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不到的母親
奶奶穿著緊身兒,蜷坐在矮凳上。繼爺爺把我抱得高高的——簡直是扛在肩膀上,來回踱著慢步,手掌有節奏地拍打著我的屁股,拍得我昏昏欲睡。我將下巴架在他的頭頂,以此為支點,隨著與燈泡之間坐標的變化,勻速轉動視角,一直死死地盯著它。繼爺爺踱過燈泡下面的時候,我用指肚子碰了它一下,對燙的敏銳觸覺使我立即縮了手。
可惜,這個簡單的心愿,到現在也未了。早已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存了別的顧慮——也可能僅僅是性格弱點使然。
落葬是在下午。一大群親戚和鄰居,亂鬨哄地涌到那兒。我混在其中,和別的小孩一樣,只是好奇,彷彿即將埋入土中的是位陌生人的骨灰。墳坑幾天前就挖好了,砌了一圈磚,抹了水泥,還算平整。一個男人跳了下去,鋪好一層被褥,從上面的人手中,接過母親的骨灰盒——那隻嵌了小照、套了紅布的方匣子——擺正了,蓋上一層被子,掖好。等他爬上來,持鍬待命的人便開始填土。填平之後,繼續往上堆,堆出一個巨大的土包子,最後將一塊備好的稜台形塘泥,倒扣在墳尖兒上,不知是什麼用意,看上去像只人頭。總之,墳成形后,我就不敢挨近了,本能地感到了肅穆和陰森。
最後,外婆和參過軍的四爺爺一同登上了南下的火車。
奶奶喊我吃飯時,我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將來掙了錢,一定要給母親把墳修修好,立塊結結實實的石碑,端端正正地刻上誰誰誰為誰誰誰敬立。
第二天他們就不拘束我了。我早早地出去遊盪了一圈,直到晌午時分,才慢騰騰地踅回到家門口,只見夾路滿滿地坐著兩溜人,其中有些我是認得的,例如幾個姑媽和姑父。令我振奮的是,沒有瞅見兇巴巴的外婆。我走到最親的姑媽面前,問她在幹什麼。她回答說疊紙錢。我並不明白她所謂何事,但我不懂裝懂地點了點頭,踱開了,徑自往屋裡走去,表情莊重,像檢閱儀仗隊的國家元首。
從他們散亂的講述中,我得出了這樣的印象:母親是個精明強幹的女人。她很要強,可偏偏是這要強害了她。她對於生活、對於家庭,都有雷打不動的規劃。改造好丈夫后,她又開始謀求致富,致富的方法很簡單,開源加節流嘛。
3.
墳前沒有立碑。據說因為母親死時太年輕,屬於討債鬼,有三個魂兒,論理不配立碑。印象中,剛造好的墳,體積極大,比我高出許多,退到一米開外,仍有壓迫感。
但母親執意嫁給了父親。母親對外婆說,正因為父親品質不佳,才更需要一個女人調|教。隔壁二嫲嫲(嬸嬸)告訴我,父親跟母親結婚後,就像黃牛套上了籠嘴兒,立刻就規矩了。她開玩笑說:「每天晚上,晚飯筷子剛放下,你媽就把你爸喊到房裡去了。你爸也真夠聽話的,不管別人怎麼喊,就是二門不邁。」至於母親是怎麼治住父親的,外人不得而知。但父親的改觀,使村裡人對母親生了幾分敬佩。
有一種說法,母親的死是我害的。母親屬牛,我屬鼠,算命的說,鼠是克牛的,母親是被我剋死的。無論奶奶還是外婆,都相信這種說法。奶奶站在我這邊,為了避免我反過來再被已逝的母親剋死,特為請了道士,受了符籙,貼在母親的牌位上,鎮住她;外婆站在女兒那邊,一度對我有些惱恨,後來在請靈媒與女兒跨界對話時,母親借了靈媒的嘴巴,囑託外婆好生照顧我,外婆才消泯了對我的敵意。
他們離開的幾天,奶奶和繼爺爺再也不放我出去野了。他們輪流抱我,欠我什麼似的那種抱。奶奶用哀憫的眼神端詳我的臉龐,不時抬手抹眼淚。繼爺爺既不往麻將桌上蹭,也不準備釣竿和紅蚯蚓出門釣魚,跟奶
