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
張有天跑出門的時候,男人已經抱著孩子消失在人群中,張有天只記得男人抱起孩子的瞬間,他看見孩子的白色外套上有個紅色的數字「6」。
張有天想了想說,火車站。
刺頭問,接下來去哪兒?
沒走多遠,迎面走來兩個巡警。張有天本來心裏就著急,看見巡警就更慌了,他不知道該趕緊轉身走,還是假裝若無其事地和他們擦肩而過。
刺頭說,大男人哭個什麼鬼?我不白乾,收費的。
張有天把心一橫,雙手扶住了黑哥的腰。黑哥一個轉身把張有天推開。
張有天剛想問刺頭有沒事,刺頭一下就癱坐在了地上,張有天趕緊跪下扶著他。
黑哥說,不相信?那算了。
其餘的狗一起看向柴犬,眼神里滿滿的鄙視。
張有天突然一下清醒了,他看著柴犬就像看著自己。
中年婦女看見張有天他們在身邊坐下,也許是出於家長特有的警惕,她把孩子的抱被裹了裹,身體側了過去,擋住了張有天看孩子的視線。
刺頭告訴張有天,是從琴姐卧室拿的,還順便把床頭櫃里的10000多現金也拿了。就當是精神補償費了。
張有天用力點了點頭,說,應該的。
男主播說,今天凌晨,在火車東站站前廣場,警方根據群眾舉報,抓獲了全國重點通緝的拐賣婦女兒童犯罪嫌疑人張翠玲,並成功解救被拐的兒童一名。據張翠玲交代,她以8000元的價格,將拐來的孩子買給了H市的商人王某……
琴姐開門看見張有天的時候,很顯然吃了一驚。張有天沒等琴姐說話,就帶著刺頭擠進房間,反手把大門關上。然後用最短的時間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琴姐,並且給他看了兒子的照片。
男人把車子熄了火說,到了,孩子就在屋裡呢。
張有天轉身說,火車站。
僵持了大約30秒,黑哥說,不行了,我腿麻站不穩了,算了算了。
徐浩峰,男,32歲,職業,同行警,警號2695701。化名,郝峰,外號,刺頭。一個月前,徐浩峰,也就是刺頭接到最新任務,有個叫張有天的人販子剛剛入獄。表面上他被判處有期徒刑5年,但實際上這5年不是在監獄中度過,而且要經歷5年尋找兒子的痛苦歷程。這是對於人販子的最新懲罰方式。目前正在試行階段。並不是所有的人販子都有資格接受這樣的懲罰。
張有天傻眼了,他沒想到琴姐可以不動聲色地翻臉不認人。但他更難過的是,看來琴姐的話是假的,兒子再次下落不明。
刺頭說,接下來的路,我不能陪你了。你多保重。你欠我的人情,下輩子不許賴啊。呵呵……咳,咳。
男人似乎看出了張有天的顧慮,他先推門走進裡屋,之後「啪嗒」一聲,屋裡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張有天來到人群前的時候,一個警察帶著輔警從張有天對角的方向也趕了過來。圍觀人群很自覺地為警察讓開了一條路。張有天半低著頭混在人群里。
一個男人拉著個小男孩從張有天視線前經過,小男孩一臉不情願的樣子,身體往後賴著,男人則一臉不耐煩並夾雜著惱怒的樣子,用力拉著小男孩,以至於小男孩的雙腳平行於地面往前摩擦前行。
張有天下意識起身想要跟過去,那個中年婦女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停下腳步轉身低聲呵斥張有天,你想幹嗎!我叫人了啊!
刺頭說,要真出城了,你怎麼找?
兩個巡警一眼看出張有天不對勁,加速走向張有天,其中一個說,同志,請出示一下……
張有天在人群中瘋跑了一陣,左顧右盼就是沒看見那男人的影子。
小男孩的爸爸彎腰一把抓住倒地男人的頭髮,用力想要把他拖起來。
琴姐轉身走進卧室打電話。
張有天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他是被刺頭的鼾聲吵醒的。
張有天一下心跳加速,顫抖著聲音說,那我們趕緊去看看孩子。
之後,警方又找來張有天的未婚妻徐麗麗,讓她配合警方上演丟孩子和跳河自殺戲碼。作為交換條件,不再追究徐麗麗對於張有天拐賣兒童知情不報的法律責任。徐麗麗也不用再和張有天有任何來往。張有天做夢也沒想到,以為會痴心等著自己出獄的未婚妻,以所謂「跳河自殺」的方式和別的男人遠走高飛了。
張有天起身走到窗邊往外看,琴姐帶著幾個警察走進了小區大門。
刺頭說,你的好琴姐呀,也是人販子吧?
刺頭說,剛才那個是我朋友,他把手機重刷了,卡也換了。你不是要找兒子嗎?總得有個手機讓人聯繫你呀。
男主播播報完,電視里登出了這個人販子的照片和被拐兒童的照片。毫無懸念,就是張有天看見那個中年婦女和她懷裡的孩子。
刺頭說完跑去開門,門被反鎖了。
張有天猶豫了一下,說,是琴姐帶我入的行,她是我的上線,按說我們是不能見面的。我負責按她的要求拐孩子,拐來以後她派人開車把孩子接走,至於送到哪裡去,我也不知道。我只管收錢,一個孩子的價格從500到2000不等。前前後後我經手的孩子差不多有30個。
張有天說,你別開琴姐玩笑啊,我把她當親姐姐看。
刺頭提議去候車大廳附近買點東西吃,張有天有點擔心那裡有警察,刺頭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刺頭走到牆壁前蹲下,用手敲了敲牆磚,很快就找了一塊可以抽出來的牆磚,一牆磚被抽離后,一道光亮從空隙里射了進來。
小窗外出現一雙眼睛,說,張有天,徐麗麗是你什麼人?
