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紋機器貓的人

紋機器貓的人

作者:涼炘
有的僵持在那裡,表情疑惑,生怕錯過什麼精彩的風景。也有趕時間的,三步一抬頭,步子被拖得遲緩。更有人乾脆停止一切活動,雕塑似的定在那裡。
「別笑別人傻!世人都是這樣蠢的。你看看,最近不是流行什麼炒股?一看別人都炒股,一些個愣頭青也一頭扎進去,別人都賺錢了,我何必跟錢過不去?好嘛,你了解股市嗎?你買那公司的股票,你連別人大老闆,什麼塞意歐的,姓甚名誰都不曉得,最後賠光了還要搞跳樓!」
不過,這風格,為什麼是少女的感覺?公主房的標配,奶白中透著粉亮的壁紙,地上純羊毛的毯子,讓人很難有勇氣步入。我杵在原地,連著咽了三次口水,他的侄子告訴我,「你快啊,我快支撐不了了!把他扶上床去。」
紋機器貓的光頭仍是不知所云地講著,似乎並不在意我的突然闖入。
下了車,紋機器貓的男人走在前面,在他後腦勺上,哆啦A夢又多了兩隻手和一隻腳,總體來講,還是丑,線條歪歪扭扭,構圖左胖右窄。我算是服了,紋身紋成這屁水平還敢開業。
我升大三,偶然得到一筆不菲的稿費,想奢侈一把,帶女朋友買身好衣服。在ZARA門店裡,竟然站著他。遠遠的,單憑那聲音和手臂上的紋身,我就認出他來,心理反芻,我感應到當日ATM機前的極度悶熱。他穿衣還是土氣,拎著幾個純黑亮澤的購物袋,裏面明顯是女款的高檔衣裙。墨鏡倒著戴,正跟導購員講話。
「啊?我以為你用完了。」
我只得跟著光頭,他走進步行街上一家新開業的珠寶店,似乎和老闆早就相識,用沙啞的嗓音談笑幾番。又看看手錶,掏出手機發了條簡訊。這珠寶店裡空蕩蕩的,電視廣告里也見過,現實中實在沒什麼人氣,隨時都要倒閉的樣子。門口也掛上了「周年店慶,重磅獻禮」這樣堂而皇之的標語,估計這樣冷清的店,天天都是周年店慶吧!
他說話的空當,就嘬一口煙,扣兩下脖子,煙從鼻孔里分兩行出來。我簡直不知他所云。
送外賣,騎一輛二手摩托,型號是小蜜蜂,幾乎和《羅馬假日》里同款,彆扭的搭配行色匆匆,在傍晚的飯點上。身後馱一盒盒魚香肉絲蓋飯、土豆牛腩蓋飯。他站在我們寢室樓下,穿黑色藍條文的制服,提著外賣和送貨單,胸口上有準備好的簽單筆,頭上冒汗,臉頰發紅。那眼神的意味是:他媽的取個飯這麼久下不來,狗娘養的。
我上前一步,坐下去,想聽聽他是怎麼給這些人洗腦的。完全是出於好奇,而且,我對我的思想堅固程度非常有自信……也想看看這曾經的食堂保潔員是怎樣通過一張好嘴,站在金字塔頂層的位置,發展下線,榨乾這些無知的傻子們的存款的。我要寫一篇報道,標題我都想好了,就叫《無間道之傳銷總部》。
我和同學在那裡聚餐時,常聽坐在外面的他吼出這一句來。
「沒事,這是她女兒。」
大三的暑假,車票難求,我想先做一個月兼職再回家九*九*藏*書也無妨。在學校公辦的招聘會上,竟然又看見他,我足足愣了兩分鐘,是他沒錯,從遠處就看得到,他手臂上多了幾個紋身,亂亂的看不出章法,圖案一個比一個丑,讓人感到震撼的是,他留了光頭,後腦勺上紋了半隻機器貓……機器貓下面,有日語的「哆啦」、「A夢」兩個字還未完成。
