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校園喜劇

校園喜劇

作者:韓輝光
「做好準備!」他叫道,歪歪倒倒地站個弓箭步,兩根蘆柴棒似的胳膊叉腰間,「先學直拳,再學勾拳……這樣吧,我先把整套動作做一遍你們看。」說著就齜牙咧嘴「嗨嗨」叫,拳打腳踢舞了起來。動作還真有力而敏捷,只聽見一片呼呼聲。可沒搞幾下便停止了,累得不行,呼吸如拉風箱;喉嚨吱吱響,咳個不住。他一癱坐地上,一手托腦袋,張著嘴巴說我歇一下,年歲不饒人。
我們說要是我們,不練「意念」也不怕她。
司徒老師站我們前面,上穿有破洞的爹爹衫(汗衫),下面是皺巴巴寬蕩蕩的西裝灰短褲。金色陽光灑在他身上,晨風吹拂他稀疏的花發,一飄一飄;一雙有點「羅圈」的細腿擺開站立,使我們油然想起《故鄉》里的豆腐西施「圓規」。
這才急死人啦,全班這麼多人,怎能保證沒一人出差錯。司徒老師說急死也沒辦法,練功的規矩是這樣。我們要求誰表現好便教誰,表現不好的甭管他(她)。他說那不行,只顧自己不管別人的人能說表現好嗎?
我們說防身功有的動作用於實戰,像不大頂事。他說看來我得教你們一兩樣專門對付歹徒的絕招。
「意念」練多了。我們便彷彿變成「意念」中人了,個個伸腰挺背,像真的一米八五,儀錶堂堂了;女生則扭頭扭臉、橫眉橫眼,顯得柔中有剛,剛中有柔,也像真的是帶刺的玫瑰,叫人又愛又怕了。過不多久,司徒老師也教了我們功,共八套。我們越發覺得自己非同一般了,誰也不敢動誰,都是有功夫的人了。
從這以後,無論誰有病都請司徒老師發功治療;不扎針,不吃藥,只朝他面前一站,他用手隨便做個什麼動作,說聲好了,肚子疼的便不疼了,頭暈的便不暈了,流鼻血的便不流了……要多玄有多玄,簡直賽過華佗扁鵲。我們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
瞧我們男生,個個如故龍出水,猛虎下山崗,使出十八般武藝,什麼鷹拳、蛇拳、白骨拳、逍遙拳……可不知咋的九_九_藏_書,我們還是挨打的時候多,屁股蛋成了皮球,被踢得嘭嘭響。幾個已「光榮」地趴在地上。其中一個沒爬起來,像是「壯烈」了。
「用猴拳!用猴拳!……」司徒老師揉著膝蓋骨,又叫道。
我們都希望流氓再來,多來幾個,好練出水平。
韓輝光,1938年出生。海南省人。著有短篇小說《葉綠》、《校園插曲》等。
「不,給我老伴。」我們見老師已做好犧牲準備,覺得悲壯,有點心酸,就跟老師更緊了。
這時下班鈴響了。我們用靠椅將司徒老師抬回家,路上他說:「等會見到我老伴,就說走路不小心摔倒了,別說是斗流氓受的傷。各位幫忙撒個謊。」我們說您連流氓都不怕,為什麼怕老伴?
「用勾拳!用勾拳!……」他叫道我們和流氓打成一團,主要靠我們男生。女生沒用,只曉得尖著嗓子噢噢亂叫,瞎抓瞎揪,使的還是街道婦女扯頭髮撕衣裳那一套,學的這功那功也不知跑哪去了。個別的雖也用勾拳,可軟綿綿毫無力量,只能起給流氓搔癢按摩作用。有個還使鴛鴦腿,人沒踢著,高跟鞋卻飛上了天。見鬼!還說是馮婉貞,馮婉貞要像你們,英法聯軍早過母親黃河了。
司徒老師說我還是教點健身防身功給你們吧。我們說好,正想健身,長成大塊頭;正想防身,不讓人欺負。快教吧!這天早晨,司徒老師便在操場草坪上教我們健身防身功。他說這套功是海燈法師的真傳,除了我們,他任何人都不教,概不外傳。他說他現在是老了,當年發起功來,汽車從身上碾過,毫毛也不傷一根;幾塊預製板壓肚子上,眼睛也不眨一眨;打起架來,百十個人休想挨他的身……我們心急地說:「快教功吧!又盡講,嘀哆婆婆。」他就不講了,開始教功。我們成四縱隊站立,前面是女生。她們更急於學健身防身功,想使自己變得更健美些,更迷人些,而又使流氓敬而遠之。read.99csw.com
「我先上,你們跟在後面。聽我指揮,不要胡來。」司徒老師捋捋袖子,搖搖晃晃衝上前去。
我們就天天練「意念」,想象自己一米八五的個頭,虎背熊腰,魁梧英俊,走街上哥兒們仰臉看,姐兒們回頭瞧。女生則想象自己身材苗條,亭亭玉立,既是美人兒,又是武林高手,像電影《少林寺》里那牧羊女,一手抱一隻羊,一手打翻一排男的。
我們都笑了,心想歹徒一腳便使你成了斷腳荊軻,還談得上有對付歹徒的絕招?