到達小路盡頭的時候,突然從一邊的野田裡跑出來幾個矇著臉的人,擋住了張有天和刺頭的去路。
刺頭想了想說,懂了,你就是干這個的,知道套路。
張有天沒接話,他說不出理由,只好背過身去。但在他背身之前,確認了一下,那孩子的抱被上的確有個紅色的「8」。
刺頭提醒張有天,對方八成是騙子,更有可能是警察設的圈套。
張有天此刻清醒了些,趕緊雙手抱頭蹲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腦袋上身上就挨了好幾下,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Scene 4
不知不覺,面吃完了,張有天起身去櫃檯結賬,等服務員找錢的工夫,張有天不自覺地向門外張望,生怕錯過每一個可能發現兒子的瞬間。
張有天準備走過去,被刺頭一把拉住。
張有天急了,一把推開獄警就往外跑。剛出門,迎面走來兩個獄警,被推倒的獄警也跟了出來,大聲喊:抓住他!這傢伙想跑!
說完急急忙忙往前跑去。
刺頭說,順著小路一直往前,你愛幹嘛幹嘛去吧。
刺頭從後面追上來,氣喘吁吁地說,你……你跑什麼啊!看見警察啦?
雖然就是這兩人沒錯,可張有天總覺得孩子看起來和剛剛有點不一樣,至於哪裡不一樣,張有天一下也沒琢磨出來。
張有天坐在麵館里,邊吃面邊透過玻璃窗觀察著往來的行人,特別是那些帶著小孩的,也許剛巧就會看見某個人抱著兒子從麵館前路過,又或者剛巧,某個人抱著兒子進來吃面。
張有天說,我想出去。
刺頭說,別愣著了!跑啊!
黑哥說,你判了5年是吧?就寫欠我100萬吧。5年內還清,你自己安排計劃,但每年不能少於15萬,利息就算了。不過分吧?
九-九-藏-書刺頭說,別廢話了,我認錢不認人,你用不著感恩戴德的。
刺頭拍了拍張有天的肩膀,沒再說話。張有天也沒有再繼續往下說,兩個人靠著水泥柱子閉目養神,窗外的太陽慢慢地往地平線里藏。
張有天問什麼不對?
張有天說,我也不確定,可以再試試看,如果真是這樣,我想是老天爺給我贖罪的機會,我要把所有遇見的被拐的孩子都救出來。
張有天說,你放心睡,我陪著呢。
張有天說,這你就別問了。
黑哥說,你來得正好,我痔瘡犯了,疼得想死,你幫我潤滑一下。
張有天這才走進裡屋,看見床上的確躺著一個孩子。張有天小心翼翼地走到床邊仔細看了看孩子,發現完全不像兒子。
老天真他媽瞎眼了,他這種人也配有孩子?!操!
刺頭說,你肚子也不對勁了?
刺頭回到張有天身邊后,讓他先睡,之後將一張帶著黑哥威脅內容的卡片悄悄放進張有天口袋裡,為的是讓他回去看一眼父母,知道有警察在盯梢,可以全心全意去找兒子。
刺頭有氣無力地說,算了,來不及了。
黑哥看了看欠條說,出去以後,自然會有人和你聯繫。懂?
張有天脫下衣服披在刺頭身上,這時候有一張卡片從衣服口袋裡掉了出來。張有天撿起卡片,上面有一行列印的字:黑哥問你好,問你爸媽好。
張有天低低地「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張有天說不用麻煩了,隨便吃點就行。刺頭倒是不客氣,讓琴姐回來順便帶瓶酒。
刺頭摘下眼鏡,轉頭對張有天說,你想不想出去啊?幫忙呀!
張有天說,剛才那個女人可能是人販子,也許是月嫂黨。
張有天沉默不語。
張有天點了點頭說,好吧,反正我記著你的好。
大約10分鐘的工夫,刺頭回來了。躺著的張有天坐起身問刺頭怎麼樣了,刺頭說沒事,然後又問張有天,你剛說什麼有問題?
刺頭又說,要是警察我們就一起……不對,我攔著,你抓緊時機溜,別忘了,你要找的不僅僅是你兒子。
張有天想看但又怕,萬一裏面不是孩子而是藏著一個壯漢怎麼辦?可轉念又一想,那萬一真是兒子呢?
張有天看向黑哥。
刺頭一邊緊張地觀察四周一邊低聲說,你瘋啦!一會兒警察肯定來。
張有天當時從禁閉室出來后被帶到了幹事辦公室,幹事告訴張有天,徐麗麗在回家的路上跳河自殺,經搶救無效已經去世了。至於孩子被拐的事,警方已報備立案,會努力尋找。
刺頭說,真操蛋,當時囚服里的夜視鏡忘拿了。不然狗日的我能全滅。
刺頭問,那咱們接下來去哪?
在車站小麵館吃面聊天的時候,刺頭突然感覺張有天似乎還有點人性,甚至還有點單純,以至於有那麼一瞬,他忘記了張有天的身份,只覺得他是個可憐的尋子的父親。刺頭悄悄捏了把自己的大腿,他告訴自己,人販子不值得同情,何況那個孩子根本就不存在。
老太太說,你悠著點兒,回頭記得到菜場接我。
張有天現在才明白,黑哥不但心黑,手更黑。
張有天撥通了陌生人的電話,街對面一個開著殘疾人車的男人接起電話,並對張有天招了招手。
吃完饅頭,張有天說,先不去車站了。我去找個人。要是熟手乾的倒也好辦。
男的挽著袖子,兩眼通紅地瞪著躺在地上的男人,像是要噴出火來。看樣子,這男的是小男孩的爸爸。
刺頭跟在後面說,嘿,逃犯報警,這種事誰能想到。是不是蠻牛逼的?
張有天走到殘疾人車面前問,孩子呢?
