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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個胖子

身為一個胖子

作者:張皓宸
「啥?!」圓圓瞪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嫌棄。
在這之後沒少請她吃麻辣燙,還變本加厲地陪她暗戀阮東升,因為辯論賽上的表現,圓圓成了同學開玩笑的對象、PS素材、課間的談資,甚至還收到過好幾次沒署名的長篇情書,她都當做是玩笑扔掉了,感謝她的心寬體胖,才能一笑而過。高三那年,我跟圓圓約好,本來一起學美術考藝術生,結果她臨時放了我鴿子,轉頭勤勤懇懇地背書做模擬卷。因為她覺悟,這場暗戀停不了,她要跟阮東升考去同一所大學。看著圓圓每天吊著倆黑眼圈,又因為壓力太大,整個人腫了幾個立方,作為革命戰友我挺心疼的,尤其是我那時很篤定,身邊這個胖子是沒有幸福的,至少阮東升的世界里,根本容不下她。
高中文理分班,阮東升學理去了一樓,我跟圓圓留在三樓,這天各一方的距離對圓圓來說就像活生生從祖國媽媽身上割了塊兒地,當然她屈服不得,於是每節課課間都會拉著我去開水房打水,故意以慢放十倍速度路過阮東升他們班,看他在座位上安靜看書睡覺聽MP3,而我則在一群女生中間,舉起一個Hello Kitty的水杯尷尬地接開水,後來實在忍不了了,我送了圓圓人生中第一個禮物,一個不鏽鋼杯子,超大容量的那種。
上高一的時候,我們班來了一個剛從國外回來的英語老師,思想特別前衛,她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在課上說,如果將來,你們要和女朋友分手,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誰對誰錯,作為男人的你們一定要和女孩說一句:很抱歉,耽誤了你這麼長時間。
一時間我們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有事沒事約著一起吃飯、健身、泡溫泉,她沒有工作,但報了很多學習班,瑜伽烹飪拉丁舞阿拉伯語,每周的行事曆滿得比我們工薪階層還要忙活。
想起我給阮東升打電話那天,看到圓圓seven門口酗酒,在電話里我把圓圓從初中開始的暗戀都一五一十告訴了他,從星盤上來看,他們還是挺配的,只是金星落在天秤上的她,少了一份承擔,落在雙魚上的他,又少了分勇氣。我告訴他seven的地址,就當幫忙,讓他找她去。
「你被陸琪洗腦了嗎,要做獨立女性,當年那個為愛驍勇善戰,恨不得在娘胎里就鼓吹愛情的人死了嗎。你根本不喜歡那個理工男,非得把自己活成個小三,在烏托邦里過得安穩,何必呢!你不在乎那錢,我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你。」
我都快哭了。
時間再一晃就到了大學,我如願考上了美院,學的藝術設計,每天就是做女紅、染布、剪紙、畫油畫,作業一大堆,全靠體力勞作,不比當年高考輕鬆。中間兩次高中聚會我都去了,我是我們班唯一一個學藝術的,自然懂點審美,頂著一頭黃色鬈毛,紅色大衣吊襠褲出現在老同學中間,仍會被好事者拎出阮東升的事埋汰,我在人堆里掃視許久,都沒看見那個熟悉的龐大身影,也沒再聽見她在我耳邊嘮叨。
一做就是三年。
後來這堵牆,在初中被一個叫阮東升的高能帥哥炸毀了。
帶著髒字的一番話說完,圓圓眼圈就紅了。
「……哦,那個……不是你,是你。」阮東升指著我說。
