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誠的龜
阿誠喜歡和姐姐並肩坐在畦埂上,欣賞鴨子們游水,一隻一隻像小白船,湊在一起像一片白雲。姐姐清秀的臉上又有了喜色——那片白雲載著她一個新的夢吧?
啊,姐姐真行!別看她平時又文靜又穩重,必要時也能變得潑辣而能幹呀!
大黑是一隻知道體貼主人的狗,颱風的襲擊和爸爸的死,幾乎毀了主人的家,它覺得不能再讓這個家養活自己了,便加入了野狗群,過起流浪生活。這天,它來到混亂卻容易找到食物的集市上,忽然看見姐姐在那裡賣鴨子。它立刻跑過去,蹲在她的身後,等姐姐賣完挎籃里的三隻鴨子,它就默默跟著她回家了。
劉厚明(1933—1989)北京人。著有兒童劇本《小雁齊飛》及《劉厚明兒童文學作品選》等。
「它一定被龜販子提去了,賣掉了,熬成黑糊糊的龜板膠啦!」阿誠絕望地一屁股坐在那陰涼的鵝卵石上。
七
姐姐的眼睛閃閃發光,急切地問:「阿誠,你養的那隻龜呢?也拿來賣了吧!剛才有個香港人用四十塊錢買走一隻龜,和你那隻大小差不多!」「我那隻……早放了!」阿誠痴痴地說。
姐弟倆砍了兩根竹竿,趕著鴨群往回走。小鴨們自從鑽出蛋殼,還沒走過這麼遠的路呢。姐姐怕累壞它們,只好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趕到家,星星已經出齊,人和鴨子都很乏累了,姐弟倆胡亂吃過晚飯,又餵了小鴨們一頓米湯,便都睡了。
到了晚上,爸爸卻喘得更緊促、更嚇人了。姐姐抓住老姑的手,帶著哭腔說:「老姑,送爸爸上醫院吧!」「恐怕醫院也房倒屋漏,收不得病人嘍!」老姑愁苦地說。她忽然轉向阿誠:「阿誠,你不是養了一隻龜么?聽說龜板膠是治哮喘的偏方,快拿出來!」阿誠渾身一震,不由得捂住衣袋,驚恐地退縮了兩步。但是,他看到姐姐在用混合著責問和悲戚的目光刺著自己,又看看爸爸那張土色的,不住抽搐的面孔,還是掏出了他心愛的小龜,默默地交給了老姑。
他立刻撲進草叢,於是,他看見了一隻拳頭大小的蒼青色的龜。他把它揀起來,翻起來一看,不禁笑了;它那由八塊方行小板拼合成的腹甲,紅燦燦的,像天邊的晚霞!那些小板閉合著,和背殼緊扣在一起,把頭、尾和四條腿,都藏在裏面,一絲不露地保護起來了。阿誠想掰開看看,卻怎麼也掰不動;他又掏出那把本來準備「殺」琴蛇的小刀撬,刀尖居然插也插不進!阿誠見過不少閉殼龜。可閉得這麼緊的,這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小龜,神了!
阿誠很少看見姐姐笑。繁重的農活,做不完的家務,忙得她沒工夫笑呀!現在,小龜引出了姐姐的笑容,阿誠感到很得意。其實,近來姐姐愛笑另有原因——她和爸爸承包的那十二畝稻田,苗情比往年強許多,綠盈盈一片。姐姐正在做著一個豐收的夢呢!
一
阿誠頓時明白了它們的來意:自從靈岩八板龜能夠防治癌症的說法傳開后,這種美麗而稀少的龜就值錢了!龜販子們紛紛進山捕捉,捉光一處又去捉另一處的,眼看危險一天天逼近,「阿誠的龜」便帶著它的六個朋友來找阿誠。它們相信阿誠一定會保護它們,一定!……小龜們的信賴,使阿誠萬分感動。
「叫阿誠……養下吧!」姐姐雖然對阿誠嚴厲,對爸爸可是順從體貼。聽爸爸許可阿誠養下小龜,她只嗔怪地盯了弟弟一眼,便到院里拎進個半截子破瓮。說:「就養在這裏頭吧。」「哎!」阿誠脆生生地答應一聲,上去接過破瓮。他把它斜靠在屋角落,又舀了半瓢水灌進去。這樣,那傾斜的瓮底,就上有「陸地」,下有「湖泊」了——龜不也是兩棲動物嗎?
