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扎巴依
達吾然從來不讓我付賬,他說這裡是他另一個心靈歸宿的地方。
我在心裏非常肯定地回答:他能看到大海。
不怕我殺你嗎?!我就叫楊奮。
旁邊的人問我:這是哪個傻×男人還給你發照片?
而我知道他能看到,看到這世界的一切美好,冬天大雪紛飛,夏天奼紫嫣紅。
達吾然說,我自己都懶得收拾。
後來很多人都知道「扎巴依的春天」關門了,卻不知道為什麼。
達吾然每次都會很配合我,奮奮在旁邊蹦蹦跳跳,哪個女孩不會動心覺得我是老大呢?
過年的時候,收到了達吾然從海邊發來的照片,語聊中說:他終於看到了大海。
最後那導演還是灰溜溜地走了,達吾然說聽到他說自己是搖錢樹那一刻就徹底放棄參加任何的選秀節目。從那以後我在酒吧都是說達吾然的好話,也算兄弟情深。
難怪他在酒吧從來不泡妞,能泡上嗎?
就是在這種嘈雜昏暗的環境中,達吾然鍛鍊出來非常敏銳的聽力,即使彈著琴喝著酒唱著歌都會聽到台下的每一句話。有一次,國內某個著名的大型選秀節目的總導演坐到了這個酒吧。導演看到他,喜上眉頭,笑得合不攏嘴,當天在飯桌上就給達吾然描繪了美好的未來,對他的現實生活一頓批判。那天晚上,達吾然唱了一首最拿手的歌——《淚灑天堂》,很多人都聽哭了。在人聲鼎沸中,達吾然還是聽到了那個導演對助手說:這是一棵搖錢樹,明天就簽約掉。
楊奮,作家、編劇。@行者楊奮
達吾然最愛去的按摩店是一家盲人店,他們用手摸著電腦鍵盤交流著音樂,讓我看著想哭。每次我想付錢都沒辦法只把錢放在桌子上了事,他們看不到啊!達吾然說,他有錢了就想開一家盲人按摩店,讓所有自己的兄弟都有一個待遇好、條件好的環境。
可能你會覺得變態,我還和達吾然一起看過電影,那是我第一次和男人看電https://read.99csw.com影,恨不得在胸口貼個標籤說我不是同志。確實會非常尷尬,達吾然戴著眼鏡,可是別人能看清楚我呀,我買票的時候還認真地說:他是瞎子,能半價不?達吾然對我吼道:你才是瞎子,你全家都是瞎子!
那是達吾然第一次對我發火。
那一刻來得太快,達吾然推倒了鍵盤、推翻了所有的桌子踉踉蹌蹌地撲了過來,所有的歌手都沖了過來。
二
達吾然說,他不恨那個人,但是失去了奮奮就如同讓他失去了眼睛一樣的難受。奮奮會帶著他去醫院,去廁所,會領著路帶他回家。奮奮會和他說話,高興的時候撲在他的懷抱里,會在他彈唱的時候汪汪地叫。奮奮會聽懂他的音樂,會陪伴他的喜怒哀樂。
其實是非常小的店,幾個人來來回回,還都是男人,偶然一個女孩,你也完全打不起精神。但是他們的手藝精湛,收費還便宜。每次按摩完達吾然都會與他們交流音樂,就好像是身處另一個世界一樣。
客人不知道他是盲人,坐在那裡彈琴看不到遞來的酒,說他是個裝逼范子。
達吾然是哈薩克族人,土生土長的新疆人,更確切地說是一名流浪歌手,從小西門的通道一直唱到了六道灣的馬路邊上又唱到了兒童公園邊一個叫「扎巴依的春天」的酒吧(注:扎巴依,維吾爾語「酒鬼」的意思)。達吾然換過無數種的髮型,唯一不變的就是戴個墨鏡,顯得又酷又深刻,感覺時刻在耍帥。
我說:達吾然。
我非常討厭他戴眼鏡,那年世界盃,在酒吧里,旁邊的人要一個妹子的電話,恰巧那妹子是我帶來的。我這個人好面子,我說,看球呢?!那人說,就是看球呢。於是就打了起來。誰知道那伙人不少,幾個人剛從廁所出來,啤酒瓶子就亂飛,達吾然就坐在那裡很緊張地喊道:別打了,別打了,給個錯誤的電話能read.99csw.com死呀。就在他的喊聲中,我被打得鼻青臉腫,應聲倒地。我趴了一會兒站起來問達吾然,看清楚長相沒?達吾然支吾半天不說話,我就吼道:戴球的墨鏡,人都看不清!
