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未來的中隊長
放學后,老師臨時接到一個會議通知,就對我和季小蘇說:「你們回去,明天再談。」回到家,上早班的爸爸媽媽都在家了。爸爸正在大聲說他們廠里的事。爸爸就是這樣,媽媽說他廠里打碎一塊玻璃窗他都要回家宣講,所以他們廠里的事我全知道。
離上課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了,「新聞部長」季小蘇走進教室,用他小姑娘似的尖嗓子高聲說:「『新華社』最新消息:初一年級馬上要恢復建立少年先鋒隊組織了,後天就選舉中隊長。」同學們一下子鬧了起來,紛紛議論著該選誰。我跳上椅子,舉起兩隻胳膊,說:「我選李鐵錨!」季小蘇擠到我身旁,放低聲音,神秘地說:「我估計,張莎莎當選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為什麼?」我問。
等我們跑進乒乓室時,「戰鬥」已經結束。劉阿慶不見了。鐵錨流著鼻血,偉偉幫他提著書包,明明用棉花球替他擦著鼻血。老師走到他跟前問:「你們為什麼打架?」莎莎緊跟著說:「你應該告訴老師,不應該跟他打架。」鐵錨輕蔑地看了她一眼,沒回答。
上課了,王老師走進了教室,可我還在想選舉中隊長的事。李鐵錨坐在我前面,極力伸長脖子,他聽課時總是這樣。他的頭髮剃得難看極了,兩旁光光的,頭頂上卻有一簇頭髮直直地豎著。這都是為了我們班上的明明和偉偉的緣故。
我一口氣跑到鐵錨家裡,正好,季小蘇和雙胞胎也在。我氣喘吁吁地說:「同志們,我有辦法了,一定能讓鐵錨當上中隊長!」季小蘇一臉不相信地瞧著我,他老是說我有勇無謀,現在,我將要用事實推翻他下的結論。
我氣極了,回頭看看季小蘇,他正對著張莎莎的腦袋聳著拳頭。我們恨她。她這樣做,只會增添我們對她的氣憤,而且使我們更加熱烈地擁護鐵錨。
可我沒問,現在我沒這個心思。明天就要開中隊會了,我真想早一點知道,張莎莎和李鐵錨,究竟誰是我們未來的中隊長……
「他知道錯了!王老師,算了!」明明也說。
可是,突然,不知道怎麼一來,我放在椅子外側的飛機模型不見了。我扭頭看看地上,也沒有。它到哪兒去啦?難道說,飛啦?結果老師並不想沒收我的飛機模型,只叫我下課後去辦公室談話。我出了一身冷汗,坐了下來,腦子裡跳進一個念頭:有人在掩護我!是誰?
老師又轉回正題:「李鐵錨呢?有人反映
九九藏書他自高自大,遇事愛自己出頭,心目中沒有老師,對同學們的進步關心也不夠。」「造謠!」我氣憤地大叫起來,「造謠!季小蘇,你怎麼不說話?你啞啦?鐵錨並不是那麼一個人!王老師,這一定是張莎莎報告你的。她自己才愛出風頭。我爸爸廠里就有這麼一個人……」我氣得要命,大聲說著。季小蘇也搶著開口了:「老師,我們可都喜歡鐵錨呢,他只是遇到什麼事有時考慮不周到,有些魯莽。不過,他對同學倒是非常關心的,王華的外語,就是他幫助補上去的;我這次體育能夠及格,也是他幫助我的結果。」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那樣佩服季小蘇的口才。他很鎮靜,說得太好了。我又氣沖沖地說:「張莎莎就會報告老師,可一點也不肯幫助我。我功課有了點進步,就算是她的功勞了?她有什麼『功』,報告的『功』!」
雙胞胎得救了,可是,玻璃窗碎了。鐵錨掏出他媽媽給他理髮的錢配了玻璃,自己只好到弄堂口的老頭那兒去剃頭。這老頭只收一毛錢,只會推光頭。就這樣,鐵錨的頭變成這麼個怪模樣了。後來,他還被張莎莎告了一狀,說他打碎了玻璃窗,是破壞公共財物的表現。老師了解了情況,說鐵錨幫助同學是對的,可是太自作主張;應該報告老師。老師哪裡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麼緊急,來不及多考慮了呀!