我回答,哦。
突然很想把老師那句話改一改:如果將來,你們要和喜歡很久的人告別,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誰對誰錯,作為男人的你們一定要和女孩說一句:很抱歉,喜歡了你這麼長時間。
她冷笑兩聲,「肖楠,我們都長大了,我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胖子了,我的人生里不會再出現第二個阮東升,我不會再要求任何一個人屬於自己,不需要愛情,我要自由,你懂嗎。很多時候,我們就是習慣依賴別人太多,就看不清如果自己一個人,能堅持多久了。」
她還是拉著我一起去的,遠遠就叫了阮東升的名字,經歷了慘絕人寰的高考,這個精瘦的少年還是這麼好看,我實誠,人家臉上的五官排兵布陣是有講究的,我這等簡裝的屌絲修鍊八百年也趕不上。
聽完這話,圓圓捂住臉,放聲哭了出來,最讓我心軟的是,她的臉頰開始泛起潮|紅,那個高原紅胖子回來了。
保持這樣的節奏,我們大吵三百回合,從白天吵到黑夜,直到我把矛頭指向阮東升,說他已經去民政局跟別人扯了證,她的情緒突然峰迴路轉,像世界盃賽場上的球員,冷不丁把球踢進了自己的球門。
他們好上了。
一整個暑假她都刻意躲著我,幾次去她家找她,她媽都說她不在,我媽質問我是不是欺負她了,我剛想辯解,莫名一陣愧疚湧上心頭,圓圓這六年的暗戀,因為我,都付諸東流。
「哥們,你真他媽玩死我了。」我扶住走廊的牆壁,想趴到他身上再吐一次。
她連名帶姓改了一個非常瓊瑤的名字,夏芷凝,拗口,還是圓圓好聽。只是她再也不圓了,纖瘦的身子,皮膚白裡透紅的,顴骨上的肉沒了,露出一雙粘著假睫毛的眼睛,我特別沮喪,問她,「你的高原紅呢?」
這真是我這輩子說過最娘炮的一句話。
說到VIP卡,大到精品店,小到連鎖米粉店,圓圓所到之處均能享受店家五體投地的服務,可能是彌補她畢業九九藏書后的不告而別,我也同樣沾光走上了人生的VIP,只是出於曾經「情敵」的憤怒,我成了她的專用拎包員。
那天我同事手裡的小別墅被一個富婆連買了三套。
圓圓問過阮東升,到底喜歡梨花女什麼,他說,真實,特別真,就跟當初的圓圓一樣。
「對方辯友你這是人身攻擊。」
亂矯情。
圓圓去咬那個教官是因為氣不過他踢阮東升的屁股,後來午飯爭當值日員清理整個食堂的殘羹,是為了能第一個進食堂把土豆燒牛肉搶給阮東升吃。被我發現她喝自來水解渴,這胖姑娘騙我說錢都買飲料花光了,又不想喝「十滴水」,其實是她把最愛的可樂都買給了阮東升。
所以我當下忘記該成為阮東升隊伍的攪屎棍,而磨刀霍霍向豬羊,操著我雖然變了聲但仍然細到不行的嗓子跟圓圓辯論了起來。
圓圓因為太生氣把啤酒罐捏得變了形,啤酒灑滿了一手,阮東升剛想制止,她一股腦把罐子丟到江里去,然後拎起小包撇下阮東升頭也不回地走了。
還沒走到他身邊,他就笑得燦如桃花。圓圓方寸大亂,明顯挪動的步子慢了半拍,兩頰的高原紅又慢慢浮上來了,她咬緊下嘴唇。
圓圓盯著阮東升說,「我懂。」
「對方辯友,你贏了。」我繳械投降。
我罵她,「認識你這麼久,沒見你這麼賤過啊。」
她常跟我抱怨,每個胖子都不容易,這世界還給他們施加精神暴力。
「少來,你少不更事的時候,就喜歡過肖楠吧。」圓圓笑著說,遠方的我躺槍。
阮東升現在的職業是古典占星師,某時尚雜誌的星座專欄作家,這麼多年未見,除了他鼻子變得更大五官更英挺外,身上仍然一如既往地瀰漫著一股神經病氣質。
此時此刻,就成了我的人生。
