本理論書坐在那兒看,但往往看不過十分鐘就又望著窗外發獃,旋即站起,或在屋中來回疾走,或顫顫地寫下一首詩來。片刻之後,又迫使自己坐下,重新抱起理論書來苦讀。
「你知道侏儒是怎麼養大的嗎?是放在鐵罩子里!只能按照鐵罩子的尺寸長!我成熟了,我是成熟的侏儒!我本來是什麼樣?我應該長成什麼樣?我成熟了……我成熟了……」他忽然又指著床頭的那一排課本高吼一聲:「那些書就是我的鐵罩子呀!」我嚇得一激靈,他卻又沒事了。
自從交上了這麼個朋友,劉方貴立刻就象換了個人,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衣服穿得整整齊齊,見人先帶三分笑,說話也越發抑揚頓挫,情深意長。不但被褥拆洗一新,而且對考試也一本正經起來,總想考個好成績貼在右臉上。無奈他天天晚上要和女朋友單獨去上晚自習,所以成績仍然上不去。
當晚無事,我便拉著劉方貴挨宿舍串。走進一同宿舍,見幾個同學,在埋頭苦寫,便湊趣說:「剛來就寫信,真是家書抵萬金啊!」不料卻紛紛回答說是在寫小說,而且不是中篇就是長篇,鎮得我天翻地覆,半天沒說出話來。劉方貴便請求其中一個寫長篇的一展大作。對方欣然同意。劉方貴看了三四頁就轉給了我,竟不置一評。我接過來便認真拜讀,讀了六七頁便覺出自己水平有限,難以再讀下去。打心眼裡想恭維幾句,又實在找不到地方下嘴。為客氣起見,只好說:「寫了這麼厚了,不容易,真不容易。」一對方一聽歡天喜地,馬上給我講起創作九_九_藏_書理論來。我一點不懂,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兒,覺得頗有獲益。劉方貴則是一臉的不以為然,一面聽,一面拿出煙絲捲起一支大炮來。待對方停了嘴,他才慢悠悠地說。「小說嘛,首先得找對一種感覺。」對方馬上起而反駁。劉方貴也不深辯,只說要去廁所換換空氣,轉身走了。
不久,我們畢業了,他還要再上一年。大家高高興興告了別,從此再沒有他的消息。
第一學期過得很快,好象沒上多少課就開始期末考試了。頭一次在大學里考試,誰都不摸門兒,一個個嚇得神魂顛倒,整天衝著教材玩命,所有人都拼得你死我活。三門課一考下來,大家才都鬆了一口氣:原來大學考試也不過如此,只要背功出了師,照樣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這一松,第二學期就開始有人曠課了。
考完試我們就聽說,劉方貴因為古典文學沒成績,而且一貫曠課,系裡決定讓他留級,我們趕快幫他到系裡講情,不料系裡搬出尚方寶劍,說是校領導的決定。我們自知奈何不得,只好悻悻而去。
我沒聽上幾句便迷糊了過去。等醒來一看,他還一個人坐在床邊自斟自飲,自說自話,而且昂首挺胸,頭髮亂抖,兩手象在台上朗誦那樣地揮來揮去:「……我是天上的鳥啊,卻被剪掉了翅膀,我是草原上的馬啊,卻被斬掉了四蹄……還有她們,人面獅身的女人,她們是插在我心裏的刀啊……天空啊,草原啊,她們啊……」
曠課最多的要算是劉方貴了。凡是不點名的課,他一概不上,不是到街頭巷尾去閑逛,就是躺在宿舍里睡大覺。雖是蒙頭大睡,卻也並不鼾聲如雷。常常是忽然掀開被子直愣愣地坐起來,兩眼發直,面容獃滯,片刻之後,或是又重新躺下,或是抓過一疊紙來埋頭狂寫,寫得連晚飯也顧不得吃。寫好之後常常面有得色,甚至喜不自禁,高聲誦讀,旁若無人。把玩再三之後才小心地折起來,放在抽屜里。若不睡覺不閑逛時,曠了課便去圖書館。他專愛看作家傳記與創作談一類的書。另外就是看作品。詩集、散文集、小說集,不管有名沒名的,什麼書都看。抱著本三流小說看得愛不釋手,欲|仙|欲|死的事也是有的。而且看完什麼書嘴裏就是什麼味。所以一聽他說話就知道他剛看過的是中國書還是外國書,是古典書還是現代書。有時候也是雜味,特別是後來,越來越是雜味。不過不管怎麼雜,總是沒有理論味,那些跟課程有關係的理論書他是從來不看的,而且據說是看一眼就要得半個小時的偏頭疼,不過這樣一來,他的成績就越來越不妙了。
不久他果然寄了論文來,文章寫得很紮實,考證也很嚴謹,只是通篇四平八穩,並無什麼新觀點,不僅和時下那些是研究生或不是研究生的青年才俊的研究文章無法相比,而且和他自己過去那些雖顯粗糙卻有光芒的文章也無法比擬。不過他在信中卻用極得意的謙虛口吻說,成先生對這篇文章很賞識,已表示願意招劉方貴做他的博士生了,並有意要他日後留校任教。我想,恐怕是我老外了。
「先用我的。」於是,手執腳布客氣了一番,就互通了姓名。他告訴我他是某地山區來的,家裡只有一個老父親和一個小妹妹。父親在社辦廠當鑄造工,工作很辛苦,工資也不高,不過福利還不錯。他給我看看他那雙嶄新的翻毛皮鞋,說那就是他父親發的。我稱讚了幾句,又問他多大。他身材很高很壯,一張溫和的方圓臉,由於頭髮是向後背的,前額顯得很寬閥,如果鬍子再重一點,就很象《青春之歌》里的戴瑜了。不過我憑久經考驗的眼力斷定,他決不會超過三十二歲。果然沒錯,他告訴我,再過一個月他就滿十八了。我聽了又重問了好幾遍,他還是這麼回答,於是我只好作罷。
第二天開學典禮,兩千多新生佔了大半個禮堂。校長在台上念念有詞,我們一個個昏昏欲睡,直到念到培養目標,一禮堂的人這才都「刷」的一聲豎直了耳朵。據校長說,我們學校要培養的是各種研究人才與高等學校教師,比如物理研究人才,數學研究人才,以及我們——文學研究人才,等等。說到文學研究人才時,我忙轉臉用目光來了個橫向聯繫,把全班掃視一遍,但見是幾人歡笑幾人愁,而大部分人則或作毫無表情狀,或作麻木不仁狀,一個個不動聲色,城府頗深。唯有劉方貴仰頭望著禮堂穹窿,狀如虎嘛馬嘶,卻又噤若寒蟬。我猜他或是對天祈禱。祈禱內容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