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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作者:天空路
我覺得無名指上的婚戒微微發燙。我已經結婚,我的先生比我大八歲,在事業單位做公務員。每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他都會心疼地摸摸我的頭,端過一杯熱牛奶。我們的日子過得溫暖平靜,唯一的缺憾是,我熱愛旅行,他卻因工作性質無法出國,所以我們一起踏遍了祖國的大好河山,我也偶爾獨自出國探險。我從未離開亞洲,這次的冰島之行是嶄新的經歷。
「義大利的佛羅倫薩,還有玻利維亞的烏尤尼。」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也許我的選擇不是為了保持獨立,而是因為懦弱。可是,如果我留了下來……心裏會種下內疚的種子吧。「快樂,探險,正直」,這是我最重視的東西,一個內疚的人是無法真正快樂的。
「這簡直是瘋了。」我笑著搖頭,羡慕又難受,「你就像世界上的另一個我。我們都喜歡『探險』,它是你的生活,對我卻是奢侈品。」
太陽西沉后,我們住進新的木屋。與昨天的旅店不同,這裏沒有店主,一切服務靠自助。木牆上掛著熊皮和公鹿頭,三間卧室圍著寬敞的客廳,壁爐里的火熊熊燃燒。沈路和我負責今天的晚飯,我們從越野車裡拿出生蔬菜、凍牛肉和調料,捋起袖子準備起來。我切胡蘿蔔和洋蔥時,他用微波爐將牛肉迅速解凍,切成小塊;我接手烹制胡蘿蔔燒牛肉,他洗好甜椒、甘藍和生菜,倒出豌豆和玉米粒;我調製香醋汁,他攪拌土豆泥。五十分鐘后,中西合璧的晚餐已被端上長長的松木桌,達維驚奇地問:「你們這麼默契,真的沒排練過?」
「我喜歡這樣的地方!」我把安全帽和沒電的手機往旁邊一丟,毫無風度地往冰舌上一躺,「去他的裁員,去他的加班,去他的學區房,去他的車牌搖號!忽然覺得好自由。」
「可是我覺得我們好像一直都認識,遇到你以後,我有種奇怪的『完整』的感覺。」
「『沈』姓在中國很常見嗎?」埃米連一臉好奇。
「暫時沒打算。我想回中國,她是英國人,想留在英國。」沈路直視前方,「你的先生……是什麼樣的人?問得有點突兀,但是我想知道。」
達維支起了三腳架:「大家丟掉帽子和手九_九_藏_書套,手牽手舉過頭,圍著相機站成一圈!」
埃米連來了興緻,要我和沈路坐在長木桌兩端,分別寫出自己最愛的電影,最愛的小說,還有自認為最大的優缺點;最後他摸著胸口的十字架項鏈,站上松木桌,誇張地舉手向天:「你們如果不是會讀心的魔鬼,就是失散多年的孿生子。」
「不一定摔死的話,就去。」
「我的工作要求數據說話和風險可控,而我的小說大多奇幻怪誕,我可不想讓老闆和客戶不安。你呢,沈路?」
「沈萱婷,」沈路淡淡地問,「你結婚了吧?」
我們苦想之後,把各自的答案紙推向木桌中間。沈路選了「影響力、快樂、探險」,而我選了「快樂、探險、正直」。埃米連驚訝地看著我們,做高中數學教師的達維則迅速算出選兩個相同詞的概率是千分之二。
他認真想了一會兒,選了跟我完全不同的:「家庭、權力、責任。」此時正值中國的半夜,他說:「老婆,我想你了。」
「有女朋友。」
「聽起來很幸福。」沈路笑了笑:「有點冒昧地問,你們將來有什麼打算?」
法國旅伴們驚訝不已,沈路低下頭,藏起他的表情。半小時后,他幫我把行李拎上車,笑著向我伸出雙臂:「擁抱一下吧?世界上的另一個我。」
「嗯,謹防萬一。」
「老公,我今天回家。」
冰島的冬天,白晝短暫,剛過下午三點,天色就迅速變暗。我和旅伴們在Svínafellsjökull附近投宿,這一帶是美劇《權力的遊戲》的拍攝地,據說演員們也住過這裏的小旅館。店主身高足有一米九,滿頭淺金短髮,眼睛藍得透明,因為在淡季見到客人而活力四射,在我們面前擺上一大圈黑啤酒,又熱情洋溢地端出冰島的特色馴鹿漢堡和鯨肉沙拉。馴鹿漢堡配上生菜和番茄,咬起來鮮美多汁、入口即化,而鯨肉沙拉則有種奇特的腐食氣息,大概是常年在海上漂泊的維京海盜熟悉的味道。窗外風雪肆虐,長夜漫漫,埃米連提議:「我們來深入了解彼此吧,從介紹『不為眾人知』的愛好開始,」他對我擠擠眼,「女士優先。」