大四畢業那年,大家都奔波于就業,大部分當初有鴻鵠之志開創新版圖的同學最後都憋屈去了小公司做設計,每天在PS里存下一個又一個「修」「二修」「三修」「最後修」「最最最最後修」「媽的絕對最後一次修」的圖層,被客戶折磨得不成人樣。我是屬於那種小時候被欺負慣了,長大就絕不委曲求全的類型,所以一個招聘會都沒跑,一封簡歷都沒投,幻想等著最好的工作機會敲中自己。最後室友都找到工作實習了,就我無所事事,入不敷出,又好面子不願問我媽要生活費,後來無計可施,便把之前的作業在人潮湧動的天橋擺了個攤。躲避城管的同時,練就了一嘴推銷功夫,大部分功績多虧當年跟圓圓一起參加的幾場辯論賽,在把最後一條扎染方巾賣出去后,那個說話帶南方口音的顧客問我,他是房地產公司老闆,願不願意去給他們做銷售。
在被對方送了兩耳刮子之後,圓圓成了南漂一族。
我們現在距他大概兩米零五十公分。
拿畢業證那天,圓圓告訴我,她跟阮東升填了一個學校。
其實,很多「後來」對我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每個故事都需要一個結局,但沒有結局的,我們把它叫做人生。
我長那麼大,從沒有這樣的時刻,似乎感受到心裏有一支香檳「嘭」一聲打開,泡沫四濺,空氣里都是愉悅的香味,奧運會站上冠軍領獎台,看著國旗升起的感覺也不過如此吧。
怎麼說,像是打殭屍遊戲里,兼具吐炸彈功能的堅果牆。
時間跨度再往後拉兩年,她跟媽媽說南方有家廣告公司想簽她做模特,於是拎著行李箱就貿然下來了,結果在酒席間被那個所謂的大老闆非禮數次,一衝動,直接把桌上的叉子插|進對方手背里,就是這麼任性。
她兀自說:「這是每個胖子瘦下來后留下的證據,跟妊娠紋一樣,很多是吧。你越想忘記,就越記得清楚,就跟人一樣,拚命喜歡的時候放在心裡,想念的時候,就一直放在腦子裡。你想從頭來過,想否認以前的一切,不可能,回憶就是最大的證據。」
圓圓氣得高原紅又冒了出來,她大吼,「對方辯友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你壓根沒喜歡過誰,也無法體會一個人買KFC享受不了第二杯半價的憂傷,全世界都在過情人節,你還是單身的感受!」
可能是老天動了惻隱之心,圓圓二十一歲那年,在屢次減肥失敗放任自流后,喪心病狂地讓她在半年時間瘦了40斤,她媽心疼這孩子是不是得了什麼病,結果到了醫院一查,除了血脂有點偏高外,一切正常。後來她越來越瘦,瘦成了怎麼吃都不胖體質,幾次回眸之間,竟然有點像稍微打了點折的宋慧喬。
當我們跟梨花女話中帶刺地喝酒裝熟時,她的男朋友來了,我看了一眼,心想完蛋,於是猛地低頭刷起手機,擔心圓圓尷尬,於是用餘光瞟她,尼瑪她正就著昏暗的燈光補妝。
阮東升高中開始住校,平時除了上課,就是去食堂買了飯宅在寢室里,聽他室友說,他活得就跟貓一樣,以他的下鋪為圓心,一米為半徑畫個圓,他准老實地待在裏面,神神叨叨地自說自話,偶爾看看全是英文的星象書。圓圓為了掌握他的動向,還專門派我帶著棒棒糖去他們寢室跟他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偶爾再指著北斗星算一卦,好不瀟洒。
於是這場辯論在全場鬨笑中結束九九藏書,事後圓圓跟我絕交了一個禮拜,她說肖楠你個孫子,說話能帶那麼多比喻,沒見你作文考過高分啊,於是我特別長臉地在期末考試里,作文拿了54分。
終於在她第三次醉在711門口時,阮東升把她扶了起來。圓圓瘦小的身子被他包在大衣里,貼近他胸膛,心安穩許多,她把袖子艱難地撩起來,露出胳膊肘上一圈圈白色的紋路。