爸爸團在田埂上,腦袋埋在胸窩裡,泥人似的一動不動。姐姐挽著褲腳站在水田裡,不出聲兒地淌眼淚——那一大片綠盈盈,早已抽穗豐收在望的稻田,那灑過爸爸和姐姐的許多汗水,正要用金色的穀粒回報他們的十二畝包產田,被暴風雨攪得稀爛!渾沌沌一片,看著叫人頭暈……爸爸抗不住這沉重的打擊,終於病倒了。姐姐把他背到隔壁老姑家。她家房子是石頭壘的,只被颱風掃掉一層瓦。爸爸躺在床上,急促地喘著,還帶著「嘿兒嘍,嘿兒嘍」的胸音,就像胸膛里塞滿了棉絮,老姑煮了一碗鮮白果湯,姐姐一勺一勺地給爸爸送下去。
「啪噠」,電燈亮了。姐姐拉開燈又返身去燒飯。阿誠只聽見她說了一句:「屋裡這麼黑,也不怕把眼睛熬瞎!」……飯菜上了桌,阿誠剛好把那三道算術題做完。他捧著本子遞給姐姐檢查,姐姐掃了一眼,點了點頭,他這才敢坐下去吃飯。
紅糙米飯,炒四季豆,阿誠吃得挺香,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口袋裡的小龜!它也餓了吧?便把它掏出來,放在桌沿上,捏了一撮米飯喂它。
趴在台階上的另外六隻小龜,這時也都伸出了頸子,抬起小腦袋乞求地望著阿誠。https://read.99csw.com
阿誠到家一看,三間茅草土坯房變成了一堆泥土。院里的雞窩不知刮到什麼地方去了,公雞母雞們擠成一堆在角落裡打戰。大黑垂頭喪氣地走過來,用濕漉漉的尾巴掃他的腿,同時向那堆房土輕聲嗚咽。阿誠心裏一動,忙去用手刨那堆房土,他拚命地刨啊,刨啊,終於在一堆碎瓮片下刨出了他的小龜。他在一個小水坑裡把它身上的泥土洗乾淨,叫著:「龜,龜,龜!」小龜立刻從堅硬的殼殼裡伸出頭,點墨似的小眼睛充滿喜悅地望著阿誠,好像向他報告:我一點兒沒受傷,請你放心吧!
姐姐聽他說完,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摸了摸那隻刻著「阿誠的龜」的那隻小龜的龜殼,輕輕放下瓦盆,捧起阿誠的臉——弟弟那眼睛幾乎沒有眼自,兩顆眼珠那麼黑,那麼大……阿誠抬起頭,他看見姐姐那烏黝黝的眼裡,放出濕潤的光澤,像深潭裡放出的波光,她就這麼濕潤地,久久地注視著自己,好像不認識弟弟了……也不知什麼時候,那個鬍子拉碴、肩上搭著一條布袋的龜販子,又走進院里來了。他笑眯眯地望著地上的瓦盆,興奮地搓著手說:「好啊——這是個聚寶盆呀!七隻靈岩八板龜,你家發財嘞!」說著,解下了掛在腰帶上的牛皮錢包。
柴垛里的「秘密」,終於被姐姐發現了!這事全怪大黑。
不久前,不知從哪兒來了一條琴蛇。琴蛇就是蟒蛇呀!又粗又長,上星期它就在後山坡上,把隔壁老姑家的一頭小牛犢,竟活活纏死了!現在,大黑一定也被它纏住了!越纏越緊,越纏越緊……阿誠得趕快去救它,趕快!
