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是女二號
岳美艷仍然在曆數這段感情中她的累累劣跡,她就像一個莫名其妙被判了死刑的犯人,其實想不明白是為了什麼,也沒人能給她一個交代,於是只能不斷反思回顧這小半生,說偷過鄰家的蔥,蹭過別人的Wi-Fi,晾衣服時曾和對面的西門慶有過眉來眼去——她拚命想說服自己,這個結果不算冤枉,這種喋喋不休的說服,時隔一年,仍然能讓打字的我酸透鼻子。
我給她的杯子斟滿水,潔白的杯沿上於是留下一抹胭色的唇印,岳美艷小幅度地轉著茶杯,撥到一側的頭髮垂下來,小聲地嘆了口氣。她說,別的就算了,他肯定押准了我沒睡著,那通電話就是打給我聽的。他連惡人都不願做,難聽的話都要讓他媽來說。
岳美艷抿著嘴笑,眼神朝另外兩張桌子瞟了眼,我也就不再接話。
「知道了。」
說得這麼抖擻,其實也沒套出什麼關鍵來。岳美艷的敘述,和她沒有抹口紅的嘴唇一樣蒼白:「條件還可以吧,爸爸是市政府的,媽媽做房地產,他也不打算出國,感覺挺可靠的。」
就像岳美艷反覆播放的那部《泰坦尼克號》,人人都有趨利避害的天性,人人都想乘上那救生的小艇,但愛情,大概就是Rose固執地爬回到,那不容置疑地快速沉沒的巨船。愛本來就是非理性反人性的存在啊,那些精明的世故的審時度勢的念頭,是你泅渡苦海時,唯一的倚靠和出路。只是因著胸口的那個勇字,和那股橫衝直撞的愛意,你才拒絕了外界的搭救,決意和對方一道面對凄惶而不可知的命運,決心把冰冷刺骨的海水,旖旎成一場天長地久的鴛鴦浴。但後來你被欺騙,被無視,被放棄,也一點點喪失了和自然規律對抗的勇氣。你獨自浸泡在寒冷的海里,凝視遠去的小船,那一根根桅杆,冷笑著看你大力拍打水面,呼喚早已登船而去的愛人。
但我沒法在老袁面前做到不動聲色。以往我講岳美艷的系列故事時,他只是撇撇嘴,這一回,他主動跟我攤牌,說以後別再跟著岳美艷混了。
我很得意于這個發現,中文系就這點不好,總把人生當閱讀理解來做,稍微有點感觸,就急吼吼地想轉化成金句發微博漲粉。但這一次,我願意保持沉默,那是一個驕傲得近乎流暢的女孩子,最後能保有的清澈的尊嚴,也是我作為一個朋友,能送給這個第一次握住盾牌的情場老手的唯一祝福。
邱放迅速地皺了眉,但又吃不準這話算陳述事實還是罵人,就只能假裝沒聽到,替岳美艷撣了撣肩上不存在的塵土:「你這幾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但其實我和岳美艷並不相熟。你知道的,把人和人歸納到一起的,從不是空間或者年紀,而是性情和資質。她那邊活得風生水起手機時常嗡嗡振動,我如履感情薄冰隨時等待男友簡訊。但想通道理,和甘不甘心,卻是兩回事,單身的岳美艷每次電腦進水滑鼠失靈都能找到援兵,而我就算髮燒到三十九度,還是只能收穫老袁的一句「多喝熱水,早點睡」。怎麼說呢,我們的人生遭際,就像我們的包一樣,我容量巨大的jansport里塞滿了水杯文學史和複習資料,而岳美艷小巧的Samantha里,卻一應俱全了唇膏梳子和噴霧。兩相對比下,我那個鼓鼓囊囊的包,怎麼看怎麼窩囊。
岳美艷沒有戀情,只有緋聞。
我知道他在擔憂什麼,卻只能避重就輕地說:「幹嘛呀,她對我挺好的。」
擋不住男生們覺得值得。
「你在哪裡啊?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怎麼又抓不到人了?」
