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殺人的人
我寫了足足半個小時,刪改了無數次,最後發去的卻也只有簡單的一句話。
電話被接起,對面傳來輕輕的一聲「喂」。那是這個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事情發生在去年冬天。那天我到公司,到茶水間泡了杯熱咖啡,就被頂頭上司叫進辦公室。屋裡還有幾個其他領導,我走進去就聽到劈頭蓋臉的一句——看在你這些年為公司做出不少貢獻的份上,我們不追索賠償,希望你主動辭職。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麼回的家,只知道當我躺在床上的時候,四肢百骸都是一片冰冷。對了,這就對了,所有的線頭都嚴絲合縫地對接起來。裡應外合,能賺到錢,還能弄走我。有仇的報仇,有利的牟利。這一切簡直是一幕巨大的荒誕劇,我是主角,卻在死到臨頭,才第一次看清劇本。
我的振作,彷彿也是這一瞬間的事情。我雙向屏蔽了所有前同事的朋友圈,除了她。花了一整天時間打掃房間,把成噸的酒瓶扔掉,把自己里裡外外洗刷乾淨,熨燙好所有的襯衫和西裝。然後我又一次戴上面具,假笑得好像從沒心碎過一樣,走進外面那個浩大的世界。
小諾。我的前同事。我離職前一年進的公司,是個客服。
第二天,大年初一,晚上11點我再一次迎來了她的晚安,而這次的晚安后,多加了一句話。
有人說曾看見我辱罵公司的保潔阿姨。版本很快升級成我對保潔阿姨動粗。有人說我是個草包,只會霸佔別人的功勞。有人說我常在背後給人使絆子,搶走別人晉陞的機會。
我覺得自己連牙關都在發抖,發出格格的聲音。我幾乎不敢奢望奇迹會發生,卻又忍不住期待著一個奇迹。
我很快就離了職,之後的日子可以用步履維艱來形容。圈子本就不大,我的事自然很快傳開了。我投出很多簡歷,都如泥牛入海。別說工作,連一份面試的機會都沒有得到。我想,我被圈子封殺了。
這個春節我沒有回家。我告訴家人今年特別忙,初三就要加班,寄回幾千塊錢和一些祝福。然後我迎來了一個人的除夕。
這就是我們的全部交集。這段時間我過得焦頭爛額,幾乎已經忘記了還有這個人。
而這一刻,這個荒蕪得好像被全世界拋棄的手機里,我卻一口氣看到了這麼多條來自她的信息。
那時我多慶幸挖到一塊寶,而現在,我終於知道了自己有多愚蠢。
我的一生,從沒有一刻如此感謝命運。讓我最終還有機會,雙手乾乾淨淨地站在她身邊。
也有打通的,說些很漂亮的話。勸我樂觀堅強,告訴我一切都會過去。而通篇的漂亮話背後只有一句主題——別來麻煩我。
睡時貓,自由撰稿人。@睡時貓
其實我想告訴她,我是個能讓你過好日子的人,是個能讓你再也不用冒雨擠車,再也不用拚命工作到低血糖的人,可如今我還沒有資格。
我們開始了這樣一天一句的交流。不像以前追女孩那樣,一聊起來就滔滔九*九*藏*書不絕。現在的我,每天只能收到一句話,也只能發出一句話,這一句話,就突然變得很重很重。重得我寫每一個字都要思量再思量,重得我恨不得把每個字都掰開,揉碎,蘸了墨水和蜜汁,然後一筆一畫地刻進心裏。
我把他堵在了他家旁邊的地鐵站口,幾乎語無倫次地質問他,這些年我究竟哪裡對不起他?我一手帶他出道,為他創造機會,為什麼他一扭頭就來陷害我,布出這樣陰險的局,難道就為了我的這個位子?難道這些年我們的兄弟情誼都是放屁?
