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後，孤寡一人的逼哥，在燒烤攤上，獨自悶下半瓶啤酒，驀然回憶起那個夜晚。他打了一個飽嗝，對自己的優柔寡斷，只找到一個理由：媽了個逼的，戲劇學院的大晚上，實在太他媽適合聊人生和藝術了！

戲劇學院的草坪上，野花肆意生長，天空中晚霞流逝。萬老師站在窗邊，揮一揮衣袖，作別西天的雲彩，彷彿志摩歸來。萬老師感慨：世界這般美好，所以你們要好好活著。

逼哥咬牙，只說出了一個字：要。

逼哥的夢想，是成為中國第一個，拿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不料，莫言大師橫空出世，夢想，卒。

逼哥一個人，寂寞地回到寢室，室友彈著吉他，為他唱起了一首首情歌，他唱得並不好。這個世上，好聽的情歌，都是失戀的人唱的。

戈薇坐在咖啡色的沙發上，嘴角的粉痣，嫵媚動人。烏黑的長發披落腰間，流光溢彩，妖嬈的高跟鞋，伴隨著民謠悠悠的旋律，優雅地輕輕搖曳，勾挑人心。

懵懂的逼哥，永遠也猜不到，很多年後，縣城二中花魁董小姐最後成了富貴人家的小姐。當然，富貴人家，是一個單位的名稱。

情人節的第二天晚上，逼哥接到電話。戈薇語調憂傷，說自己失戀了，晚上想去酒吧，跟逼哥喝一點洋酒。更想喝醉酒時，借逼哥一個肩膀，給她靠一靠。

許多年後，逼哥會感謝上天，賜予他這一段美麗的邂逅。美麗，誕生不了愛情，愛情，卻能誕生美麗。

逼哥走之前，他青梅竹馬的女朋友，送他到了車站。那個女孩，名叫董小姐。那些年，他和董小姐兩小無猜，哪怕是一起猜猜未來。

也許逼哥，只是戈薇的愛情日記中，那一支古老的書籤。逼哥的心，被發簪深深刺傷。

逼哥嘆息，關上視頻，一個人睡在寢室床上。戈薇美麗的笑容，好像一道絢麗的晚霞，妝點了他的夢境。那個春天，是逼哥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就像一場春夢。好春光，不如夢一場，夢裡青草香。

逼哥在此後的兩個月，發揚科技革命的力量，熟練應用社交平台。和戈薇在人人網相識，彼此打情罵俏、水深火熱。與此同時，逼哥在現實生活中，也與寢室室友，抽煙喝酒打麻將，結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

逼哥踏出車廂，燦爛千陽。金色的光芒沐浴身上，褶皺的衣衫，像是揉碎的年華。身畔的高樓大廈，彷彿一片片荷塘蓮葉，蕩漾著瀲灧的波浪。在那麼一瞬間，逼哥整個人，突然有些凌亂和恍惚。

九月的上海，在逼哥心裏，是中世紀文藝復興的米蘭。他在卧鋪上，躺了十二個小時，卻久久未能入睡。他的心中，藏著一名偷渡客，對藝術殿堂的美好朝聖。

戈薇，多麼希望有一天，逼哥會成為你的一本書，而不是你的一支書籤。

一周之後，逼哥從側面了解到，戈薇這個姑娘，學的是播音主持專業，在另一個校區。逼哥的第一反應：播音主持。細心想來，技術必然不錯。

農曆七夕，星月斑斕。牛郎和織女，會越過璀璨天河，彼此在鵲橋相遇。而逼哥今晚，卻要去外灘江邊，見戈薇最後一面。逼哥臨行前，給關二爺上了三炷高香。忽然一陣衝動，江湖規矩不破不立，於是跑到學校理髮室，颳了一個光頭。

逼哥，徹底地敗了。

他決定去洗個頭read.99csw.com，讓自己醒醒大腦。這時，一個明媚的女孩微笑走過，不經意間，偷走了逼哥的心。

黃浦江水，洶湧荒涼，埋葬了一個個痴情寂寞的靈魂。如同埋葬了，每一個江邊的故事。戈薇將手中的發簪，作為一支書籤，贈送給了逼哥。

所以逼哥，雖然幹壞事，但從不犯法。

那一瞬間，遊園驚夢。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逼哥抬起頭顱，春意盎然，好一片桃紅柳綠，好一片奼紫嫣紅啊！

逼哥表情寧靜，如同沉睡的太平洋，可心中的花海，卻經歷了一場盛大的夭折和祭奠。眼前的戈薇，黑色皮衣邪惡性感，卻潑灑上神聖的潔白月光，彷彿愛琴海上的一尊維納斯。海風撩起她的長發，與黑夜融為一體。