「你看看,你看看這些個人。你們望著半根毛都沒有的天空,他們為什麼三步一回頭?因為怕吃虧啊,你們能看見的風景,為什麼我不能?他懷疑自己啊,懷疑自己眼睛出了問題。他們為什麼不會懷疑你們腦子有病呢!?嗯?」
是朵薔薇花,只紋了個粗淺的輪廓和一片花瓣。
在我暑假兼職的這一個月里,我和他們排起過無數個隊伍,弄得幾個火鍋店、川菜館、澳門豆撈之類的新開業店鋪紅得發紫,食材緊張,老闆員工忙得團團轉。免費的晚餐吃得我每日油光滿面,胖了十斤。
他侄子說著話,手上幫光頭脫去衣服、鞋襪。光頭趴著睡,沒一會就打起鼾來。在他裸|露的脊樑兩側,就像是女兒的畫板,一些天真的,卡通的,扭曲的筆調盡布其上,有新鮮的針刺,掛著血痕。路飛,幽靈公主,小桃心,棒棒糖……
那是大半年前的樣子,女兒忙,要光頭去預約一家整容醫院,點掉她臉上愈發擴散的一顆黑痣。做個激光小手術就可以,能美觀一些。光頭上街,看見一家新開業的醫學美容中心,橫幅上寫著「執行美國標準,美國特聘醫師,開業當日,前一百單五折」,他一股腦扎向隊伍的末尾,如願以償,替女兒搶到了五折的機會。
他不睬我,轉身,伸手摸兜,又掏出一張卡插|進去。
從下午兩點,到傍晚七點,這相同的二十來個同事輪番地排著隊,偶爾在店鋪後門車棚子里,互換衣服和領帶,交叉穿著不同的褲子鞋子……添個眼鏡,卸個帽子什麼的,再繞出來,儼然成了另一個人。
「你幹什麼!?」
取了十次,兩萬塊,我心想大限已到,終於完事兒了,便向前挪了一步。他扭頭盯著我,眼裡全是紅血絲。
「因為你們他媽的是大多數人啊!」
讓人訝異的是!不出十分鐘,就有一些非我們公司職員的陌生人開始加入隊伍,我站在旁邊,竟聽見有一個女人,在打電話催促。
光頭臉上卻無表情,他一瓶接一瓶喝著啤酒,根本不看電視機一眼。酒後,不再說普通話,我所熟悉的大排檔上的沙啞武漢方言再次響起。
我們驅車回家,原來他就住在學校附近的蓮花小區里。居民樓老舊,掩蔽在老齡的梧桐樹之間,樓板之間有強烈的霉土味,褲衩子、看不出顏色的被單、亂七八糟的花盆,都懸在陽台上。
光頭爛醉如泥沒有回話,他侄子拉住女人的胳膊,要她乖,先去睡覺。
我原來一直以為學校北門的一面,是我第一次見他。
我們在電視機前面大笑,笑他們傻。傻到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女友問我:你盯著一個男的看什九-九-藏-書麼看?
那朵薔薇完成了,但是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歪歪扭扭的,不像是正經紋身師的作品。
那女人,二十來歲的模樣,長得漂亮,卻一臉瘋癲模樣,眼神懵懂里還泛著傻勁,穿著小黑裙。她左手舉著一盒染料,右手握著一個紋身刺針,甩了兔耳朵的拖鞋,一下就跳上了床。
涼炘,青年寫作者。@涼炘Nary
那一天,我們走上漢街,這是武漢人流量最大的商業街之一,他架好了攝像機站在遠處。我站在購物或是閑逛的人群中,抬頭看著天,大喊一聲「哇噻」,其實那天空里,除了厚重的灰雲,屁都沒有。接著,我眼角的餘光里,公司二十來個佯裝路人的同事紛紛仰頭,做著同樣驚詫和歡欣的表情,面朝與我相同的方向緊緊盯著。這個過程足足持續了十分鐘。
我問他,那周年店慶?打折?
