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蠢貨父親
父親冷冷地看著她,神情凝重,目露凶光,像一個地地道道的殺手,他用低沉的嗓音說:因為那女人的墨鏡是反光的……
臨高考前的那個周四,父親給我做了炒麵,我起床時看到他圍著白衫正端著盤子。炒麵用了很少的醬油,和了金針菜肉絲還有香菇,添了兩個荷包蛋,熱了絲瓜蛋湯盛在藍邊的淺碗里,一如往昔。父親坐下來,摸了摸桌上的報紙,取下眼鏡捏著餐巾紙擦著,告訴我明天他怕是要出差,周末考試不能送我了。
我母親說我的父親是個軟柿子,總是一副欠了別人的樣子,那愧疚都埋在輕描淡寫的語氣里。那天他坐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他的愧疚。我心裏也覺得父親的心思實在太細膩了一些,去考試什麼的,本來我也不愛他送我的,現在我自己去,倒好。
倘若有人寫自己的父親,那不是寫一個硬漢,就是寫一個蠢貨,好像這個世界上的男人不是硬漢就是蠢貨。而我的父親,在那個周五的夜裡,他在新華醫院的病房裡,大概擔憂著自己再不能看電視劇、看報紙,再不能看清這個世界了,至少沒有從前那般清楚,像一個先知一樣,那般清楚已經五十年了,往後的日子,大概是糊塗的。https://read.99csw.com
我有一個驚人的發現,倘若有人寫自己的父親,那不是寫一個硬漢,就是寫一個蠢貨,好像這個世界上的男人不是硬漢就是蠢貨。我的父親毫無疑問不是硬漢,這一點我早就看清了。
有一次,難得他們倆在一起看了部電影,好像是史泰龍演的《最後的刺客》,女主角是朱麗安·摩爾,當最後史泰龍把班德拉斯幹掉的時候,我的母親百思不得其解那顆子彈是怎麼射中他的。她問起父親。
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坐在桌邊,捏著餐巾紙擦眼鏡的父親,右眼是看不見的。他不知道為什麼看不見了,一開始的時候,覺得眼睛上漏了氣,眨眼的時候硌得厲害,然後一下子就看不見了,黑漆漆的一片。後來他去了醫院,知道角膜脫落了,即刻就要手術,手術以後也不知道能看得多清楚。
Eteen,作家,外企產品部經理。@王文艇Eteen
那一刻,她發現和自己同床共枕這麼多年的男人竟然是一個無所不知的先知!這簡直就是《舊約》上的預言!經歷了抗日戰爭、文化大革命和改革開放https://read.99csw•com的摧殘,在一個世紀的苦難之後,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終於誕生了個不折不扣的先知,就在普陀區金沙江路某幢大廈七樓的一張小軟床上!
他這麼想著,於是給我發了那條簡訊。
我發覺就算身為一個蠢貨也時常可以沾沾自喜,好比我的父親時常告訴我他簡直可以做這個時代最偉大的電視編劇。每天當我的母親一邊嗑瓜子一邊換台的時候,我的父親總是默默地在另一間房間看他的電視連續劇。
客廳里的電視機修好以後,我的母親決定永遠不和這個可怕的男人一起看電視了,因為她漸漸發現他能夠說出情節的不僅僅是那些重播的電視劇,甚至連首播的電視劇他也能說得絕對正確!