「那你為什麼還說這是你的龜,和我分得這麼清?!」這句話一出口,姐姐忽然一陣心酸,眼裡湧出淚水來,聲音也哽咽了,「媽和爸爸相繼去世了,撇下了你和我,我不願意嫁人,不願意離開這個窮家,不就是因為這個家裡還有個你嗎?……可你!都十一歲了,還光顧自己玩龜開心,一點兒也不想幫幫我!」她忿忿地抹一把眼淚,指著街門喊道:「你走吧!你不是想和我分家嗎?抱著你的龜走吧!」阿誠咬著嘴唇,痴獃呆地望著悲忿已極的姐姐。
阿城跑到田裡,去找爸爸和姐姐。
「只好先賣幾隻鴨子,給你湊上這筆錢了。」姐姐蹙起彎彎的眉毛,把複課通知書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把目光移向田裡的鴨群。「本來它們都能長到五六斤呢,可現在才不過兩斤多重,賣掉了實在叫人心疼啊!」這天傍午,阿誠回家吃飯時,在村街上碰見一個鬍子拉碴的人,肩上搭著個布袋,拖著長腔吆喝:「收買靈岩八板龜——!收買靈岩八板龜——!」阿誠心裏一動:我賣給他兩隻小龜,買書本文具的錢不就有了?姐姐心疼她的鴨子,我也應該心疼姐姐啊!當然,絕不能賣「阿誠的龜。」「你等等!」阿誠叫那龜販子,便向家裡跑去。
他從床下搬出個藍花陶罐,倒出小龜,想了想,又從衣袋裡掏出小刀,藉著從屋頂直瀉下來的月光,在小龜那蒼青色的背殼上,一筆一筆刻下了四個字:阿誠的龜。
校舍修好了,學校發下來複課通知。
她剛要轉身,阿誠突然把瓦盆往她懷裡一塞,哇地哭了。「你去賣吧!賣吧!」他嗚嗚咽咽地說了許多話,說到了爸爸臨死叫他放龜時,他怎樣捨不得,所以,在龜殼上刻了四個字:說到為了逃避龜販子發瘋似的捕捉,「阿誠的龜」又怎樣帶著它的六個朋友,深夜爬回來找他保護:還說到了他也曾想賣掉兩隻小龜,買書本文具,可是——「小龜信任我才來找我,我不能那麼沒良心呀!嗚嗚嗚……」
山影,樹影,灰白的山徑。
我們要說的這個孩子,叫阿誠。
「放了?哎呀,為什麼放了它呢?」「爸爸叫我放的,就在他臨死的那天夜裡……」「嗐!」姐姐怔了一下,重重地嘆了口氣,「爸爸,心太好了。」……回到家,阿誠胡亂吃過午飯,便向山上跑去。他跑下那個石坎,朝溪水呼喚:「龜,龜,龜!」過去,只要他這樣一叫,小龜便會從床下。桌下或者什麼角落裡,向他爬來,仰起脖子,等著他餵食。「龜,龜,龜!」阿誠趟下溪水,繞著那塊大鵝卵石,越叫越急。「龜,龜,龜!」他趟起了細砂水草,踩亂了山影樹影。可是,小龜卻始終沒露面。
颱風蹂躪過的稻田,成了小鴨們的樂園。甜嫩嫩的爛稻穗,油汪汪的紅鱉蟛蜞,吃也吃不完。四十二隻小鴨天天見長,就像氣兒吹的,半個多月下來就都變成肥墩墩的大鴨子了。它們吃飽了便在水田裡游泳,撅起屁股扎猛子玩。
阿誠一陣緊張,期待地看著姐姐。
那麼,第二天我看到「阿誠的龜」了嗎?看到了,看到了!當然看到了!
「這龜……是靈岩島的一寶……放生吧!」「可是……」「快快去……放!」「爸爸!」阿誠把臉貼在爸爸那張土色的臉上,眼淚簌簌地淌下來。
阿誠本來不知道姐姐長得美。去年姐姐從縣高中回鄉來種田,出工收工經過村街時,總是把來往行人的目光牽住。鄰居的姑姑嬸嬸https://read•99csw.com們,還指著姐姐誇,誇她眉眼秀氣,身腰挺實,頭髮黑得像老鴉的羽毛……阿誠這才發現姐姐的確值得人們這樣誇獎。可是,關於「眉眼秀氣」他有些懷疑:當你沒完成作業時,你就看吧……現在,沒做完作業的阿誠,正怯怯地在屋門口站著呢。他站了一會兒,趁姐姐彎下腰去添柴禾,趁山柴一陣嘩剝亂響,貓兒一樣溜進屋,跪在床前便悄悄補起作業來。
「啊!真漂亮!簡直像紅珊瑚!」我歡呼起來了,「小黎同志,這叫什麼龜?」「靈岩八板龜,我們島子上特有的!」他不無自豪地說。又把那兩隻龜翻回來,「在我們島子上,還流傳著一個關於這種龜的故事呢。」「是嗎?我倒想聽一聽。」我這時正有點兒累,也打算休息一會兒。
走進村口,姐姐才發現身後的大黑,大黑上來詢問地望著她:我可以回家嗎?姐姐持持它那失去光澤的黑毛,摸摸它腹部的磷磷肋骨,嘆息了一聲,說:「走吧,跟我回家吧!」大黑看見了那扇熟悉的街門,便繞過姐姐興奮地跑上去。院里,阿城喂完小龜,剛把瓦盆掩進柴垛里,忽見大黑跑進門來。他就像見到久別的親人,歡呼著迎了上去,抱住了大黑的脖子,柴垛沒碼穩,「嘩啦」倒了,姐姐恰巧進門,吃驚地看見了那一隻瓦盆、七隻龜。
