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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孤獨的美食家

不孤獨的美食家

作者:韓今諒
韓今諒,仍然是編劇。@韓今諒
什麼我們終將重逢,生活又不是鬼打牆,消失就是消失了,人海茫茫,前路杳然,你再也找不到她,也永遠不會有替代品。
像陽光曾照耀到你,風吹過臉龐,像花香撲面,山川醉人,海浪驚心,他們並不該為你的動心負責啊。
今天他坐在一個大排檔里,前天她推薦了其中一個鋪子,他已經連吃了兩天。他平靜地喝著添加劑湯,心想人與食物的關係除了品嘗,還可以是適應啊。把自己交給食物,也沒有什麼不妥。日落黃,胭脂紅,吉利丁,香草精,跟你不期待與同事義結金蘭,不期待一夜成名身價倍增一樣,這隻是平常的一餐。
幾站之後他這側門終於開了,他走下車又迴轉身,任憑別人嫌棄地從他身邊擠過去。我以後吃什麼呢?站台上這陣風走了,下一陣風還有三分鐘。如果我跳下去電死,會被用什麼形容呢。是外焦里嫩,他想著,嘴邊露出一點微笑,似乎是釋然了。
漫長的公益動畫和電商打折信息之後,她就會出現。那檔節目叫做《地鐵吃客》,毫無驚喜又無可挑剔。
這次不是你陪我吃,是read.99csw•com我陪你。他拿起一根煙,想想怕打擾她,也沒點。
周一上車前他突然有點害羞,彷彿昨天的獨角戲是公之於世的表白。他在人流湧來前準確地站在屏幕前,在節目前奏里狠下心抬起頭,看到的卻是另一位主持人。鬈髮,台腔,穿著帶水鑽的圓弧翻領上衣,沒有任何自我介紹,好像她生來在這裏主持。
老闆娘的女兒從櫃檯下舉著一個畫本鑽出來,一頭撞進母親懷裡,老闆娘驚慌地穩住手裡的盤子,待低頭看到女兒的臉,又一副生不起氣來的樣子。
他的套餐冷在桌上,入口即化,超級新鮮。
他去了一家陌生的小飯店。遠離地鐵,遠離主路。他隨手指了牆上離座位最近的兩個菜的圖片。「這會兒客人有點多,您可能要多等會兒。」老闆娘抱歉地笑著。他點頭示意沒關係。
11站,37分鐘,27.5公里,他每天獨自坐這趟地鐵上班,已經坐了兩年半。
每天從地下鑽出來的時候,都會有不真實的感覺,如同第一次破土的植物,站在光明裡不知所措。冬天像忽然摸到的一面涼冰冰的鏡子,夏天則是蒸糊了的飯猛地掀開了鍋蓋。他走過一萬個扭著身子坐在三https://read.99csw.com輪上拉活的人,他們討論著誰撿了個錢包,誰被抓了,誰沖向人行道翻了車,誰回老家結婚了。
沒關係,其他時間,她都是屬於他的。
他差點被擠下車廂,反手抓住欄杆站好,衣擺卻被擠在門裡。接下來的幾站是對側門開,他一時間抽不出衣服,也挪不開步。可就連這出醜的一幕都沒人注意到。他成了樹枝上掛的塑料袋了,成了被水草勾住的浮屍了,還是沒人注意到。
她不快樂。
她的節目每周一、四更新,介紹地鐵周邊甚至站內的「美食」。它們大多有艷麗誇張的招牌,和網路熱詞構成的店招。她每次都要表現出驚喜,好像這家人均數十元的店是偽裝后的金銀島。她甩甩短髮揮手招呼屏幕前的觀眾,她翻著菜單說,怎麼辦,都好想吃好想吃,她眼巴巴地看飯菜上桌飽含期待雙手合十,她掰開筷子吃下第一口就捂著嘴發出含糊不清的驚嘆。她把詞庫里為數不多的讚美翻來覆去派到每一個站口。他靜靜站著,周圍人變得模糊不清,像一場持久的退潮,在節目結束的時候才再次湧來。