又是一年盛夏，性感的陽光熱情火辣，調戲著戀人的心。

沉默良久，逼哥溫柔地問道：我們，去酒吧喝一點？

逼哥的課程，簡單來說，就是學習怎麼拍電影。其實，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條件下，電影怎麼拍，都是錯的。好的電影，就是將錯就錯。但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沒必要死抬杠。畢竟，戲劇教育的巍峨殿堂，你敢信口雌黃，可是要死全家的。

公元二零一零年，農曆四月二十八，大雨傾盆，黃道吉日。

這個理由，真是太官方了。

戈薇淺笑安然，一襲碎花長裙，似一朵向下綻放的桃花。他們彼此，悄悄地轉身擦身而過，可身後的腳印，卻依然連在一起。

上海的冬天，比家鄉更冷。

戈薇，是她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他們在酒吧中醒來。戈薇說，她很幸福。

戈薇，在那個情人節的晚上，寄給了逼哥一束桃花。逼哥的人生，再次春光燦爛。上海三月的夜色，華燈幢幢。戲劇學院外，繾綣多情的霓虹光彩，綻放為永世的浮華。奢華的十里洋場，在農民工兄弟的心裏，擱淺為夢中水鄉。

戈薇抬頭，寂寞的容顏，似是有些失落和憔悴。她溫柔地詢問：你喜歡，喝什麼洋酒？

草坪上，身上藏了三個避孕套的逼哥，再次見到了戈薇。他在月光下遇見她，不是逼哥犯的錯，而是月亮惹的禍。

朦朧中，志摩的聲音，從海上傳來：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逼哥始終堅信，戈薇愛上那個中年男人，不是因為金錢，而是因為緣分和真愛。因為，在逼哥的狗眼中，可愛純潔的戈薇，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

繁星璀璨，好似煙火迷離。逼哥在那個安靜的酒吧，再一次邂逅了戈薇。

逼哥在凌晨四點，踩著繽紛的花草，將美麗的戈薇，送上了回校的計程車。

逼哥用十分鐘的時間，在寢室廁所，沖了一個冷水澡。離開寢室前，給關二爺磕頭敬香，在寢室樓下的自動取款機，提了兩萬塊現金。那都是逼哥爹給逼哥考研的錢。

霸氣側露的逼哥，聽到這個消息時，手中的鋼管掉落在地。他突然間成了一個大學生。真是瞎了蒼天的狗眼，人生的大起大落，實在太刺|激了。

那一天的夜晚，繁星璀璨，如夢似幻。

外灘三千繁華，燈火多少人家。迷茫的逼哥，永遠猜不到，戈薇提出分手的真正原因。戈薇的官方理由是：我們彼此，有不同的方向。

那一年春天，逼哥和戈薇，牽手走過了一個美好的季節。在愛情的田ｈｔｔｐｓ://reａd•9９cｓw•com野里，他們雖然，沒有一起播下種子，但卻一起開墾了生命。六月初，夏至未至。逼哥清凈文字、淡定學術，一舉奪下國家三等獎學金。捷報傳回縣城，光宗耀祖，逼哥爹都感動得哭了。

幾個月後，春風吹過黃浦江。自古春風又綠江南岸，自古春江水暖鴨先知。逼哥不是鴨，卻首先嗅到了，春天的芬芳氣息。

戈薇那晚放蕩地歡笑，放蕩地哭泣。她艷麗的唇彩，遺落在逼哥臉上，她冰冷的淚珠，滴落在逼哥肩膀。逼哥的肩膀，從未如此柔軟，也從未如此剛強。親愛的戈薇，我的雙肩，是你永遠無法翻越的山，你的雙眼，是我永遠無法征服的海。

戈薇低頭，睫毛微眨，她摳弄著自己的衣角，美麗的臉龐可憐而憂傷。語氣輕柔淡緩：其實人家也不會喝酒，喝一點酒就會醉，醉了就會亂哭，亂哭就會亂開房。可我心裏明白，我是一個好女孩。今天只不過失戀了，心情很不好，才想喝點酒。

