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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處理前男友的骨灰

如何處理前男友的骨灰

作者:張躲躲
一路上有說有笑,納雲給我講她當老師的種種哭笑不得的經歷,她說現在的孩子太奇葩簡直沒法管理,你跟他們親近吧他們就跟你沒大沒小,你跟他們疏遠吧他們又不願配合你工作。我說其實歷屆都差不多,我當學生那會兒也沒少讓老師頭痛。她說,現在你老師要以你為驕傲啦,你都是作家了。我就慚愧得想用腦袋撞車窗。
「你有過那種感覺嗎?每天晚上想著一個人的名字入睡,早上醒來睜開眼想到的就是他,恨不得手拉手一夜白頭。有他在身邊,無聊的生活有了光彩,按部就班的日子變得充滿期待。得到什麼好東西,只有跟他分享才會真正開心。取得一點點成績,只有他點頭認可了才會真正自我肯定。就好像,就好像一條小船在海上獨自飄零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母艦,要結伴而行,在生活的大風大浪里同行了。」
「問題就在於事情太蹊蹺,一個大活人,說失蹤就失蹤了。」
納雲把錢包遞給我,說:「你看,就是這張照片。」
就這樣聊到了我正在寫的小說,納雲問我寫什麼。我說我打算寫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說到這倆字我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真尷尬我已經到了一個羞於說愛的年紀。」
我同學收起指甲銼,正襟危坐,「不過說真的,納雲經歷了這件事,變得可愛多了。以前她那個一手遮天的大小姐脾氣,我們都有點受不了。這件事之後,她大概也自我反省了,學著收斂脾氣,拔掉芒刺,體諒別人。以後再戀愛結婚的話,會是個好妻子的。這學費交得有點貴,不過也值。」
納雲嘆了口氣,「回頭想想,我怎麼那麼傻呢,如果我不逼迫他,讓他安心做調查寫論文,我們就不會有那樣一個不愉快的結局了。可惜,懂了,也晚了。」
納雲像詩人,回憶起戀愛的日子妙語連珠。
同學嘆氣說:「當年納雲倒追她男友差不多轟動了我們學校,又唱歌又送花又送飯,那小夥子也確實被感動了。倆人在一起倒也開心過,好歹也算才子佳人。不過納雲從小就是嬌生慣養,大小姐脾氣嚴重得很,工作和生活上都很強勢。時間一長,那男的有點兒招架不住。他想出國,納雲死活不允許,怕他走了就不回來,還搬出她爸爸來給他施加壓https://read.99csw.com力。納雲的爸爸是老教授,德高望重,開了口就讓人沒辦法拒絕。納雲的男朋友只好答應留下來,畢業之後結婚,然後兩個人一起出國深造。不過勉強在一起就沒幸福咯,那男的笑容越來越少,後來幾乎不參加我們這些朋友的任何聚會。」
我一下子笑出聲:「太好了我就喜歡這種要死要活的,快給我講。」
「差不多全學校的人都知道我追他追得多瘋狂,他上課我也跟著去,為了多些時間跟他在一起,我把自己的課程安排都變了。那時候我帶大一新生,我自己卻跟大一新生似的完全沒頭腦,心智都被這個男人迷住了。我的學生都打趣我,說要幫我去他宿舍樓下彈吉他點蠟燭獻花表白。」
「啊?」我一把搶過指甲銼抵住她喉嚨,「你說什麼?」
我驚訝得不知道說什麼好。男友玩失蹤的故事我聽過,男友死掉的故事我也聽過,但是男友生死不明的故事我真的是第一次親耳聽到,並且是當事人親口對我講。頓時腦子裡湧起很多畫面,想象當時的納雲歇斯底里一般守著男友的「遺物」一邊懺悔一邊祈禱的樣子。
「下文就是,我們在一起了呀!他說他喜歡我的單純,說白了就是傻氣。但是我不介意啊,誰讓他那麼有智慧!我再怎麼有小聰明,到他面前都是傻子。我願意當這樣的傻子,聽他講讓人心悅誠服的道理,只要拉著他的手走在一起,每天跟他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以後再生兩個聰明的小孩再養一條老狗,生活就圓滿無比。
「我們一起裝修了新房子,我喜歡歐式,他喜歡中式,不過沒關係,我願意妥協,都依他。陽台種了花草,擺了天文望遠鏡,書架擺上我們共同喜歡的書、CD以及礦物標本。我想我們的孩子一定是達·芬奇那樣的天才,如果有兩個孩子,我希望一個是男孩一個是女孩。
