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
雜毛似通人意,「狺狺」地叫了兩聲。
疤胖剛想張嘴,就見眼前一道什麼晃動,胖臉上脆亮的一聲,人站不穩,猛地跌倒。他捂著臉,疑惑地望著瘦小,他並不覺得痛,痛被驚訝遮蓋了。他驚訝瘦瘦小小一個細伢,哪來這麼大力氣。他從來不曉得這小小身軀集聚有這麼大力量。
疤胖說:「我是真心……天地良心……」「你拿走!」聲更高了,耳邊同時響起木崽的喊聲:「瘦小,你過去!過去煽那疤胖,煽他!」瘦小身就側過來,木崽話還在耳邊響:「瘦小,你要真是好漢,你用爛泥糊疤胖的豬臉……」瘦小的巴掌十指張開,力量和仇恨滾似的往指尖涌。
「我打你疤胖豆豉眼!」泥團卻歪做一邊,糊在了樹后那面牆上。
雜毛不明事理,在黑暗中顛顛地緊隨其後。
晚飯時分,各家早已上燈。松明火在狹小屋子裡燦燦地燃亮。田野里蛙噪蟲鳴,熱浪裹挾蚊群,在濃黑夜幕里四處騷擾。
木崽爺走到水碓不遠處的崖坡上,四周漆黑,什麼動靜也沒有,只聽得谷底水碓「呢呀呢呀」鬼似的叫著。木崽爺才要返身,卻冷不丁聽得崖邊樹林里蹦躥出說話聲。聽聽,聽出是木崽和瘦小。
「原來是你這騷狗疤胖東西,看我不打歪你狗臉!」瘦小憤憤哼著,一邊就將手中那團泥奮力向白毛公狗扔去。公狗「噢」叫一聲,惶然離去。
瘦小一邊扔,一邊嘴裏叨叨著。
疤胖「嘿嘿」笑著,說:「瘦小!你救了伯,伯來謝你……」瘦小說:「那黑枯欄里滾一身糞,惹得盯屎蒼蠅到這地方來了!……伯?什麼伯,豬食缽……尿缽深缽……」疤胖涎著臉,說:「我那外甥……在縣裡開綢布店那個……你認得的,前年來過……你給他倒過茶……他給我送來這籃上好黃糍,是廣西三江貢米做的!」瘦小朝不遠地方那隻黑枯丟了塊石頭,說:「嘿!你這討嫌東西,你霸道,佔了別人好的你自己獨吃,難怪你這畜牲這麼肥壯……」疤胖聽出話里骨頭,尷尬笑笑,說:「我過去對你是不好……可沒想到你還能公正救我,我心裏說不出難受……」說著,將籃子放在瘦小腳邊。
瘦小果然守信,晚飯後徑直去了禿頭屠子那兒,討了幾根肉骨頭犒勞雜毛,臨了又被禿頭屠子盛情扯住,狠狠吃了一大陶缽豬血姜羹,直撐得肚腹滾圓,才噎著飽嗝離去。尋思要去祠堂里識字班聽那穿長衫便服的紅軍官長講學問道理,講天地人口手……。在村人看來,識文斷字是新鮮事,既是新鮮事自然免不了幾分新奇,雖說白日勞作疲累,但大人細伢都願在那聚聚。嗯想,長衫先生的話也確十分在理,他疤胖不就是仗著能識文斷字能玩幾分花樣鬼點才越發明火執仗地欺壓咱窮苦人嗎?這樣,識字就尤其重要了。識了字便能明白許多道理,再不是睜眼瞎https://read•99csw.com糍粑團任人欺任人捏了,再說人多熱鬧,那情趣也絕非一般呀。
瘦小卻不理會,從人縫裡往前擠,擠到那穿長衫紅軍官長面前。火光映著瘦小那窄窄面頰,塑著一種奇怪表情。那人愣了一下,說:「瘦小,你別過來!」木崽卻在後面喊:「瘦小,你過去!過去搧那疤胖,搧他!」那邊漢子們還在拷打疤胖:「快說,是你不是?!」突然,聽得身後有隻細小嗓音回答:「不是!」眾人回頭,愣住,驚疑目光都烙在瘦小臉上,四周頓時靜了下來,只聽得竹篾火把燃燒時「噼啪」的輕微聲響。