我順勢問她:「那你呢?你幹嘛不跟邱放分手。」
「她當然要對你好,你們班同學都看不慣她,再沒你這個傻乎乎的小跟班,她就徹底被孤立了。」
於是她對和邱放相處細節的諱莫如深,也就變得合情合理了。岳美艷往日好作驚人語,喜歡拿捏身段唱花腔女高音,唯獨這一次,她像個小女孩一樣清冽剛強,因此那一言不發的姿態,也就格外令人心疼。
大學和煲湯一樣,前兩年鍋內都沒什麼動靜,后兩年隨時都會咕嚕咕嚕冒泡。邱放考研沒考上,被父母送出了國,老袁工作了,據說有一大群熱心的中年婦女替他甄選優質對象。我選擇了去台灣交換一年,留岳美艷一個人在交大,每次看她在朋友圈裡發照片,一群男人爭先恐後地點贊,我還是會忍不住笑,想起大一的時候,岳美艷踢踏著人字拖,給我們模仿某個理工男指點江山的嘴臉。
那時候我不知道,感情上的聰明,最終都會招致報應。
我盯著那濺上了褐色油星的細木杆,想不過是一串四塊錢的魷魚,怎麼要動用「省」這種高規格字眼。老袁看我發愣,以為我是感動壞了,更一鼓作氣地表白:「你喜歡吃的,我都願意讓給你。」
岳美艷說前一晚睡得遲了,有些暈車,索性躺倒在了我的腿上。我把手搭在她溫熱的胳膊上,頭靠著輕輕顛簸的車窗發獃。狹小的空間總給人以地老天荒的錯覺,我偷覷著邱放長長的睫毛和英read.99csw•com挺的鼻樑,想這一對以後的小朋友該多漂亮啊。
老袁發獃的那點工夫,已經夠我收拾東西走人了,我沒回頭看,或許他想追上來,或許不。
邱放和岳美艷的戀愛,一直都被家裡人嚴令禁止,怕兒子拿家裡的錢養女朋友,邱放他媽索性一個月就丟給他一千。哪怕在閔大荒,一千塊錢仍然只夠吃食堂,邱放又嫌食堂油多鹽多,三天兩頭溜出去,到了月中就開始問寢室兄弟借,但過後又還不上。岳美艷替他還了幾次錢后,索性跟他明講,以後兩人出去吃飯,通通由她來買單。
老袁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峻性,他把米飯撥成一堆,用那種特別隱忍的聲音問我:「你到底怎麼了啊?」
那時我們都還以為,愛就是不必澄清,也不會追問。
那端停滯了一下,然後低沉著聲音發問:「你和那個女朋友,不會還沒分吧?」
「浪費一點怎麼了,我他媽又不是跟你結婚過日子,憑什麼要時刻計較性價比啊。」
壞事當然是我發生在我身上的。
那是期末吧,老袁剛和同學做完一個課題,打算去校外唱K打檯球,徹夜狂歡。他跟我報備完畢后,又吞吞吐吐地說,這兩天手頭有點緊,能不能先借他兩百。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岳美艷的臉,她一定是聽見了,卻心虛似的把眼睛閉得更緊,我猜此刻,邱放也在從後視鏡里偷瞄她的反應。
深夜的女生宿舍,就是個感情電台播音室,常是一個人拋出含糊的苦惱,另幾個不明真相的嘉賓爭著給答案。但我們不一樣,岳美艷通常要到十點后才會踢踏著人字拖露面,可她一旦回來,整個寢室都成了她的主場。她邊把頭髮挽起來準備洗臉,邊帶著三分不屑,跟我們描述這一場約會。她的約會對象,都是傳聞中凜然不可侵犯的人,卻被她七零八碎地,拆解成了一個個帶點可笑的人物。她嘰嘰喳喳地講話時,我們各自沉默地盯著書頁或者電腦,不必抬頭,卻能默契地互相交換台詞:「長得好了不起啊,值得那麼恃美行兇挾愛自重么?」
所以我特別理解,分手時搶著當好人的男女,說到底他們都是,被殘留在了茫茫大洋上的人。
我深呼吸了口氣,認真看向老袁:「你說別為這些小事吵架了,可是,我們倆能碰上什麼大事啊?」