黑哥說完從口袋裡拿出紙筆,遞給張有天。
張有天說,要是抱走我兒子的人是個熟手,估計昨天就已經出城了。
領頭的一個高個子蒙面人說,你們也是來找孩子的吧?別啰嗦,錢留下,人滾蛋。
刺頭倚在沙發的另一邊說,這個琴姐對你不錯呀。你倆不是有一腿吧?嘿嘿。
張有天問,你怎麼知道的?
刺頭陪張有天去了殘疾男人的小屋后,趁著張有天進屋,與前來匯合的當地警方部署了兩套方案,方案一,如果小屋裡的男人也是人販子,等張有天離開后,實施抓捕,方案二,如果只是個誤會,上演一出夜搶巨款的戲,讓刺頭以「死」結束任務。
琴姐出門了。張有天一下癱坐在沙發上,緊繃著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
張有天說,她們當然有辦法,專業點的會偷偷給孩子喂安神口服液,喝完了孩子能安靜睡好幾個小時。這都是有人教的。有些自己摸索的,就用笨辦法,把少量安眠藥碾成粉摻在奶或者水裡喂孩子,但這種做法對孩子傷害很大,我以前聽說有個孩子因為這樣傻了,買家不肯定要,上線就讓隨便處理,拐孩子的人就找了個野林子把孩子活埋了……
張有天剛要出門,就聽見背後一聲悶響,轉頭看去,男人跪在地上,已經淚流滿面。
張有天問,你什麼意思?
張有天搖了搖頭,說,我要有這個本事,還用找黑哥幫忙?這些事沒人知道。我被抓是因為我第一次賣孩子。以前只負責拐,不參与買賣。琴姐看我急等錢用,就主動提出和我見面,讓我獨立完成一單,要是成了,我就可以做上線了。所以我特別感激她。可沒想到第一單剛做完,我就被抓了。不過說實話,也許你不信,我是準備做完這一單就收手不幹了,我打算和麗麗成家過日子,她特別喜歡孩子,我也怕報應呀。
刺頭又補充了一句,瞪我也沒用。提醒你一句,欠黑哥的100萬,你趕緊想辦法吧。你兒子沒了,沒過門的媳婦死了,剩下你爸媽好歹落個壽終正寢吧?
刺頭也在邊吃邊觀察,他主要是留意有沒有警察或者看起來像便衣的人。
刺頭問,想什麼呢?
張有天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一隻哈士奇說,是的是的沒錯呢,我已經受夠了喵!
張有天怒了,一拳打在刺頭臉上,刺頭往後趔趄了兩步,捂著鼻子說,我操!說完向張有天撲去。
黑哥以前是學表演的,有次演警察,黑警那種,演上癮了,完全出不了戲,直到後來冒充警察詐騙被抓,他才緩過神來。
張有天有氣無力地答,未婚妻。
刺頭說,你不找你兒子啦!你逃出來是為什麼你忘了?麵湯進腦子了吧你!
張有天和刺頭躲在街對面的拐角看著。
張有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甩開刺頭的手往人群那邊跑去。
一個男人躺在地上,雙頭捂著頭,身體蜷縮,身上滿是腳印和灰土,臉上全是血污,他身邊站著一對男女。女的紅著淚眼抱著個小男孩,小男孩把頭埋在女人肩膀上不停地哭著,女的一邊拍著小男孩的後背一邊說,寶寶不怕,媽媽在啊。不怕不怕……
巡警話還沒說完,張有天轉身就跑。東繞西繞跑進一個巷子,突然被人一把拉進個小屋裡,轉頭一看,是刺頭。
張有天突然眼睛一瞪,轉身和刺頭說,你在這兒等我!
張有天又想跪,被獄警攔住。
天空像一口倒扣著的大鍋,讓人覺得胸悶氣短。男人哭泣的樣子在張有天的腦中一直循環播放著。他無法想象,這個可憐的父親到底經歷什麼了,才會選擇用生離來對抗死別這種決絕的做法。
黑哥愣了一下,表情嚴肅地看著張有天,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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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有天沒接話,一邊心不在焉地嚼咀著饅頭一邊皺著眉頭想心事。
黑哥把紙筆收進口袋,說,你小子完事沒?
Scene 2
一群人昏天黑地廝打了一陣后,領頭的高個子蒙面人突然喊了聲,跑!幾個人立刻做鳥獸散,像鬼魅一樣消失在夜色中。
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有趣的電影。此時的電影畫面中聚集著好多隻不同品種的狗。
刺頭說,起來,陪我去廁所。
黑哥看了張有天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胸牌,說,你的事我聽說了,你挺慘呀,這叫報應,懂?
等張有天再轉回頭的時候,中年婦女已經消失不見了。
張有天驚了一下,之後趕緊上前扶起男人,把他攙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
男人有點著急了,小聲說,你再仔細看看呀。小娃娃嘛見風長,一天一個樣。
刺頭有氣無力地推了張有天一把,之後抬頭看向夜空,說,這幕布可真黑呀,是該謝幕的時候了。操蛋的導演怎麼也不喊聲「咔」呢?
刺頭一把拉住張有天,說,跑!
黑哥不但演技好,現編台詞能力也很強,張有天不會明白,黑哥那句「好好享受在這裏的最後一夜」其實說得沒錯。越獄以後,張有天的每一天都會比在監獄里更難熬。
刺頭說完拉著張有天,立馬換了副嘴臉說,還愣著?趕緊滾。
張有天身後有人在罵。他沒回頭,也沒回嘴,心裏清楚,別人罵得對,自己這樣的人,按說不配有孩子。
琴姐很快從卧室里走了出來。張有天趕緊起身問結果。
黑哥說,好好享受在這裏的最後一夜。
走進探視間,張有天根據獄警的指令規規矩矩坐在了電腦前,獄警打開了電腦顯示器,屏幕里只看得見張有天的未婚妻徐麗麗一個人,她雙眼通紅,面色灰暗。
刺頭說完拿出手機報警。
刺頭問,小孩子說哭就哭,說鬧就鬧,能這麼乖被抱走?