那個給她錢買樓的「老公」常年出差,我就見過他幾次,果真如她描述長得頗為內向,話不投機半句多,唯一叫過我兩次大名,還「N」「L」不分,叫得跟工藤新一的女友一樣,內外在都不是一路人,想用一些美好的詞彙在他身上都捉襟見肘。
這個故事暫且到這裏畫上句號,你也許會罵句娘質問我,後來呢?後來,或許圓圓的「老公」又出現了,或許她跟阮東升在一起了,或許她在阮東升和梨花女的婚禮上悄悄抹了淚,或許她又不告而別,消失在這座充滿戾氣的城市裡。
「我以為你們會當玩笑,笑笑就過了的,其實後來我想找你說清楚來著,但很多事,就欠一個機會。」
「那個,我喜歡你!」阮東升臉也唰的紅了。
這之後的一段時間,阮東升都像單身貴族一樣守在圓圓身邊,陪她賣掉家裡堆成山的包包,幫她介紹了一份還算輕鬆的文秘工作,也是第一次帶她去這個城市的邊邊角走了走,以至於圓圓全然忘了,他家裡還有個不入法眼的未婚妻。
小學這六年,非常幸運的是我跟圓圓沒分到過一個班,但不幸的是我媽說圓圓是女孩子,讓我每天放學要手拉手陪她回家,一拉就拉到五年級,不光班花給拉沒了,就連同學們也因為我近墨者黑對我嗤之以鼻。我們年級是出了名的熊孩子集中營,男生都針對兩種人,一種是胖子,比如圓圓,一種是娘娘腔,比如我,儘管我幾百萬個憋屈,喉嚨長這樣他媽的又不怪我,但仍生活得小心翼翼,講話都刻意裝man壓低十個調。那個時候,我跟圓圓受了不少欺負,但她好像對這些外來的傷害天生免疫,每天只關心校門口賣麻辣燙的阿婆擺沒擺攤子,倒是我,愚鈍又喪氣,尤其是知道作業本上的腳印班花也有份貢獻之後,還委屈地在操場抹了把淚。
他顯然沒認出圓圓,被身邊一群錐子臉各種猛誇長得帥還一個勁地推脫「哪裡哪裡,都是女友漂亮,近朱者赤」。我保持低頭的姿勢,心裏罵娘,你個死GAY耍什麼花言巧語。
我情竇初開是在小學,當時學校因為我個兒高外加大眼睛皮膚又白,於是被選上當旗手,跟班花一起在每天的升降旗里,培養出了友達以上的曖昧。雖然當時不懂愛,但我能肯定班花對我有意思,但尷尬的是處於變聲期的我,聲音特別像女孩子,於是常自我否定,班花對我會不會是出於一種姐妹的愛。
當時聽完這話我深有感觸。
「我一直以為她喜歡你的。」
「我真喜歡過你。」阮東升說,那個「過」字也真的特別刺耳。
哦忘了說,我跟圓圓成了鄰居。
那晚阮東升聽著圓圓的碎碎念,一直把她護在懷裡,保持沉默。
「我這是罵醒你,真當自己望夫石啊。」
一個月後,圓圓的副卡突然失效了,理工男人間蒸發,電話關機,到這時圓圓才醒悟,她根本不知道能如何聯繫上他。圓圓想把三套別墅賣一套兌現,結果我去公司一查,戶主根本不是她,更戲劇的是,後來這三套房子也充公了。沒人知道理工男在香港做了什麼,總之就像電影里演的那樣,所有財產瞬間化為糖衣,食不果腹。
在外人看來,此處配的台詞應該是,「這聲兒大的,哎喲我去。」
寫的那叫一個催人淚下,800字里一半都在說因為跟青梅竹馬的胖子朋友絕交后我的悔意,當著全班同學朗讀完這篇作文後,圓圓息怒了,重新通過了我的QQ好友驗證。
店員說梨花女是白金卡的時候,她臉上的玻尿酸都要笑裂了,但刷出圓圓這個頂級黑卡客戶,還轉向問我們,看中的7件貨品需不需要結賬的時候,梨花女的笑僵在半空中。
作文的題目是:我的胖友。
「4月出生的白羊座,你的上升是天蝎,金星落在金牛座上,要天長地久的愛情,我落在雙魚座,要愛情不要麵包,別說,我倆還挺搭的。」我記得當時在阮東升寢室,他幫我算星盤說過這段話,可我正咬著棒棒糖,滿腦子都在回憶圓圓的金星落在哪。
圓圓大氣地主動伸手跟阮東升問好,還叫了他的名字,估計是場地的燈光太暗,阮東升仔細看了她好久,才有點眉目。明顯能感覺到他挺拔的站姿瞬間縮得像是犯了錯的小孩。