哎,想想老袁也蠻慘的,交大有很多對為了岳美艷爭吵的情侶,但理由這麼奇崛的,估計就我們倆。有時我甚至想把老袁和岳美艷約出來吃頓飯,說不定就能摒除偏見了,但仔細一思索,我還是放棄了這個奇怪的想法,老袁沒趟過什麼真正的美人關,我怕這融冰之旅,會燒成暖春之約。
「不知道。」岳美艷把書一合,開始默聲背誦,看我一臉的忿忿,又反問我:「那你喜歡老袁什麼呢?」
看我僵著不動,她索性笑得更放肆:「哎呀有什麼關係,我當初找邱放,就是看中他綜合得分高,雖然家境也就中等偏上吧,可是畢竟工作體面,雖然他蠢了點吧,畢竟不會耍心眼。相處這一年多,我也跟別人吃過飯逛過街看過電影,都存著騎驢找馬的心,就不要擺出如喪考妣的臉。」
我當然聽說過邱放。比我們高兩級,攝影協會的。雖然技術就業內人士的評點說是一般,但相機和鏡頭水準倒是高標杆。明明是單眼皮,眉眼卻意外的深邃,睫毛很長,當他似笑非笑地盯著你時,你會想湊近去看,他眼底明明滅滅的,究竟是什麼。
可是岳美艷不一樣。她大包大攬了整一段感情的過失,她捏著潔白的杯子跟我說:「我找邱放吧,本來目的也不單純。」
「你怎麼啦?」床上的岳美艷「啪」地合上了ipad,直起身來問我。
沒有岳美艷在一旁諄諄善誘,我的口氣就沖了些:「她怎麼就勢利了呀?她那麼好看,不找高富帥,難道還找你啊?」
我從這個小動作里,回想起了我們紀念日吃團購餐,去莘庄等外婆家叫號的往事,想說點什麼,卻被無數個「憑什麼」哽住了喉嚨。
我愣了一下。
我跟岳美艷鄭重地談過這個事,我說衡量愛的標準就兩個,一是時間二是錢,邱放忙著考研不能陪你,難道為了你跟家裡討點錢也不行?她抿著嘴笑,揮揮手說你懂什麼呀,要是跟他家裡開口要了錢,我不真成了他們嘴裏的勢利女人?再說了,我這是放長線釣大魚,現在一頓羊蝎子就能哄得邱放死心塌地,這生意怎麼不賺了?
見我沒作聲,岳美艷也不追問,她慢吞吞地從床上爬下來,輕聲跟我商量:「我想出去買榴槤酥,你要伐?」
我回了個笑臉過去,面無表情地從錢夾里抽出四百打算下樓。其實我越來越懶得和老袁聯繫了,常常是微信頁面聊得火熱,手指尖卻是冰涼的。從前我淡淡地說「沒事」,卻躲在屏幕後哭得稀里嘩啦,現在宜嗔宜喜表情紛紜得像川劇,心底卻激不起一點波瀾。
岳美艷很少正面回答我,問得煩了,就說「下次你過來觀摩」。她彎起嘴角噙著笑意看我,還輕柔地摩挲著https://read.99csw.com我的脖子,我頓時化身老佛爺腕下的薩摩耶,乖順地說「您忙,我先告退」。
岳美艷不發一言,迅速地拎著包,拽著我下了車。我們在後備廂里翻找多餘的零食時,邱放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最終猶猶豫豫地吐出一句「對不起」。
我能喜歡老袁什麼呀,追岳美艷的男生夠熬成一個部隊火鍋,而我呢,把那些委婉曲折地表露的好感都算上,也只夠我自我陶醉半小時。我揉了揉頭髮,索性跳過這個問題:「哎,你們平時怎麼相處啊?能不能下次把我捎上。我跟老袁吃了一禮拜土耳其烤肉飯了,您下次吃西餐的時候,能順便搭救下掙扎在歐亞大陸邊緣的我嗎?」
我下意識就想反駁,卻被她溫柔地攬住了肩:「我就特別想知道,被人吃定是什麼滋味。我跟那麼多人約過會,卻沒認認真真談過一場完整的初戀。偶爾回頭看,全是些雞零狗碎,所以我挺想知道,整存整取的感情,到底是什麼樣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可是好朋友之間,是沒法說出「抱歉」和「拖累」這樣的字眼的,她嘴唇張了又合,最終只吐出一句:「按劇情走向,你不是該潑我咖啡么,走,買咖啡去。」