戈薇唇齒媚惑，輕咬著逼哥的耳垂，嬌喘著笑道：你還要我么？

逼哥在記憶的走廊盡頭，來到了繁華外灘，黃浦江的瀲灧波光，蕩漾著兩岸煙火。

那年冬天，寒冷寂靜的上海，再也沒下過一場雪。

午夜的游輪甲板，只有他們兩名遊客，長發盤起的戈薇，摘下了她的發簪。烏黑的髮絲，在風中颯颯飄散，她輕聲說：我們分手吧。

但是沒有關係，逼哥用十五分鐘，擼了一個全家桶，就成功走出了陰霾。

大學的第二年夏天，逼哥的班主任萬老師，評上了長江學者，領上了國務院特殊津貼，贏取了白富美的師娘，走上人生巔峰。

可惜，光陰的腳步更加匆忙。兩個月後，註定一生漂泊的逼哥，登上了去往上海的列車。

逼哥吃撐了，獨自返回寢室，又開始矯情了。人間一切矯情，都是吃飽了撐的。

他記得小時候，逼哥爹赤|裸著身子，躺在人民大浴室的澡堂里，猛吸了一口紅塔山，深情地教育逼哥：年輕時，老子放棄的，以為只是一段感情，後來才知道，那其實，就是一生。

逼哥一邊摳著腳丫，一邊抽著軟中華：爹，賺了一百萬，在上海也買不起房啊！

逼哥看著鏡子里，那個光頭的逼哥，竟有相見恨晚的錯覺。他剪去頭髮，無非只是想，剪去一些生活的煩惱。可惜此間的逼哥，依舊看不|穿。什麼剪去三千煩惱絲，頭髮再怎麼剪，總會長出來，煩惱也是一樣。

事實上，逼哥平凡而漫長的一生，也只在那一個晚上，在那一棵花開奢靡的老槐樹旁，真正地談到了他的愛、絕望與憂傷。

人間眾生，不起波瀾。一念花開，燈火闌珊。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在這段入戲的歲月里，逼哥有了第一個人生夢想。

逼哥一拍桌子：服務員，最貴的洋酒先開五瓶！

逼哥在情歌聲中，不願意放棄戈薇。因為愛情，怎麼會有滄桑？

逼哥人生的前十八年，就在這條大街上，鍛煉了自己的勇氣和體力。記得高中巔峰時，他一根鋼管闖蕩縣城東大街，憑的無非是三樣東西：兄弟多，不怕死，跑得快。

最美好的時光，總是被辜負的。

逼哥這輩子，值了。

雖然在聊天中，逼哥訴說的人生經歷，有一大半都是瞎編的。但那個晚秋，是他平生，第一次想和一個女孩，單純地靠在一起，僅此而已。

那一刻，逼哥才真正地感到，使這ｒeａd.99ｃｓw•cｏm個世界燦爛的，不是陽光，而是女人的微笑。

逼哥，是一個風流的男人。可惜女人喜歡的，是長得風流的男人，而不是風流的男人。同樣，男人喜歡的，是長得花心的女人，而不是花心的女人。

逼哥和戈薇，第一次約會，是秋天的晚上。

逼哥爹大怒，質樸地罵道：王八蛋，所以要存錢啊！你看咱村委書記，生活艱苦樸素，一個月工資1600，都在上海買了三套房啦！

那一刻，逼哥的心中小鹿亂撞，那是一剎那短暫的、熱烈的，卻又羞澀的愛戀。

窗外的銀杏枝頭，幾片花瓣搖搖欲墜。理髮阿姨風韻猶存，輕聲嘆了口氣，二十年前，給陳佩斯刮頭的那些日子，她還是個花季少女。

逼哥約會之前，按照江湖規矩，給寢室里的黃銅關公，敬了三炷高香。逼哥這個人啊，出身社會底層，信了一輩子關二爺，他的背後，也紋了一尊關公斬龍像。按地方上的說法，在身上紋關公的人，如果不混江湖，十紋九死。所謂戲劇學院，古代就是梨園行，梨園行就是江湖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上三山下九流，應天時接地氣。做江湖事，說江湖話，畢業后能接多少活，全靠道上兄弟賞臉。所以做人，唯有鐵肩擔道義，才能妙手著文章。

晚風淫|盪。繁星點點，皎月纖纖。戈薇明媚如初，馬尾辮輕輕搖曳，童真無邪。她坐在逼哥身畔，櫻桃般的嘴唇，吐露芬芳，恍若玫瑰花|蕾般綻放。低眉抬眼間，明眸皓齒，柳葉般的眉梢，恍若一葉扁舟，劃開所有秋夜的憂愁，恰似她的溫柔。逼哥的心跳，差點驟停。