氣得他在原地憤慨不已,對著車牌號方向咒罵,讓我實在怨不起來了。
「爸爸爸爸!今天我給你紋HELLO KITTY吧!我新學噠!」
其實那個送外賣的也是他,同一個人,沒錯,只是我現在才想起來而已。大眾臉有個特性:只要換身衣服,就像換了個人一樣,你根本想不起來他是誰,甚至都不覺得面熟。
一個是某品牌旗艦手機銷售初日,光頭司令發了錢,要我們買些帳篷,並放下一句,「你們懂我的意思吧?」凌晨五點,我們的帳篷便擺滿了手機旗艦店的門口,紋機器貓的男人再次掏出泰山煙抽起來,看朝陽升得差不多了,就翻了翻電話薄,我拿眼一瞧,許多報社記者的名頭赫然其上。
「哎喲!你快來!你都沒見多少人在這搶,你趕緊的,全場都八折!過會兒啥都沒了!」
一句兩句說不清楚,跟著做兩天就會了。
那個午後我死都忘不了,取款機房間里沒有空調,大玻璃門一關,就像汗蒸房。我陪一個男人取了二十分鐘的錢,無聊到只能以觀察他手臂上那個未完成的紋身取樂。我也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紋身的人,圖案還未完成呢,就敢上街了……
也正是這聲音,成為了一連串回想的線索,通過這小眾聲音,我才能確定這些角色都是他。澀,沉,深度沙啞,標準的死金搖滾嗓。若他學著收拾收拾,把那武漢男人標準的幹練小平頭續成長發,站在地下酒吧鎂光燈前吼一首Emperor,估計Jesden都要流兩行眼淚跪下膜拜。
我很早就已見過他,其實他就是那個搬水工人。在我大一的時候,他常坐在一頂十二色大陽傘後面,眯著眼睛抽十塊錢的泰山煙,接收學生們的水票和空桶,把庫房鑰匙扔給男生們。女生可搬不動,普遍會多給他兩塊錢,他往右肩膀掛上一塊白毛巾,幫女生搬上宿舍樓。多年下來,出入女寢如入無人之境。
再見,已是大半年以後的事了。
我轉身,真想衝出門去踹他一腳!媽的取個四五萬不能去銀行櫃檯?可我發現,他比我跑https://read.99csw.com得還快,沖向一輛即將啟動的788公共汽車,拿手肘狂砍車屁股,嘴上呼喊著等他一下。武漢公車司機以生猛著稱,不是開太快,只是飛太低。不是耍脾氣,單純不講理,怎可能等他一下?
後來,紋機器貓的男人告訴我,那個下午,珠寶店所有款式都出售得一乾二淨。設計精美的,小眾的,設計簡約的,大眾的,統統售盡,像被洗劫了一樣。而我們公司獲得了銷售額百分之十的分成。
「喂!新來的?你跟著他們就行,大學生吧?工資一月兩千,我們現在很缺人,你拉一個同學過來,給你提成二百。」
「我叔那會兒把家裡幾張銀行卡上的錢取了個乾淨,要去美國做恢復治療,但遠遠不夠。現在還在攢錢呢。」
我頭一回見他那樣取錢的人,穿著學校食堂保潔員的白色制服,站在ATM機和我之間,像個生根發芽的人。每次取上限兩千塊,連著取,機器里紙幣翻滾的聲音綿綿沒有盡頭。武漢最熱的七月里,他顯得焦急,像是尿急,後頸上冒汗。錢還沒出來,就把手張開懸在那裡等著抓。右手攥著一個紅色塑料袋,把錢往進塞。
此人每次紋一半就出來顯擺,是哪門子潮流嗎?
「人啊,總是會輕易相信大多數人都相信的東西,別人都爭著搶著做的事,我不做,那我不就吃了虧了?對不對,人群就是這麼想事情的。這就是我們做事的核心,我們抓住這個核心。」
推開他家的門,一切煥然一新。他賺的錢,都用來裝飾他的窩了吧!