果然,岳美艷感嘆了句:「我好羡慕你們呀,打打鬧鬧的,多好。」
「什麼跟班呀,她對我是真心的。」
我看著她絮絮叨叨地賣弄成語,很想拿紅燒肉堵住她的嘴,然後攬過她纖細的肩膀,抱一抱她。
我把最後一口榴槤酥咽下,沒答話。
每次跟陌生人聚會,我自報是人文學院的,都在對方的一臉茫然里找不到確切定位,後來我學聰明了,只說和岳美艷一個寢室,在場的男生大多神情為之一振,彷彿能從我身上試探出接近女神的獨家密碼。
我們後來挑了個本幫菜餐廳,我想著反正是我請客,就一口氣點了好多肉,岳美艷只點了碗蜂蜜桂花銀耳湯和一小碟香菇菜心,放平時,我肯定會嘲笑她裝逼。可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節制只讓我覺得哀傷。
邱放的手機突然進了電話,因為設置了藍牙連接,來電在車裡直接開了公放,是邱放他媽。
岳美艷教會了我朋友圈分組,教會我每晚發自|拍加一句老袁一個人可見的情話;岳美艷教會我點水果拼盤外賣,然後歪歪扭扭地擠上沙拉醬給老袁送去,算是親手製作的愛心夜宵;岳美艷還教會了我吵架時的必殺技,在吵得難捨難分的時候,冷不丁地發一句:「你就該找個不愛你的女生啊,保准懂事又大氣。」
大概是上次更新的時候,這座橋還沒建好,地圖上顯示這一片區域仍然是海。代表車子方位的紅色小箭頭無依無靠地漂在海上,我們仨就像在海面浮遊。
就讓她頭頭是道地分析選邱放做男友的利弊條件吧,她願意扯,我就願意聽。
我不動聲色地看她倆不斷地往促狹處想,然後幸災樂禍地,看她們的手背,濺上了溢出來的滾水。
「我昨晚痛經痛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特別想吃榴槤,又不敢買。」
那時岳美艷,還用那種賤兮兮的口吻說,我好想知道,被人吃定是什麼滋味。
不是的,那句「從塵土裡開出花來」的背後,未必真的是深愛,那貌似卑微的表白,正體現出張愛玲的彪悍和飛揚,真正自感卑微的人,是不會這麼說的——太看重對方,就會不敢逾矩一點點,生怕顯得自己「賤」。敢於這樣恣肆地傳情達意的人,心裏早已經吃定了對方。
我心下煩躁,在整一段文字下面劃了重重的黑線,轉頭看向四周,都是忍耐著不耐煩的臉,再往後轉,就看到了脊背筆直,右手捏著水筆的岳美艷。她倒是直勾勾地盯著幻燈片,可隔幾秒鐘,就會按亮手機home鍵。她的左手始終覆蓋在手機上,眼光不時地往左邊瞟一眼,又迅速挪開,就像一個幫老師登分的學生,急著想找到自己的成績,又怕那分數讓自己難堪。
「我帶幾個朋友去看根雕展,要是有好的,就買一個擺回家。」
我替老袁兜面子的時候,一直小心翼翼地觀摩岳美艷的反應,看她一臉的興緻勃勃,我又忍不住揣著惡意想,她現在聽我講這些,就跟過年聽七舅姥爺的家事一樣,有站在高處俯瞰俗人俗事的快|感。
算是為了緩解我分手的負面情緒吧,岳美艷和邱放約好,那個周末帶我一起出去玩,看看根雕展,去草坪上打牌。
那晚我們算破了戒,不止吃了雞蛋灌餅,還吃了安慶包子,吃了冰火燒烤,吃了糖炒栗子,桌子上攤滿了油炸食物,我勾著岳美艷的肩膀,笑嘻嘻地說:「你快記上,又一對為了你分手了。」
喜歡和愛是不同的。喜歡,就會想誇耀自己,哪怕因此顯得有點可笑;愛,就會想保護對方,哪怕因此顯得有點可悲。