九-九-藏-書奶一道守著屋,相對沉默嘆息。灶膛似乎也一直冷著。家裡沒有半點煙火氣。
父親坐在奶奶先前坐的矮凳上,垂著腦袋,雙手捂住臉龐,嚶嚶啜泣著。他的聲音那麼輕,使我疑心是他衣袖裡的蟲子在叫。我不免感到遺憾:剛才還是一不小心睡著了,他們哭泣的高潮部分已趁我睡著時偷偷結束了,現在只剩了拖拖拉拉的收尾,沒完沒了,叫人厭煩。
開源的任務,除了父親,她沒有強加給別人。在她的要求下,父親成了村裡最早的打工仔,打工的地方是湖北某個山區。當時父親已學成了一個好木匠。父親去做木工,母親跟著去,做小工。父親捨不得她吃苦,讓她留在老家。她不願意。她的致富之心太過操切。她早已無法忍受透風漏雨的茅屋,恨不得一夜之間住上樓房。所以,除了生我之外,她就像男丁一樣,長年累月在外奔忙,吃粗糧,住工棚。終於,她出事了。
我不知道是否真有另外一個世界收容了我的母親。我只知道,我與母親是永不可能出現在同一幅畫面里了。
這些變化切切實實影響到了我的生活。我失去了玩耍的自由。這讓我記起往日我一直都是在玩耍的,於是在心底一遍遍地複習玩耍的動作,牽記那些經常玩耍的地方,無限傷感。我感到肚子很餓,從未經受過的那種飢餓。那是我第一次為糧食問題憂心忡忡。
她這句話把我嚇著了。我意識到死亡是件很恐怖的事情,但我很快又忘記了它,畢竟沒有親見。我摟著奶奶滿是褶皺的脖子,衝著外婆破涕為笑,儼然得勝者的挑釁。
雖然奶奶可以忍受艱苦的生活,但繼爺爺不行。繼爺爺比奶奶年輕近二十歲,有點公子哥兒的習氣,不喝點小酒吃點小葷,日子是沒法兒過的,所以就成了埋在母親與奶奶之間的地雷。母親是女人家,自然不便沖繼爺爺撒火,只好將怒氣轉嫁到奶奶身上。她嘴巴子利索又是出了名的,在和奶奶的舌戰中,總是佔上風。所以在旁人看來,這個媳婦實在潑辣得不成話。
最引我注意的是旁邊的一隻紅匣子。它與隔壁四老太家的針式唱片機模樣相差無幾。我是經常跑到四老太家去聽唱片的,當時我最喜歡的曲目是揚劇《王譙樓磨豆腐》。我對唱片機的使用方法是非常熟悉的,但我在那隻紅匣子上鼓搗了半天,也沒能弄出聲音來,於是跑到父親身邊,指著那隻紅匣子,問他怎麼開法。父親臉色很難看,冷冷地反問我要開它做什麼。我不敢再同他說話,一閃身,回到那隻紅匣子跟前繼續研究。
奶奶坐在灶膛前光滑的木墩子上,不時拾起圍裙揩拭業已浮腫的眼圈。她的嘴巴微微張開著,七零八落的牙齒間,口水連成了一張幽暗的彩色薄膜。
父親繼續哭了一會兒,終於收住聲音。他苦著臉,逼視著我的眼睛說:「你沒有媽媽了。」父親說這話時,其中一個鼻孔里探出一條鼻涕,隨著他吐字的節奏伸伸縮縮,像條膽怯的小蛇。一個大人居然拖著鼻涕,我直想笑,但他嚴肅的表情讓我不敢把笑意浮上臉皮。我怯生生地回望著他。他把那句話重複了好幾遍。我猜他是要我回答,得到回答之後,就可能會鬆開我,於是我鄭重其事地說:「哦,我知道了。」兩肋間的手果然撤去了。我連忙跳到一邊。
看見四爺爺的時候,我又忍不住向他打聽如何打開那隻紅匣子。鑒於前番挨了父親的熊,這次打聽屬於謹慎的冒險。四爺爺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望去,尋思了片刻,忽然沖奶奶喊道:「二嫂子,剪刀是放在哪裡的?」奶奶告訴他,在碗櫥夾層的抽屜里,他便牽著我的手往碗櫥走去。
胡棄暗,文學、傳媒、法律三棲暗星。@胡棄暗二世