鎮上的集市並沒有因風災而蕭條,反而更加興旺熱鬧了,雞鴨肉蛋、羊羔豬娃、蘿蔔地瓜,以至金魚鸚鵡,賣什麼的都有。風災之後物價暴漲,什麼都貴得嚇人!也有賣便宜貨的:那些半條胳臂上箍滿銀亮亮的手錶的人;那些兩隻手各提一台貼著外國商標的收錄機的人;那些賣蛤蟆鏡、牛仔褲和尼龍喬其紗連衣裙的人,都肯以低於國營商店的價格出售他們的貨品——那都是從海上偷運來的走私品,而且多半是冒牌貨……阿誠跟著姐姐在人群中擁擠著。四面八方傳來吆喝聲、划價聲和收錄機噪亂的音樂聲。「錢」這個字眼,在亂鬨哄的聲浪里不斷蹦跳出來,彷彿是個無處不在的精靈。阿誠有點兒頭暈目眩了,緊拽著姐姐的衣襟。姐姐卻似乎來了精神,目光掃來掃去,像在觀察什麼,窺測什麼……「這雞賣嗎?」幾個買主圍上來。
那風啊,以每秒七十米的速度,挾帶著暴雨,攪得天昏地黑,似乎要把靈岩島從海中拔起,卷到天上去!老師帶著學生剛逃出教室,教室便在他們身後轟隆隆坍塌了。操場上碗口粗的棕櫚樹連根拔起,籃球架子從這頭滾到那頭……全校師生趴在操場中央,一動也不敢動,誰站起來就會被暴風雨掃倒……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風雨驟然停息,就像有一萬隻兇惡的虎狼,嗥叫夠了,糟蹋夠了,得意而去……大家爬起來,呆怔怔地望著變成一片廢墟的校舍。校長突然吼喊一聲:「別站在這兒發獃了,快都回家去看看吧!」大家這才呼啦啦跑散。
「我沒有龜!」阿誠忽然衝上去,一下把他推出門外,「咣當!」關上了街門。
「這是我的龜!你沒權利賣!」阿誠吼喊著。
如果說他懼怕姐姐那陡地立起來的眉毛,和火熾灼人的目光,倒不如說打心裏不願惹姐姐生氣——姐姐在縣高中念得好好的,怎麼半路退學回來了?去年夏天,癌症奪走了媽媽,爸爸的哮喘病也跟著加重了;姐姐回來好幫爸爸種那十二畝包產田,撐住這個多難的家呀!也好繼續供弟弟上學,上完小學上中學,一直上到大學呀!姐姐回來就成了家裡的頂樑柱,田裡忙完家裡忙。半年下來人都累瘦了。姐姐的辛苦裏,有弟弟的前程。這,阿誠懂!
「大黑!」阿誠順一條斜坡跑下溝底,把山姜葉向它拋去,「你這條討厭的狗!」「汪!汪汪!」大黑用歡叫作答,它叼起一塊石頭,躍過溪流,把它放在小主人跟前,一勁兒沖他搖尾巴。
蹲在旁邊的大黑又嗚咽起來,像說:你看這小東西多硬,簡直像個鐵餅!我剛才怎麼也咬它不動,把牙齒都略疼了!阿誠輕輕拍了拍它的腦門,說:「別哼喲了!這麼漂亮的小龜你還捨得吃?也太饞啦!去吧,咱把它帶回家養起來吧。」阿誠帶著大黑下山時,看見他家屋頂上升騰起一股炊煙,這才又想起那三道沒做完的算術作業題來——只好等著看姐姐的眉色、眼色了!
姐姐好像被推了一下,身子一晃——弟弟還從來沒有這樣頂撞過她,她又生氣又震驚。「你說什麼?這是你的龜,我沒權利賣?」她用火一樣的目光逼視著弟弟,「那我問你,鴨子是誰的?我今天為誰忍心賣了三隻設長足分量的鴨子?為誰?你說,你說呀!」「為我……」阿誠退了兩步,懷裡的瓦盆卻抱得更緊了。
黑黝黝的山林里,有錦蛇綠瑩瑩的眼睛,有貓頭鷹劃過空氣的摩擦聲。阿誠只管跑,他要跑到那石坎下去,那山溪邊去,把小龜送回它原來的「家」。他連滾帶爬地下到溝底,踏進了盪著溶溶月光的溪水,把小龜輕輕放在那塊大鵝卵石上:「再見吧,阿誠的龜!」小龜嗅到了山林里清新芬芳的氣息,聽到了汩汩的溪水聲,夜鳥的撲翼聲和蛇類游過草叢的沙沙聲
九*九*藏*書,感到了一種熟悉而親切的味道,便欣喜地伸出了頭。它看見一雙又大又黑,幾乎沒有眼白的眼睛,正凝視著自己,那雙眼睛矇著淚水……第二天早起,姐姐和老姑都沒有再提起小龜——爸爸不再喘,也不再呼吸了。「姑娘,我出兩百塊!」龜販子抽出一沓花花綠綠的鈔票,在另一隻手掌上「啪」地拍了一下。
「統共賣多少錢?」「九十塊!」阿誠一驚:路上姐姐不是說,這九隻雞賣三十塊嗎?眨眼工夫怎麼漲了兩倍!!