屏幕里是他每天晚上的晚餐。她介紹什麼,他就吃什麼,每周換兩家店。她說九-九-藏-書「新開的炸裂牛丸很Q很彈牙」,他就去逐顆咬開善於在牙齒間滑開的肉|球;她說「女漢子涮涮鍋好吃哭了」,他就去那個貼滿粉色拳頭的店裡點一份自助。他能感覺得到,吃飯的時候她都在,連帶她誇張的動作和語氣陪在旁邊。
魷魚花在小炭爐上漸漸捲起來,砂鍋里的豆腐吸飽了湯汁,小女孩在媽媽並不嚴厲的責怪聲中堅持當一隻跟屁蟲,他看著這一切,一瞬間有了家的感覺。
她在錄另一家鋪子的節目,正坐在油煙頓起的鐵板飯面前驚呼:好燙,好香!她揮舞起筷子,攝像機推向她戳破煎蛋拌飯的手。
這趟地鐵是條巨大的疤痕,歪在城市一角,像一個不美好的側切,值得銘記卻不忍直視。每一站會上來什麼樣的一群人,他已經能猜個大概。以此為根據他會預先挪一挪位置,保證能面對車廂中間的電視屏幕。
可是他聽到了她的聲音,不是來自屏幕更不是腦海。她在他身後不遠處。
「跟著軌道走,美食站站有。」她跳起來說道,他跟著腳下不穩,小腿肌肉一緊,好像跳起來的也有他。
偶爾會有其他乘客也看一眼屏幕,他的潮汐就被破壞了。他聽到一個姑娘對另一個說,最煩這個裝逼玩意兒,天天九九藏書跟嗑了葯似的,吃個屎都能高潮,我就不信她真吃。他聽到一個男人從手機上抬起頭,聽著她說鎖在烤腸里的肉汁會噴到嘴巴里,從白框眼鏡后猥瑣地笑出來。他還聽到穿校服的小女生偎在小男生懷裡說,周末我們去吃吧,男孩胡亂點點頭繼續攥著她的手親她的頭髮。
適時轉過來的風扇吹得他每一個毛孔都猛地收縮。他的眼眶一下子像被燒著了。
她說了太多次「入口即化」,「超級新鮮」,「原汁原味」,「秘制醬料」,「麻辣鮮香」,「甜而不膩」,「食指大動」,「等不及了」,那之於他,就是「你回來了,我們吃飯吧」。
可在她身後,他已經躍躍欲試,恨不得立刻為她造一道彩虹下一場雪,或者傾囊以供,殺人放火。再或者什麼都不做。
可是他身上一直沒有什麼事情。今天,昨天,都沒有什麼事情,前天,大前天,大概和昨天也沒什麼區別。哦對了,她的節目好像有了新的贊助商,她已經穿了兩周各種顏色帶水鑽的圓弧翻領,吃餛飩說湯很棒很濃的時候要按住胸前的絲帶蝴蝶結。
而下班的時候他會去不同的目的地,如果有同事提出跟他一起走,或者送他一程,他會覺得受到了攻擊。他慌亂的拒絕和荒唐的九-九-藏-書借口反饋了這種尷尬,漸漸的便沒有人再問他。
這個周末他在家做了頓飯,端上桌,圍裙也沒解開。如果她坐在對面的陽光里,可以靜靜地吃這一餐,什麼都不用說,就慢慢吃,不被任何人觀看。
八點十五上車,一站經過學校,一站經過有湖的公園,一站經過那家經常掛不上號的醫院,一站有網站雲集的寫字樓群,一站是已經敗落的小商品市場,一站是體育館,一站有大片的4S店,第二年秋天他搖到號的時候去看過一次,後來就任由那難得的買車資格作廢了。最後一站,就到了城郊,他也只在線路圖上看到過。
還是好想有個人一起吃飯啊。
節目很快拍完,中途有兩個路人對著她拍了兩張照,她白了一眼,沒有制止。攝像師收起機器的時候,她一把脫下了水鑽上衣,舉胳膊的剎那露出肚臍的紋身,一棵彩色的樹,和它黑色的倒影。她流暢地罵了製片人和另一個女主持,罵了贊助商,還低聲罵了這家店的老闆。語速緩慢,音調低迷,世上最溫柔的髒話。攝像師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似乎也沒打算獲得更多的回應。
可是那些在啤酒杯里叮噹作響的冰塊,那些十分鐘後會自動熄滅的酒精,連同老闆娘臉上的笑,都端到別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