https://read.99csw.com說起來,母親是得了外婆真傳的,也是納鞋底兒的好手。我腦中留存的關於母親的最清晰的畫面,便是晴暖的冬日晌午,她坐在第二進正屋的水泥門檻上,面前擺著一口小圓匾,裏面擱滿了鞋樣兒和五顏六色的布片兒。她左手握著一隻鞋底兒,右手戴著針箍兒捏著針,低著頭,心無旁騖地納著,不時將針尖兒送到頭髮上蹭兩下。她的長發又黑又密又亮。陽光碎成五顏六色的光點兒,沿著她頭髮的弧面滑過來溜過去。如果母親沒有死,某一天我們在人海中相遇,除非她主動叫住我,不然我們只能是對面相看不相識。事實上,母親早已死去。家裡沒有留下一張她的相片。
後來,村委會不再關心墳墓了,母親的墳又被誰重新做了起來。也沒有正正經經做,只鬆鬆垮垮堆了些土,略略高出地面,尖兒上也沒倒扣一塊稜台形塘泥,聊勝於無罷了,所以才顯得那樣瘦小,小得令人情怯。
我哭鬧著向奶奶求救。相比外婆,我與奶奶要親得多。奶奶一把奪下我,賭氣似的對大家說:「你們哪個去都可以,就是不許帶伢兒,不要把伢兒嚇著了。他這麼點東西,還是個畜生,懂什麼?」
母親也有她的過分之處,尤其是對奶奶。鄉下人講究個死者為尊,人都死了,奶奶就不與她計較了,問起來,只說她心氣高,性子躁,本性是善的。
那年我還沒進學堂,玩耍是生活的常態。在那之前,沒有任何標誌性的事件,使我對人生的最初階段留下深刻的印象。用力往記憶底層探尋,依稀看見夕陽下一個剃著平頭的小男孩,一身皺巴巴的棉布襯衣,領子翻得如同春卷一般,站在自家門前河畔蓊鬱的銀杏樹下,好奇地張望著什麼——這一場景多半是自戀的臆想。
他們送了我父親一個綽號,叫「國軍頭子」。後來學《捕蛇者說》,學到描寫悍吏的「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一句,我的腦海中就浮現出了父親年輕時的形象。
那晚我們是在等待從湖北歸來的人(和鬼)。白天收到的電報,告知當晚到家。雖然我十分畏懼外婆,但還是希望他們早點到達。沒有小孩不喜歡富於變化的生活。我告誡自己千萬別睡著,要親眼看著生活起變化。
1.
對於母親的死訊,我已有一些風聞,但似乎渾不在意,依舊那麼好奇地張望著,跟看母雞下蛋心情類似。對一個四歲的小男孩,你不能要求太高。除了好奇,他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權力。周圍的事情,都像發生在金魚缸里,與己無關,隔著玻璃瞪大眼睛看著就是了。
四爺爺左手握著我的一撮短短的頭髮,像是捧著一窩螞蟻,右手抽開紅匣子上面的蓋板,從裏面拎出一隻紅布口袋,再把紅布口袋繃開,往我面前一展,問我看見了沒有。我湊近臉去看。一堆白厲厲的粉末,不如麵粉細白。我想問是什麼東西的,但有一股來歷不明的力量捂住了我的嘴,使我說不出話來。四爺爺將我的頭髮撒入白色粉末,接著將紅布口袋放回匣子里,最後又將蓋板原樣插好。做完這些,他就把我撂在那裡,忙別的去了。
屋子的上半截黑黢黢的,燈泡以下的空間才略呈暗黃。如此晦暗的顏色,像催眠的巫師一樣,將我誘進了夢鄉。
造好墳,開始化紙屋、紙箱、紙馬等一應祭品。紙屋近兩米高,六根蘆竹扎的細腳底下,照例墊了糯米糕。等到火滅灰冷,我和別的小孩爭著尋糯米糕吃,悲哀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竟有些快活起來。
這大概不算誣賴。父親年輕時異常頑劣,我也聽幾個爺爺輩的老人提過。其中一個說:「那時候半夜裡聽見怪叫,不用問,肯定是你老子又出動了。」