這時,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腿。我低頭一看,正是張莎莎。她仰起腦袋,瞪著我說:「椅子上只能坐人,怎麼能站人?」說完,低下了頭,腦後兩個刷把辮便朝天豎了起來。我這才發現我的一隻腳踏在她的椅子上。「老師就要來了,快坐好!」同學們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季小蘇學著外國電影里人們常做的那樣,聳聳肩膀,也走開了。
「是呀,拿誰去彙報呢?」偉偉也問。
「這不行。」鐵錨為難了。
我一腳跨進門,只見爸爸手裡揮舞著鍋鏟,對著切菜的媽媽大聲講著他們那個車間主任。
背後傳來爸爸的說話聲:「民主選舉,我就不選他……」哈!我可不管他選誰,反正我要選鐵錨。
老師從備課本里拿出我們的紙條,說:「你們要選鐵錨當中隊長?」原以為老師要罵我們呢,沒想到老師會這樣問。我們又對看了一眼。我脫口而出:「對,不過你肯定要我們選張莎莎。」說完了,我吐了吐舌頭。
爸爸根本不聽我
read•99csw•com的,又大聲講起他的事來了:「……這種人怎麼能當車間主任?……」我轉身走開了。
我趕緊從椅子上跳下。我知道,要是再晚一分鐘下來,張莎莎就又要「報告老師」了。唉,和她同桌,我可吃夠了她的苦頭。她動不動就要報告老師。為什麼老是要報告老師呢?有人說她是為我們好;為我們哪點好,我可不明白。
我真不懂,難道說,做一個好學生,就該像張莎莎那樣老是報告老師?為什麼愛報告老師的人,誰都說她好,還總是讓她當幹部?據說,張莎莎從幼兒園到小學,到中學,一直是小幹部,組長,班長,隊長,各式各樣的「長」。她憑啥?就憑她的「報告老師」?不行,這次中隊長一定不能讓她當。我心裏忽然一亮,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幾乎使我大叫起來,我一下子跳起來,衝出門去。
「不好。」鐵錨想了一會,又說。「算了,我不想當中隊長。讓她當吧。她喜歡當,當慣了,讓她當好了。」我們都急了,搶著說:「不能讓她當,不能。」「這樣的事,我不幹。」鐵錨態度非常堅決。「必要的時候,我們應該幫助老師了解同學的優缺點。但為了讓老師喜歡你,把發現同學的缺點當作自己的功勞,這樣的事我一輩子也不想干。你有缺點,我們可以幫助你嘛!」我們很失望,因為我們知道鐵錨的決心是很難扭轉的。沒有辦法,我們只能後退一步,要他在這當口千萬不能再自說自話,輕舉妄動了,要和我們密切配合。
我急了,大聲喊:「我發誓,我發誓!可英文我不會呀!」他放下胳膊:「發誓就好,不會我幫助你。」從此,我的英文成績就一步步進步了。老師表揚了我,還表揚了張莎莎,說是她幫助我、督促我。我真想把事情全說出來,可我又不敢,我怕老師說鐵錨包庇我。
我興奮地說:「你們說,張莎莎憑什麼老是當幹部?就憑她愛報告老師,老師就說她依靠教師,尊重老師,對不對?」明明和偉偉點點頭。
「王老師,鐵錨跟劉阿慶打架不好,他知道錯了,原諒他吧!」偉偉仰起頭,小聲說。
王老師不響。他上去看了看鐵錨流血的鼻子。