張有天用力搖了搖頭,然後想要把刺頭抱起來。
刺頭停下腳步,說了聲「操」,轉身向幾個蒙面人沖了過去。張有天爬起身來,懷裡的塑料口袋已經破了,露出了一疊裁切成百元人民幣大小的廢報紙。
張有天搖了搖頭。拐賣孩子和丟孩子是兩碼事,沒有經驗可以談。
張有天掏出手機,被刺頭拉住了手。
男人說,兄弟啊,不瞞你說,我日子沒多久了。這孩子是我唯一的挂念。你反正孩子也丟了,這茫茫人海上哪兒找去?不如把我兒子買去養吧。他可乖可懂事了,將來肯定會孝順你的。這20萬算你買我兒子的錢,但我一分不要,留給他用。這是我唯一能給為孩子做的了。兄弟啊,你就行行好吧。
男人一愣,看著張有天啞口無言。
老大爺說,早。我是一天不運動,就渾身沒勁,嘿。
刺頭說,不行了不行了,我去趟廁所。你等著我。
刺頭站在衛生間里喊,里能出去,快!
小男孩的爸爸不甘心地鬆開手,順手還給了男人一個響亮的耳光。
張有天愣了下,想了想說,難怪你剛才說琴姐帶來的是假警察。
半夜的時候,張有天被人推醒,是同監室外號「刺頭」的獄友,平時和張有天幾乎沒說過話。
黑哥指了指張有天,然後伸出舌頭,之後轉了個身,撅起屁股對著張有天。
張有天把刺頭身上的衣服蓋蓋好,撥打了「110」,他不能讓刺頭就這樣橫屍異鄉。
張有天沒再接話,閉目養神。這兩天他折騰夠了,身上到現在還在隱隱作痛,好在心沒那麼痛了。
黑哥伸手去拿紙筆,張有天二話不說,趕緊寫了張100萬的欠條遞給黑哥。
一隻柴犬低聲說,不如……逃走好了。
Scene 9
張有天隱約看見刺頭捂著肚子,衣服上一片被夜色染成了黑紅色的血。
張有天和刺頭被關進了同一間禁閉室,張有天忍著全身的酸痛,摸著黑還想打刺頭。刺頭甩手給張有天一個嘴巴說,你他媽沒腦子啊!還打?你聽說過兩個人關一個禁閉室的嗎?
刺頭找來兩個巡警,讓他們把張有天往一條衚衕里逼,刺頭在衚衕里有個聯絡房,他把琴姐的賬本和手機里的聯繫人都交給了同事,之後借口是做手機的朋友,帶著張有天從後門逃走了。之後刺頭把安裝了跟蹤器的手機交給了張有天,以確保隨時掌握他的行蹤。
張有天拿過麥克風問,怎麼了?孩子呢?
警察對小男孩的爸爸說,你先把手鬆開,有什麼話好好說。
黑哥打了個呵欠,說,困了,明天再說。
刺頭說,按說你家境不錯,怎麼想起來干這種缺德事?
刺頭說完跑開了,張有天在心裏嘀咕,那個女人吼我的時候,孩子怎麼沒醒?
2025年,5月20日。晴。
琴姐家後面是死胡同,張有天和刺頭只得小心翼翼繞回前門,看著琴姐帶著警察上了樓道。
老闆這句話在張有天腦子裡像是點亮的一盞燈,照亮了一部分記憶,張有天想起之前那個被拐男孩背後的紅色數字「6」,又想起站前廣場孩子抱被上的紅色數字「8」。男孩是以6000元價格出售的,而那個1歲左右的孩子是以8000元價格出售的,也就說,這些孩子身上所浮現的數字,就是他們被當做是商品所出售的價格。
刺頭想了想說,我知道了,你們有你們圈子。
張有天的兒子並不存在這件事只有刺頭知道,所以當時聽完琴姐的回答,刺頭就知道琴姐有問題,但即便是這樣,他還是執意讓琴姐出去,為了能獲取更多的資料。結果沒讓他失望,趁著張有天熟睡,他在琴姐的卧室里找到了拐賣婦女兒童的記錄本以及一部專門用來內部聯絡的手機。
張有天低聲對刺頭說,你別進去了。萬一有什麼情況,不至於我們倆都被困住。
警察又看向那對夫妻說,你們倆,抱著孩子也一起去。
男人讓張有天和刺頭上了車。
就在婦女裹抱被的時候,張有天才留意到,孩子的抱被上有個紅色的數字「8」。
Scene 3
刺頭沒接話,恨恨地說,報警是吧?老子也會!
張有天跑到衛生間,刺頭已經從衛生間的窗戶跳了出去。張有天想都沒想也跳了下去,幸虧是二樓,要是再高點,跳下去也是被活捉的結局。
刺頭一口麵條差點噴出來,說,我操!30個孩子!你怎麼沒讓雷劈死!
張有天突然想起,下午第一次見到那個被拐的小孩時,他的衣服外套上就有個紅色的「6」,但之後小孩的媽媽抱著他時,背後那個紅色的「6」不見了。難怪當時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
張有天趔趄著跌坐在地上,黑哥邊穿褲子邊說,看來你是鐵了心了。行。
張有天感激地點了點頭,感覺心裏有點希望了。
張有天突然覺得鼻子發酸,這兩天一連串的打擊幾乎要把他撕裂了,他怎麼也沒想到刺頭會來這麼一出。
老太太笑著敲了下老大爺的肩膀,兩人一左一右分開了。
張有天說,這是你兒子吧?