記憶九*九*藏*書從這往後就疲軟了,也許是因為在葬禮上,我只擔當了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的緣故吧。我是那麼強烈地渴望成為整個事件的中心。
按說我對她沒什麼感情可言。誠然,她是我的生母,但感情這東西,與血緣關係不大,它是在日常相處中生根發芽的。是的,我和她有過四年短暫的交集,但那是在我生命的混沌階段。對一個小小孩來說,乳|頭和玩具遠比感情重要。然而,每當我在塵世受了挫折,卻總是想到她。我默默安慰自己,如果她還活著,在我身邊,我肯定不會這麼委屈。對她的懷念,是沒有解藥的毒藥,是空洞的絕望,就像瘋子在原野上奔跑,捕捉那無影無形的風。
「我叫人查訪過的,」外婆說,「你老子從小就是個皮王,家裡窮還不好好念書,成天跟一班狐朋狗友瞎混,攪得村上不得安寧。」
外婆來到我家,不由分說抱起我,要帶我去湖北,去看一看母親最後的遺容,以免終身遺憾。我在外婆的臂彎里拚命掙扎,掐她的手背,用頭撞她的鼻樑。一切頑抗都不奏效時,我想到了大哭。
我是被哭泣聲吵醒的。繼爺爺仍然高高抱舉著我,背靠灶台斜立著。哭泣聲是奶奶與一個一身黑衣的男人發出來的。
那時候,太太(曾祖母)也已經過世了,她的墳離我母親的墳不足五十米。繼爺爺用玉米稈子掩護了他母親的墳,卻沒有掩護我母親的墳,我母親的墳便被人家順順噹噹夷為了平地。幸而當初並非土葬,更沒置棺材,才避免了被刨個底朝天。又幸而奶奶沒在上面耕種,一直荒著,所以至今仍能辨識母親的墳塋所在。
話說轉來,母親固然有種種不是處——作為那個時代的鄉下女人,她不可能有更高的思想境界,既然連奶奶都以初衷本善為由寬宥了她,別人就更沒有理由苛評亡人了。
黑衣男人是我的父親,但我沒有立刻認出他來。一個陌生男人深更半夜跑到我家來哭,真是咄咄怪事。好奇心使我聽見體內的生命之水重新潺湲起來,喉嚨口也彷彿飄逸出生命的音符。我又生機勃勃了。
我估摸自己離父親的距離,可以隨時逃脫他的襲擊,但事實表明,我是自作聰明了。我還沒來得及抗拒,就已被他摟在懷裡了。他將那張布滿胡茬子的臉貼到我的臉上。啜泣使他的臉不停地磨蹭我的臉,蹭得我又癢又疼。他的淚水也塗得我滿臉都是。我驚恐萬分,像只臨敵的小鹿。我雙手緊緊攥住他的頭髮,使勁把他的腦袋往後扳,但橫豎是徒勞。
我經驗著前所未有的無聊。這種無聊令人衰弱。玩耍被禁止了幾天後,我已經逐漸喪失了生機。我感覺自己像片深秋的樹葉,懨懨地捲縮起來了,但我並沒有想到死亡這個概念。
後來我終於失去了打開它的信心,發現它下面墊了一層紅布,突然有點惱火,小聲啐道:「什麼玩意兒,還這麼寶貝!」雖然我已對它生了敵意,但興趣仍在心頭繚繞不去,只是實在奈何不了它,惟有望洋興嘆般地走開。
我掙脫繼爺爺的臂彎下到地上,輕手輕腳蹩到父親近旁,狐疑地打量著這個垂頭喪氣的男人。我想弄明白,他雙手背後的臉上是不是偷偷掛著笑,還有他的衣袖裡到底有沒有藏著蟲子。
外婆還卧在母親的新墳上呼天搶地地嚎啕。沒人知道她要哭到什麼時候才會停下。記憶里,母親的殯葬儀式,就是在她無休無止的嚎啕聲中落下帷幕的。當天,外婆沒有吃我家的晚飯,跑到父母房中,卷了母親的全部衣物和相片,蹣跚而去。
我這才注意到,紅匣子的正壁上插著一張小照,一個年輕女人的黑白頭像。那自然是我母親的,但我卻沒有看出來。可能是照片拍得失真了,也可能是母親離家久了,超過了一個四歲孩子遺忘一個人所需要的時間。我只記得,欣賞過那張小照https://read•99csw•com之後,心裏酸溜溜的,為什麼插的不是我的呢?