「我們不賣!」姐姐穩穩地說。
「小龜。」「哪兒來的?」「捉來的。」「原來你放了學就捉龜去了,怪不得沒完成作業呢?都四年級了,還貪玩兒,扔了去!」「我不……」「你不扔我替你扔!」姐姐伸手要抓小龜,可卻停在半路了——小龜大概真的餓了,它聞見米飯的香味,它從殼殼裡探出了頭,伸出了尾巴和四條腿,小小心心地向前爬去,它那三角形的頭頂和又短又細的小尾巴,都是黃褐色的:四條腿嫩紅嫩紅,就像穿了四隻小紅水靴。它扭著頸子左顧右盼,兩顆點墨似的小眼睛亮亮晶晶。
「噢兒——噢兒——」,大黑的哀叫聲斷斷續續,越來越微弱,像一根遊絲攪得阿誠心神不寧。它到底怎麼了?是不是碰上了那條可怕的琴蛇?……一想到「琴蛇」這兩個字,阿誠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他扔下鉛筆,抄起小刀,就像被彈簧彈起來那樣,嘈地跳出了後窗戶。
「那是個什麼東西?」坐在對面的姐姐冷冷地問。
他扒開柴垛,端出瓦盆,剛剛伸出手去抓卻又縮回來,就像被火燙了一下——以「阿誠的龜」為首的七隻小龜,熟悉它們的保護人的氣味,一齊伸出頸子,十四顆黑晶晶的小眼睛直直地望著他,阿誠覺得它們像看透了自己的心事,顆顆眼睛里都充滿了怨憤和哀傷:我們為了躲避龜販子的捕捉,才來找你保護的。可你又要把我們賣給龜販子!原來我們相信了一個不值得信任的人!……「小同學,叫我看看你的龜吧!」那龜販子笑眯眯地邁進了門檻。
「您叫我放了小龜?」阿誠懷疑自己沒聽清。
「可以呀!咱們坐下說。」他顯然很樂意對我這個北京來的客人講那故事。
三
是呀,能夠受到別人——哪怕是七隻小龜——的信賴的人,難道還不是一個有力量的人嗎?
這是一個冷清清、空蕩蕩的家,除了經過修理勉強可用的竹床、地桌和一條吱嘎作響的板凳,什麼也沒有了。也許是憐惜他們姐弟的孤苦無依吧,也許因為姐姐長得俊美吧,村裡那些熱心腸的姑姑嬸嬸,相跟看來給姐姐作媒。她們給她介紹的「對象」,都是殷實人家的小夥子,其中還有港客和華僑(靈岩島也是海南的一個僑鄉)。但是姐姐——回絕了。她說:如今黨和政府的政策,是實行多勞多得,再窮再苦,只要肯下力勞動就會有活路!