可一轉眼,刺頭親眼目睹了張有天在售票大廳附近,如何不管不顧想要解救被拐兒童的時候,刺頭的心突然軟下來了,他覺得張有天還算是個人,他還有救。
張有天苦笑,說,知道我犯事那天,他們就說了,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
Scene 5
九九藏書張有天說,我想讓麗麗過好日子,麗麗她……算了,不說這個了,我們走吧。
張有天對男人搖了搖頭。
張有天趕緊脫下衣服捂在刺頭的傷口上,說,別說話了,我帶你去醫院。
刺頭點了點頭說,你小心點。
徐麗麗抽泣了幾下,強忍著說了句,孩子在路上被人偷走了。說完嚎啕大哭。撕心裂肺的哭聲從音箱里傳出,夾雜著電流聲,穿過張有天的耳朵,直擊心臟。
張有天想說話,但又不知道說什麼,眼睛一紅,視線就模糊了。
張有天一下醒了,說,想想想!
獄警關掉了顯示器,說,走吧。
張有天看了看四周,沒有人。
張有天點了點頭,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休息間里,犯人們各行其事。張有天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視發獃。
張有天只說了兩個字,救人。
張有天說,我沒有選擇,哪怕只是一絲絲希望我也要去試。今天看見我爸媽的時候我就在想,好好的日子怎麼讓我過成了這樣?什麼叫報應?報應就是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言行負責。報應不是結果,而且原因,報應不是老天給的懲罰,而是丟了責任感和良心后才會體會到的那種痛不欲生。是,人販子該死,該千刀萬剮,可有些丟了孩子的人想過嗎?他們丟的僅僅只是孩子嗎?
想到這裏,張有天勾著頭去看眼前這個孩子的抱被。
凌晨12點的站前廣場已經沒什麼人了。
刺頭剛想說話,突然隱約聽見警報聲,兩人順著聲音往山下看,獄警們正在操場集合。
張有天迷瞪著問,為什麼?
張有天沒接話,心裏覺得酸酸的,轉身往前走。
為了吸引張有天的注意,在張有天對著儀容鏡整理儀容的時候,刺頭在他背後說了句,老天真他媽瞎眼了,他這種人也配有孩子?!操!
張有天說,謝謝。那你呢?還回去?
張有天尷尬地笑了笑,說,等我找到我兒子,一定好好……
刺頭說,你他媽還想不想出去?
張有天說,謝謝。
四周的犯人們像魚一樣一下涌了過來看熱鬧,獄警們也從四角衝過來,將張有天和刺頭拉開。張有天這時候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發了瘋一樣拚命掙脫著向刺頭衝去,於是,橡皮警棍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
刺頭在路口等著張有天,看著他一臉悵然的表情,刺頭也沒多問,兩人一前一後默默向前走。
刺頭說,其實,我是個演員……噗。
張有天和刺頭到達A市時,已經將近晚上10點。接著又坐了大約2小時的大巴車,來到了陌生人約定的小鎮。
藍旗小區門口走出來兩個老人,老太太手裡拿著環保購物袋,老大爺穿著一身運動服。
警察面無表情地看著男人,說,買孩子你還有理了?一樣是違法你知道嗎?起來,跟我走。
刺頭問,你剛瘋了一樣要去救孩子,是不是想給你兒子積德?
令刺頭沒有想到的一件事發生了,張有天告訴他,自己有特異功能。經過試驗,張有天的確可以輕易發現人群中哪些孩子是被拐賣的。
張有天和刺頭都愣住了。
小店老闆娘說,多可愛的孩子呀!小天使一樣,這些人販子怎麼就下得去手呀。唉……
張有天笑了笑說,都一樣。
刺頭顯然被張有天的話震住了,一臉難以置信,愣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拍了拍張有天的肩膀說,有天你一定會找到兒子的。
刺頭說完轉身跑進了人群,很快消失在張有天的視線里。
刺頭說,你又不是女的,誰要你陪?走開啦。
路過通往探視間的通道時,張有天瞥了眼窗外,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陰了,烏雲層疊,有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思。
男人一聲哀嚎,跟著痛哭求饒,我不是人販子,你們搞錯了呀……嗚……
張有天對著儀容鏡把自己收拾得很清爽。這是他入獄以來心情最好的一次,因為2個小時后,他的未婚妻會帶著未曾見面的剛滿月的兒子來探視。
黑哥篤定地說,明天中午我就能把你弄出去。
離開小村后,張有天和刺頭躲在路邊的樹叢里吃饅頭歇腳。
張有天趕緊蹲下身,一著急忘了摘眼鏡,眼睛被光刺得生疼。但他心裏特別高興,他聞到了希望的味道。
張有天和刺頭在前面跑,幾個蒙面人在後面追,沒跑幾步,張有天的背就被石塊砸了一下,一個踉蹌倒在地上。
刺頭從最後一個隔間里走出來,滿臉猥瑣地把手機遞給黑哥,說,嘿嘿,黑哥,該換點新片了。
刺頭掏出琴姐的手機遞給張有天,張有天不明白刺頭的意思。
刺頭白了張有天一眼,然後叫了聲報告,說自己的肚子疼得不行,要去上廁所。
老闆接話,這些孩子在咱們普通人眼裡是天使,在人販子眼裡就是個數字。
張有天和刺頭累了一天,準備找個長椅輪流睡一會兒。
一晃到了探視時間。獄警把張有天從勞改車間叫了出來,核對了探視人相關信息后,獄警帶著張有天去探視間。
張有天心裏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但不知道說什麼好。
獄警表情平淡地說,這事得打申請,你先跟我回去。
張有天又看向屏幕,徐麗麗此時已經暈倒在地上,身後過來了兩名警察把她抬走了。
張有天親了親兒子的照片,然後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開始掃視休息間里犯人們,他要找一個人,那個傳說中在監獄里隻手遮天的黑哥。
男人一下跪在警察面前,抱著警察的腿說,警察同志,你給我做主呀,我不是人販子。這孩子是我花6000塊買的。
張有天點了點頭,他現在明白黑哥之所以叫黑哥,因為心夠黑。
張有天抽泣著說,不賴,不賴。
張有天尷尬地賠著笑臉,不知道怎麼接話。
到了廁所,獄警站在門口,張有天扶著刺頭走了進去。進去后,刺頭把張有天帶到廁所第三格,推開門,黑哥正蹲著一邊抽煙一邊玩手機。
離開幹事辦公室前,幹事給了張有天一張照片,是他兒子的滿月照,之前放在徐麗麗的錢包里,算是遺物的一部分。
男人想了想,問,錢帶了嗎?