第二天早上,已經打過預備鈴了,「新聞部長」季小蘇又報道了一件最新消息:張莎莎申請參加班上的乒乓組了。多稀奇,她又不喜歡打乒乓,有時候,體育課打乒乓,每個人都要打,她也只
九九藏書會開「老太婆球」。所以,她一直不是乒乓組組員。可是別的小組,她都參加了。什麼圍棋組,朗誦組,還都是她負責的;只有乒乓組由鐵錨負責。我們說好了,下午都去看乒乓組鍛煉,看看她到底要幹什麼。
偉偉和明明搶著說起來:「剛才,初三的劉阿慶來搗亂,在乒乓桌旁走來走去,還伸腿絆人。鐵錨要他走,他不走,張莎莎說:『我告訴老師去!』他說:『去吧,去吧,趕快去吧!』說著,索性爬上乒乓台躺下了。鐵錨上去拉他,兩個人就扭成了一團……」誰不知道,劉阿慶是個全校出名的流氓習氣很嚴重的學生,憑著他身高力氣大,常常欺侮人。
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擁護鐵錨當選!」下面有季小蘇、雙胞胎他們五六個人的草體簽名。我不由激動起來,原來他們也和我一個心思呀。我正高興,猛聽得身邊發出了一個尖尖的聲音說:「報告老師,季小蘇和王華上課傳紙條。」這個張莎莎,也不知她的感覺怎麼會那麼靈敏,好像在我們周圍布下了一道電網,碰上一點點,就有反應。王老師皺皺眉頭,把紙條拿去了,沒看,往兜里一放說:「放了學到我辦公室里來。」說完又繼續上課了。
我膽大了,說:「你喜歡張莎莎。她隨便什麼綠豆芝麻的事都要來向你報告。全班都被她報告過,好像沒一個好人,就她好。所以,你當然喜歡她了。」門又開了,進來的還是張莎莎。她說:「老師,乒乓組練球是擺擂台的打法,誰打得好誰擺大王。我想應該輪流打,最好重新組織一下。」王老師皺皺眉頭,說:「張莎莎,你和大家說,盡量照顧打得差的同學,讓他們多練練。」我對季小蘇扮了個鬼臉,他聳聳肩膀。
我和季小蘇沒敢做聲,只是一個勁兒地低著頭,好像是我們自己跟人打架似的。
「為什麼?說說理由。」老師望著我。他沒有生氣。
「拿我去報告好了,就說我什麼什麼不好!」我挺起胸說。
可是剛下課,我和季小蘇就被王老師叫去了,我們就又想起了昨天的倒霉事來。剛在辦公室站定,門就開了,張莎莎進來說:「報告老師,嚴鴻鴻不好好排隊,破壞秩序。」老師皺了皺眉頭,說:「我知道了,你去維持一下,
九*九*藏*書我就去。」我和季小蘇對看了一眼:真奇怪,每次乒乓組活動都好好的,她一去,就有人破壞了。鐵錨讓開了,低著頭,用一隻腳尖使勁鑽著地,似乎想在地上鑽出一個洞來。
門又開了,這下開得很猛,砰的一聲響。張莎莎慌慌忙忙地闖了進來,刷把辮都鬆了。她說:「報告老師,鐵錨打人,和劉阿慶打架了……」王老師立即站起身來,我們更是急不可耐地沖在老師前面。這個鐵錨,他怎麼在這當口上打架!我們向乒乓室奔去,老遠,就從乒乓室窗口看見鐵錨那頭髮直豎的腦袋了。他好像摔倒了,又爬了起來。
「到底為了什麼?」老師又問。
我英語成績有進步,人家都以為是張莎莎的功勞,可我心裏最清楚,她除了「報告」,什麼也沒做。比如說,那時候,有一次外語課上,我在下面做飛機模型,這當然不好。那時我不喜歡英語,舌頭不靈活,發音不準,更怕寫那些歪歪扭扭的ABC,而這架飛機模型我可喜歡了,是最新式最現代化的。不幸的是,又讓張莎莎發覺了,她又馬上報告了老師。我嚇壞了,要是外語老師把飛機模型沒收了,可怎麼辦!