阿誠睡得並不安穩,近來他常常做夢,每個夢裡都有那隻「阿誠的龜」。現在,他又夢見了它——小龜在院子里散步,一群雪白的小鴨子在它周圍吵吵鬧鬧。突然,一個粗壯的漢子闖進來,抓起小龜扭頭便跑。蹲在房檐下的阿誠慌忙跳起來去追趕。追出村街,追過田野,跑進一座荒涼的大山,卻不見那漢子蹤影了。阿誠焦急地爬上山頂,看見山坳里升起一縷煙霧,那漢子生起一堆篝火,架上鐵鍋,鍋里的水很快沸騰了。他仰起頭,朝站在高高山頂上的阿誠哈哈笑著喊道:「我要熬龜板膠了!」接著,就舉起小龜,要把它投進翻滾的沸水裡。
這時,爸爸說話了:「我什麼也……吃不下。」他蠕動著紫色的乾裂的嘴唇說:「留到……明天吧。」……深夜,阿誠睡醒一覺,見姐姐仍然坐在爸爸的床沿上守著。水一樣的月光從破漏的屋頂灑下來,她那張清秀的臉白得像張紙,凹陷的眼窩像紙上的兩個洞。阿誠下了床,想叫姐姐去睡一會兒,自己守著爸爸。他走到姐姐跟前,才發覺她合著眼,就那樣坐著睡了。阿誠正不知該不該叫她到床上去睡,卻覺著有一隻粗糙的手拉住自己的手。他俯下身來,輕輕叫了一聲:「爸爸!」「去放了它吧……龜板……也治不了我的病。」爸爸指指床下,有氣無力地說。
那是一片幽深靜謐的山林,活躍著大群大群的獼猴,矯健而溫馴的坡鹿,羽色如虹的各種鸚鵡,以及穿山甲、四腳蛇之類。龜,也是這動物王國的子民,當我在一塊青苔斑駁的卵石上,發現了這種爬行類動物時,瞥了一眼就要走:它們太不起眼了。
「爸,我去了。」他踮著腳走出屋門。
十幾個貨攤上,擺著一盆又一盆大大小小的龜,都是背殼蒼青,腹甲紅亮的靈岩八板龜。爸爸不是說這種龜十分稀罕嗎?他們從哪兒抓來這麼多!會不會把我放掉的那隻小龜也提了來呢?阿誠像泥鰍穿沙,在人群里疾速鑽動,緊張地搜尋他的小龜:那隻背殼上刻著「阿誠的龜」四個字的。他把眼睛瞪得溜圓。一盆盆搜尋著,剛尋過五六盆,卻被姐姐拽了出來。
「有這些錢九九藏書,就能多買些小鴨子了!」姐姐舒了一口氣,把八張十元票子揣進內衣的衣袋,抹開被汗水貼在腦門上的一縷頭髮說,「明天,咱們到魚浮公社去買小鴨,那邊養鴨戶多,又沒受災,便宜。」他們往回走的時候,看見一溜貨攤前圍著許多衣著花哨的港客和華僑。攤販們在高聲叫賣:「買龜!買龜!本島特產靈岩八板龜!熬成龜板膠,防癌治癌有奇效……」阿誠渾身一震,接著便飛快地跑了過去。
「等一等!」嚮導小黎卻拉住了我。他上去把趴在卵石上的兩隻蒼青色小龜,用手指挑了兩下,把它們挑翻過來。這時,我忽然眼前一亮——那兩隻龜的腹甲竟都是桔紅色的,燦然生輝!
儘管有「陸地」有「湖泊」,小龜的世界畢竟太狹小,太憋悶了。不久,它就生了病,一條前腿上長出了一個瘤子。嫩紅色鱗片鼓脹起來,像個小櫻桃。阿誠撈來小魚小蝦喂它,它不吃,懶洋洋地趴在瓮里,合著眼膜一動不動。阿城急了,跑到田裡找回爸爸來。爸爸用針挑破那個瘤子,擠出一股紫黑色的淤血。過了幾天,小龜才又有了活氣。
剛滿十一歲,正是貪玩的時候。這天放了學,阿誠又玩到挺晚才回家。他把書包兜底兒往竹床上一倒,跑到床上掀起屁股,便慌慌忙忙寫起作業來——姐姐收了工,第一件事就是檢查他的作業啊!要是沒完成,你就看她的眉色、眼色吧!她那眉毛會陡地立起來,目光像火一樣灼人……「汪!汪汪!」後窗外的山坡上,傳來大黑的叫聲,招呼阿減去和它玩兒。這個大黑!你沒看見阿誠正在忙嗎?哪兒有工夫……可是,聽,它怎麼又「噢兒噢兒」地哀叫起來了?叫得那麼傷心……管它呢!四道算術作業題才做出一道來,剩下的三道你替我做呀?你會嗎?哼!