刺頭像打了雞血一樣,拉著張有天說,走,現在就去試試。
七拐十八彎后,殘疾車在一個破舊的房子前停了下。
張有天說,有問題。
刺頭撇了撇嘴,沒接話。
刺頭說,警察是假的!
張有天的腦子一下短路了,他先抱著顯示器大叫讓未婚妻別哭,接著又起身跪在獄警面前,拉著獄警的衣服說,救救我的孩子呀!我求求你了!救救我的孩子。
刺頭說,你爸媽跟沒事人一樣,還秀恩愛呢。
張有天說完走出了房間,男人放下孩子,關了燈,架著拐跟了出來。
刺頭說,跟著你,你養我啊?
刺頭說,少來這套,解釋就是掩飾。
兩人醒來的時候,窗外黑魆魆的。張有天看了看手機,快10點了。
張有天用力地點了下頭。
Scene 10
張有天走到黑哥身邊,說,您是黑哥吧?
不知道躺了多久,突然聽見刺頭大叫了一聲,操!老女人報警了!
Scene 8
獄警過來開門,也沒多問,就讓張有天扶著刺頭去了廁所。
張有天把這件不可思議的事告訴了刺頭,刺頭一臉卧槽地看著張有天,他摸了摸張有天的額頭,說,你要瘋啊?
張有天看了看四周,幾乎看不見人家。九九藏書心裏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張有天說到這裏突然覺得心揪著疼,以前聽說這件事時,只是覺得震驚,現在自己丟了孩子,所謂感同身受,張有天感覺窒息得快要死了。
刺頭點頭哈腰說,嘿嘿,這就滾。
張有天說完轉身離開,帶著一種莫名的愧疚,以至於腳步越來越快,那個可憐父親哭泣的聲音被留在了身後,越來越模糊,直到完全被淹沒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裡。
張有天笑著點了點頭。
張有天說,不用了。我剛看見他們有便衣跟著,應該為了抓我。這樣也好,不怕黑哥的人來下手。呵,黑哥失算了。
就在張有天轉身的瞬間,門外的那個男人一把抱起了小男孩,恨恨地打了他兩下屁股,接著急急忙忙往前走去。
男人說完雙手捂著臉痛哭起來。
刺頭說,廢話。要不有錢拿,我他媽……算了算了,給。
刺頭又咳嗽了兩下,說,我累了,我先睡會兒,你走吧。
張有天說,不管能不能找到我兒子,我想把那些被我拐走的孩子都找回來。
車站廣場前各色各樣的人來來往往,大多行色匆匆。這裏基本上是這座城市人群最為密集的地方。
刺頭說,操,回不去了。
刺頭說,呵,要是親姐姐能這麼干?
張有天走進屋就發現並沒有看到孩子身上浮現出紅色的數字,也就是說這孩子不是被拐賣來的。既然不是拐賣來了,這裏又是男人家,那這孩子自然就是男人親生兒子了。
刺頭說,你抓緊時間先睡吧,我這會兒不困。一會兒困了換你。
一隻博美說,相比我來說,哈太郎已經輕鬆多了好么?!
刺頭一臉憤怒說,操!人販子都他媽該千刀萬剮!
刺頭又問,你拐了這麼多孩子才判你5年?你花錢找人了?
刺頭想了下,問,你們是黑哥的人吧?
張有天說,那孩子是我拐過的其中一個。有2年多了吧。按說已經早就不在這裏的,看樣子是轉了幾手。有的人買了孩子,養不了,就再賣出去。這種事兒挺常見的。
張有天說,哦哦,好,葯在哪兒?
一隻吉娃娃說,看吧,哈太郎都被逼著學貓叫了,這簡直是奇恥大辱呀!
按照計劃,刺頭帶著張有天去廁所見了黑哥。當他們交談的時候,刺頭躲在廁所里把他們約定的時間發給了同事,以做好必要的準備。
張有天苦笑著說,呵,現在報應來了,生不如死。
張有天很奇怪,刺頭哪來的手機。
張有天說,我表哥,不放心我一個人。
黑哥說,擼死你算了,滾滾滾。
刺頭說,我是說有一天,不是說你的名字有天。
張有天拿著紙筆發愣,他有點不敢相信黑哥有這麼大的本事。
Scene 1
中年婦女發現了張有天的舉動,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起身抱著孩子走開了。
張有天起身接過紙筆問,黑哥,你這是?