我「咕咚」地喝下啤酒。來冰島前,我一直在構想九_九_藏_書新的小說,男二號的人物設定就是「建築設計師」,因為我需要他構建並最終摧毀小說里的虛擬世界。國內建築設計者有近百萬人,我卻苦於誰都不認識,我看著沈路,不小心看得有點久。幾圈黑啤下肚,鯨肉沙拉也吃得見底,法國戀人們從歐洲杯聊到同性|愛情的不易,沈路和我也介紹了國內的買房潮和工作壓力,越聊越深入。
「今天去哪裡玩?」他啪啦啪啦地按著滑鼠,查看冰島地圖,「你們該到大瀑布附近了吧?」
我笑了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為什麼要『偷偷地』?」
這天夜裡,大風幾乎掀翻屋頂,我怎麼也睡不著。到了凌晨四點,忽然收到一條長長的微博私信,沈路居然上網讀完了我的處|女作小說,不僅給出中肯的批評和建議,還探索了我未想到的新結局,既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我在黑暗中盯著發光的屏幕,感到說不出的快樂。
與想象中冒著黑煙、遍地硫磺的火山口不同,這裏靜得出奇。凝固的熔岩鑄成的山壁圍著一汪圓圓的深冰湖,冰面光滑如鏡。我小心翼翼地向湖中移動,害怕腳下的冰塊突然破裂,我就「直墮地獄」,在岩漿里塵歸塵,土歸土;達維和埃米連卻歡呼著直奔湖心,腳下一滑雙雙摔在冰面,索性相擁相吻。我笑了笑,轉臉正好撞上沈路的視線。
天空路,生活在2.5次元,小說作者。@天空路_謎的國
「我是建築設計師,在歐洲設計過一些博物館和音樂廳……個人愛好是飛行,剛拿到私人飛機的駕照。」
「好滑。」他說。
陌生人眼睛一亮:「我叫沈路,也來自中國,前段時間在雷克雅未克(冰島首都)工作。」他三十歲左右,眼神堅定,手指修長,黑色衝鋒衣下是衣領挺括的白色襯衣。他的德國黑背犬是發現我們落難的功臣,此時正機警地豎起雙耳,守在他的腳邊。
這天晚上,埃米連和達維早早地就寢,把我和沈路留在客廳。沈路上網查了查氣象預測,問我:「去不去看極光?」
沈路的旅行路線跟我們幾乎一致,簡單商議后,我們決定一起出發,互相照應。我從未https://read.99csw.com想過,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感情的開端。
我想,沈路也明白。他和我會獨自踏上異鄉,也許帶著同一本書,在不同的時間點,朝聖同樣的夢想地。
第二天上午,風雪奇迹般地停了。我們驅車西行,正午過後到達Eyjafjallajokull火山的山腰,向火山口進發。地熱融化了山上的雪,土壤呈現出深深的鐵鏽紅色,沒有樹也沒有活物,荒涼得像火星。我背著登山包和相機,感覺碎沙在鞋底如蛇一般向下遊動,一個大意就會摔成外星人,乾脆手腳並用,很快就累得氣喘吁吁。剛坐下休息,忽然覺得背後一輕,沈路折返回來,拎起我的登山包,二話不說地背在自己身上。我接管了他的德國黑背犬,奮力一口氣登上了山頂。
我點頭。「你呢?」
「我知道。」因為我也有同感。
他笑了笑,從後備廂取出探險裝備包,我們循著一線潺潺的細流,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一片山坡前進。細流越來越寬,岸邊的雪也化了,變成青石與碎沙鋪就的小河岸,岸邊散落著拳頭大小的「卵」,拾起才知道是覆滿綠色青苔的圓石。地面越來越濕潤,從冰洞中流出的溫泉水讓周圍的溫度都升高了,我們踩著嶙峋的黑色大石,磕磕絆絆地往深處爬,最窄處僅能容一人通過,半小時后,眼前豁然開朗——這裡有與極光相比毫不遜色的絕美景緻。隨著頭燈和手電筒光的照耀,我們看見一個藍冰鑄就的天然宮殿,厚厚的冰面如魚鱗般包覆著從穹頂到腳底的所有石塊,圓潤光滑,閃爍著深深淺淺的藍色光芒。山洞正中有一眼深深的溫泉,周圍水汽氤氳。我們一左一右地爬上溫泉旁邊凸起的冰舌,緩慢、莊嚴地坐下去,就像坐上王座,然後瘋子似的大笑起來,聲音在藍冰宮殿里往複迴響。
沈路轉過臉,很認真地看著我:「你有沒有想過,可以一直這樣自由下去?我不需要你擔心生活的問題,你可以辭了工作,安安靜靜地寫小說,寫累了就和我一起探險。」
「好滑。」我說。
我們開始天南海北地侃大山,說超級英雄說大學時代說希臘神話說宗教戰爭,封凍萬年的藍冰在我們頭頂融化,我想未來也許再也不會遇read.99csw.com見這麼聊得來的人。我們大聲唱歌,唱歌之後是沉默,我們走出冰洞,開車回去。沈路把我送到卧室外,笑著叮囑我鎖門:「謹防萬一。」