「我們不——賣!」姐姐的目光莊嚴而冰冷,逼得龜販子退了幾步:他罵了一句什麼,扭頭溜出了街門。
一場強颱風,撕碎了姐姐的夢。
阿誠認為:要保持小龜的身體健康,就得讓它到陽光下去散散步。小龜被放到了院子里,清新的空氣和明亮的陽光,使它感到十分舒服。起初,院子里的公雞、母雞紛紛啄它,但大黑把它們趕得咕嘎嘎飛散了——懂事的大黑知道阿誠喜歡小龜,所以也變得對它很友好。
阿誠身上掠過一陣驚喜的戰慄。
山姜葉准能把那條碩大的琴蛇熏醉嗎?萬—……那傢伙一甩尾巴,就能把你抽倒,再活活吞到肚子里去呀!可是,大黑怎麼辦?大黑不是一隻普通的狗,而是每天陪我玩兒,幫我逮野兔,捉山雞的好夥伴,好朋友啊!對朋友能見死不救嗎?當然不能!阿誠忍著強烈的心跳,一步步走到石坎邊緣,趴下來,屏住呼吸。探頭下望——深深的溝壑,密匝匝的灌木叢,亂石間跳動著一條清亮亮的山溪。溪水中裸|露出來的一塊大鵝卵石上,一條大黑狗踞地作勢,似乎緊盯著什麼。哪兒有琴蛇呀?連影子也沒有!一場虛驚……可是大黑剛才為什麼哀哀地叫呢?想騙出我來和它玩唄!這個臭大黑,嚇壞我啦!
不久,阿誠和姐姐又搬回了自己的家。這得感謝公社的救災青年突擊隊,把他們那三間土坯房重又立了起來。
一陣激烈的討價還價。那買主出到八十塊錢姐姐還是不肯賣;他氣哼哼地要走,姐姐卻又叫住他:「八十就八十,便宜你了!」
他跳到窗外,嘎巴嘎巴劈下幾張山姜葉。你別看琴蛇個兒大,厲害,只要拿山姜葉捂住它的腦袋,那股辛味兒就能把它熏醉,就像打了麻藥,動也動不得了!這是爸爸說的。他舉著山姜葉,一陣風衝上山坡,在離一個石坎幾步遠處,卻又猛地收住腳——大黑的嗚咽就是從那石坎下傳出來的。
二
「你不走,我走!」姐姐控制不住自己了。
「賣,一共九隻,八隻母雞都下蛋呢。」姐姐放下背簍說。
姐姐吃驚地看著小龜。她也從來沒看見過這麼漂亮的龜吧?
「你該回縣城了,司機也許早等急了。」「可是,後來呢?」我仍然坐在馬鞍石上,仍然沉浸在那個故事的意境中,「阿誠一直養著那七隻龜么?」「前年,我們這個動物保護區建立以後,他和他姐姐把那七隻龜送到這兒來了。」「它們都在這兒?那隻『阿誠的龜』也在?」「在,都野放著呢。」「小黎!」我跳起來,「我今天不想回去了,你能在你宿舍里給我支張床嗎?」「沒問題兒!你怎麼……」「我明天一定要找到那隻『阿誠的龜』,親眼見識一下。」「好哇!明天一早,我陪你去找!」小黎挎住我的胳臂。我倆就這樣走出了暮靄沉沉的山林。
六
姐姐說:「這小東西倒也知道戀人哩!」清秀的臉上也漾出淺淺的笑容。
漸漸地,小龜認識了阿誠。每天下午,它總是盼望著阿誠那兩顆又大又黑,幾乎不見眼白的眼睛,像星星那樣出現在它頭頂上:他餵飽它便把它從瓮里拿出來,放到院里去讓它散步。爸爸和姐姐收工回來了,小龜就揚起頸子表示歡迎九_九_藏_書,似乎也認識了他們。
教室在暴風雨中坍塌時,同學們的書包都被捂在裡邊:課本、作業本、練習本早漚爛了,鉛筆、鋼筆和各種文具也被砸得一塌糊塗,被當作垃圾除掉了。複課就必須買一套新的。
爸爸放下筷子,用干樹枝似的手指捏起小龜(它立刻把頭、尾和四肢縮了回去),看了看它那紅燦燦的腹甲,枯瘦的臉上浮出了漣漪似的笑紋:「這是靈岩八板龜,最難得的呀!這種龜除了咱靈岩島,哪兒也沒有!雌龜一年只生一個蛋,又難免叫蛇蟲鳥兒叼去,就越發稀罕了。所以它們也知道珍惜自己,能把殼殼閉得嚴絲合縫……」自從媽媽去世后,爸爸從來沒有說過這麼多話,直到又「嘿兒嘍嘿兒嘍」喘上來才住口。
「去你的!」阿誠像踢皮球那樣,把那塊蒼青色的石頭踢起來,正好打在大黑肚子上,又彈到草叢裡,大黑嗷地叫了一聲,阿誠卻愣了神兒——當石頭飛向大黑時,他驚訝地發現它劃出了一條耀眼的紅線!