我反覆思索過整件事,最後得出的結論令我無法接受,卻不能不接受。唯一有能力和機會陷害我的人,就是我的高徒。幾年來我們感情親厚,又是搭檔,我的電腦和手機他都可以輕易拿到密碼。我們常一起應酬,甚至結伴出差,拿到我的手機撥打電話再刪除記錄對他來說更是易如反掌。更重要的是,我走了,最大的受益人就是他。他是團隊里除了我業績最好的人,我走了,我的位子,我即將晉陞的機遇,只能是他的。
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如此感謝過一個人。我想我上輩子一定做了很多好事,才會讓我今生遇到小諾,在一次又一次在深不見底的深淵中,救我的命。
我站在雨里顫抖著,像剛剛得知真相那次一樣,四肢百骸一片冰涼。我從沒有想過,我居然有一天會卑劣至此,想要奪走一個人的生命。
他們的朋友圈空前活躍起來,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們並沒有拉黑我,而是選擇在那個我可以看到卻又無法控制的地方對我兵戎相見。
上一次我在這裏堵住他,是為了要一個答案,而今天,我是要殺人。
我不是殺手,也不是黑社會,我只是個普通人,高級白領。準確說,幾個月前還是高級白領。
暮春五月,淫雨霏霏。
我沒想過共事數年,離開時,身後竟是滔天洪水。
:)
然而只有我知道,他憨厚的外表下是什麼樣子——這是我教給他的。我告訴他,人人都提防聰明人,你扮豬卻可以吃虎。我教他以忠厚面孔示人,把精心打磨的心機和殺氣掩藏在笨拙背後。客戶都信了他,紛紛跳進我們做好的局。
那天晚上我在信息里告訴她,晚安,我又是個有工作的人了。
然後這一天晚上11點,手機響了起來,還是她,還是那兩個字,晚安。
我開始拚命地努力工作,彷彿又回到了大學剛畢業的時候。鬥志昂揚,不眠不休。公司原本一團混亂的狀況被我重新整理,每天跑完業務就和同事們一起開會,一個個客戶,一個個競爭對手,一筆筆單子仔細研究。
想起小諾。
「願你能明白,在最絕望的日子里,你的信息對我意味著什麼。新春愉快,新的一年,等你的每一個晚安。」
他說他的能力明明一點也不比我差,就因為進公司晚了,永遠被我壓住一頭。憑什麼大家一樣為公司服務,高位是我的,榮譽是我的,晉陞也是我的。他早就下定決心遲早有一天要把我踩在腳下九-九-藏-書,才令人痛快。
現在我站在熟悉的地鐵站外,等著熟悉的人。
晚安。
事情說也簡單,公司下半年,幾次競標都以高於對手一點的價格失敗。很顯然出了內鬼,把我們的報價賣給了別人。公司得到風聲,是我和對手公司有接洽,動用手段調出我的手機詳單,和對方的通話記錄赫然在列。而在這樣的節骨眼,又有人舉報我,說出幾次聽到我和對方談話的時間,和手機記錄大致吻合。就這樣,人證物證,樣樣確鑿,足夠令我萬劫不復。
他說我已經拖了好幾天房租,還打不通電話,威脅我如果一個星期後再不交租就滾出去。黑暗的房間和刺鼻的酒精味大概刺|激了他,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超市裡不新鮮的豬肉。
我要去殺個人,可我失敗了。
三月早春,我找到了新工作。那樣的事以後,外企和國企短期內都不會再錄用我,我只能把目標投向民營小企業。
我們走到了那條僻靜的小路上,這是一條年久失修的路,道路坑窪不平,路燈壞了一大半。傍晚時分顯得陰森又冷清。我知道這是我最好的時機。
她是個很沒有存在感的姑娘,瘦瘦小小,眉眼單薄,話也特別少,除了做本職工作,似乎和誰也走得不近。女孩子們一起聊天八卦,她從不參加,大家下班后一起喝酒K歌,她也從不參与。
她很快回復了我,還是那雷打不動的兩個字——晚安。而這次的晚安後面,加了一個笑臉。
也許將來,我會在我的墓志銘上刻上這樣一句話。
我的高徒果然升職了。他發了一篇長長的感慨,感謝生活,感謝同事。之後還感謝了我,感謝我曾經教會他很多東西。卻在最後話鋒一轉,語氣十分微妙地提到,不過有些東西還是不學為好,譬如我對付女人的本領。
第一天沒有收到小諾的信息,我以為她只是太累了。可第二天依舊沒有收到隻字片語的時候,我意識到事情不對了。
我本以為他會否認,至少會有些局促或心虛。可我萬沒想到,迎來的竟然是他一篇洋洋洒洒的宏論。
我傻乎乎地看著多出來的一句話,心裏突然就噼噼啪啪地放滿了煙花,我一躍而起,在不大的房間里跑了五圈才平復下來心情。
我是個大城市裡的漂族。工作七年,在某外企營銷部,業績漂亮,去年拿到傑出員工獎,上面曾對我暗示,就在這幾個月,我的位子就要再往上提一提。
暮春五月,淫雨霏霏。
我的手在衣服口袋裡握住了刀柄,我看著眼前這個人,我恨之入骨的人,使我失去一切的人,卻無論如何也抽不出那把刀。