回來的路上,我咬著熱騰騰的榴槤酥,口齒不清地跟她控訴那頓不愉快的晚飯。當然,我一邊不遺餘力地抱怨老袁,一邊也不忘替他添上一點好處,我說老袁喜歡團購的時候,也很警惕地加了句「當然了有些餐廳是蠻貴的」,嘴上絮絮叨叨地
read.99csw.com講老袁的壞話,心裏卻拚命替他搜羅平日的那些好。講著講著,我的臉色就綳不住了,嘴角輕輕往上揚。
真正的低眉,大概就是岳美艷此刻的模樣,捏著手機卻不敢盯著看,心底千言萬語,卻不敢多回一句。
跟老袁的分手來得猝不及防,那天我和岳美艷考完外國文學史,決定去華聯買雞蛋灌餅慶賀——對長年只吃玉米排骨水煮蠶豆的岳美艷來說,這已經是一种放肆了。我們坐在攤位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她說邱放有點哮喘,說他病都病得那麼書香門第。我揮揮手,說什麼書香門第啊,老袁也哮喘,他每次發病,我都很想質問蒼天,媽的這不好那不好也就算了,居然連身體都不好。
但明顯不是誰都這麼想的。哪怕周報暫時還沒有發刊,八卦流竄的速度,仍然勝過流感,對著這一對聯手踩在了眾人肩上的男女,大家挑不出錯處,卻也說不出好話。那些和岳美艷吃過飯的男生,突然找到了久攻不下的合理解釋,他們在被問起時隱晦地勾起嘴角,自嘲說「老子沒人家的厲害,腦子再厲害有什麼用」。女生則忙於觀察岳美艷的衣著打扮,猜測哪一個單品是她發嗲發出來的。
我知道那是為什麼。
她捏著茶杯,輕輕地跟我碰了一下:「就當浪費了一年,從頭來過。祝我下次好運。」
岳美艷當然不叫岳美艷,但傳聞里的她,都被賦予了這個美輪美奐卻也無情無義的名字。我們初次相遇是在寢室,我蹬著高跟鞋艱難地上躥下跳整理床鋪,乍一回頭,就看到一個裹著墨綠色T恤的女生走進了門。之所以用裹這個字,是因為寬蕩蕩的T恤,在胸口處是繃緊的,而女生的臉,美輪美奐得近乎無情無義。黑壓壓的眉毛和睫毛底下,眼睛像風吹過的早稻田,時而露出稻子底下的水的粼粼波紋。嘴唇塗得猩紅,黃種人用正紅色唇膏,往往會顯臟顯老,偏在她身上,有一種坦蕩的瀲灧。她遞過手來問好,於是我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微涼有棱。後來我看《致青春》時,唯一心有戚戚的部分,就是鄭微對阮莞莫名其妙卻又忠心耿耿的敵意,像我們這種踟躕於美的邊沿的女生,最需要一個稍稍遜色些的陪襯,最怕遇上的,就是這種大張旗鼓的美人。
有很多反駁涌到嘴邊,最終卻悄無聲息地咽下去,她分析得那麼頭頭是道,我願意假裝被她說服,只要她能過了自己那關,我就願意陪她一道裝糊塗。
「買個屁咖啡啊,」我把面前的康師傅綠茶蓋子擰開,舉著瓶子高喊:「以後要多喝綠茶,爭做綠茶婊!」
我下樓打水時,前面的兩個女生邊等水壺滿,邊熱烈討論岳美艷是怎麼搞定邱放的,我沒去摻和這一出荒唐的對話。我知道岳美艷的風格,她寧願做人人喊打的女二號,也不想被當眾剖白那點真心,她不介意被指認為心思深沉為前途辛苦籌劃為豪門輾轉奔波,但她介意被當成為愛痴狂的典型,換而言之,人家忌諱談錢,岳美艷最怕談愛。
跟岳美艷成為朋友,是我倆大學生活中的里程碑事件。對我而言,多了一個感情上高瞻遠矚的軍師,對她而言,是在敵意重重的女性世界多了一個盟友。
我時常覺得,交大要是印發周報,也能湊足四個版面,召開社會實踐動員大會算時政版,食堂菜色改革算社會版,學術板塊是哪個教授又發現了抗霧霾新妙方,而那些風雲人物的愛恨糾葛,都該歸到娛樂版去。要是這設想僥倖成真,我一定立刻解散雜誌社,踴躍投身八卦工作第一線——說這話是要有資本的,而我最大的素材,就是我的室友岳美艷。