奮奮的飲食並不規律,有時候大早晨吃烤肉,大半夜還會吃烤包子,它總是把烤包子先咬個整齊的口子,先吃裏面的肉再吃外面的皮,吃起來就非常的投入。一有人靠近,它不喊不叫,叼著食物就跑了。
但是音樂還是達吾然的全部生活,有時候我追女孩苦於自己沒有音樂細胞可以征服對方,就把女孩白天帶到酒吧。達吾然唱著歌,我和女孩攀談著。在這之前我都會把達吾然吹上天,新疆靈魂鍵盤手,未來新疆的代言人。
有一次達吾然喝醉了,就躺在草叢裡睡著了。我們找了半個晚上,第二天看到奮奮就依偎在他的懷裡,用舌頭舔他的臉。那一刻,陽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他的眼鏡落在旁邊,要是一個女孩,我一定會後悔昨天晚上為什麼沒帶回家。
還能看到奮奮蹦蹦跳跳的身影。
那天晚上,熙熙攘攘的客人中來了一群彪形大漢,臉大脖子粗戴著純金項鏈,其中一個光頭大漢喝多了,一腳踩到了奮奮的身上,奮奮疼得慘叫一聲,咧嘴看著大漢。就那一咧讓它的生命有了變化,讓「扎巴依的春天」安靜下來,讓所有酒鬼都清醒過來。
奮奮的作息時間很奇怪,白天趴在達吾然的腳下跳來跳去不亦樂乎,晚上在酒吧杯觥交錯聲嘶力竭的吵鬧中卻安靜得好像一隻貓,睡得很香。有時候會耷拉著耳朵安靜地看著達吾然彈琴。
這話真的沒錯,達吾然確實懶得收拾,有時候身上總有一股味道,分不出是他的味道還是奮奮的味道。讓人只願意聽他的歌。
三
有一天,達吾然給我打電話說,他的家人要來烏魯木齊,他不知道哪裡的餐廳好吃。我說,如果你不介意,我來安排。我安排在一個九*九*藏*書高大上的餐廳,他的父親很慈祥,但是不會說漢語,我就用我學過的最簡單的哈薩克語與他交流。他的父親說,烏魯木齊很繁華,車很多,達吾然有時候還如同一個孩子,讓我多照顧。我說,放心吧,他找媳婦肯定沒問題。
我想起那一天早晨,陽光照在達吾然的臉上,眼鏡落在旁邊,奮奮舔著他的臉。雖然他的眼球是萎縮的,但是你會覺得在他的心窗里,這世界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從那以後達吾然就在台上唱著歌彈著曲,很少再下來喝酒。有時候,喝醉的人會上去遞啤酒,達吾然不說話也不接,那酒鬼就會罵道:傻逼么你,知道我是誰嗎?你以為你戴個墨鏡就很牛逼嗎?因為這種情況,在酒吧好幾次都差點打起來。
有一天,達吾然給奮奮綁了一根繩子。我特別想不通,他媽的狗也就比饢大一圈,你綁個繩子在脖子上,勒死算誰的?
它只是一條小狗,它和我們一樣熱愛音樂。
「扎巴依的春天」因為安全問題暫停營業了,那幫充滿了理想的音樂人告別了烏魯木齊去了吐魯番。達吾然說酒吧是養活他們的方式,但是音樂是生命的全部,只要有飯吃就堅持到底。而奮奮被埋在達吾然曾經喝醉睡了一晚上的草坪下。
不過奮奮也不聽話,每次出去,都感覺是奮奮牽著達吾然在走,那滑稽的場面你恨不得拍下來發到朋友圈求贊。
還有一次打架,雙方勢均力敵,不是臉上挂彩就是鼻子流血,不是衣服扯爛就是滿身是土。只有達吾然呆坐在桌子上紋絲不動,默不作聲。一會兒,警察來了,看到達吾然一臉淡定,喊道:老到得很呢,你以為自己是老大么,抓走!出來的時候達吾然委屈地說,自己就是一個歌手,為什麼被關了一晚上?
達吾然的愛好非常廣泛,雖然不喜歡在酒吧泡妞,卻喜歡去按摩。有好幾次,達吾然都會給我打電話,「走,去按摩」,我都是非常心動地問,是全套那種嗎?