這還不算消停,阮東昇平時研究星星也就算了,一沉穩的內向小哥竟然在高二進了辯論隊,圓圓背著我也填了申請表,我那肖楠兩個大字兒寫得比她自己的名字還漂亮。結果天不從人願,我跟阮東升被分到反方,圓圓分到正方,辯論賽題目赫然寫著「高中生該擁有愛情嗎」,圓圓當然就「你值得擁有」的slogan發表了一系列高談闊論,我知道台下的同學詫異的原因是,這樣一個先天資本殘缺的厚重少女,在飽受冷眼之後,除了能擁有學校門口read.99csw.com的炸雞柳麻辣燙和烤串外,她是怎麼能如此幸福地高喊該擁有愛情的。
最後一次去圓圓家找她的時候,他們的房子信息已經貼在了樓下的房產中介上,我媽說她那個從未出現的神秘老爸這些年在國外賺了大錢,倉促地把他們娘倆接走了。我上了QQ、空間、學校貼吧、所有一切能知道圓圓消息的地方,都杳無音訊。這女人太狠了,絕交好歹也留個言吧,至少讓我知道,哪怕你從此討厭我,至少我在你心裏也留了個念想啊。
胖子的人生三大難題,早中晚吃什麼,如何不運動也能減肥,以及減肥如何不減胸。圓圓在這三道題上困頓了許多年,均不得解,她打小最怕別人說她可愛,捏她的臉和肚子,還必須得表示友好,否則就會變成別人眼裡不可愛的死胖子,被組團欺負。
錯過的公車可以等下一輛,要等位的餐廳也可以換一家,但決定人生軌跡的事,卻經不起這番妥協,從一而終的道理自己都懂,但做不到,努力也不見得好,所以有時候,不怪世界不給回聲,只怪自己喊得還不夠響。
我們是全國第一批小升初參加軍訓的幸運兒,學校把我們拉到校外的一個基地,可能是當時的教官見到這麼多小鮮肉太過興奮,於是訓得特別嚴謹,每天早晨六點被號角吵醒,被子疊成豆腐塊,然後上來就是兩個小時軍姿,兩小時正步,吃飯靠搶,沒有白開水供應,只有消暑的「十滴水」,喝那玩意跟喝一肚子鐵鏽差不多。最殘忍的是一表現不好,教官就打屁股,開始只打男生,後來男女混合雙打。直到有一天,圓圓跳到一個教官身上,在他肩膀上留下一圈牙齒印,教官再也不打了,改為一天四小時軍姿,四小時正步,晚上再唱四小時軍歌。
他當然也看到了我,只是沒想到我一整晚的局促最後都成了可笑的荒唐。我喝多了,跑到廁所里吐,吐到我覺得已經沒辦法正常走回包廂的時候,阮東升突然攙住了我。我好怕事隔多年後,他又跟我表白,媽蛋我真不是直女愛情終結者。在我倆推搡之間,他突然提起當年的事。
真是最可恨的欺辱。
斷了經濟來源,圓圓現了原形,七夕節那天去阮東升和梨花女常去的餐廳當電燈泡,又見證了他向梨花女求婚的全過程,偃旗息鼓過了一段特別頹喪的日子,每天就以酒精麻痹神經,大腦渾渾噩噩全是過往片段。
搭來搭去,搭成了腐女眼中的佳話,常人眼裡的笑話。
圓圓認識她現在的「老公」是在一個KTV里,對方穿著一身城鄉結合的爆款,一看就是一內向的大齡理工男,圓圓起勁地非逼他邊唱邊跳《小蘋果》,一個字都不能錯,否則就罰酒,結果二人PK了所有廣場舞金曲,喝得斷了片兒。圓圓耷拉在理工男身上,嚷嚷著說她千杯不醉,理工男打電話叫車,她又嗆他說這個點沒司機接單的,結果不一會兒一輛法拉利停在他們跟前,上面下來一個立領風衣男,對著他就喊「老闆」,圓圓沒忍住胃裡一口酒噴到人臉上。
後來那天發生的事可以載入我人生史冊,以至於長大后看過的所有瑪麗蘇韓劇和所有燒腦美劇,都不如這段情節精彩,那是我第一次被人表白。
圓圓手裡點的煙已經燒到煙蒂,一口沒吸,她用修長的手指夾著煙,戲謔地說,「別怕,姐不會抽,點著裝逼的。」
從此我再也聯繫不到圓圓。
我也不懂。