我同意了,因為我來冰島旅行,卻沒有任何旅行計劃。這時正是2012年11月,金融行業持續不景氣,我所在的銀行再次裁員,前天還一起吃飯的同事,昨天就捲鋪蓋走人;原來風生水起的固定收益部,索性一夜之內全部裁空。商務談判全部推遲,日程表上的會議被取消大半,工作倒是清閑了,我提心弔膽地盯著手機,就怕下一個電話是人事部打來的。過了一星期這樣的日子,我想起自己連續兩年都沒休年假,索性把心一橫,臨時請假,飛抵嚮往已久的冰島。
「他很顧家,」我想了想,「有責任感,也遷就我。是像『哥哥』那樣的,很好的人。」
我擦了擦滴在臉上的水,沖他笑笑:「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我裹上厚厚的羽絨服,戴好手套。
「我也想你。」
在冰島的機場,我給我的先生打了電話。聊到最後,我問他:「這裡有三十個詞,你覺得哪三個最重要?」
冰島的咖啡館里,我向搭救我們的陌生人介紹自己:「沈萱婷,來自中國。」
「我們才認識兩天。」
夜空如一塊潤澤的深藍冰,漫天星辰如碎鑽般鑲嵌其間。我們的車在寂靜的公路上緩緩前行,兩道明黃的燈光扎破車前的黑暗,泛著微光的雪原在身側無邊無際地延伸。
跟我同車的是對來自法國的戀人,兩位都是纖細漂亮的男性,分別叫埃米連和達維。我在兩天前遇見他們,那時我剛走出機場,在車行租到了最後一部車,他們拎著箱子熱情地沖向我:「我們打算沿1號公路環遊冰島,能不能跟你拼車?」
沉默了一會兒,沈路問:「這附近有個冰洞,晚上也值得一看。想去么?」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我嘛,在工作之餘,偷偷地寫小說。」
「沈路,你去過那麼多地方,最喜歡哪裡?」
第二天早餐時,我把未來幾天的車費和住宿費提前付給埃米連和達維,告訴他們我需要提前回中國。
沈路把車停了下來。車窗外,綠色的北極光在天頂華麗盛開,纏繞變幻,如同一個巨大的旋渦,我滿心敬畏https://read•99csw.com地注視著那旋渦中心的無盡黑暗。淡紫色與桃紅色的分支忽然如紗帶般跳躍而出,轉瞬間,夜空變了顏色,彷彿燃燒的紅蓮。銀色的星星在極光之河中沉浮閃爍,德國黑背犬對著星星嗚咽起來。
我點頭,隱約覺得在冰島,這依然可以算小概率事件。
在暴風雪季的冰島,我遇見了一位讓我印象深刻的陌生人。遇見他時,我們全車人正處於恐慌中,因為風雪太大,能見度不到五米,我和一對外國旅伴的車不知不覺開下了公路,卡在冰封荒原的石塊里拋了錨。我們輪流走上公路求救,沒人能堅持兩分鐘,雪片猛得要把眼珠子刮出來。手機信號幾乎為零,半小時過去,我們幾乎絕望,卻看見茫茫風雪中,一隻汪汪叫著的狗和一位陌生人向我們走來,陌生人頂著風雪,用他的越野車牽引繩掛住我們的車,「轟」地啟動引擎。我們凍得說不出話,各自鑽進車裡,兩小時后才到達最近的小鎮,坐進溫暖如春的咖啡館,第一次交談。
一群馴鹿從車前跑過,巨大的鹿角和白黃色的毛皮在光柱中驀地一閃。
「努力工作還房貸,幾年後有孩子了,再換個學區房。我會繼續偷偷地寫小說,雖然因為每天只有一小時,我寫得很慢。我先生應該會留在體制里,一步一個腳印,直到退休。」我沒有告訴沈路,我還會獨自出國旅行,下一站會是玻利維亞的「天空之鏡」烏尤尼鹽沼。我總覺得獨自旅行有點寂寞。
晚飯中,我幾乎沒跟沈路說話,沈路也盡量不看我這邊,我們都拚命地找法國人聊天。偏偏埃米連喜歡文藝性質的集體活動,他鄭重地寫下三十個詞,要我們按重要程度各自排序,最後只能留三個,代表自己最重視的東西。我瞄了一眼,看似簡單無厘頭,卻像人生的終極問題一樣難選:權力、家庭、信仰、成就、隱私、影響力、友誼、知識、探險、卓越、創造力、責任、勇氣、公正、安全、專註、正直、服務他人、友善、快樂、平衡、獨立、休息、幽默、健康、感恩、和諧、謙遜、忠誠、真摯。
埃米連毫不猶豫地握住我的右手腕,沈路只是禮節性地握住我的左手手指。我們傻笑著圍繞鏡頭轉圈拍照,沈路忽然把我的左手握成拳,把自己的掌心覆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