學校公辦招聘會,能通過審核的公司都沒什麼貓膩,我填了份單子,他說讓我等電話。
「操作不規範,顱腔內發炎,發燒多日,又瞞報家屬,處理不及時。你看我表姐,二十來歲,這麼漂亮,就烙下了個半痴獃的毛病。」
暑期的這一個月里,光頭司令一共雇傭了二十來名大學生,並在我們離開時,要求籤署保密協定,還安排了另外一次活動。
再一步深想進去,其實大排檔里那個痞子也是他。我之前怎麼就沒把這三個人串聯在一起呢?歸根結底還是大眾臉的功勞,正好的鼻子,正好的眼睛,無關丑帥,中庸得像一隻考拉。三十多歲的樣子,五天洗一次澡的樣子。夜裡,他脫去快遞員工服,蹬拖鞋,掛個大佛牌子,呼朋引伴。不知道他哪來那麼多混子樣的朋友,一群人在學校後門一家蒸蝦攤子上吃。小龍蝦太貴,他們從不吃,只點廉價量多的肉串和啤酒,很招老闆白眼。
「大多數啊!」
搞傳銷的。
飯後公然賭博,不玩錢,桌子上擺滿了一根根煙,那是他們的砝碼。
打個屁折?啊?這世上就沒有打折這一回事。
我踩進去,都覺得折煞了這玲瓏嬌軟的裝潢……有一些熟悉的亮黑色購物袋,整齊擺放在優質木料的衣櫃一旁,透著櫃門縫隙,我看到一排高檔女裝,品牌貨,在裏面暗自閃光,似乎試圖爭搶主人的寵幸。仔細一想,也正常,估計是發了財了,找了個青春靚麗花錢如流水的女人。
我坐read.99csw•com了一會,看他們人手一個筆記本,也故作虔誠,掏出書包里的筆記本來。
當他終於取完錢,我插入我的卡。
具體是什麼工作?
還弄得一個自行車店,把三年前的庫存貨,拿出來當新品,招架那瘋了一樣的中老年購買者……印象深刻的還有另外兩幕。
只要你推開門看見那一幕,你也會做出這樣的判定。一,地點隱秘。二,電腦、電話、傳真機,這些辦公必備品,壓根就沒有。三,搞個人崇拜,一群男男女女圍著個紋機器貓的騙子虛度時光。
夜裡,一個同事,光頭的侄子,說他一個人抬不動光頭,要我配合他,把他抬到家裡去。
「尊敬的用戶:當前終端庫存不足,敬請諒解。」
說罷,一行人起身,收起筆記本,沖向另一個房間。我靠過去打探情況,那是個更衣間,有成堆的西裝、休閑裝。在一個桌子上,整齊擺放著領帶、墨鏡、鴨舌帽,各式皮包之類,簡直像個時裝秀場的後台。
這還用問么,肯定是搞傳銷的啊。
我真想大喊一聲,你們這幫傻子。
「那醫院半個月就被查封了,那三個創始人在美國根本就沒有執照。」
這隊伍始終保持著冗長的樣子,在喧嚷的步行街上非常顯眼。根本就沒有人質疑這隊伍的重複性,因為,從三點鐘開始,光頭公司大部分員工都成了長長人龍的替補,早已不再是隊伍的主體了,只需要偶爾補上去,保證隊伍的長度即可……
我靠過去,問,你這裏招人?
咬著下嘴唇,看看光頭的侄子,看看我。
但這一桌永遠最鬧騰,給店鋪漲人氣。拖鞋提溜在腳上,武漢方言原汁原味,比那夏季松柏上滴出的油汁還純粹。
電話發來一個地址,我找到那個寫字樓。在頂層,青綠色的地磚,大面積的白沙簾,裝修漫不經心。一大排二三十歲的人,人手一個筆記本,圍坐在一面長桌周圍,四周煙霧瀰漫,泰山煙的煙盒擺在桌子最盡頭的位置,後面坐著一個叼著筆的光頭。是他。
他被我的詢問驚醒,從頭到尾打量了我,顯然不曾記得我的臉。他說,是啊,招人,你做不做?
一個少婦模樣的女人拍了我的肩膀,說,「今天下午這場子,不太適合你,你長相太年輕。就不用換衣服啦,跟著我們,看看就行。」
還有人說,「爸,你帶個小椅子來幫我排隊啊!你閑著也是閑著。我公司下午有事,你快來,我還佔著位置呢!」
「別人都做的事,你為什麼也要做?啊?你告訴我,你為什麼!?」
又看看窗外一隻小蛾,爭搶著沖向撲滿蛾子的路燈。
他顯得氣憤,酒精燒出一臉紅,甚至還熏紅了眼眶,他是快哭了?我沒看錯吧?