瘦小扭過頭,雙眼大瞪,他心裏充滿勇氣和仇恨,厲聲道:「你拿走!」疤胖說:「你瘦小的恩德我明仁忘不了……」「你拿走!」瘦小說著,心裏湧上那念頭,他想:疤胖,你要再不拿走,看我偏腫你的臉。
瘦小想:你怎麼就長不胖?這日子好起來,你也沒少吃呀。
木崽說:「你啞了?你啞了?你說話呀,你怎麼做出那事?你不是在幫疤胖忙嗎?」瘦小說:「我做錯了什麼?我……」木崽說:「你忘了是疤胖害死了你爹你娘還有你叔?……」瘦小說:「他該千刀萬剮,可標語不是他塗的,不能無中生有冤枉人……」木崽說:「疤胖不是常冤枉好人?那回他家少了只雞,不是栽贓你頭上,把你一頓死打?」
二
三
「你瞄了他臉上那疤扔,試你眼力行不行。」木崽說。瘦小接過那泥,在掌心抓捏著,念頭上來時,他總有種虧心感覺,覺得不公道不磊落不男子漢,甚至覺得原本這也許就是自己事先設下的陰謀……瘦小惶然,但立刻鎮定下來,手心一使勁,稀泥就全盡從指縫間擠將出來。這情形讓木崽發覺,不由就瞪大驚疑的眼睛。
「你拿走!」瘦小嚷著,嘴角還吊著個破碎冷笑。
疤胖用殘湯剩飯把瘦小養到十歲,卻得到縣上一塊書有「善有善報」字樣大匾。另就是瘦小終日兩頭摸黑地勞作,砍柴放牛,小小掌心全是厚厚老繭。瘦小在他瘦小身軀不堪忍受的勞累和重負之下愈發瘦小了。村人見了瘦小,都嘆口氣晃晃頭,瘦小自然弄不懂這嘆息和搖頭背後的玄機。他只覺疤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累點苦點算是給予他的報答,也是應該。但不曾想瘦小一個聰敏伢子這許多年竟讓這假善人一張鼓皮蒙了,糊塗塗認賊為父。要不是紅軍來了,瘦小非得不明不白糊塗給仇人做牛做馬累到死。
紅軍來了,打土豪分田地,才有人敢道出瘦小身世真相。原來瘦小爺娘是因疤胖侵吞田產舉告無門而雙雙跳潭自殺而死。而其叔也是疤胖佃戶,因勞累而落下https://read.99csw.com不治之症。瘦小曉得這一切后,蹲在樹后坡上那棵老楓樹下「嗚嗚」哭了一日。心裏憤憤,發誓有一天要狠狠在疤胖那肥嘟嘟臉上響亮亮煽上一掌。不想從樹下回來,瘦小卻病倒,渾身發燙,眼前昏昏瞀瞀沒有精神。
長衫男人俯下身,在瘦小耳邊輕聲笑了兩聲,說:「我答應過給你安個名的,我會給你個好名字!」瘦小弄不懂這笑里話里的意味,他亦不敢看村人那些疑惑抱怨的目光。他低著頭,獃獃看一塊火光照亮的滾圓卵石,他聽得長衫朝人喊:「把人放了……大家去祠堂上課……」隨之響起四散的腳步。
到半夜暑氣還未消散,星星卻綴滿了天空。木崽爺望望天,嘟噥著罵了一句。顯然他為明天響晴酷日而憂慮。不過眼下擔心的是木崽,碓窩裡谷已著好,這細伢卻不知顛到個什麼地方耍去了。
突然,瘦小看見一顆白亮東西在霧裡出現。
霧散去,天地明明朗朗。瘦小心裏也明明朗朗通明透亮起來,說不出的舒暢快慰。