「新郎官後來悄悄出現啊。跑到外省去了,隱姓埋名過日子,連學位都不要了。後來是為了跟一姑娘結婚,必須要用戶口本,這才露面。你想想吧,他為了躲納雲費了這麼大的心思,納雲得傷成什麼樣。事情過了很久,這件事才傳到納雲耳朵里,我們誰都不知道應該怎麼告訴她真相。可要不說,她就一直等,九_九_藏_書她一直相信她未婚夫不會死,她要等他回來。」
「他是在虎跳峽向我求婚的。那次我們一起出去玩,天氣特別好,浪花飛濺,我站在江水前,他幫我拍照。他說,一瞬間,他看到彩虹駕在我頭頂,美得不可思議,快門都忘了按,卻跑到我身邊來拉著我的手說:『嫁給我吧。』我當時完全傻掉了,還以為是江流轟鳴聲太大導致我耳鳴幻聽。我大聲追問了一句:『什麼?』他大聲喊:『納雲,嫁給我!』連旁邊的遊客都聽到了,都朝我們看過來。我高興死了,整個人要爆炸了,我差不多使勁兒喊了出來:『我願意!』旁邊的人集體為我們鼓掌。」
「我們的婚期定在他博士畢業之後。我們特別期待那天到來,可惜他的論文進行得不太順利,導師帶他和另外的幾個人去做田野調查,需要採集一些數據支持。數據總是不對,他心情特別不好。然後我們開始有爭執。我說,糊弄一下,只要沒有硬傷就好,實在不行我幫你去疏通一下關係,我爸爸在地理系有熟人。他說我這是學術造假,非常卑劣,是他最瞧不起的行為。」
「那男的找到了啊。」我同學淡淡地看著我,眼神里充滿嫌棄和憐憫,「你不會真的相信一個大活人會憑空消失吧,你小說看多了吧。」
納雲愉快的表情有了愁容。「專業是他的命|根|子,怪我當時不懂,偏偏戳他的痛處。我責怪他做事太較真,這會讓自己有很多麻煩。我這話不亞於火上澆油,他更生氣了,甚至提出要跟我分手。我們越來越頻繁地吵架。他說如果不能順利畢業,婚禮就延期。我當然不同意,畢業不過早晚的事兒,人家日本的博士生推遲畢業好幾年的多得是,總不至於把結婚生子都耽誤掉吧。可是他堅持說,那份論文是他幾年的心血,如果做不好,他就不結婚。」
「有什麼好尷尬的!」納雲說,「你素材夠嗎,寫寫我吧,我的故事可以寫成流行的那種,虐戀。」她像是要加重語氣似的,強調了一下,「特別虐,虐到死那種。」
納雲描述得眉飛色舞,我都跟著激動起來,追問下文。
「當年我倆談戀愛還算學校的一條新聞呢,因為我是老師,他是學生,有人說我不講『師德』。不過無所謂呀,我是碩士,他是博士九_九_藏_書而且工作過好幾年,他比我成熟得多,實際上他是我的老師。而且他懂得照顧我、幫助我,改掉我很多不好的毛病。說我們不般配的,就是因為嫉妒!
「後來有一次,我們吵得特別凶,我氣急了就罵他:『有本事你拿到諾貝爾獎再回來!』他就真的睡實驗室,好多天不回家,連我電話都不接了。我到處找他找不到人,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他自己跑出去做田野調查。他同學說他寫論文很拚命,是他導師帶過的最滿意的學生。他甚至還跟同學講過,以後要出國去最好的實驗室一門心思做研究,當然,他會帶我一起去。我真傻,他的人生規劃中有我,他不過是在逐步推行他的計劃。我恨死我自己,下定決心他一回來就跑去跟他認錯,再不鬧了,不催他,一切聽他的,慢慢來。」
同學看我目瞪口呆的樣子,搖搖頭,拿過指甲銼繼續銼指甲。「當初咬定未婚夫不會死的,是納雲。現在咬定未婚夫死了的,也是納雲。說來說去,愛情死不了人呀,就是往人心上最疼的地方扎針。納雲不是讓你寫她嗎,你要怎麼寫?這麼倒霉的女主角沒有吧。」
「結婚的事情納雲都一手包辦,那男的也懶得管,只顧著忙自己的事。後來臨近婚期,他說出去走走,納雲也沒多想,只照看著婚禮這邊,誰想到準新郎一去不回,人間蒸發了。納雲跟你說的也算是實情,只不過她自己改了結局,省略了她最不想知道的那部分。」
「原來是這樣。」我聽到了故事的不同版本。
那天我們在虎跳峽玩得很開心,並沒有因為失蹤男友的事搞得愁眉不展。這是納雲可愛的地方,能夠邁開步子往前走。她說她已經準備好了開始新的戀情,只是還沒有遇到很心動的人。愛情這東西,說起來很簡單,就是心動和行動。可是世上的人千差萬別,又會遇到千差萬別的人,從排列組合的概率角度講,想用整齊劃一的幸福模式去套用也是不可能的。我暗想,換我是納雲,未必能夠像她一樣堅強,這也是我更加喜歡她的理由。虎跳峽的水浪好壯觀,我們拍了新照片,雖然沒有看到彩虹,但是天空很美,抬頭看上去,是無限透明的藍。
我記得同學跟我講過,納雲是單身,所以暗自猜測他們是分手了,於是九*九*藏*書就小心翼翼勸她:「懂你愛時已太遲,大多數遺憾的愛情都是這個原因。你也別太自責。你的急切,他的固執,都有錯,也都不是錯,怪就怪年輕吧,不會為對方著想。」