整個初中三年,圓圓上演了一本暗戀百科全書,那些玫瑰色的心情發表在知乎上絕對能成為最佳答案。阮東升對星盤特別有研究,誇張到別人還在看心理雜誌上的每月星座運程時,他就能指著人家的月亮太陽指點江山了,專業程度不亞於蘇珊·米勒。圓圓為了搞研究,省了生活費買了好多專業書,目的是為了跟他有話聊。阮東升喜歡用中性筆,於是圓圓也丟了鋼筆改用中性筆,尤其愛用哈密瓜味道的,當時那些真彩的中性筆筆芯收集了一大盒子。阮東升一個大老爺們,偏偏愛吃棒棒糖,圓圓就每天背一書包,碰到就塞一根給他。在大頭貼最流行的時候,阮東升只要找來新的,圓圓就大噸位擋在所有人面前挑一張最帥的,貼到自己那個彩色的小本子上。那個時候吧,暗戀一個人,提到什麼都拐著彎想到他身上,想讓他知道,又不想讓他知道,無比糾結,上學變得有意思起來,共同興趣這個詞兒不過都是為了接近對方的借口。
圓圓在我面前補妝,特別雲淡風輕地說,「他說他是開餐廳發家的,但我從來沒在他身上聞到油煙味,他說他特別愛我,但我看見過,他手機里躺著他老婆的號碼。這麼多年我悟到對付男人最聰明的招術,就是別主動,傷身傷心。男女之間,總歸是有條界線,跨過去,就不會自由了。」
因為這一嘴,我跟圓圓結下了梁子,她搶我的餛飩,我搶她的蠟筆,兩個人因為一些個破事兒每天哭一段不重樣的交響曲,老師都沒轍。後來非常不討巧的是,我爹媽換了單位,結果跟圓圓她媽成了同事,兩家人在麻將桌上一來二去成了至交,他們把我跟圓圓放在一個宇宙飛船的拍照板後面,露出半個身子,大喊著,笑一個,然後咔擦下了我今生最想銷毀https://read.99csw.com的一張照片。
當時我們老闆新的樓盤叫「霏紅榭」,名字還是我給取的,一共修了三期主樓,還有大概二十戶左右的小別墅,開盤第一天售樓中心就被擠爆了。其實當一個售樓先生真沒有太多技術含量,如今大中國三步一個土豪,心情好的時候下樓買個菜的空當就捎上倆樓盤,圈地為王,坐地起價,鋼筋混凝土秒殺渾身名牌的虛假繁榮。
「所有這些個單相思的小情小愛都是耍流氓,是掛著文藝皮囊的高級意淫,是24小時開屏的孔雀,全身都是笑話。」
她買了好多時尚雜誌,阮東升寫的那些專欄她都認真拜讀且批註過,偶爾還會跟我討論,提出質疑,因為說到底,她也是研讀過星相學的人。除了看雜誌的時間,她都一個人悶在家裡喝酒,不怎麼進食,於是越發消瘦,瘦到見她頂著一顆大頭我都會心疼她的脖子。
她打小就是個胖墩兒,而我特別愛吃藕,我們第一天在幼兒園碰面,我就一口咬上了她的胳膊,於是她狂哭,事後我被我爹一頓揍。現在想來也覺得自己委屈,她的胳膊真的跟藕是一家的,長得實在太像了。
要說我跟圓圓怎麼認識的,得追溯到幼兒園大班。
該死。
聽到這裏圓圓眼睛就紅了,他們兩人端著一罐德國黑啤酒坐在日落的江邊,不時有過往的江輪鳴笛,美好得像是一幅油畫。
她說,我決定去跟他表白了。
跟圓圓重逢的第二年,我爹媽開啟高級催婚模式,我一衝動咬牙用內部折扣價付了「霏紅榭」小別墅的首付,專門把房證掃描給他們發過去,證明我現在過得很好,萬事俱備,媳婦分分鐘的事兒。
到了圓圓的錐子臉姐妹生日宴,大家都對她的「老公」真容期待很久,但臨近最後一刻,理工男放了鴿子,說人在香港回不來,以新款包包賠罪,圓圓氣不過,人不到就算了,最關鍵是這款包他之前已經送過了。她死要面子把我搬了出去假裝她男友,我想也沒想一口答應,我這奮力長了二十六年的臉和強勁的審美也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有時候真覺得我們是上帝創造出來的RPG遊戲人物,明明開啟了龐大世界觀的地圖,但註定要遇見的人,無論是在新手村還是BOSS的迷宮,也一定會遇見,六度人脈理論有時甚至可以打個折,通過一個人就能遇上老熟人。
我覺得她傻,對方再帥,再大鼻子長睫毛一米八,再對她笑起來臉上像掛著太陽,他又不瞎,怎麼可能真心喜歡胖姑娘。