母親的墳,棲在祖屋陰面的菜畦里,從南往北數,第三株銀杏樹的東翼下。小時候覺得,跨出後門,走到她墳前,需要好長的時間;如今祖屋翻成了二層小樓,立在二樓,從後窗望下去,驚訝地發現,它離房基竟沒有幾步。小小的一隻土包子,蜷縮在那裡,心口疼的樣子。
母親對奶奶的壞是其他長輩婉轉告訴我的。為了儘快實現致富夢想,母親顯得十分摳門。她希望全家人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奶奶也是吃得苦的人。她年輕時比母親還能幹。她是生產隊上工分掙得最多的女人,因此還得了一個綽號,叫「佘老三」。「佘」是楊家將故事中老太君的姓氏。佘老太君,那是家喻戶曉的女傑。至於「老三」,是因為我爺爺排行老二,村裡人喜歡開帶葷的玩笑,意思是,這麼能幹的婆娘,哪有不勾搭小叔子的道理?
小學期間,一天傍晚,奶奶到屋后割餵豬的山芋藤。我在旁邊玩,這兒跑跑,那兒踏踏,忽然注意到了那一小塊空地。光禿禿結了塊的褐色土層上,只稀稀拉拉長著幾根奇長的野草,還有一個熱水瓶蓋那麼大的洞——我猜是田鼠洞。好奇心驅使我趴到地上,一隻眼睛湊近洞口往裡瞄。一團漆黑。這時奶奶望見了我,隨口說了一句:「有什麼好看的?底下是你媽的屍骨。」我腿下一軟,跌倒在地,慌忙爬起來往屋裡跑,當晚就發了場高燒,說了許多譫語。
堂屋內,靠西牆擺著一張沒上漆的舊條桌,桌腿已鬆了榫,像個頑強的肢殘者似的,偏著身子立著。桌子後面的牆上,端正地豎貼著一張長條形的白紙,上面寫著我一個也不認識的漢字,根據長大后的經驗推斷,居中一行應該是:「先妣胡門史氏××之靈位」,左右為生卒年月。桌面上擱著一塊黃表紙包著的青磚,磚頭上架著一雙筷子,筷子當頭糊了一截黃表紙。
外婆曾告訴我,她是不樂意讓母親嫁給父親的。外婆家固然窮,但我家更窮。那時的鄉下人雖然還算淳樸,但追求優裕的生活是人的本能。外婆自然不會承認自己嫌貧愛富。她反對母親嫁給父親的理由是,父親的品質不好。
也許跟1990年代初的平田運動有關。村委會用高音喇叭播送了通知:今後不許在田頭屋后造墳,不符合規定的舊墳一律挖掉,以擴充耕地。我曾親眼看見一個小隊長用獨輪車將挖出來的上好棺木推回家去,據說準備用來打傢具。
那時我還太小,她的面容未能在我腦中烙下清晰的印記,故而長大后,試圖回憶她時,我感到力不從心。這個理論上與我關係親密的人,百分百地存在過,卻怎麼也無法凝結成一個具體的形象。她好似陰天的風,偶爾從我面頰上拂過,抓不住,也趕不走,冷冷的,濕濕的,牽惹起綿長的傷感。
這幅暖融融的畫面里竟然也有我。我還是個小不點兒,繞著她蹦蹦跳跳,累了便坐下來,認真看一會她納鞋底兒。我鬧不清楚,這個畫面是真實的記憶,還是在別人講述的基礎上加工而成的。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畫面里有母親,也有我。在這永恆的瞬間,世界空了,只剩我們母子倆相依為命,卻毫無人煙寥落的恐怖,安靜得很,安定得很。
魚缸發生了騷動,水被無形的手攪渾了,深綠色的水藻劇烈搖曳起來。但小男孩是平靜的,只有瞳孔中映照出水藻晃動的影子。
他取出剪刀,命令我不要動,便向我的頭頂鉸來。我以為他要結果我的性命,嚇得慌忙抱住頭,撒腿就跑。他毫不費勁地捉住我,溫言勸誘說,只是剪幾根頭髮。我不信,執拗地捂著頭。他向我保證,只要讓他剪了頭髮,他就會幫我打開那隻紅匣子。我稍稍忖度了一下,這個買賣值得,便同他做了。
2.