逼哥在戲劇學院抽完六條軟中華之後，逼哥作出了一個改變戰爭形勢的決定：約戈薇出來看場電影，霸王上弓，就地正法。清純的戈薇不諳世事，一不小心答應了逼哥。

逼哥站在外灘碼頭，身後的無情的江水，恰似人潮人海。戈薇的身影，逐漸地走失在，那一條輝煌的街道上，那一個瑰麗的年代里。那一剎那，他們的緣分，如煙花般消逝。

那一年春天，我們無醉不歡，從未想過人生苦短。

彙報演出不是重點，重點是晚會落幕之後，逼哥親眼看見了，戈薇挽起一個中年男人。那個叔叔，上輩子一定拯救了銀河系。這輩子，才能牽起戈薇的手。

秋冬之交，戲劇學院長靴嫵媚、黑絲妖嬈。藝術氣息澎湃的課堂，逼哥趕走一隻蒼蠅，逼哥害怕打蒼蠅，他不是膽怯，他只是善良。

火車到站后，逼哥拉開窗帘，溫暖的陽光，如同一汪甘甜的清泉，射了逼哥一臉。

不巧，真實世界里，戈薇的回答是：我要回去洗澡了，別發晚安。

當晚原計劃，是去電影院，一起觀摩《山楂樹之戀》。可他們兩人，在戲劇學院草坪邊，那棵垂死的老槐樹下，坐了整整一晚。那一晚，繁花落葉翩翩，他們聊了很多，真的很多。

逼哥的家鄉是一個祖國中部的縣城，一座通過旅游業、賭博業發展起來的城市，號稱東方拉斯維加斯。在縣城東大街，白天里，鄰read.99csw.com里街坊安居樂業。到了晚上，粉紅色的霓虹燈光，交融為一片溫柔的海洋，留住每一顆過客的心。

逼哥嚴肅地說：對不起，我不會喝酒。

逼哥咬牙，只說出了一個字：好。

那一晚的記憶，逼哥早已殘缺破碎。他隱約記得，朦朧的燈光，戈薇坐到了他的腿上，摟著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漫長而甜蜜的舌吻。

游輪碼頭，一身黑色皮衣的戈薇，輕輕地向他招手。他們一起，登上一艘觀光游輪。

那一天的戲劇學院，落了冬天的第一場雪。逼哥走過草坪，卑微的雙腿，在雪地擱淺。表演系的女生，在他身邊匆匆走過，搖曳的身姿纖細婀娜，宛如櫻花的枝丫。三四瓣雪花，飄蕩在逼哥眼角，化為一串串晶瑩的露水，順著臉頰滴下，盛開為蒼白的煙霞。

幾天前，播音主持系的彙報演出。戈薇站在舞台上，赤|裸著雙腳，一身白色連衣裙。她落寞地，朗誦了逼哥寫的情詩，校長都聽得嚎啕大哭。

逼哥爹在視頻里，一邊摳著腳丫，一邊抽著軟中華：龜兒子好好乾！以後賺一百萬！

窗外天空朦朧，飄起了絲絲縷縷的細雨，往事點點滴滴。三月的春風，好似一把剪刀，剪開了逼哥的心結，也剪開了戈薇的胸罩。幸福，是一個悲傷的詞語。

戈薇玲瓏的聲音，像是春雷，炸花了逼哥的春心。

理髮室的中年阿姨，終於等到一個刮光頭的客人，內心激動萬分，免了剃頭的費用。

逼哥相信，戈薇不是花心的女人。他鼓起勇氣，坐在了她的身邊。

逼哥在大雪之中，來到一家蘭州拉麵館，點了一份土豆牛肉蓋澆飯。

據事後客觀立場分析，如果那天晚上，逼哥充分地發揚德意志閃擊戰精神，突襲表白，打戈薇一個立足未穩，是有一半幾率成功的。可惜逼哥這個臭流氓，真的矜持了。

游輪終於靠岸，他們緩緩上碼頭，浮花浪蕊的外灘，燈火曖昧而寂寥。戈薇驀然抬頭，碰巧目光交匯，他們彼此深情地凝望。

戈薇纏綿的語氣，恍若一道溫暖的綠色電光，沐浴在逼哥身上。酒吧里孫燕姿的歌聲，忽然間開心快樂地響起：觸電般不可思議，像一個奇迹，劃過我的生命里。不同於任何意義，你就是綠光，如此的唯一。

當然更沉痛的是，男人摟著戈薇，上了輛一百萬的跑車。看到這一幕，逼哥馬上轉身，摸了摸手裡的公交卡，承認自己敗了。

這就是生活。

許多年後，逼哥孤寡一人，跪在逼哥爹荒涼的墳頭，往地上灑完一瓶茅台。不知何故，忽然想起某一個春天，某一個酒吧的夜晚。那一個叫戈薇的女人，恍若天使和魔鬼的化身，餵了他一口毒酒，讓他醉生夢死。