瘦小來到井邊,那麼跪在井沿。頭探入水中,「咕咕」就一頓飽飲,涼津津感覺自上而下。瘦小伏在那,突然見水中倒影,臉還是那麼瘦瘦窄窄。
疤胖笑著,顫著他那身肥肉,手裡拎著只蔑籃,籃子上遮著塊藍灰布巾。他徑直朝瘦小來,一邊喊著:「瘦小!瘦小!」瘦小不理會他,將頭扭到一邊。
瘦小體質極其差劣,他當然長不高也長不胖,註定比同齡細伢矮小一截。
他轉過身,朝癱軟在地半天爬不起來的疤胖輕蔑地啐了一口。
長衫男人的眉毛緊擰在一起,突然又舒展開來,他和氣地問瘦小:「瘦小,你說不是這土豪所為,那是哪個?」旁邊有個漢子緊接著喊:「瘦小,誰個灌了你酒?你昏了腦殼吧?」瘦小對長衫男人說:「是我!」眾人又是一愣。木崽在人堆里喊:「瘦小,你發癲了!?」瘦小不作理會,依然仰頭望著高個長衫紅軍官長那張臉,「是我!真的是我!」瘦小說,「曬穀時我覺得煩膩無聊,就摳了田泥打那樹疤,」他指了指疤胖身後,「有些就打歪了,不小心弄壞了標語。」那邊壯漢猛地頓了一下腳,「嘿!」他怨怨地朝瘦小喝了一聲,人群這時已有了議論,嘰喳一片。
張品成,1957年出生。湖南瀏陽人。著有小說《兩毛錢》、《園丁》等。
那是木崽,他另一隻手捧了大團稀泥。
補記:兩年後,紅軍撤離江西蘇區開始長征。瘦小和他要好夥伴都參加了少共國際師隨隊伍遠征。過雪山草地,槍林彈雨,歷無數戰鬥卻安然無恙。一九四一年九月,在著名的百團大戰中,瘦小頑強英勇。那年他十九歲,是八路軍集團通訊員。那一次,瘦小消滅了三個鬼子,肉搏中被日本兵刺穿胸脯而犧牲。read•99csw.com烈士簿上,記下他的名字,這名字叫董真,這個「真」字,是那長衫紅軍官長為瘦小取的。
一邊想,一邊就踏上那架子橋。
瘦小自小沒爺沒娘,由叔嬸養了。瘦小是早產所生,從來是病懨懨黃瘦瘦,因而取名瘦小。五歲時,叔死了,嬸娘改嫁了。瘦小孤零零棄在那破廟裡。那天,村裡大戶疤胖坐轎從破廟門口過,見瘦小蜷在門角,便說:「那份子是人是鬼?瘦得像只鹽老鼠……」轎夫說:「老爺,那是水有家瘦小……可憐哪,爺娘不在世,嬸又改了嫁……」疤胖搖搖蒲扇,半天從牙縫裡跳出幾個字:「帶了吧!」轎夫忙說:「老爺,你積陰德,善人一個……我替這可憐伢謝你了……」從此,瘦小就在疤胖大屋院里住下了。你當疤胖真是善人那是極錯。用轎夫的話說,疤胖只要每日少喂那狗兩口肉,也能把瘦小養了。
突然,瘦小聽到前面什麼地方喧響一片。扭頭望去,曬坪方向通亮的一片火光。瘦小便疑惑了,他在橋幫上站住,為好奇心驅使,他突然改了主意。瘦小於是返轉身,急切切朝曬坪走去。
清晨,無風有霧。
「我打你疤胖歪嘴角!」泥團卻又歪飛到了別處。
五
一
瘦小說:「所以疤胖是壞人惡人是烏龜臭狗屎不得好死的東西……」木崽說:「反正你今晚不該吭聲好,讓疤胖吃點苦頭……」瘦小說:「木崽,你讓我也做疤胖那種壞人?」木崽聲小下去:「你……你不恨疤胖……」瘦小立即答道:「恨!恨得能吃了他一缽肉……可……可我不想做他那樣的壞人!」聲音啞下去,四周又歸於平靜。木崽爺想過去,臨了又改了主意。他想:想不出瘦小平平凡凡不起眼一個伢子,想的卻很多很深……誰說他做的說的不在理呢?