但我仍然從她的鎮定里,看出了名為愛情的破綻。那是在現代文學史的複習課上吧,順著左翼右翼的脈絡往下梳理,談到張愛玲的時候,感性的女老師開始感慨她不在考試範圍內的情史。
我謹遵指示的同時,也多少有些不甘心,媽的,臉有差距也就算了,我們倆的情商之間,都隔著一百個林志玲。
聽不出什麼感情傾向,電話就這麼掛斷了。
我背《長歌行》背得心煩意亂,被這麼一問,腦子裡又迅速彈跳出每次吃創意菜都是我搶著買單的窩囊場景。但我畢竟成長了,我學會了發火前,先徵求下岳美艷的意見。
老袁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在努力回想,要是岳美艷此刻坐在這裏,她會怎麼回應呢?我嘗試著挺直脊背,也盡量忽略酸透了的鼻子,我想學著岳美艷的樣子,有力地巧妙地回擊他。但我又突然想到,現在的岳美艷,能幫我什麼呢?她昨天才熬夜替邱放寫完了選修課報告,還騙我說就是用她從前的論文改的。她就像一個久負盛名的將軍,明明且戰且退丟盔棄甲,卻還要梗著脖子,在朝堂上把它描繪成一場運籌帷幄的屠城。
她說:「葉蓁蓁,我跟邱放在一起了。」
有時真的來了簡訊,她就換右手捏住手機,她打字速度很快,但中間會停頓好幾次。我大著膽子,繼續湊近些,發現岳美艷是先把回復打在備忘錄上的,打完后要過好一會,她才複製到
https://read•99csw•com對話框里,然後鄭重其事地按下「發送」鍵。那時我們都還很年輕,沒有好好心動過,也沒被傷害過。
「哎呀行了行了,你又不是演《小時代》,煩不煩啊。道理我都懂,可是分手不是切菜,哪能那麼乾脆。我總得跟她慢慢溝通。」
我們笑得最開懷的時候,老袁發了微信來,問我在哪,我怕報了岳美艷的名字,又要橫生枝節,就順口說在寢室複習,他沒回復,然後一道人影就橫亘在了我的面前。
手機很快振動了,老袁簡明扼要地表達了他的感激:「老婆你真好,我會永遠記住這一天的。」
隔了兩秒,邱放回話了:「你讓我怎麼說啊,跟她說『我媽幫我找了更好的結婚對象,所以我們要分手』,這像人話嗎?」
這個八卦對我的期末考試影響深遠。每當我被晚明那幫復社文人折磨得昏昏欲睡時,我就纏住岳美艷套點細節,立馬就精神抖擻。
「幹嘛多買啊,你這盤飯肯定吃不完了,再買多浪費啊。」
我想了想,說好。
我在大學里碰見的,大多是分手時忙著寫一百件感人小事的情侶。有多少難填的忿恨啊,我當時為了他減肥二十斤,我為了他拒絕了更好的人,我曾穿越半個城市為他買榴槤酥,我也陪他在通宵教室畫過圖,那一腿的蚊子包,還留了一點疤痕。都沒什麼好苛責的,那些因為那誰而激起的不計後果的衝動,就像是和尚偷來的肉,都是一次性的。你知道那衝動再不會攪亂胸口,就像和尚知道再沒法嘗到世俗滋味,所以非要把勁道十足的回憶嚼成爛透了的肉,才肯和著酒一口吞下。
她嘴角沾了點榴槤酥的碎屑,因為生理期的緣故,鼻子一側還冒出了兩顆痘痘。這樣子的岳美艷,不像是娛樂版的常客,卻像個熬夜趕作業的老實學生,再矯情的話,都被她說出了百分百的誠懇。
倪一寧,青年作者,曾在「一個」App發表《不吃肉的小孩》。@倪一寧
我索性放下了筷子,抽出一張紙巾來,仔細地擦完手后,把紙團攥在了手心。我盡量控制自己的聲音,不因為憤怒而顯得那麼無理取鬧:「不是,老袁,這就四塊錢的東西,多買一串就行了,你搞出一副貧賤夫妻的樣子來幹什麼?」
