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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命——新聊齋

炒命——新聊齋

作者:周銳
我爸爸是個踏黃魚車的,就是那種三輪貨車,靠給人家送貨掙一點辛苦錢。
大餅不在以後,從前的朋友們很少再去他家了。爸爸從前很少去大餅家,可現在他跑得挺勤,他覺得他有責任照顧亡友的妻兒。一天,他剛談好一筆生意。踏車去接貨,看見大餅的老婆背著兒子走出大樓,一問,兒子摔傷了。爸爸二話沒說,讓母子上車,飛快地踏向醫院……當天晚上,爸爸做了個夢。第二天他說給我們聽,「我夢見大餅了,他謝謝我。他在那邊還干老本行。」「跟真的似的!」媽媽笑一笑就走開了。
爸爸回到家裡時,身上有鞋印,頭上有腫包。媽媽心疼極了,爸爸卻喜滋滋地扳著指頭,「換算下來,我又可以加5年壽命了。」股民們用牛的猛衝形容行情紅火,用熊的冬眠形容不景氣。但這邊的熊市就是那邊的牛市,爸爸樂顛顛的天天像過節。
擠在人群里,看著紅綠閃爍的大屏幕,他完全不知所措。他就問別人:「哪種股票最好?哪種最差?」一個胖子告訴他:「城隍read•99csw.com廟最好。」
幾天後,整個股市指數飆升。
「要準備後事了……」爸爸喃喃自語。
瘦子卻是一臉的晦氣,「土地廟又跌了!」「你說什麼?」爸爸激動地問瘦子,「土地廟真的跌了?!」瘦子沒好氣地說:「你自己看屏幕嘛。」爸爸立刻拍手,「哈,跌得好,跌得好!」瘦子惱怒地揪住爸爸的衣領,「你幸災樂禍……」胖子忙來解勸,他對瘦子說,「這位朋友一定是輸慘了,腦子不太清楚了。」「跌得好,跌得好……」爸爸笑呵呵走出交易所。
晚飯時,爸爸悲壯地囑咐媽媽:「一定要讓兒子讀大學,我的遺體和五臟六腑都可以賣錢……」媽媽生氣,「你發什麼神經病!」但爸爸不生氣,他對媽媽更加體貼,對我更加寵愛。
這樣過了些日子,股市重新反轉。
他讓我算,「85加30等於多少?」「啊,」我便祝賀他,「你可以活到115歲啦。」正當爸爸的壽命向吉尼斯紀錄發起衝擊時,爸爸聽見股友在議論:「最九*九*藏*書近有利好消息,股市要止跌反彈了……」爸爸有點吃驚,但願這消息是謠傳。
我卻還有興趣聽下去。我問爸爸:「大餅還勸您買股票嗎?」「他總是這樣。他說那邊的股票我應該玩得起了……」爸爸就去找賣冥幣的老太婆,買了一大疊,每張都印著「壹萬圓」。買回來就興沖沖燒了。
又過了一夜,爸爸對我說:「行了,他收到錢了,已經替我開了戶頭。不過他說,兩邊不一樣,我必須同這邊反著做。」於是爸爸第一次走進證券交易所。
胖子和瘦子奇怪地問他:「你怎麼不拍手啦?」經過「生死大關」,爸爸好像悟出一點什麼來了。「這樣活得太累。」他對我和媽媽說。「這樣不是活,是折騰……」「就是,」媽媽嘀咕說,「沒人讓你這樣折騰啊。」等到壽命回到75歲時,爸爸決定果斷抽身。他又在夢裡見到大餅,對大餅說:「股海無邊,回頭是岸。給我全拋掉!」爸爸又能輕輕鬆鬆做人了。他讓我和媽媽坐在他的黃魚車上,帶我們去淀山湖玩。九-九-藏-書爸爸一邊飛快地踏著車,一邊發表他的感想。「寧願少活10年,只要活得自在,活得有意思,這就值得。」我對爸爸說:「你玩了這麼一圈,真是——」我找了句「深沉」些的,「真是人生如夢。」媽媽哼一聲,「他本來就在做夢!」
一進交易大廳,胖子就滿面紅光地對他說:「城隍廟又漲了!」
平時爸爸是一沾枕頭就打呼嗜,今天卻是翻來覆去一夜睡不著!天快亮時他才迷糊了一小會兒,一醒來就叫:「成交了,我買進土地廟80萬股!」他又去股市看行情。
晚上,爸爸又進入夢境。
另一個瘦子說:「土地廟最臭!」爸爸記住了。一回家就倒在床上。媽媽問他怎麼了,他說:「我要睡覺。」媽媽以為他不舒服,哪知道他是要會見大餅,委託買進。
股票跌了,股民們又在跳腳。但這次爸爸不那麼興高采烈,他冷靜多了。
老同學告訴他:「你已經賺了。我們將用壽命和你結算。」「用壽命?」「你本來可以活85歲,現在再給你加上一年零兩個月。」「真九-九-藏-書的?!」爸爸大笑,從夢裡笑到夢外,「我賺啦,我賺啦!」不僅把我和媽媽吵醒,樓下鄰居都提意見:「喂,朋友,麻將該收攤啦!」證券交易所開始冷清起來。
一天,我看見爸爸醉醺醺地發著果。我吃一驚,他是從不喝酒的呀。我趕緊抓過報紙看股市消息,按照爸爸的方法換算了一下——呀,爸爸還有一年好活了。
媽媽埋怨爸爸浪費錢。好在這冥幣真的便宜極了,媽媽嘀咕一陣也就算了。
胖子臉上不再放紅光,他發愁地看著屏幕,「現在城隍廟也往下走了。」瘦子說:「沒辦法,大勢走低。」但爸爸更加興高采烈,「跌得好,連跌300點才好呢!」這次胖子的臉也發青了,由他帶頭,大家把這個口出凶言的喪門星好好修理了一頓。
胖子又高興了,「城隍廟漲了!」瘦子也高興,「土地廟也漲了!」只有爸爸心急如焚,他對著一路攀升的屏幕苦苦哀求:「別漲了,別漲了!」爸爸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每天回來都在嘟囔,「我只有101歲了。」「還剩94歲」read•99csw.com……很快地,爸爸輸掉了贏來的壽命,開始倒賠了。
周銳,原名周慶寧。1953年出生。廣東潮陽人。著有童話集《勇敢理髮店》、《拿蒼蠅拍的紅桃王子》等。
但他也挺要面子。在弄堂口等生意時,他會翹著拇指跟同行們吹牛:「我是不高興做股票,我的老同學在證券交易所當經理,我要是做股票,肯定翻幾個跟頭!」他說他「不高興」做股票是吹牛,不過他的老同學在證交所當經理倒是真的。他那同學長著一張大圓臉,小時候人家都叫他「大餅」。大餅雖然發達了,卻還很念舊,有時在馬路上看見我爸爸,他會把轎車開慢一點,我爸爸就把黃魚車踏快一點,兩人匆匆忙忙聊上幾句:「長腳,最近行情看漲,你不進點股票?」「算了,大餅,我哪裡玩得起這個?你沒忘記老同學,我就很高興了。」「那就下次再聊,我先走一步了!」沒想到,大餅突然發急病,真的「先走一步」了。爸爸很傷心,踏起車來也沒勁,再沒有哪輛轎車肯開得慢一點陪他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