一切平息下來,四周重又寂靜。日頭白白亮亮,萬里無雲。暑熱自上而下逼將過來,往四周蔓延。遠處,地表騰著晃眼熱氣。一顆汗在瘦小眉尖欲墜不墜,痒痒的如同蟲攀。瘦小一抹,掌上就濕漬漬一片。瘦小突覺口中渴得生火,喉間如梗了塊燃炭。他對雜毛哼道:「雜毛,你守了那幫飛賊,莫讓饞嘴東西啄食了穀米,到晚上我去禿頭屠子那兒討骨頭犒你……」
四
他想將後面那想法說與木崽爺聽,但扭頭,卻見那早空空無人。那邊是一扇牆,一棵古樹。牆是疤胖家院牆,牆上一條醒目標語:打土豪!分田地!樹是一棵粗大古樟,相傳是百多年前長眉阿黑所植。長眉阿黑是這一帶傳奇人物,傳說中他曾是這一帶赫赫匪首。或許真因這緣由,那樹也就有了點凶蠻匪相,樹身上下皰壘無數九-九-藏-書。瘦小望著,越看越像是疤胖那張惡臉,於是心底那仇恨又升騰起來。加之四周靜寂漫生出的無聊,瘦小更堅定了那突如其來的念頭。不遠處便是禾田。瘦小站在埂上,捏一把爛泥在手,想象不遠處那樹身瘡壘便是真正疤胖一張臉,拼力將爛泥扔將過去。一眨眼,爛泥糊在了樹疤中央。
「我打你疤胖那漏斗鼻!」泥團不偏不倚糊在那想象的醜陋鼻樑中央。
這時,雜毛曖昧地叫了兩聲。瘦小望去,窄巷裡一條白毛公狗正朝雜毛騷情地搖晃尾巴。
芋頭大一團土塊在空中滾了幾滾,「噗」的落在曬坪右側。那幾隻偷食麻雀著實嚇個半死,「嘰喳」驚叫,「呼」一下飛上屋頂。雜毛不敢松怠,隨聲躍起,向著那青灰瓦楞「汪汪」吠叫。麻雀挑釁般在瓦上左左右右地跳,覬覦那片金黃,卻不敢再作妄想。
第一眼看見的便是疤胖那張惡臉。
瘦小想象那是仇人疤胖的那顆醜陋豬頭,他要踢之下崖,跌它個稀爛……
另一個漢子就吼道:「什麼?!還說沒有!你看!」漢子拿火把照照那標語,火光映著那粗筆大字。瘦小看見那「土豪」的「豪」字周圍一片泥糊,著實將那「豪」字完整封住。瘦小霎時明白了是樁什麼事,可是那些泥巴不是白天自己胡亂扔上牆去的嗎?就是說胖疤確實沒幹那事,就是說這事純屬冤枉……漢子嚷道:「疤胖!你這黑心惡霸!你這反蘇維埃反紅軍的惡狗!你這不是成心戲弄紅軍赤衛隊?!打『土』咱要打的就是你!」響起一片嚷「打」聲,就有拳頭雨點般朝疤胖身上擂去,又有痰涎飛瀉到疤胖那醜陋面孔。那本來就哭喪走樣的面孔就更不成人樣了,瘦小心裏那復讎慾望拱動了一下,卻被另一種東西壓下去,他弄不清那東西是什麼。這時,一隻手從黑暗中探過來捏住瘦小小手。
原來是有人擔谷而來。來人是木崽爺,這漢子稍稍扭動肩腫。兩籮谷就攤撒在谷坪一角。木崽爺朝瘦小咧嘴笑笑,說:「瘦小!你守著這黃谷國,神氣得像個皇帝,雜毛狗是你的護國將軍吧?……」瘦小也笑笑,不說話,兩眼卻隨臉扭過去凝望遠方。遠處梯田上,影影綽綽見有人在割禾栽禾,忙碌異常。往年,瘦小是逃不脫這驕陽酷暑中的勞作苦累的。但分田后,瘦小已不再是疤胖家佣佃長工,雖說山那邊紅軍正與白軍交火,村裡大多數青壯男人都入了隊伍,但村人還是可憐瘦小孤零病弱,不肯讓他下田,分攤了這片穀場讓瘦小守了。這谷坪原屬疤胖,後來就歸了大家,場坪上曬了十多家人的穀子。瘦小想:村人待我這般,我能不盡忠職守嗎?瘦小又想:我不是什麼皇帝,但誰要動這坪里一粒穀子,看我瘦小給它厲害。