之後在站前廣場,張有天發現了全國重點通緝的人販子張翠玲,刺頭就借口上廁所,找來附近值班的警察,將張翠玲抓獲。
張有天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很快就睡著了。
刺頭跟著張有天追到售票大廳附近時,隱約聽到有人叫嚷著:「打死這個人販子!這種人打死都算是便宜他了,該他媽千刀萬剮!」
張有天戴上夜視鏡,感覺從地獄回到了人間。他說,對不住呀,我以為……
老大爺笑著說,我就是忘了姓什麼,也忘不了接你。
張有天從口袋裡掏齣兒子的照片,腦中回想起柴犬說的話,不如……逃走好了。
首先從張有天家裡找來張有天的滿月照,重新電腦處理后,張有天了就有了個不存在的兒子。
刺頭邊吃邊抱怨,剛才偷饅頭的時候,應該順便把桌上的榨菜炒肉絲一起端走。
張有天說,不,我是要找兒子。
小屋不大,一邊的木製工作台上放著一些工具和一堆拆解成零碎的手機。工作台前站著一個男人。刺頭示意張有天別說話,然後對那個男人點了下頭,帶著張有天從後門溜出去了。
回到警隊的刺頭,不知道為什麼,完全沒有完成任務的喜悅,這幾天跟著張有天經歷了太多,對於拐賣孩子這件事,刺頭有了新的看法。他想起了張有天說的那段話:什麼叫報應?報應就是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的言行負責。報應不是結果,而且原因,報應不是老天給的懲罰,而是丟了責任感和良心后才會體會到的那種痛不欲生。是,人販子該死,該千刀萬剮,可有些丟了孩子的家長想過嗎?他們丟的僅僅只是孩子嗎?
琴姐說,有戲。我朋友說昨天接了個活,一共弄了5個小孩,可能其中一個就是你兒子。上線今天夜裡才來接,還沒出手。
張有天顧不上不想,起身去幫刺頭。
刺頭遞給張有天一副夜視鏡。
Scene End
博美顫巍巍地像人一樣站立著,看起來很辛苦,眼角還留有淚痕。
琴姐說,你先別著急,姐幫你問。要真是自己人乾的,姐保證幫你把孩子要回來。
緊接著,張有天接到了一個贖孩子的電話,刺頭知道肯定有問題,於是借口籌錢去向上級彙報,讓當地警方配合,以保證張有天的安全,另外也彙報了張有天有特異功能一事,上級讓刺頭陪張有天去完A市就結束任務歸隊,由其他同行警接手。
張有天被刺頭帶著越獄后,警方又安排了一次緊急集合,為的就是讓刺頭順理成章留在張有天身邊。
刺頭笑了笑說,那身衣服我一看就知道了,估計和我在同一家定做的,衣服下擺不對,都快齊襠了,而且內襯顏色也不對,是灰色的,我要沒猜錯,是兩面穿的那種,另一面是冒充保安用的。有意思吧?
Scene 6
張有天感覺嗓子發乾,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一樣,低低地說了聲,對不起,我幫不了你。
耀一,作家、編劇。曾在「一個」發表《再熱也熱不過初戀》、《再冷也冷不過人心》等系列。@鞭具蛋撻耀一
警察急了,說,你怎麼回事兒?!不是說了嘛,有話好好說!
刺頭把張有天帶到車站附近一個工地的廢舊產房裡。確認四周沒人後,刺頭倚著個水泥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張有天也跟著坐下了。
太陽像吃剩的半個蛋撻卡在雲里。操場上沒有一絲風。張有天越發覺得心裏毛糙糙的。眼看午休時間就要結束了,卻完全感覺不到黑哥有所行動的跡象。
門打開了,兩個獄警站在門口,其中一個就是那雙眼睛的主人,他說,出來。
張有天,男,38歲,因犯拐賣兒童罪,被判處入獄5年。
下山走了大約2公里,經過一個小村,張有天和刺頭偷了兩套村民洗曬的衣物換上,還順便從一戶沒關門的村民家裡偷了幾個饅頭。
刺頭說,你腦子有病吧?警察一個電話就全城戒嚴了,你還想往外跑?
刺頭說完自己笑了,定了定情緒又說,我以前是學表演的,有次演警察,黑警那種,演上癮了,完全出不了戲,直到後來冒充警察詐騙被抓,我才緩過神來。
沒想到張有天毫無反應。刺頭覺得張有天是個毫無悔意的人渣。
張有天說,不說這些了,說說你吧,你為什麼進去的?
張有天問,說什麼?
刺頭長長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張有天心九-九-藏-書想,誰又能想到,人販子的孩子被別人拐了呢?
張有天這才發現刺頭捂著肚子,臉皺得像衛生紙。
因為黑哥演技好又夠投入,所以被安排演一個在監獄里隻手遮天的獄霸。至今沒有一個犯人發現這個秘密。
男人開鎖,推門,開燈,屋子裡散發一股酸腐的味道,張有天下意識捂了下鼻子。
張有天拍了拍懷裡的塑料袋。
張有天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把刺頭緊緊摟在懷裡。
張有天又說,只要能出去,讓我幹什麼都行。
傍晚的時候,張有天把刺頭帶到一個小區門口。這個小區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門衛房形同虛設,裏面根本就沒人。張有天讓刺頭在外面等著,刺頭不同意,他說怕張有天趁機溜了。張有天只好帶著刺頭去找他說的那個人——琴姐。
張有天在刺頭耳邊輕輕說了聲,咔。
刺頭說,你去那個廢舊廠房等我,我很快回來。
黑哥問,有事?
刺頭說,別……費勁了。讓我舒舒服服躺會兒吧。
警方事先做了些準備。
刺頭「切」了一聲,起身看了看琴姐家裡的擺設,說,她家條件不錯呀,不少好東西,要不是心裏有鬼,才不會住這樣的小區呢。
天蒙蒙亮的時候,張有天再次踏上尋子的路。他還有很多的事要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甚至想,接下來每到一處就做至少一次義務演講,告訴大家如何提防孩子被拐。可轉念一想,自己目前的身份是逃犯,似乎有些不妥。
張有天心想,這裏對你來說是天堂,對我來說是地獄,你是享受,可我是煎熬。
張有天說,我的直覺告訴我,肯定不是警察。我倒是在想,如果真是我兒子,我去哪裡弄這20萬?
柴犬沒再說話,安安靜靜地趴在了地上,一副「好吧,當我什麼都沒說」的樣子。
一隻貴賓犬說,必須幹掉那個傢伙!不然我們就會生不如死!