「滾你大爺的,這詞兒是那些打胎青春電影教你的嗎,我們的青春什麼時候這麼矯情了,你喜歡她,你就說啊,她那個時候胖成那個鬼樣子,往前五百年往後五百年,沒人要她,你穩贏的。」我情緒激動,胃裡翻江倒海。
就是假裝自己愛他。
軍訓最後一天實槍射擊,圓圓擠在阮東升旁邊,像只雕依著它的楊兄弟,按標準言情片里,這個畫面應該是洋溢著青春荷爾蒙與閃閃逆光的,但現實非常油膩,一個眼睛被擠在高挺的顴骨里,外加兩坨豐|滿高原紅的胖子,趴在從漫畫里走出來的精瘦少年旁邊,在對方子彈聲聲里,悄悄對他說,「東升同學,我喜歡你。」
恍然間回到當時那場辯論賽,我們身後巨大的幕布上,投影著辯論主題:「高中生該擁有愛情嗎」。站在我對面的圓圓,正在面紅耳赤地喊著,她需要愛,非常非常需要。
就連我這個青梅竹馬,只能暫時接濟她,把二樓的房間騰出來給她住,對於心理上的督導,全然束手無策。她的性子我太了解了,罵沒用,打不聽,她心裏自有一個權衡利弊的天平,什麼時候傾倒,什麼時候保持平穩,所有怪力亂神學術上解決不了的心思,她都能自我消化。
阮東升心弦一緊,掏空心思講了大實話,過去那些一點一滴的暗戀都串成線索,一路身經百戰堅挺到現在,給了圓圓實在的一耳光。
後來吧,圓圓跟梨花女上演各種宮心計,梨花女在哪裡美容,她就去哪,跟阮東升去哪個超市逛街,她就拉上我推著車買買買,就連他們去哪裡旅行,她也屁顛屁顛地跟著飛過去。我嗆她這是何必呢,不是已經不在乎愛情了嗎。圓圓翻著白眼說,我就想知道,這女人到底啥能耐,能把阮東升扳直了。我沒有搭話。
這麼大一團肉,竟突然就消失了。
就在這個生日宴,我們又遇到了那個梨花女。
而圓圓嘴裏的自由,就是不用擠在窒息的一小截車廂里上班,不用看薪水決定中午吃超值套餐還是乾脆熱一個隔夜飯,就是可以擺脫手機的綁架,就是不用考慮對方怎麼想。
瘦了,這是阮東升磕磕巴巴后說的第一句話。
「好啊!你不需要我,我不需要你,喜歡一個人能喜歡到這般獨立,那都是放屁,我沒那麼大能耐,我也不可能被你傷害了,還跟沒事人一樣,能用時間磨平的都不叫傷口,那叫記性不好。說真正的放下是不動聲色?刪掉號碼?媽的,我又不是菩薩,你離開後過得比我還好,我就不甘心。我需要你待在我身邊,需要時時刻刻感受到你在乎我,愛我,需要你帶給我很多很多,我想把對你的所有慾望都寫在臉上,我他媽憋不住,我也受不了。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九九藏書當年喜歡得不夠實在,結果你說你在我最喜歡你的時候,偷偷喜歡我,滾大爺的,我不幹了!」
那晚我去找圓圓,跟她吵了本世紀最大的一次架,估計一輩子吵架的巔峰也就如此了。
可我壓根沒想到,她就是圓圓。
事後我跟圓圓都陷入沉思,她為啥要買一個女款錢包送男友。
「可笑!你身為一個毛沒長齊的胖子,談什麼單身不單身,喝白水的時候非得去學別人喝卡路里高的飲料,你不知道太胖的話有佔用公共資源的嫌疑嗎,是什麼人過什麼節,為過兒童節你是不是還得專門去撞成個痴獃啊。」
第二天一早圓圓在頭疼中醒來,理工男還在旁邊睡覺,她側過身,扯起被角遮住自己光滑的胸,然後發了漫長的一個呆。沒人知道那靜默的二十分鐘她想了些什麼,直到理工男醒后,從身後抱住了她。
我真的快哭出來了。
於是我由一個擁有偉大抱負的潮流少年變成了金牌售樓先生。
理工男對她的好特別實在,就是打扮她,衣服鞋子,各種名牌包包,估計小時候沒少玩芭比娃娃,後來更是直接甩了張副卡給她,人不經常在身邊,就換毛爺爺陪伴。
圓圓一急,「對方辯友放屁!」