他精力不濟,老愛閉目養神。有時上課最後十分鐘做作業,他就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垂頭蓄精養銳,發出低低的鼾聲。
流氓見上來的是個乾癟的老頭,不放在眼裡,毫無防備。哪知司徒老師猛地一個箭步,來個「虎撲龍纏」,從背後將流氓攔腰緊緊抱住,隨即展開鷹爪死死拽住拿刀的手。在此千鈞一髮之時,司徒老師發出了命令:「上!」於是我們嘩啦啦一擁而上,都去奪刀子。刀子奪下了,可流氓卻掙脫了身,朝我們猛打猛踢。他雖沒刀子了,但那不下一米七○的個頭,也夠我們麻煩的了。司徒老師已挨流氓一腳,正踢膝蓋骨上,站不起來,只能坐在地上指揮。
流氓被圍在中間,四面招架,顧此失彼,窮於應付。主動權轉到我們手中。可這樣打,打到哪年哪月?我們必須速戰速決,以顯威力。
他也笑了,坦率地承認他的功夫是自學成材的,有的動作是他發明創造的,不大經得起檢驗。不過像這樣多實踐幾次,水平就會提高。
一個月終於平安過去。我們要司徒老師教功,他說不用教了,功已在其中了。嗯想看,好好上課,認真做作業,講文明禮貌,學習成績能不提高嗎?
他說:「你們是意念練好了,才說這話。」我們點點頭,覺得這話有道理。
早晨,他在操場草坪上做氣功,我們圍著觀看。見他手舞足蹈,我們嘻嘻笑,他說不要笑,你們感到有股力量在推自己沒有?我們細細感覺九-九-藏-書,像是有股力量在推自己;有的甚至說身子在向後傾,像要倒的樣子。他說這是他在發功的緣故,你們站好,當心別摔倒了。還說你們如果有什麼病,保准也已經好了;他的功已衝進我們體內,使我們筋絡鬆弛、血液暢通,消除了病灶。我們就真的感到渾身像舒服了許多,有的說自己剛才咳嗽,現在不咳了,好啦。
他對我們又嚴又不嚴,你要是考試舞弊,他連卷子都給你撕掉,叫你一分也不得;誰口裡要帶句「媽X」什麼的,他硬是逼你用鹽水洗口……可我們打架,他卻裝沒看見。若有人跑去向他告狀,說某某某打我,他就問:「你還手沒有?」告狀者當然說:「沒有!我沒還手。」「你為什麼不還手?」「我打不過他。」「你還沒打,怎麼就曉得打不過?」告狀者就傻在那兒了,再也不向他告狀了。
當時我們正上課,司徒老師正給我們講馮婉貞率領村民大破英軍,我們也正群情激奮,精神抖擻,恨不得跟馮婉貞一起殺幾個壞蛋。同時正苦於學的防身功沒處用,沒處檢驗,擱著生鏽長霉。這下可好,壞蛋主動上門來了,闖進虎口裡來了,正中下懷,有戲看了。同學們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急不可耐要參加戰鬥。當然,也有臉發白,腿發軟的,少數。
他說主要是回到家裡事情多,心不靜,「意念」沒練好,氣運不上來,才怕她。
「放下刀子!」司徒老師一聲怒吼,就要上前擒拿。可又退回來,掏出自己鼓鼓的錢包,偷偷遞給一個同學,小聲說,「快,你幫我拿著,剛發的工資,別讓壞傢伙也搶跑了。萬一我上去下不來了,這錢……」「是不是作為黨費?」那同學想起許多革命故事,正經地問。
司徒老師說氣功不僅能治病,還能使人「德智體」全面發展。我們就圍著他,央求他快發功,使我們全面發展。特別是那些留級佬,雙差生,也想像治病那樣簡單,一下把自己變成「三好」生。
女生圍著「呸呸呸」朝流氓身上亂吐涎九*九*藏*書水,吐了我們一手。她們還不解恨,又伸出自己又長又尖的指甲,被我們擋開了,優待俘虜是我黨一貫政策。
我們的班主任司徒老師五十多歲,精瘦精瘦,背駝得厲害,像只干蝦。
我們說打得痛快,打得過癮,還想再打一次。他說這是「意念」練得好,運氣正確,氣攻心的緣故。我們就感到心熱熱的、脹脹的,被氣攻得不行。