「其實吧,」我同學拿著指甲銼銼指甲,語氣再平淡不過,「那男的後來找到了。」
後來回城,我回同學家借住,跟同學聊起納雲。我同學說:「這幾年也真夠她受的。我們是一路看著她走過來的,剛出事的時候鬧得人不人鬼不鬼,瘦得脫了形,工作不幹了,精神也恍惚,差點兒被診斷為精神病。挨到今天,又能正常說笑,真不容易。我們都希望她過得好。」
我懷疑我聽錯了,張大嘴巴驚訝地望著她。她接著說:「他沒回來。他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導師的,說申請延期畢業的事情。最後一封電子郵件是發給同學的,請同學在學校的報刊資料資料庫里檢索一篇文章。他說他要在江邊待一陣子,採集一些水樣。後來他就跟所有人斷了音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是我最先發現情況不對的,報了案,起初警察說我不是直系親屬,不能立案。我急瘋了,聯繫他父母、同一個實驗室的同學,大家都發覺有問題,後來終於立案。警方找到了他租住的房子,錢包手機等一切物品都在,電腦也在,少了一個素描本。他有個習慣,喜歡隨身帶素描本和鉛筆,畫些植物什麼的,警察清點了他的物品,只少了那個本子。附近有村民看到他在一個早晨拿著本子出門,說是出去寫生,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後來警方推測,他可能在寫生時發生意外,溺水,或者別的什麼。」
「哪部分?」
「後來呢?」我迫不及待地追問。
「那時候我剛參加工作,舞會上認識了我男友。他是搞地質勘探的,在深山老林里工作了好幾年,然後回學校讀博士。他還年輕但是閱歷豐富,張嘴就是故事。他知識儲備量驚人,認識每一種植物動物和石頭,夜觀天象懂得日月星辰的各種變化。有些男人是娛樂頻道,乍一看有趣但是哈哈一笑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但是有些男人是探索頻道,乍一看枯燥但是越看越覺得有意思有品位只要看進去就戒不掉。他就是這一款!你知道嗎,那種男人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神秘氣息,就像裹在頑石裏面的一https://read.99csw•com塊璞玉,只有慧眼的人才能看到精華。我從小就跟我爸爸學賭石,我知道我這次一定會賭贏。
這次輪到我用指甲銼自刎。
車子在山路上前行,時不時可以看到江水。金沙江渾濁湍急,引得無數探險者來此挑戰自然。納雲朝窗外看了一眼,說:「可惜,他沒再回來。」
同學去睡覺,我睡不著,我不能贊同她的話。硬要刺蝟拔掉利刺來成就別人想要的柔軟,有誰考慮過刺蝟的感受嗎?很難想象在未婚夫失蹤的一千個日夜裡納雲是怎麼過的,房間為結婚而準備,牆上掛著婚紗照,陽台上種著男主人喜歡的花草,甚至早早準備出了一間兒童房。她不過是想守著自己喜歡的男人過日子,卻被迫接受這樣一個教訓。諷刺的是,那個像躲避瘟神一樣要逃離她的男人,最終都沒有站出來給她一句明確的交代。強勢不是她的錯,她錯在選擇了弱者。我給納雲發條消息過去:「好好生活,好好戀愛,別再想一個死人。」她回復說:「剛剛跟相親對象看完電影,感覺還不錯,等我好消息!」
有一年我特別窮,又特別想出去玩,就開啟了騷擾朋友模式,從北京出發一路找老同學蹭吃蹭喝,最後到了麗江。約了同學去虎跳峽,不巧她臨時有急事要出門,就把我託付給她的一個閨蜜納雲。納雲和我同學在同一所高校當老師,為人爽快,笑聲明朗,吐槽的時候像直筒倒豆子,是個一見面就能喝酒訴衷腸的胚子。當然,那天我們沒喝酒,她要開車。
「時間久了,很多人都相信他死了,連他爸媽都相信他死了,甚至給他辦了葬禮。我也信了。但是我偶爾還會做夢,夢見他回來了,他說他只是不想見我,不肯原諒我,但是清凈了這麼久,他原諒我了,決定回來跟我結婚。然後我就高興地笑了,一笑,就醒了。真遺憾啊,夢總會醒的。陽台上一起種的花開得特別好,我照著說明書已經能夠熟練使用天文望遠鏡,他的那些礦物標本我也都認得。可惜,他不會回來了。」
她的長錢包很厚,有好幾個夾層,整潔有序,依次擺放著卡、票據、紙鈔,最後一個夾層里單獨放了一張彩色照片,背景是虎跳峽的滾滾江水,上面的兩個人抱在一起,笑得燦爛,頭頂上方隱約還有彩虹。真是最好時節里最幸福的一對璧人。