圓圓很像個在太空站吃太好的宇航員,大氣地佔了半邊兒,而我被擠得只露出了半張臉,還被擋了光,陰沉沉的那種,像是被她豢養的一隻營養不良的外星人。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圓圓用她龐大的身軀一下下踩在班花的本子上,把那些欺負我的人的書包丟到了校門口的噴水池裡,然後拉著我逃逸的畫面。儘管我最後還是被揍了,但仍然窮開心,這個平時只知道麻辣燙體重超標的胖姑娘,竟然能厚實地講一回義氣。
張皓宸,作家、編劇,「一個」常駐作者。本文選自新書《我與世界只差一個你》。
話語間,我只聽到了幾個重點,他說,他最討厭喝可樂,但當時軍訓圓圓隔三差五就變出來一罐,他只能硬著頭皮喝,他討厭拍大頭貼,但圓圓愛收集,於是拍了很多,想把自己的照片撐滿她一整本,他最討厭用有香味的中性筆寫作業,但為了讓圓圓能聞到遠遠飄來的哈密瓜筆芯味道就想到他,嗆了自己好幾個學期,他為了知道圓圓的星盤,還大費周章地接近我。他老早就喜歡這個胖子了,但總覺得她把自己當哥們,就連最後掙扎了許久在畢業操場的告白,也因為最後那點走失的信心而變成一個烏龍。
我拚死命埋汰她,「尼瑪你懂這種心靈上的體罰有多痛苦嗎?!」
圓圓高三畢業后被他爸接去了美國,自己犯了六年的傻也該是時候醒了,於是斬卻過往從頭來過,結果到了美國才知道,媽媽沒有跟過來的原因是,她爸美國的房子里住著另一個女人,最關鍵是還抱著一娃。她早猜到爸媽已經離婚,卻沒想過他爸開了掛進度如此之快,跟這一大一小每天冷眼吵鬧著過了兩年,她忍氣吞聲,終於崩潰,輟了學直接逃回老家找她媽。
臨近年底,某大牌會員內購,圓圓看中一個錢包,轉身在挑骷髏頭雨傘的時候,聽到後面有點吵,店員正在解釋,「這已經是顧客挑中的貨品了,很抱歉啊是最後一個了」。圓圓放下雨傘走過去,看到一個燙著梨花頭,妝容誇張的妹子,趾高氣揚地說她喜歡,要買給男友做生日禮物。店員為難,圓圓倒是很大度地擺擺手說,「沒事,她喜歡就給她吧」。結果那個梨花女在從頭到腳打量了圓圓跟我一番后說,「沒必要,搞得我不講道理,我們看誰的VIP等級高就誰拿吧。」
圓圓紅著臉大吼,「我再說一次,我不需要愛情,愛情就是狗屁,生理功能失調,人格魅力喪失才需要的東西!」
直到初中,我媽都還叮囑我多照顧圓圓,加上幼兒園咬了她胳膊,小學受了她幫忙,這輩子莫名就好像欠她點什麼,於是我成了她的暗戀特助,專門負責幫她干一切跑腿丟面子的事兒:肖楠,幫我去買支哈密瓜味道的筆芯;肖楠,幫我去買這個月的星座運勢;肖楠,幫我買兩根棒棒糖;肖楠,幫我找阮東升要一張他的大頭貼。
思緒回到第一次碰見長得像藕的胖紙圓圓,再往後,幫我出氣的她,愛吃麻辣燙的她,喜歡阮東升喜歡到失心瘋的她,還有收到我給她寫的情書以為是別人惡作劇的她,好多好多的她,跟我在一起的她,我喜歡的她。
我見過那個買家,看上去比我年紀還小,一頭棕色長鬈髮,隨手拎著一個黑色小手袋,即使半個身子被披巾裹著,也能看出那妖嬈嫵媚的小身板。不用說,大家心知肚明,這類女土豪在我這沒少見,花著別人的錢,糟蹋著自己的愛。
我愣住,終於忍不住,吐了一攤胃液出來,真的太難受了,此時千言萬語竟無法成段說出,只能苦笑道,「愛,其實很簡單,只是我們把它弄複雜了。」
圓圓每天出入小區跟走紅毯似的,久了自然成了那些好事大媽的談資,仇富仇得沒一個好眼神,一個個見到圓圓都跟容嬤嬤附體一樣,恨不得集體站隊施展打小三拳。圓圓跟小時候一樣心寬,絲毫不受影響,反正小區里名聲再不濟,出門拿著她那些VIP卡也能翻身做女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