沒辦法,我們只好分組包干,互相監督,不許一人出毛病。
司徒老師說,這比治病難些,還需要我們配合。而要配合,就得先練功;而要練功,就得先靜心。你們的心最不靜,總有一百隻鳥在飛,一百條魚在游,一百頭鹿在跑。所以坐不住,站不穩,做事不認真,心煩心躁。一搞就罵人打人。得把那些東西統統趕出去。看過電視(春節聯歡晚會)嗎?裏面那表演「輕功」的小夥子誰不欽佩而羡慕:站在氣球上,在燈管上翻杠。有人問他要怎樣才能學到這功夫,他說首先得出家當和尚,這便是「靜心」的意思,當然我們不能去當和尚,當和尚爸爸媽媽會哭的;但靜心是可以做到的,怎麼做?很簡單:上課想上課,做作業想做作業,一心不二用,同時排除雜念,特別是邪念……我們說知道啦知道啦,保證以後表現好就走了。別盡講了,嘀哆(啰嗦)婆婆。快教我們功吧!
於是我們組織「敢死隊」,來個「神風」行動,喊「一二三」,蜂擁而上,搬頭的搬頭,搬腳的搬腳,把流氓扳倒地上,終於將他制服了。
「螞蟻搬骨頭!螞蟻搬骨頭!……」總指揮又叫道。
他還特別怪,有個同學的媽媽給他拎禮物,要求別讓她的孩子留級,他東西收了,卻照樣讓她孩子留級。那同學的媽媽到處宣揚,就再沒人給他拎禮物了。
這時,遠遠觀戰的其他老師和同學走攏來了,難免「咬牙切齒」一番。幾個老師還算勇敢,找出繩子將流氓捆了,牽去派出所。還把那刀子帶上,叫那幾個被刺傷的同學也跟上,以示罪證。
果然,這個月學校統考,九-九-藏-書我們班每個人成績都有提高。
一切已結束。我們打掃戰場,包括老師共七人受傷。司徒老師伸著腿說他問題不大,掛點小彩,就是站不起來。那同學把錢包還他,他說可惜「黨費」沒交成。
我們就自行解散,圍上來看他喘氣。只見他臉色蒼白,頭冒細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哼著說今天不行了,改天再教吧。動作好學,難的是「意念」。練功是講「意念」的。所謂「意念」,就是配合動作想些別的事。健身防身功的「意念」,是想象自己是高大的,強壯的,力大無比的,所向披靡的。如做不到「意念」,動作做得再好也沒用,也掌握不了功。這樣吧,你們先下去練「意念」。
「我們馬上來收拾他們!先別讓壞傢伙跑了。」司徒老師對來人說,隨即停止講課,匆匆收拾書本,手一抬,「走,跟我來!」我們呼啦一聲擁出教室,跟著司徒老師浩浩蕩蕩向操場挺進,我們邊走邊練拳腳,複習防身功。女生嘰嘰喳喳,說她們是馮婉貞。男生說他們是馮婉貞的父親馮三保,快叫爹呀。女生就罵男生不要臉。司徒老師喝道:「這是什麼時候還內耗!」我們不再做聲,雄赳赳來到操場上。只見一個打赤膊穿長褲趿拖鞋的青年手拿明晃晃的尖刀,橫衝直闖。據說是搶錢包來的,已刺傷幾個同學。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歹徒。偌大學校師生數百,如入無人之境。
原來他已看出我們打法的破綻,不夠靈活。於是我們採取馮婉貞的「剽疾如猿猴」的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打了就跑。
這天下午,學校發生了一件事:流氓橫行校園,沒人敢管。人們自然想起司徒老師和他的氣功班。有人跑來報告並求援,說只有你們去看能不能把流氓趕走。
可司徒老師說現在還不能教,非得一個月以後才行。我們問為什麼,他說靜心起碼得一個月時間,因為你們心裏的「海陸空」太多。在這個月的時間里,如有一個人表現不好,諸如上課打鬧、不交作業、罵人打人或干其他壞事,還得再等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