我拿出手機,鎖屏還沒有解開,就看到顯示出的字:前幾天媽媽病了,臨時回了老家,一急就忘了帶手機。
晚安,好朋友失戀了,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我的腦子混亂成一團,想到我要殺死一個人,哪怕是這個世界上最對不起我的人,我心底就湧上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我竟然感到痛苦,甚至比找不到小諾的痛苦更加強烈。
評論里自然又read•99csw.com是一片風起雲湧,我曾經和女性客戶甚至女性上司的關係,被他們描述得一片不堪。幾個月前還信誓旦旦說我根本簽不到單子的人,如今又信誓旦旦說我慣會欺騙女性客戶的感情,以此做成業務。
晚安,今天媽媽做了好吃的紅燒肉。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有多麼失敗。往日一個電話可以湊齊幾十人的酒局,虧我自覺交遊廣闊,時常對人大談交友之道。現在回想起來,那時聽我說話的人心裏,一定像暴雨天的雨刷器一樣,瘋狂翻滾著吐槽我的彈幕。
我撥通了小諾的號碼,掉轉頭飛快地奔跑起來。我要問她在哪裡,我要去找她,告訴她我有多抱歉。我先是不敢回復她的信息,后是不敢約她出門,過去的經歷太慘痛,慘痛到我對這個世界的信任都成了一擊即碎的粉末,我像一隻被嚇破膽的松鼠,把自己安排在一條安全線之外,以為這樣就可以不再受傷。
而現在,在這樣一個陰冷的下著雨的午後,我要去殺人。
——這是一個永遠都無法殺人的人。而他對此十分滿意。
現在我終於明白,我自作聰明的防衛有多麼可笑。我後悔了,後悔我居然浪費了那麼多時間。我要立刻就見到她,和她吃飯,送她回家,給她講我的新工作,我的未來。我要看著她的眼睛,拉住她的手,告訴她我有多想好好照顧她,給她幸福。
我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才找到埋在山一樣的酒瓶下的手機。我得給房東轉賬,得繼續找工作。不敢死,就得想法子活下去。
他最後甚至告訴我,多年來我四處拼殺,早就結下了數不清的仇家。他嗤笑著說:「這些年你搶了他們那麼多單子,讓他們少賺了那麼多錢,你以為他們不恨你?你以為這次的局是我一個人布的?你以為你和對手勾結的風聲是誰放出去的?別天真了」。
晚安,今天下雨了,我沒帶傘。
突然有電話聲響起來,在這僻靜狹窄的空間里驚天動地。
為什麼不肯放過我?你已經成功了,我幾乎身敗名裂地退出了和你的競爭,可為什麼你還是不肯放過我,編造那樣的謊言,奪走我的最後一點溫暖。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我的前同事,想起我離開時那些蜂擁而起的謠言和罪名,我打開微信,解開對他們的屏蔽,然後我的心開始向下沉,好像沉到冰冷漆黑的海底里。
而現在,我在一個灰濛濛的下著雨的下午,準備去殺人。
事情進展得依舊不太順利,但我至少已經從酒瓶和泡麵碗里爬了出來。我偶爾會在朋友圈裡發幾句抱怨,或一些日常,我想我的下意識里,是在期待她的留言,然而除了每一天那句「晚安」,她從不對我說別的。
因為,小諾消失了。
我知道他最討厭雨天,今天一定不會在外應酬或逗留。下班后他就會搭乘地鐵,從這個車站的D口出站,然後向右拐,步行三四分鐘以後,拐入一條僻靜的小路,那是我下手的最佳時機。
小夥子進公司三年多,善良,老實,人緣口碑都好,加上身https://read.99csw.com為我心腹的身份,他的話不會有人懷疑。
我走在馬路上,帽子拉起,遮住半張臉。身邊許多人匆匆走過,有的去工作,有的去讀書,各有各的去處。
是的,就在幾個月以前,我的人生好像還是一隻趨勢上漲的股票,高歌嘹亮一路前行。
我垮掉了,幾乎只是一瞬間。我關掉手機,不再出門,把房間里的每一扇門窗都牢牢拉起,彷彿泄入一絲陽光就會灼傷我。我每天喝得爛醉,靠泡麵果腹。直到房門被房東砸得天響。
那是誰的手機在響,把我從地獄一樣的噩夢中叫醒的手機?那是我的手機。那是微信的聲音。
還有那些前同事,我一度稱之為戰友的人。
我和她沒什麼交往,只有一次她在公司暈倒,是我送她去的醫院。我記得抱起她的時候,她幾乎瘦得沒有什麼重量。
當他出現的那一刻,我幾乎控制不住心裏翻天覆地的恨意。跟在他身後,我的每一條血管都在叫囂。
小諾,想起這個名字,我的眼前泛起一片血紅。
我試圖申辯,無奈鐵證如山,更何況我怎麼也沒想到,檢舉我的竟然是我最得力的手下,我一手帶出來的好徒弟。
有人喝酒,有人吃肉,觥籌交錯,歌舞昇平。而時至今日,我才發現,原來我並沒有朋友。
晚安,今天正月十五,我只吃黑芝麻餡的元宵,你呢?