「五分鐘之前,我見張莎莎又走進了教師辦公室,立正,稍息,『報——告——』」他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不說了。
外語老師是新老師,很年輕。她聽了張莎莎的報告,向我走過來了。看樣子,她準是要來沒收了。我緊張得握緊拳頭,手心潮乎乎的。
從醫務室出來,我就回家了。
王老師轉過身對鐵錨說:「那麼,你就這樣先動手打他?」「我承認我先上去拉他,但我不想打他。他老以為現在還是『四人幫』那時候呢,我可得警告警告他!」「你就是不依靠老師……」張莎莎又插嘴說。
爸爸眉飛色舞地說:「我們廠里有這麼個人,『四人幫』橫行時,他向上彙報誰光幹活不寫批判稿,誰埋頭拉車;現在,他們向上彙報誰幹活不賣力,誰光講空頭政治……他當上車間主任就是靠『彙報』上去的,什麼彙報,是打小報告……」我聽了,情不自禁地衝到爸爸跟前說:「這個人像我們學校里的張莎莎,像死了,太像了!」爸爸一愣,隨即把我撥到一邊,說:「去去!莎莎是個好孩子,要不是她,你英文還會不及格呢!」「是鐵錨幫助我的。」我大聲說。
「這有什麼不好?」我問。
我正望著鐵錨的後腦勺出神,突然感到有人九*九*藏*書捅了捅我的背脊。我會意,連忙把背在身後的手抬高,又攤開了巴掌。接著,有一樣東西輕輕地放在我的手上。我握緊拳頭,慢慢縮回手,微微側過身,擋住張莎莎。
「新聞部長」季小蘇首先得到這個消息,便跑來找我們。鐵錨一聽,二話不說,拔腿就往那兒跑。教室里上了鎖,我們拚命敲門,把手都敲疼了,劉阿慶就是不開。我們又繞到窗口去推窗戶,劉阿慶還是不理睬。鐵錨敲得急了,一使勁,不好,玻璃叭一聲落到地上,摔了個粉碎。大家都愣住了。阿慶見闖了禍,又看我們人多,趕緊開了門溜之大吉。
這雙胞胎兄弟倆長得一模一樣,又矮又白又胖,一點不像中學生,在我們中間,就好像是誰家帶來的小弟弟。不過我們都挺喜歡他們。他們很老實,說話也和氣,總是笑眯眯的。可是初三有個留級生,叫劉阿慶,看他們個子小,又老實,就老是欺負他們。看見他倆在前面走,他會上去一手抓住一個人的頭髮,往中間砰的碰一下。那次,他把雙胞胎拉進一間空教室,一定要他們每人叫他一聲「爺叔」,否則,就要請他們吃「生活」。
我更加起勁地接下去說:「那麼,叫李鐵錨也去彙報好了;拿什麼去報告一下老師,還不容易!她能報告,我們也能報告!鐵錨,你也報告!」「報告什麼呢?」明明問。
「老師常說鐵錨別的都好,就是太自說自話,喜歡自作主張,對不對?」雙胞胎使勁點點頭,季小蘇也注意地看著我了。
我從辦公室里出來,被人一把抓住了,定睛一看,是鐵錨。他手裡拿著我的飛機模型。啊,原來是他,我的好朋友,我眼睛都有點濕了。我激動地撲上去,可他收回了手,說:「想要嗎?你得發誓,一定得把英語趕上去。否則,我當場把它砸了。」說著,他把飛機高高地舉了起來,真想往下砸呢。
「要民主選舉了,這幾天,他可忙壞了,一個勁兒地往辦公室跑。他以為靠彙報還能給他保住車間主任呢!」我真想問問爸爸,這個車間主任是不是姓張?他和張莎莎會不會是一家人?
王老師轉過身,望望我們,說:「好吧,以後再說。王華,季小蘇,你們倆陪鐵錨到醫務室去吧。」王老師回身走了,張莎莎跟了上去,說:「王老師,我這就去告訴他們初三的老師!」我擔心地看著季小蘇,輕聲問:「你說王老師會同意鐵錨當中隊長嗎?」「很難估計。」季小蘇沉思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