張有天很快就認出了躺在地上的男人和女人懷裡的小男孩。就是剛剛從麵館門前經過的一大一小。
張有天看見不遠處有條長椅空著,就和刺頭走過去。走近了才發現,長椅是帶拐角的,拐角的位置上有個中年婦女抱著個熟睡的小孩子,看起來也就1歲出頭,粉嘟嘟的樣子很招人喜歡。張有天和刺頭輕手輕腳地坐下,生怕吵醒了孩子。
說完男人用手吃力但習慣性抬起軟綿綿的左腿放到了地上,然後拿起殘疾車邊架上的雙拐,往地上一撐,屁股用力一抬,下了車往房子大門走去。
張有天告訴刺頭,有些人販子專門找不正規的月嫂中心掛靠,進入僱主家以後,先取得僱主信任,然後趁僱主不在家,把孩子偷走。因為給月嫂中心的資料都是假的,所以僱主就是發現了,想要找人也難了。
經過安排好的兒子被拐、未婚妻自殺的連續打擊后,張有天的情緒被順利引導到了越獄上,這時候,警方安排的另一個角色出場,他就是黑哥。
禁閉室門上的小窗突然打開,一束光從小窗射進來,刺痛了張有天的眼睛。張有天下意識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感覺臉上濕漉漉的。
刺頭點了點頭,說,走,吃早點去。
獄警把張有天拉起來,讓他重新坐在椅子上穩定一下情緒。
刺頭說,我去,人販子還有黨派呀。月嫂黨是個什麼鬼?
張有天說,警察同事,我想去見見我未婚妻。我求求你,行行好。
刺頭問,你不是來和你爸媽見面的?
刺頭不知道張有天現在在哪裡,他是不可能找到那個不存在的兒子了,但他應該可以找到比之更珍貴的。
張有天說,要真被抓住了,是我活該。你在這兒等著我。
刺頭點了點頭,放心吧,我陪著你,要是騙子,算他瞎了眼,我能讓他倒給我們20萬,你信嗎?
刺頭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晃到張有天身邊,低聲說,黑哥後悔了。說你這種人不配有兒子,丟了活該。這叫報應。
傍晚的時候,張有天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里的人告訴張有天,他剛買了個孩子,應該就是張有天的兒子,讓張有天帶20萬把孩子買回去。
Scene 7
男人說完輕輕抱起孩子要讓張有天看仔細。
張有天正想著,長途車到了,下來一批乘客。他看到人群里有個女人很像徐麗麗,很像很像,像到他想要上前打招呼。但是他還是忍住了,因為,人死是不可能復生的。
張有天愣住了,隔了十幾秒才說,不好意思,你……沒事吧?
男人看了看刺頭,面露警惕。
張有天醒來的時候,頭痛欲裂。禁閉室里沒有一絲光亮,就像他的人生一樣。
門衛說,早啊張師傅,又出去鍛煉呀。
張有天和刺頭找了家不顯眼的小店坐下,叫了兩碗餛飩兩份鍋貼一籠包子,邊吃邊看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早間新聞。
張有天邊找邊想,不會這麼倒霉被抓到了吧?按說他那麼機靈,應該沒這麼傻,也許躲在附近什麼地方了。
張有天順著聲音看去,不遠處一群人擁在一起,一個個臉上滿是憤怒的表情。
張有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想吐,下意識捂住了嘴。
黑哥看見張有天,把手機和煙遞給了刺頭,刺頭叼著煙拿著手機走開了。
一轉眼的工夫,張有天跟著刺頭已經到了監獄外的半山腰上。
越獄當天下午,張有天就給了刺頭一個驚喜,他把刺頭帶到了人販子集團首腦之一的琴姐家裡。
張有天問,那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男人抽泣著說,你說得沒錯,裏面躺著的是我兒子。親兒子。
張有天瞪大了眼睛看著刺頭,兩隻手握成拳頭,全身發抖。
看見張有天的舉動,男人有些尷尬,隨後指了指左手邊的一扇虛掩著的門,說,孩子就在裏面睡著呢。
刺頭說,現在知道我為什麼不告訴你錢是怎麼來的了吧?呵……對不住啊有天,我這輩子,嘴裏沒一句實話。你別怪我。
刺頭說,不對!
刺頭問,這個老女人也是人販子?
張有天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想,難道我有特異功能?!
刺頭撥了張有天一下,說,走開走開,礙手礙腳的。
很快,張有天的目光鎖定了一個身材矮小,皮膚白皙的男人,種種跡象表明,這個男人就是黑哥。張有天覺得很意外,「黑哥」這個名字聽起來,難道不應該是李逵或者張飛那種類型的嗎?
張有天笑了笑。目光再次移向窗外。
一切安排就緒后,刺頭的任務正式開始。所謂的同行警,就是以獄友的身份陪著犯人一同越獄,主要目的是監視和控制,順便挖掘犯人有可能隱瞞的罪行。
琴姐說,我的傻弟弟哎,現在怎麼去?你以為你是自由身嗎?天黑了再說,你們先歇歇腳,我去買點兒菜來。
一個上午的時間,張有天發現了6個疑似被拐的孩子,並報警。從警方抓捕過程來看,張有天的確是對的。除此以外,張有天還去打字複印店製作了一批尋子的宣傳單,準備拿出去張貼,還用手機上了幾個專門尋找被拐兒童的網站,把兒子的照片和自己的手機號碼發布在了論壇里,當然,用的是化名。
刺頭說,我只能跟你走了,你得養著我。
張有天沒接話,他一心等著琴姐的回話。
張有天鬆了一口氣,匆匆轉身離開。回到售票大廳附近的時候,刺頭不見了。張有天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他四周看了看,沒有刺頭的身影。
張有天說,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