我的父親告訴我,當年插隊,在農場星光燦爛的夜裡,大家圍坐在火堆旁,到了百無聊賴的時候,眾人問他有什麼故事可講,他很羞澀地說他只能講講《基督山伯爵》。可是大家都看過了,沒什麼可講的。也許是太無聊了,眾人竟然又請他講起了這個復讎的故事。父親記得當時他可是講了整整七天才講完,也不知道大家覺得好還是不好。
有一次我的父親在鼾聲中突然開始發表講話,他講了整整https://read•99csw•com一個小時,通篇都是四川話,我的母親在床上驚慌失措。講話最末我的父親進入了慷慨激昂的狀態,他的嗓音越發宏偉嘹亮,他的深明大義幾乎有了領袖的風采,他甚至對著電視機招手。那一回我的母親在寂靜的夜色里竟然鼓起了掌。事後我發現父親的這些講話和他那兩天看的新民晚報頭版上的內容一字不差。因為這些原因,在我沒有看過《堂·吉訶德》之前,我對於風車的熱情就遠遠地勝過了對堂·吉訶德的崇拜。
我們的先知總是拈花一笑,他用平易近人的方式對電視里的很多事情作出解釋,這些解釋直白簡單近乎愚蠢,以至於連我都能猜出這是個什麼狗屁電視了,我的母親竟然仍是一頭霧水,她於是懷疑起這個可怕的男人是到大地上招搖撞騙的偽先知,是給這個世界帶來災難的魔鬼!
也許是因為我的母親是名門出身的關係,對於江湖上的許多人情世故不能看得很明白,所以許多電視劇她看不太懂,那些故弄玄虛的電視劇她都直接跳過,但當她發現自己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個多月終於等到了大結局,結局裡的許多眉來眼去竟然讓她一頭霧水時,她終於決定去尋訪我們的先知,解開心中的很多謎團https://read.99csw.com。
周五早上,父親已經出差去了。對周末的考試,我並不抱什麼希望,有一點任由它千刀萬剮的意思。晚上父親發來簡訊說:明天就要考試了,臨時出差實在抱歉。我真為我這耿耿於懷的父親捏汗。
我坐在旁邊寫作業,身上一身的冷汗。
我的母親說,父親追她的時候,靠的就是講故事,講的還是《基督山伯爵》。他本來以為十幾杯橘子水的時間就可以把這個故事講完的,沒想到他一講起這個硬漢的故事,竟然靈魂附體,覺得自己就是愛德蒙鄧蒂斯,有仇必報,有恩必答,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出生入死,無所不能。
每次我的母親大發雷霆,當她在掀桌子砸碗筷的時候,我的父親都坐在馬桶上看他的報紙。我的母親出身大概有騎士的血統,當她對著藍色的天花板咆哮一番以後,她帶著不可違抗的威嚴義正詞嚴地怒吼道:起來吵!擦好屁股起來陪我吵!無奈我的父親只是像風車一樣翻動他的報紙,他看得很仔細,連附贈的小廣告都逐字地看。匪夷所思的是,我發覺我的父親讀報紙並不是為了躲避我母親的長矛,他幾乎記住了報紙上所有的內容,甚至是最空洞乏味的內容。
這些年來我的母親驚奇地發現自己除了換台竟然
九九藏書不記得電視上究竟播過些什麼,而我的父親卻幾乎把各個台的連續劇都看了一遍,有的他還反覆看了好多遍。後來當客廳的電視機出了毛病,我的母親不得不坐進被子里和我的父親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她發現任何一部電視劇我的父親都能準確無誤地說出情節來。這讓我的母親陷入了絕望的境地,她簡直覺得自己的整個人生都虛度了。我母親說,我父親是個蠢貨,她本可以嫁個處長局長的,最後嫁了我的父親。當初談朋友時,每次都是一杯廉價的橘子水,摳門得要死。
十年前他和領導去新疆,我看過他帶回來的照片,一群維吾爾族的波霸招待他們,勸他們喝酒,陪他們跳舞,我父親摟著個女人跳舞,那女人穿著低胸的大紅衫渾身上下的油都在滴,父親笑得很客氣,很孬,看著就讓人來氣。我後來看《美國派》的時候心裡頭一陣絕望,這不僅僅是對我父親個人的絕望,甚至還是對整個家族的絕望;絕不僅僅是一種對精神傳統的絕望,甚至還對於肉體特徵都已經絕望。我的父親永遠不可能是一個硬漢,他只能是一個蠢貨。
我的父親始終認為自己是一個蠢貨才對,但是既然他的女人開始把他當做先知一樣膜拜,他竟然勉為其難地承擔起了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