他告訴我,他不服我很久了,他噁心透了我以前輩自居,更噁心透了別人說我是他的貴人。說什麼我發掘了他,我帶他出道,一副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嘴臉,明明是他自己有天賦,用不著我也一樣能出人頭地。
這樣的血紅讓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幾個月前安穩篤定的日子,想起一夜之間翻天覆地的生活。
然後捧著手機一字一句地輸入:晚安,可我買的速凍餃子很難吃。
我死盯著那條信息,一字一字地看,生怕錯看了任何一個字,錯解了這句話的意思。看了一個世紀之久以後,天突然亮了,花突然開了,南極堅硬的冰川在陽光下大塊大塊地碎裂開來。
心底有個聲音說「他陷害你,害你失去一切,你甘心嗎」,又有個聲音說「放棄吧,你不是個能殺人的人」。「殺了他,殺了他就一切都結束了」。「不能殺,殺了他你就是比他更卑鄙無恥的爛人」。兩種聲音撕扯著,我好像陷入一場無邊無界的噩夢,漫天細雨如同天羅地網把我困在中央,進退兩難。
那條評論一個星期之前發在朋友圈,幾天後,小諾消失。
時間就這樣靜悄悄地滑過去。一轉眼,春節到了。
我手一抖,咖啡灑了,早晨才熨燙筆挺的白襯衫一片狼藉,如同我之後的人生。
桌上放著已經煮坨了的速凍餃子。電視屏幕里,主持人和演員拚命地要逗人笑。外面有人燃放鞭炮和煙花,窗外的天空被染得一片血紅。
我以為殺人很簡單。我以為在我失去了最後一點溫暖和希望的時候,殺人就會變得很簡單,可事到臨頭我才知道這比想象中難得多。
我的新公司是一家剛起步不久的物流公司,老闆是個長得像維read•99csw•com尼熊的胖子,我幾乎可以算是優秀的履歷自然引起了他的懷疑,我沒有隱瞞,將事實和盤托出。在我以為他會像前幾家公司一樣拒絕我的時候,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好好乾,咱們看以後的」。
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復,也不敢回復。巨大的溫暖和同時湧上的心酸令我心生膽怯。我只能關掉微信,去做其他事。
我不是,都不是,我要去殺個人。
我也試著託過朋友,可大半人從我出事的那一刻起就消失了。簡訊不回,電話佔線,我該感激科技,使手機有了屏蔽功能,讓我們彼此都不用經歷當面拒絕我的尷尬。
手機早就沒電了,插上電源,幾分鐘以後,屏幕艱難地亮了起來。左上角運營商和3g網路的標誌一個個出現,我的微信突然一連串地震動起來,叮咚叮咚的響著。屏幕上方一條接一條的信息閃現出來。每條信息都是一樣的。
這是今年的最後幾個小時,我卻從來沒有回復過她的信息。如果我再不回復,她是不是也就會死了心,再也不理睬我?突然彷彿全身的血都涌在心尖,僅僅一個假設帶給我的痛楚,居然巨大到令我窒息。我拿起手機開始編輯消息,迫切地想要對屏幕對面的那個人伸出手,拉住她,那一刻沒有人知道我有多麼恐懼。
到醫院做了檢查,沒什麼大礙,就是沒按時吃飯,低血糖,還有點貧血。她脫力地坐在醫院的床上,我去給她買了熱粥。她接過去慢慢吃,從頭到尾沒有抬頭看我。我只能看到她瘦得透出隱隱青筋的手,還有頭頂的發漩。
每天晚上,我看著這些沒有一丁點文采可言的大白話,不管白天剛又被多少人拒絕,都溫暖得彷彿有人把全世界的暖水袋,都塞到了我的被窩裡。
我撥通她的電話,只聽到冰冷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我打了整整一天電話,最後不得不面對現實:小諾切斷了和我的聯絡,沒有任何徵兆,也沒有給我任何理由。
是的,他就是我要殺的人。
幾年的親密無間,帶給我最大的好處,竟是在我要殺他的時候,一切都得心應手。
我像突然從夢中驚醒一樣,猛地剎住腳步,因為動作太劇烈甚至幾乎摔倒。我為什麼會在這裏?我的口袋裡為什麼會有把刀?是了,我找不到小諾,我看到他的朋友圈,我來這裏等他,我要殺他。
我每天都在加班,可並不覺得苦和累,我以為最寒冷的冬天已經結束,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去。
我培養出一個影帝。然後他親手把我送入絕境。
第二天我上班,在便利店幫她買了一大包糖果,告訴她記得每天在兜里揣幾塊。
房東走後,我像一條死狗一樣躺了很久,滿腦子都是他的咆哮聲。我想,要不死了算了,走到廚房打開煤氣。五分鐘以後我哆嗦著回頭關掉煤氣,沒錯,我是個懦夫,我連死都不敢死。
一個晚安過去,下一個晚安就跳出來,我打開微信,看到那麼多晚安,在我關閉手機的這些天,每天晚上同一個時間,來自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