我們在樹蔭下找到兩塊馬鞍似的石頭,相對而坐。接著小黎便給我講了下面的故事——關於一個孩子和一隻龜的故事。
十數裡外的魚浮公社,養鴨戶多,又沒遭災,可鴨蛋和鴨子的價格也漲得很猛。他們要從災區湧來的買主身上,多榨幾兩油哩!阿誠跟著姐姐來買雛鴨,挨門挨戶地求情、說好話,把賣雞的八十塊錢和政府發的五十塊救濟款,花個精光,也才買到四十二隻腳掌大的雛鴨。
姐弟倆從早到晚守在田邊,傍午輪班回家吃飯。阿誠回家時,總要繞到村后水塘去,撈些小魚小蝦,到家后扒開柴垛,端出瓦盆,給七隻小龜開一頓有魚有蝦的豐盛午餐,然後,「阿誠的龜」便領著它那六個朋友,開始在院子里散步了!阿誠把雙手抄在身後,踱來踱去守望著它們。每當這時,他就恍惚覺得自己是個大人,是個有力量的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吹起口哨來。
這事不能讓姐姐知道,得趕快把它們藏起來!
阿誠哭喊起來:「壞人你還我小龜!」……阿誠醒來時渾身還在戰慄,好半天才明白那不過是一個噩夢,他吐了口氣,心裏輕鬆了許多。這時窗紙已經發白,天蒙蒙亮了。他感覺小肚子直發脹,便下床到院子里去尿尿。當他拉開屋門時,突然目瞪口呆,奇迹發生了——青石台階上,有幾團蒼青色的東西。一、二、三。四……竟是七隻小龜!他蹲下來,發現最前面那一隻的背殼上,好像刻有字跡,他抹去露水一看,立刻驚叫起來:「阿誠的龜!」是不是自己還在夢中?阿誠使勁兒擰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就像擰水龍頭那樣,耳朵馬上火辣辣地疼起來。啊,這不是夢!我的小龜回來啦!聽說龜也像貓狗一樣,能識路認家,竟是真的!「龜,龜,龜!」你快伸出頭來看看阿誠吧!
他是個很普通的農家孩子,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他那兩隻眼睛黑眼珠特別大,幾乎不見眼自,烏亮亮的能照見水色山光。
五
月光,星光,靜靜的村街。
阿誠一把抱住姐姐的腰,把臉緊貼在她那火熱的胸脯上,輕聲叫著:「姐姐,姐姐,我的好姐姐!」……暮色漫下來,歸巢的鳥兒在四處喧叫。小黎看看天色,站了起來。
姐姐決定養鴨:把鴨子放到被颱風攪爛的稻田裡,不用花錢買飼料,那十二畝田裡的爛稻穗就能把幾百隻鴨子催肥!這天清早,阿誠幫助姐姐把家裡的九隻雞捉住,捆上爪子,裝進背簍,準備背到集上去賣。賣了尖嘴巴的,好買扁嘴巴的。
她扔下挎籃端起瓦盆,眼睛閃閃發亮,高興地說:「啊,全是靈岩八板龜!一、二、三、四……七隻呢!阿誠,你從哪兒捉來的?這可能賣個大價錢,救咱們的急啦!」阿誠慌了,一把奪過瓦盆,緊緊抱在懷裡,臉漲得通紅,說:「我就是怕你賣,才藏起它們的!」「怕我賣?為什麼?」姐姐驚詫了。
小龜聽到阿誠的呼喚,立刻伸出頭來,它那兩顆點墨似的小眼睛里,似乎有一種悲喜交集的神情。阿誠親了一下它那又濕又涼的背殼,它卻把頸子扭向身後,好像告訴阿誠,我還帶來六個朋友呢!
四
爸爸低頭看看小龜,慈愛地笑了。
阿誠找到一個瓦盆,把七隻小龜放進去,藏進柴禾垛里。剛藏好,姐姐在房裡問話了:「阿誠,你在院里鼓搗什麼呢?」阿誠說:「抱柴禾,你快起來燒飯吧,吃完飯咱們好去放鴨子啊!」姐姐帶著笑音說:「你今天倒變得勤快了!」吃過早飯,姐弟倆把鴨群趕出街門。小鴨們扭著屁股,呷呷呷地叫成一片。趕到田邊,它們就爭先恐後地跑下畦埂,像一堆小雪團滾進田裡去了。
姐姐坐在灶前小板凳上燒飯,爸爸臉朝牆躺在床上歇息。屋裡暗幽幽,只有姐姐的臉是明亮的;灶膛里閃出的火花,把她那張俊美的臉映得紅艷艷的,像一團鳳凰花。
靈岩島,在地圖上不過是一粒砂。島上卻有個馳譽海南的珍貴動物保護區。今春,我出差海南,也慕名拜訪了靈岩島上的動物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