那一晚，逼哥也是醉了。

總之，逼哥自我安慰成功，又念及農民工疾苦，覺得自己還是幸福的。於是滿心開懷，吃完了自己的蓋澆飯。猛抬頭，窗外寒風呼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

同學們一陣騷動，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逼哥認為，前半句就是放屁，但他相信後半句。世界並不美好，逼哥收到了戈薇的簡訊：你是個好人，我們分手吧。

逼哥走出寢室大樓，風姿卓絕荒涼，氣勢山雨欲來風滿樓，像是一個出征的英雄。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般的愛情故事里，戈薇都會害羞地低頭，靦腆地牽起他的手，在七夕的夜晚，九九藏書離開寒冷外灘，一起去往曖昧的酒吧。

逼哥承認，自己失去了戈薇，並且忘不了她。

逼哥站在戈薇身旁，扶著甲板欄干，望著滔滔的江水。晚風襲來，他忽然想起許多人，他想起了爹娘，想起了董小姐，想起了舅老爺、大老表，甚至想起了班主任萬老師。以及，萬老師的模板徐志摩先生。

緣分就像花兒，緣起緣滅，恰似花開花謝。緣起，便是在眾生中，我看見你；緣滅，便是我看見你，在眾生中。

陪伴逼哥的，是一個花色行李箱。那是逼哥舅老爺，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投機倒把、殺人越貨、作為公安部通緝犯時，隨身攜帶的人造革皮箱。舅老爺被槍斃前，留下的遺言是：這個花皮箱，是我唯一的遺物，陪我走南闖北上刀山下火海，見過不少世面。我掛了之後，留給我們家族第一個大學生，給他裝參考書。法治社會了，知識改變命運！

逼哥的室友們問逼哥，戈薇的胸大么？對這個問題，逼哥總是一笑了之，默默抽一根軟中華，深藏功與名。呵呵，胸就不說了，光是那雙腿，就夠逼哥消受一晚上。

那一天，十八歲的逼哥，有兩件喜事。一是當天上午，嫖娼被捉的他，被當包工頭的爹，從派出所贖了出來。二是當天下午，準備出門打群架的逼哥，被他娘含淚告知，自己竟然，可以念大學了。

多少年之後，逼哥玩弄著一支發簪，徘徊在那個外灘碼頭。身後人群如織，歲月如梭，紙醉金迷的上海灘，依舊描繪著聲色犬馬，創造著共和國經濟的神話。逼哥身前江水洶湧，眼前煙雨朦朧，心中盪起一絲漣漪。他總會懷念起戈薇，和那一段，被辜負的美好時光。

失去的夢想，和失去的女人一樣，可能永遠得不到，卻不能，將其忘掉。

逼哥抬頭，戈薇的睫毛輕輕眨動，眼中凝波流轉，嬌俏可愛的面龐，又顯得溫婉大方。那一瞬間，逼哥低頭沉默，一顆老流氓的心，竟然也害羞了。明明就是她偷走了逼哥的心，可每次目光相接時，逼哥都會逃開，好像自己才是小偷。

那個盛夏，逼哥是愛情的嫖客，青春光芒似箭，歲月烈火如歌。

錄取逼哥的大學，是上海灘邊一所戲劇學院。逼哥一介武夫，讀的是文學創作。

酒吧的琉璃燈，化作漫天璀璨的星辰。逼哥永遠懷念，那一夜放蕩的戈薇，有种放盪，叫作薄情寡命，也有种放盪，叫作刻骨銘心。

理髮阿姨手拿剃刀，悠悠回憶：她在戲劇學院二十年，曾經只有兩個人，在念書期間，每周找她剃一次光頭。二十年前的那個，叫作陳佩斯，十年前的那個，叫作徐崢。

逼哥登上火車時，最後望了一眼，生命中的初戀。董小姐白色的衣裙，在輕風中飄蕩。她生如夏花的身影，化作故鄉，一個蒼涼的手勢。

之後的一個小時，逼哥陷入了無助和彷徨。在火車站，他被人被偷了行李，在洗頭房，他被人被偷了錢包。逼哥想打電話報警，卻發現手機也被人偷了。逼哥在春風騷動的午後，終於來到戲劇學院，發覺以前的記憶，都被人偷個乾淨。

就在這一段恍惚中，從逼哥身邊擠過兩三個兄弟。人間慘劇，逼哥忽然被偷了。

十字路口，公交車的轉向燈，好似戈薇的眼神。戈薇輕佻的眼波，是逼哥在人間欠下的風流，幻化作紅塵角落，一場璀璨而荒涼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