那天達吾然認真地對我說,我覺得它應該九*九*藏*書姓楊。
警察不知道他是盲人,坐在那裡其實看不到別人打架,把他關進派出所。
新年的初一那天,達吾然給我發了一張照片,是他的背影,前面是一片汪洋大海。附帶一句,我終於看到了大海,那真的是與沙漠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海浪聲讓我回想起了童年的快樂。
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來到這個酒吧,有招待朋友的,有找艷遇的,有純粹買醉的,還有支持新疆音樂的。這個酒吧的大部分的歌手都可以在某個區域成為代表。他們每天唱著歌忘乎所以,不需要太大的舞台,也不需要成千上萬的粉絲,只要有一個聽眾為之興奮,歌手都會非常投入。達吾然大部分時間都是鍵盤手的角色,在歌手的後面仰著頭彈著琴,那樣的悠然自得。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達吾然還會高歌一曲,但是我再也沒有聽過他唱那首《淚灑天堂》。
美好得讓你心碎。
四
「扎巴依的春天」在公園的後門,相鄰公園總會有大樹與草坪。很多夏天喝醉的人就躺在草坪上睡一覺,第二天醒來都會精神無比。
那人好奇地問我:他不是盲人么,怎麼會看到大海。
我也知道他看不到酒鬼出醜的嘴臉,商人鄙視的眼神。更看不到奮奮的眼球爆裂,血與眼淚從眼睛里流出來的那一幕。
我冷冷地回了一句:勺子,我十年前就看過了。
奮奮是條白狗,這個不騙人,雖然你看不出來。
酒吧白天的時候沒有客人,不知道從哪裡來了一條流浪狗。白天練歌的時候,它就躲在達吾然的腳下,偶而還會隨著音樂起伏晃動,大家說要給小狗起個名字,後來小狗有了一個動人的名字叫奮奮。因為它的身上總是有黑乎乎的一塊,總感覺是糞便。
那是我打過最為凄慘的一次架,也是我第一次打架臉上流著淚水。
達吾然最愛的歌是《淚灑天堂》,只有我知道他最大的夢想是流一次眼淚。後來這眼淚,為奮奮,為這些年的奮鬥,也為read•99csw•com踩死了奮奮的那個人,為所有的悲傷、憤怒與高興而流。
那一刻太突然了,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大漢又一腳狠狠地踩在了奮奮的臉上,接著一腳把奮奮踢到了牆上。我看見血從它的眼睛里流了出來,還夾著眼淚,它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一會兒就沒氣了。
確實,對於新疆的孩子來說,一定要看一次大海,因為對於世界上離海最遠的地區,大海的重要不亞於孜然對於烤肉的陪伴。沙漠並沒有海浪的聲音,兒子娃娃總是需要海的溫潤才能知道沙漠的心聲。
我對達吾然說,你就不捨得把它洗白嗎?
那一架驚天動地,我聽到達吾然撕裂的吶喊,看到很多人掀起了板凳,就連老闆都拿起了酒瓶。而奮奮就在板凳下面,眼睛里淌著血與水。我跪在奮奮的身邊,抱著奮奮,有人踩我的背,有人踢我的腦袋,有酒瓶落在我的身上,而我就流著眼淚看著奮奮,達吾然對不起,奮奮真的沒有呼吸了,對不起,奮奮是我們大家的朋友,它不嫌棄吃我們剩下的飯,它會陪著我們唱歌,它會撲到我們的身邊。
有一次一個客人給它倒了一杯酒,它真的喝了。然後東倒西歪就像每天喝醉的扎巴依一樣,就連叫聲都變味了。達吾然非常的生氣,罵道:你們這群勺子,那是一條狗!客人一臉不屑地說道:你咋知道狗不想自己買醉?那一刻,我看到達吾然氣得發抖。
從那以後再發生打架,達吾然都異常鎮靜,不說話也不拉架,就抱著吉他彈他的歌曲,就好像這一切與他無關。
冬天的時候我們還相約去南山滑雪,達吾然沒有體育細胞,在一群小孩與女人的歡笑中,達吾然就坐輪胎從上面滑下來,我說:那都是小孩與女人的玩具。達吾然說:不服?不服你來。
2014年夏天我一個人去了「扎巴依的春天」,白天的時候一個叫張旭的回族男孩帶著一群人搞起了西餐與烤肉,這讓很多歌手都能正常吃飯,晚上還能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