https://read•99csw.com我驀然發覺,我所有的記憶都是圍繞自己展開的。不管怎麼回憶,在我四歲那年,最清晰的場景依然是黃昏,河畔,濃密的銀杏樹冠,穿透樹葉的雜碎的夕光,邋裡邋遢的小男孩,皺巴巴的棉布襯衣,春卷似的衣領,不知所謂的詫異表情……沒有半點母親的影子。
我清晰地記得那晚的燈光。燈泡是一隻發出濃稠的暗黃色光芒的葫蘆,被一根細長的繩子吊住了。繩子的另一頭系在堂屋與廚房搭界的屋樑上。那是一根粗黑而開裂的、結滿蛛網的圓木。
母親是在湖北省一個不知名的山坡上告別這個世界的。當時她正跟隨丈夫在那邊打工掙錢,心心念念要儘快蓋起樓房——這些都是後來親屬中的長輩一廂情願告訴我的,我從未主動打聽過。
讀高中的時候,有次回祖屋看望奶奶。奶奶在做飯,我無所事事,便踱到屋后瞎轉悠。不經意踱到母親墳前,立了許久,思緒像頭頂的流雲,一撥一撥匆匆行過天空,卻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可赴。
後來不知怎麼回事,我竟把母親的墳給遺忘了,儘管每逢清明和母親的忌日,奶奶都會領我去磕頭。
外婆實在太思念我的母親她的女兒了,為此送了許多錢給靈媒用。在她看來,靈媒能讓她與女兒說上話這件事是毫無疑問的。靈媒通知外婆,母親在那邊的屋子漏雨,外婆便買了彩紙紮成的三層小樓,到母親墳前焚化;靈媒通知外婆,母親的棉襖太單薄了,擋不住陰間的寒冬,外婆便請裁縫做了棉襖給母親燒去。外婆年紀大了,記性漸漸差起來,她為記不清母親的鞋碼而愧恨不已。她告訴我,母親在世時,最喜歡穿她納的千層底兒了。
北風怒號的深秋之夜,在山坡上的工棚里,她毫無徵兆地嘔了血,嘔了很多。父親後來對人形容說,恐怕一大碗都不止。厄運突如其來,附近沒有醫院,她就那麼帶著憾恨去了。父親說,她在世時曾反覆叮囑,一定要把樓房蓋起來,一定要把我培養成大學生。不知她在泉下可曾看見,她的丈夫早已住進了樓房,可惜女主人換了人,換了一個,又換了一個;而她的兒子,也已做了百無一用的大學生。
對她的懷念使我變得格外敏感。每當有人談起她,我的耳朵比蝙蝠還靈敏,彷彿聽人敘述她的往事,也是與她親近的一種方式。零零碎碎的母親的故事,經由我的想象開枝散葉,建立起一個奇特的世界,一個半透明的、不可企及的所在。隔著毛玻璃似的的牆壁,我依稀能看見母親的一舉一動,儘管她的面目永遠模糊不清。她納鞋底兒、汏衣裳、切豬草、干農活兒、沖我微笑,跟每一個平凡的村婦沒兩樣。可她聽不見我叫她。她不答應。這讓我懂得,她終究不是個平凡的村婦。她是我的母親,並且她死了。
我的母親屬牛,比我大二十三歲,1988年深秋,她去世時,我四歲,換句話說,她在人間的年齡定格在二十七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有那麼一點點難過。大概是我讓四爺爺打開唱片機的電鈕,他卻曲解我的意思,打開了匣蓋的緣故。但我沒有再請求他,而是默默凝望著那隻紅匣子。
話說回來,生者無論為死者做什麼,其實都與死者不相干,不過是盤弄自己的心結罷了。然而,心結就是心結,理智是解不開的。
我羡慕外婆。外婆對母親的懷念是具體而詳實的。關於母親的記憶,沒有誰比她佔有得更多。在她口中,母親是個懂事的小女孩。她想讀書,想上學,村裡沒有人比她更嚮往知識。外婆說,那時候家裡窮,供不起她讀書,她就自己去掙工分。她身體底子差,瘦極了。她去挑河,硬硬的扁擔壓在窄窄的肩上,隨時可能閃著腰。她還去撿牛糞,那是男伢兒們才幹的活兒,她卻不怕臟也不怕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