那是一個人禿禿的光腦殼,隨即,那塊疤也在霧裡亮起來。瘦小一愣,走來的是疤胖。
瘦小把心裏所想告訴木read•99csw.com崽。木崽直怨瘦小窩囊,瘦小就將信將疑覺得自己真是個沒用東西,常常半夜裡咒罵自己。
霧不濃不淡,隔十步難見人影,天卻難得的涼爽。瘦小在坡上放牛。牛累了幾日,吃青草更加有滋有味。於是咀嚼得仔細而安詳。
瘦小躺在坡上,聽霧裡傳來的動聽山歌。那歌出自一個妹子之口,唱得脆亮清甜,雙眼就一邊望著前面的「奇景」。那若隱若現的霧中淡淡墨般山影,忽然,有幾座山脊移動起來。原來那竟是水牛的背脊,這「畫」實在值得留意觀賞。
瘦小說:「木崽是你,我正要找你……這是做嘛?」木崽說:「做嘛?……開心事情,輪到咱有事做了,瘦小,你要真是好漢,你用爛泥糊疤胖的豬臉!」瘦小依然疑惑,說:「疤胖他……」木崽說:「他活該!」瘦小說:「到底是樁什麼事?」木崽晃晃頭,朝那邊一指:「你看!」瘦小望去,老耿正搶了那厚重巴掌,在疤胖臉上造出一聲脆響。隨之,聲音嚴厲地:「好你個膽大劣紳,你竟敢破壞紅軍標語!」疤胖可憐兮兮地嚅動嘴巴。
本崽爺返轉身,輕著腳步往回走。正走著,什麼東西從高處滾落,從他身邊掠過,「嘣咚」落進坡下潭中,那是瘦小踢翻的一塊石頭。
瘦小朝人群擠去,有人卻扯住他。回頭看,認出是木崽。
喝了幾口涼水,身上流爽許多,瘦小邊想著心事邊走回曬坪。那邊,一群雞正蠢蠢欲動,雜毛忠於職守,明白了雞們企圖,洶洶叫著。雞卻步了,「咯咯咯」徒勞啼鳴,突然又「轟」一下散開。
疤胖被人五花大綁地捆縛在那棵古樟樹上,肥厚的背脊恰恰遮住了那塊醒目皰壘。周身圍了許多人,舉了那些蔑皮或松明火把,吵嚷一片。隱約看見幾個漢子朝疤胖洶洶地喊叫,最響亮是赤衛隊隊長老耿的大嗓。
時中時歪,四角泥被瘦小摳去不少。漸漸瘦小覺出臂膀的酸痛。看看「疤胖那臉」,儘是稀爛臭泥。瘦小心中就有了快慰,他不曾留意到樹后那扇牆的變化。
瘦小因此在床上困了五天。五天里疤胖家田地浮財全叫紅軍分了,村人揚眉吐氣押了疤胖遊街,光天化日下朝疤胖那顆光亮禿頭扔菜皮稀泥。木崽說:「那真是開心事情,比吃肥肉還開心,你沒見疤胖那狼狽模樣,生生像只瘟豬,半點威風也沒了!」等瘦小病好,卻沒看見木崽描述的那痛快場面,倒是也常見疤胖,先前的威風已蕩然無存。但在瘦小眼裡,疤胖還是那疤胖,肥臉上依然油汗涔涔,臉上那疤幽幽地放亮,見了瘦小還有模有樣地笑。這時,瘦小就無奈了,只有在心裏躥動那念頭,總覺好漢不打笑臉人,再說……再說怎麼的也該有點緣由吧,就這麼平白無故上去揍人一頓或朝人扔上一通爛泥,總覺有點那個。
眾多腳桿在瘦小眼前晃動,步子懶軟,顯出失望和掃興。有人在腳步聲里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