一行人更衣完畢,之前短褲短袖的邋遢男女,瞬時提升了三個身份檔次,個個像職業精英一般,就連走路也掛上了演技。二十來號人,電梯分兩撥下樓,一齊擠上一輛公交車,這場面對比度很強烈……惹得司機勾著頭往後望了許久,聽見後面喇叭響才想起來啟動。
眼淚徹底流了下來,整個房間沒人再講話,只看著九九藏書他大笑大鬧著把自己灌醉,爬在沙發上,脫了鞋子一動不動。我打量他這微微發福的身子,心想你好端端哭什麼啊?利用盲目從眾心理賺錢,又不犯法,又沒人會抓你。在他後頸上,機器貓終於完成了,客觀地講,非常非常丑。哆啦A夢的口袋本是個扇形,就連這個簡單的扇形,都被那毫無職業水準的紋身師畫成了橢圓……
「媽的老子一根泰山不頂你三根黃山?」
他被我們抬到床上的時候,側屋的門突然咔嚓打開了。一個頭髮散亂撲滿粉底,塗滿誇張眼妝的女人嚇得我向後退了三步,緊緊抓住他侄子的肩膀……
到了惜春路的路口,眾人如演習好的一般,各自分散,瞬間不見了人影。
他忽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推開一個同事,來到電視機前面,仰頭猛灌一口酒,指著屏幕。
「下午這一票,相對容易,去庫房,換點西裝之類的就行,好了,開工吧。」
那女人,眼神空洞,盤腿坐在那裡,不知所以然地望著醉酒的父親。
我說:這人不是個詐騙犯,就是個喜歡體驗生活的土豪,他之前還是咱們學校的保潔員呢。
我們還捧紅了一個模特,幾個公司前輩經過商討,豁了出去。在車展上,扛著租來的單反相機,穿著滿身是兜的導演服,放下友誼,抬起拳頭,打了一架,提前準備好的血包在拳頭的擠壓下爆裂,場面異常慘烈。和一家私人診所聯繫好的救護車呼嘯而來,擔架抬著,輸液瓶里葡萄糖輸著,弄得那個同事血糖太高,三天里總想尿尿。
夜裡,臨別前的聚餐上,光頭把錄像U盤插入電視機。可以清楚看到:漸漸的,有人開始效仿我們的動作,他們看看天,看看我們,又看看天。積少成多,某種氣氛像瘟疫似的四散開來,以點畫圓,擴散的速度超乎想象。到了最後,攝影機背景音里,嘈雜聲變小了,整條步行街都安靜了七成……
新聞里是這樣描寫的:「車展女模芮雲魔鬼身材,攝影師為爭角度大打出手。」後來這個模特的身價漲了十倍不止,拍廣告,上了雜誌封面。又改了名字,搖身一變成了二線女明星。火遍大江南北的古裝戲里,她分到個女配角。光頭打開電視,面無表情。
第二天就上了頭條,「某手機銷售現場火爆異常,發燒粉帶帳篷連夜露宿排隊」……這張新聞圖片里,全是我所熟悉的面孔,在微博上被轉發了幾萬次。慶功會上,這個電子集團的武漢方面銷售經理和光頭握手點頭致意數次,並在熒屏上放出一張PPT。與前幾款旗艦機發布相比,這一款機子,在武漢前三日銷售量是之前兩款的總額之和。
他告訴我,光頭的女兒從前是個業界有名的紋身師,她的紋身作品攝影,曾結集成冊出版。
他捏著幾張招聘海報當扇子,靠在沙發上幾乎要睡著。右邊坐著個年輕人,替他審核前來應聘的人。
光頭的手機響了,是簡訊發送成功的鈴音。接著,那些我所熟悉的「職業精英」從不同的地方向珠寶店走來,十來人在店裡,和導購員聊天,十來人在店外,排起了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