送完錢上樓,我突然覺得很困,剛爬了兩級扶梯,就被岳美艷拉住了褲腳。從我這個角度望下去,她眼眶底下有黑眼圈,是長長的睫毛也遮不住的憔悴。
晚飯我跟老袁在四餐吃,點了兩份燒臘飯,又點了兩串烤魷魚。那飯太油膩,魷魚倒是麻酥酥的,挺好吃,老袁一直在埋頭吃飯,沒動他那一串魷魚。我隨口說了句「快點吃啊待會冷掉了就很油」,他突然鄭重其事地抬起頭來說:「你既然喜歡,我就把這串省給你吃。」
「你去嗎?」岳美艷在她亂糟糟的桌子上翻找鑰匙和錢包。
其實他們對峙的時候,我已經在數錢包里還剩多少現金,我想請岳美艷吃頓好的,我沒她那麼會講道理,可我相信,很多難過,是可以被消化掉的。我問岳美艷,接下來是想去喝清酒還是喝紅酒,她簡潔地翻了個白眼:「明天第一節課是當代文學史,睡過頭去誰都沒法救你。」
「你處理好我就不來煩你。晚上記得回來吃飯,傅叔他們都在。」
「你就不能給她擺事實講道理,讓她知難而退嗎?」那一頭的聲音聽起來急躁又不安,「不用你親口說,她自己也該知道,她和小傅差的不是一兩個檔次。人是不能差一點點的,站高半步台階,見識到的東西就完全不一樣。就她那個專業,奮鬥二十年,才能在我們小區買一個廚房。她們家親戚都沒什麼社會地位,你娶她等於娶她全家。邱放啊,你是想要多一條路還是多一堵牆,就全看你自己了。」
我抓起包轉身就走,老袁顧著收拾盤子,沒有上來拉住我。
我把手輕輕覆到岳美艷的眼瞼上,也跟著閉上了眼睛。車子仍然開得平穩,身體底下像是墊著起伏的棉花糖,找不到支撐的著力點,只能任由它陷下去,陷下去。我突然清晰地聞到了岳美艷身上的香水味,微涼,有棱。
微信最糟糕的設計,就是那個「對方正在輸入」,你所有的修改反覆停頓糾結,都通過這一句話,全盤呈現在對方面前。而一旦複製粘貼備忘錄的話,對方就只能看到最終敲定的版本,猜不到中間咬住的唇和漲紅的臉。
我沒回話,一是因為不熟,再則,憑什麼人家跟買菜一樣挑挑揀揀,我跟賣菜的一樣,計較昨天少收的三塊錢。
那個展覽我們三個人都看得漫不經心,邱放一直在埋頭髮簡訊,我本來就對這種藝術品欣賞無能,只有岳美艷,不時指給我看,說哪一座曾經拿過國際大獎。好不容易逛到出口處,我說還有一堆事情沒幹完,不如先回去吧。回程仍然沉默,可是那種暖融融的氣氛消失殆盡,開了大半個小時,邱放提起手腕看了看表,把車停在了收費站前。他偏過臉來,眼神閃閃爍爍,卻只敢逡巡在我臉上:「那個什麼,我https://read•99csw•com們家晚上有個重要的客人,我得先回去了,這邊也挺方便打車的,要不你們自己回學校吧。」
岳美艷和邱放理所當然地分了手,圍觀群眾比當事人更激動,不管是多麼正式的活動,一旦我自報是人文學院的,就會有人模狗樣的男生,小聲湊到我身邊問:「哎,那女的現在有下家嗎?」
「幹嘛不買啊?」
女老師仍然在慨嘆,說好好的一個才女,就那麼被胡蘭成磨損了心氣,耗完了才華。我低下頭,很想反駁她說不是的。
回到寢室,另外兩個人都不在,岳美艷倒是罕見地沒有約會,半躺在床上看美劇。我心裏不痛快,難免拿東西出氣,抽屜開開合合,鬧出了不小的聲響。
我跟岳美艷坐在後排。這天是有點陰沉的,陽光稀稀拉拉得像中年人的頭頂。車開過跨海大橋,長江口風浪起伏,車載GPS出現了異景。
能夠拉近人和人之間距離的,從來都是遭遇。
我徹底被折服了,老老實實地給老袁發過去簡訊:「你過來拿吧,我這還有四百,全給你。男生在外面,總要寬裕點才好。」
岳美艷就這麼談了一年,這一年裡,我和老袁吵了大大小小不計其數的架,等再一次期末的時候,我已經能左手握著電話質問他為什麼一打dota就不理我,右手對著PPT勾畫重點了。微信表情越出越多,可彼此見面時的表情,卻越來越僵硬。可到了真正要分手的關頭,我又平白地,生出一些不舍來。就這個問題,我諮詢過岳美艷,她答得很科學:「分手這種事情,是要計算沉沒成本的呀,你投注的時間、金錢、精力、熱情,就這麼打了水漂,你當然會捨不得。」
岳美艷的面前也攤滿了複習資料,她翻得很慢,有時嘴裏默念著什麼,有時就盯著那串詰屈聱牙的名字發獃。
「對,」老袁的臉色沉了下來,口氣也沉鬱頓挫起來:「我一直想跟你談談。葉蓁蓁,我覺得自從你們倆做朋友以來,你就變了。你以前從不會跟我計較錢啊什麼的,但現在的你,卻開始嫌三餐難吃,嫌門口的小龍蝦不幹凈。蓁蓁,我不想把你往壞里想,我願意相信,你就是一時糊塗,被岳美艷煽動的,但我真希望,你以後別再因為吃飯這些小事,跟我鬧彆扭了。」
「不是,」我趴在椅背上,使勁晃了晃腦袋:「岳美艷,你這是初戀,不是相親,你到底喜歡他什麼呀?」
她聽完我的控訴,把書乾脆地往桌上一甩,從柜子上拿下一張面膜來遞給我:「借啊,讓他待會就過來拿。你敷個面膜換個衣服,好好地給他送下去。」想了想,她又接著補充:「不對,你別借他200,要借就借400。他既然開口了,你再借他200就不再是情分,只是本分,再說了,這數目不大不小,你將來不好意思向他要,索性多借點,他肯定既記得你的大方,又記得要還。」
那一瞬間,我特別想用滾燙的熱茶給她醒醒腦子,到底是多怕被人窺破那點頑固的真心,才願意把什麼卑鄙的名頭都往頭上套,又到底是多愛惜那點渺小的自尊,才能用講股票的口吻來談論一段乾淨的感情。
岳美艷不斷地摻和進幾樁著名的分手案里,甚至有人到bbs上發帖表白,行文肉麻得像是軟文,這篇文章堪稱交大bbs的起死回生之作,也把岳美艷的名氣,推上了巔峰。這麼說吧,要是交大要籌拍一部微電影,其中那個被潑咖啡的女二號,就該欽定岳美艷。
「不方便。我在開車,有話回家再說。」
她用手把額頭上的幾綹頭髮往後梳,繼續說下去:「不就是個主任么,擺出這麼個陣勢,我差點以為是要嫁到香港山上去。分就分唄,反正一開始也就覺得邱放老實,沒想到老實跟懦弱有時是近義詞。」
但我也不想細究這些,老袁人不壞,對我不差,就先這麼著吧。
「沒事,」岳美艷乾脆利落地蓋上后蓋,把一袋沒拆過的薯條塞到我懷裡:「我知道,你媽逼的。」
「雖然你天天嫌棄老袁吧,可是葉蓁蓁,你真是被他吃定了。」
岳美艷慢吞吞地扣好了外套紐扣,抬頭好整以暇地笑:「你也辛苦,回家好好陪客。」
「葉蓁蓁,你怎麼那麼單純呢。她能對你有什麼真心呀,你看她選男朋友的標準,再看她平時的為人,說明她是很勢利的。你再跟著她瞎折騰,你馬上也會被人指指點點。」
分手的理由被演繹得五花八門,而岳美艷的緘默,讓「心機女豪門夢碎,鑽石男終歸正途」的說法,顯得那麼有跡可循。
多可笑啊,愛情是一條河,無數人想要摸著穩固的石頭,小心翼翼地走到對岸,岳美艷站在高高的河堤上,卻羡慕起那些壯烈地撲通撲通往裡跳,灌了一肚子泥沙的蠢貨。更可笑的是,在河中央被一團水草纏住腳的我,明明該仇視她,卻對視出了一點心有戚戚焉。
「哎喲你總算也知道做點正事。你傅叔家前兩天去寧波玩了,今天一大早買了海鮮給我們帶回來,五點多去集市買的,不要太新鮮噢。你早說么就可以帶小傅一起去,反正總要熟悉的呀。」
那時她還是緋聞里的女二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